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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第21章 吃醋


    那少年被扶到避风处坐下, 浑身湿透,唇色发白,狼狈得很。


    可那双眼睛却生得好看, 能吸引人多看几眼。


    景珩蹙眉。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只是不想让女人目光落在这人身上。


    他将那点不快归咎于来历不明。


    这种时候、这种水域, 偏偏翻了一艘船, 偏偏只活下来一个少年,怎么看都透着蹊跷。


    他向前迈了半步。


    恰好挡在她与那少年之间。


    殷晚枝没察觉。


    她正吩咐青杏去取干衣裳,又让人烧姜汤,余光瞥见那少年还在发抖,便多说了两句:“先扶他去舱里歇着, 等人缓过来再问话。”


    “是。”


    船工应声去扶。


    裴昭垂着眼, 任由湿透的乌发贴在脸侧。


    他演得很好,将一个落难少年的惊惶, 演得入木三分。


    然后他听见了她的声音。


    先前隔得远, 江风又大,只能听个模糊的声线, 此刻她离得近了, 那声音便毫无阻隔地撞进耳中。


    他抬起头。


    白纱。


    只能看见白纱。


    那顶该死的帷帽将人遮得严严实实, 连下巴都瞧不见。


    可他不会认错。


    是这些年无数次出现在梦里的声音。


    ——是她。


    裴昭的呼吸顿了一瞬。


    他没有动, 甚至没有让表情有任何变化。


    他只是垂下眼, 睫毛掩住眸底骤然翻涌的暗潮。


    江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但他却觉不出冷来, 只能僵硬的被船工带着朝里走去。


    三年了。


    他设想过无数次重逢。


    在宋家败落之后,在她走投无路之时,他站在她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问她后不后悔。


    他要看着她哭,看着她求他。


    然后他才会伸出手,像当年她把馒头递给他那样,把她从烂泥里捞起来。


    然后他们就会永远在一起。


    ……她说过不会扔下他的。


    他信了。


    可最后头也不回离开的却是她。


    就像当年那个把他生在裴家、又把他扔下的女人一样。


    他以为这一次不一样。


    可她走的时候,说,我们萍水相逢,我有自己的路要走。


    比姨娘更干脆。


    他恨。


    恨这世界上所有欺骗他的人。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她。


    想得狠了,就告诉自己没关系,等她走投无路的时候,自然会回来。


    他费点劲把宋昱之弄死就是了。


    就当是病死的。


    反正她不会知道,她只会回来。


    只能回来。


    可现在……他忽然感觉到了什么。


    一道视线,落在他脸上。


    他抬起眼。


    她身后半步,那个男人正看着他。


    玄色衣袍,面容冷峻,目光跟刀一样,不声不响地横在他与她之间。


    裴昭认出来了。


    那日在码头给她整理帷帽纱帘的,就是这个男人。


    他垂下眼,接过船工递来的干衣裳,低声道谢,声音稳得很,听不出任何异样。


    可没人看见他攥着衣裳的手,指节已攥得发白。


    ——她当年不是说爱宋昱之爱得深沉吗?


    不是说她选了他、那是她的路吗?


    他忍了,他等了。


    他甚至想好了怎么弄死宋昱之才能不让她怀疑到自己头上。


    可现在呢?


    她和别的男人搅在一起。


    裴昭垂下眼,眼中的阴鸷几乎要溢出来。


    既然所有人都可以,为什么偏偏他不行?


    ……


    姜汤来了,青杏端着一只粗瓷碗从舱房出来,热气腾腾地往上飘白雾。


    殷晚枝接过,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眼望向那湿漉漉的少年,日行一善是日行一善,但该问的还是要问清楚。


    她扶着船舷往前走了一步。


    “你——”


    话刚出口,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接走了她手里的姜汤。


    “烫。”


    景珩端着碗,越过她,走向那少年。


    殷晚枝一愣。


    这人今日怎么了?管得越来越宽了。


    裴昭垂着眼,余光里看见那道玄色的身影越来越近。


    那男人端着姜汤,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语气平淡,但姿态却居高临下。


    “喝吧。”景珩说,“喝完说说,怎么翻的船。”


    裴昭伸出手,接过碗。


    两人的手指在碗沿轻轻碰了一瞬。


    他没抬头,甚至没让表情有任何波动。


    可他袖中那枚飞镖几乎要刺穿自己的掌心。


    想到先前暗卫来报,昨夜两人待在一起,他只觉怒火蔓延至四肢百骸。


    ——杀了他。


    这个念头窜上来的时候,裴昭毫不意外。


    杀了他,就没人挡在她面前了,杀了他,她就会看自己了,杀了他……


    他的指尖动了动。


    然后他感觉到了那枚飞镖的尖,抵在他自己掌心的肉里,尖锐的疼。


    疼让他清醒了一瞬。


    不能现在动手。


    现在动手,她会认出来。她那么聪明,看见飞镖就会认出他是谁。看见他的脸是假的也会猜到。看见他出现在这里就会知道这一切都是他设计好的。


    她会怕他,会用那种看疯子的眼神看他,然后躲得远远的。


    不行。


    他不能让她怕他。


    裴昭垂下眼,把那些翻涌的杀意死死按回去。他捧着姜汤,小口小口地喝着。


    “我……我是绩溪人。”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随叔父去徽州运货,没想到触礁……叔父和船工都……”


    他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抽动。


    只是垂下眼时,眸中那点来不及收干净的杀意,被睫毛堪堪遮住。


    景珩眯眼审视的目光盯着眼前人,试图看出点端倪,他并不相信他的话。


    装模作样。


    殷晚枝在后面等了一会儿,见景珩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人家喝姜汤,一句话也不再多问,终于忍不住走上前。


    “你叫什么名字?运的什么货?”


    裴昭捧着碗抬起头。


    白纱遮着她的脸,他还是看不见。


    可离得近了,那股熟悉的淡香便毫无防备地撞进他鼻腔,混着江风,混着姜汤的辛辣,却还是清晰得如同昨日。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裴昭喉结动了动,垂下眼,声音又低又软:“我叫阿愿,运的是丝绸布匹,头一回走这条水路,不熟……船撞上去的时候,我正好在船尾,被甩了出去。”


    他一边说着,声音发哽。


    “我不知道他们还活着没有。”


    殷晚枝蹙眉。


    听着倒没什么破绽。


    “货呢?”


    “沉了。”他低着头,“全都沉了。”


    殷晚枝沉默。


    这种事在江上每年都要发生几十回,惨是惨,却不算稀奇。


    她叹了口气。


    按照规矩,救上来的人,等靠岸就该打发走,她这船上有秘密,带个陌生人上去,太冒险。


    可她正要开口说“等靠岸你便自寻出路”,裴昭却先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没干透的水珠,却努力挤出一点笑。


    “多谢娘子救命之恩,我不敢多求,只求一件事。”


    “什么事?”


    “求娘子留我在船上做几日工,不用给钱,有口饭吃就行,等到了绩溪,立马就下船,绝不给您添麻烦。”他有些急切,“我会画画!画人像、画山水、画花鸟,都会。”


    他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


    “叔父没了,我在绩溪还有一门远亲可以投靠,只是现下身无分文……实在没法子。”


    这话说得可怜,殷晚枝原本还要说的话一下子就被堵了回去。


    她知道自己不该管这闲事。


    可这双眼睛一直在她脑子里晃。


    太像了。


    像当年那个躺木板上,浑身是伤还抢她馒头的小屁孩了。


    她当时也是看人长得好看,这么心软了一下,让他打了五百两的欠条,结果那小子现在成了裴家家主,还不知道要怎么恨她。


    殷晚枝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对好看的东西心软这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可她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没能说出拒绝的话。


    “三天,到绩溪便下船。”


    少年眼睛一亮捧着碗,抬起眼看她。


    “多谢……姐姐。”他喊了一声,声音很带着点怯,“还不知道恩人怎么称呼。”


    殷晚枝愣了一下。


    姐姐?


    这称呼……倒是许久没听人叫过了。


    “姓宋。”她说,“叫宋娘子就行。”


    裴昭点点头,乖巧得很:“宋姐姐。”


    殷晚枝:“……”


    行吧。


    她没注意到,身侧那道目光冷了几分。


    景珩垂眸,看着那湿漉漉的少年,他正仰着脸冲殷晚枝笑,那双眼睛亮得很,亮得刺眼。


    他不由心下冷笑。


    姐姐。


    他喊得倒是比沈珏还顺口。


    他目光愈沉收回视线,语气冷冷开口:“绩溪远亲,姓什么?做什么营生?”


    裴昭抬头看他,眨了眨眼:“姓周,开画铺的,我画画就是跟周家表叔学的。”


    “既是开画铺的,怎不让你跟着学,反倒出来跑船?”少年垂下眼,声音闷闷的:“表叔去年走了……铺子盘给了旁人,我才跟着叔父跑船的。”


    话尾一沉,眼眶已泛了红。


    他低头喝了口姜汤,借着那股热气压住喉间的哽意。


    殷晚枝侧眸看了景珩一眼,这人今儿是怎么了,一句接一句,跟审犯人似的。


    她微微挑眉,开口圆了两句。


    景珩却别过脸去,不再作声,只是脸色实在难看,跟别人欠了他百八十两似的。


    外头雨势愈发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舱顶,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江水涨得飞快,船已寻了个水湾泊住,缆绳绷得笔直,船身仍被浪推得一晃一晃。


    殷晚枝刚寻了处坐下,脚还没来得及搁平,外头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娘子——”青杏隔着门板喊,声音发颤,“不好了,舱底漏水了!”


    她腾地站起来,脚踝一疼,忙扶住桌沿稳住身子。


    “哪儿?”


    “就上回被暗桩撞的那块。雨太大,水一涨,那板子扛不住,裂了……”青杏声音压低了,像是怕旁人听见,“里头那批货,有些被打湿了。特别是从前姑爷留下的那几箱……”


    殷晚枝脸色变了。


    名义上是“亡夫遗物”,走这趟水路光明正大。


    可箱子底下压着的,也有不少是她这些年攒下的体己——金银细软、几处暗产的地契、还有将来万一事败用来保命的退路。


    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更不能让水泡了。


    “我去看看。”


    她这下也顾不得脚疼,扶着墙就往外走。


    脚刚迈出门槛,一只手横过来,拦住她。


    “雨大。”景珩眉峰微蹙,“我去。”


    殷晚枝一把推开他的手:“里头有亡夫的遗物,不能让水泡了。”


    亡夫。


    这两个字从殷晚枝嘴里说出来,顺溜得像真的,但她是真的急啊,那可都是她三年的积蓄!


    景珩脸色比刚才更沉。


    他垂眼看她那只伤脚,方才那一推,她整个人重心不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脚踝分明还在疼。


    他倒是不知道,她对亡夫这般深情,明明这种事情交给护卫丫鬟做也行,可偏偏她此刻连伤都顾不上,也要下去。


    他侧身让开,不再拦,只是语气这回是真的冷得跟结冰一样:“……随你。”——


    作者有话说:本来说两更,今天太忙,没写完,给你们发红包补偿


    第22章 撒娇


    见人走远, 甲板上便只剩下景珩和那个湿漉漉的少年。


    雨还在下,砸在舱顶噼啪作响。


    裴昭仍坐在原处,捧着那碗已经凉透的姜汤。姿态没变, 神情却一点点变了。


    “先生。”他开口, 语调依旧, 却少了那层怯意, “那位宋姐姐……是先生的什么人?”


    景珩没有回答。


    他只是垂着眼,看着那少年。


    裴昭也不急。他慢慢放下碗,站起身,动作很慢地抬手拢了拢身上那件干衣裳。


    “我方才听她喊。”他歪了歪头,“亡夫?”


    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 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容很浅, 只是嘴角弯了一下,配着那张寡淡的脸, 看起来人畜无害。


    可他说出的话却没那么无害。


    景珩终于抬起眼。


    “与你何干?”


    四个字, 冷得像淬过冰。


    裴昭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我就是问问, 宋姐姐救了我, 我总得知道她是怎样的人。”


    “怎样的人, ”景珩目光落在这人身上, 语气冷淡, 却多了点警告意味,“也不是你该管的。”


    这话明晃晃划出界限,仿佛他是她的什么人似的。


    裴昭垂下眼, 没再说话。


    可那低垂的睫毛底下,笑意一点一点冷下去。


    不过是个没名分的野男人。


    他又算什么东西?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景珩脸上, 那张脸生得实在好看。


    冷峻疏离,身后是模糊的雨幕,昏暗光线下的一抹白,将男人衬得像画中最亮的那抹色彩。


    裴昭忽然很后悔。


    后悔用了这么一张寡淡的脸。


    她喜欢好看的,当年她救他,不就是因为他长得好看?


    可此刻站在她身边的却是这个人,这张脸,这副姿态。


    他想杀了他。


    这个念头再次涌上来时,比先前更烈。


    雨这么大,江水这么急,若是此刻把人扔下去,等捞上来时,那张好看的脸会泡得浮肿,发胀,面目全非,她就不会再看了。


    甚至会觉得恶心。


    裴昭的指尖动了动。


    袖中那枚飞镖已经抵在掌心,飞镖早就被他提前打磨锋利。


    只消一瞬,便能取人性命于无形。


    那男人转身,往舱底方向走去。


    裴昭指尖绷紧。


    杀了——


    “宋娘子!这边搬完了,还有几箱……”


    几个船工从舱底冒出来,抬着木箱,正急匆匆地往这边走。


    裴昭的指尖顿住。


    他看着那道逐渐消失玄色的背影,慢慢收回手。


    算了,还有三天。


    他低下头,目光阴沉。


    总有机会的。


    ……


    这边,底舱的损毁比预想的好一点。


    几箱货被打湿了边角,好在抢救及时,没伤到里头的东西。


    殷晚枝看着船工们把箱子一箱箱往上抬。她脚疼得厉害,只能扶着墙干站着,心里却松了一大口气。


    地契和房契都没事。


    她刚才趁乱把那几份要紧的东西收进了袖中,旁人只当她在清点货物,谁也没发现。


    脚步声渐渐远了,舱底便只剩下她一人。


    她靠着墙,把那只伤脚微微踮起来,轻轻嘶了一声。


    疼是真疼。


    方才一路跑过来顾不上,这会儿静下来,脚踝便一抽一抽地跳着疼。


    她低头看了一眼,隔着裙摆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肿了。


    正想弯腰去摸——


    余光里忽然多了一道影子。


    她抬起头。


    景珩站在舱门口。


    不知什么时候下来的,也不知站了多久。


    舱底光线昏暗,他整个人笼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有些沉,沉得像舱外乌云密布的天。


    殷晚枝愣了一下:“你怎么下来了?”


    他没回答。


    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下去,滑过她微微蹙起的眉心,滑过她按在墙上的手,最后落在那只踮起的脚上。


    停了一瞬。


    又移回她脸上。


    殷晚枝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怎么了?”


    他还是没说话。


    只是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回她那只踮起的脚上,分明是疼得厉害。


    他忽然想起方才在甲板上,她推开他的手,说“亡夫的遗物”。


    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躁意又涌了上来。


    他怀疑自己是热毒又发作了。


    可又不像。


    热毒烧的是身,这次烧的却是别的地方,胸口,喉间,心尖某一处。


    他垂下眼。


    下一刻,他弯腰,将她打横抱起。


    殷晚枝整个人腾空,袖中的那沓票子差点掉出来,她连忙往里塞了塞,下意识攀住他肩颈,随即反应过来,慌忙去推他:“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脚不疼了?”


    “疼,可是……”


    “那就别动。”他抱着她往舱梯走。


    殷晚枝急了:“上面那么多人!让他们看见……”


    “看见什么?”


    景珩垂眼看她,语气淡得很,步子却没停。


    “看见你和一个书生不清不楚?”他顿了顿,“还是看见你和一个你根本不喜欢的人搅在一起?”


    殷晚枝心头一跳。


    这话不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他堵了回去。


    “你不是说,心悦我?”他问,声音低下来,“不是说,要跟我去雍州?”


    殷晚枝喉咙发紧。


    是,她说过。


    可那是为了——


    “那为什么不能让人看见?”


    他看着她,目光不重,却像压在她心口的一块石头。


    殷晚枝张了张嘴,脑子里飞快转着。


    上面脚步声越来越近,杂沓的、凌乱的,夹杂着船工的说话声。


    她慌了,眼下她可不希望节外生枝。


    “因为……因为你是读书人,名声要紧,我……”


    “我不在意。”


    “我在意。”她脱口而出,对上他的眼,声音软下来,“我不想让人嚼你的舌根……说你和一个寡妇不清不楚,将来你怎么科考,怎么做人?”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连她自己都快信了。


    景珩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慌乱,有恳求,还有一点点她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心虚。


    他见过太多次了。


    每次她说谎时,都是这副表情。


    “行止。”她软软喊他,手指攀上他衣襟,仰起脸,飞快地在他嘴角碰了一下,“放我下来好不好?”


    景珩垂眼看她。


    那双眼在他嘴角停了一瞬,又飞快移开,睫毛颤着,脸颊泛着薄红,连耳根都烧起来了。


    她不知道的是,从这个角度,他能看清白纱下那张脸的全部。


    红晕从脸颊一路蔓延到颈侧,埋进衣领深处,那里有他留下的痕迹,密密麻麻,藏都藏不住。


    “……别撒娇。”


    声音沉沉的,听不出情绪。


    可他没有放下她。


    脚步声越来越近,几乎就在头顶了。


    殷晚枝快急死了:“萧行止!”


    他看着她急成这样,终于动了一下。


    不是放下,是将她放在了一旁垒起的木箱上,箱面平整,她坐上去刚刚好。


    殷晚枝愣住。


    他已经松开手, 退后一步,垂眸看她。


    “坐着。”


    脚步声踏下舱梯。


    殷晚枝坐在箱子上,腿悬着,脚还疼着,心却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抬眼看景珩,他站在她身侧,神色淡淡的,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殷晚枝忽然怀疑,这人刚才是不是故意在逗她,让她着急,根本没想过要将她抱出去。


    脚步声到了舱门口。


    “姐姐。”


    不是船工。


    是那个刚救上来的少年。


    殷晚枝被这声“姐姐”喊得心里一虚。


    舱底光线昏暗,他站在楼梯口,逆着光,看不太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惊人,正一瞬不瞬地落在这个方向。


    殷晚枝心里咯噔一下。


    他看见了吗?


    应该……没有吧。


    两人站的角落偏,光线又暗,他刚下来,眼睛还没适应……


    “宋姐姐。”少年冲她露出一抹笑,开口声音还带着点怯和乖巧,“我来帮忙搬东西。”


    殷晚枝愣了一下。


    这人刚被救上来,浑身还僵着呢,就跑来干活?未免太勤快了。


    心难得软了点。


    “不用,箱子都搬完了。”她撑着木箱想站起来,脚刚沾地就一抽,只好又坐回去,“你回去歇着吧,别又着凉了。”


    女人声音温和,带着点关切。


    裴昭没动。


    他站在那儿,目光落在那顶帷帽上,又滑向她身后的男人。


    那男人正垂着眼看她,神情很淡,手却还虚虚护在她腰侧。


    他收回目光,弯了弯唇角。


    “姐姐怎么在舱里还戴着帷帽?”他问,语气很轻,像是随口一问,“光线这么暗,而且戴着不闷吗?”


    殷晚枝一噎。


    闷,当然闷。


    可不戴不行。


    她想起方才那一幕,她仰着脸亲他的时候,帷帽早被掀到脑后,这会儿匆忙戴回去,也不知遮严实了没有。


    更想起那满脖子的痕迹,红红紫紫的,从耳后一路蔓延到领口,遮都遮不住。


    尤其是身后那人还站在那儿。


    罪魁祸首。


    她嗓子发紧,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颈侧,指腹触到衣领边缘,又飞快放下,面上倒还稳得住:“起了疹子,见不得风。”


    “疹子?”裴昭往前走了一步,“我略通医术,帮姐姐看看?”


    殷晚枝差点没接上这话。


    “不必了。”她往后缩了缩,“小毛病,过两日就好。”


    裴昭停住脚步。


    他看着她往后缩的那一下,看着她隔着白纱都能透出来的那点慌乱,唇角带着笑。


    只是眸中却更冷了。


    “那姐姐小心些。”他说,“舱底湿滑,我扶姐姐上去?”


    他伸出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不是少年人该有的单薄,反倒带着点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殷晚枝正要开口婉拒。


    一只手横过来。


    景珩挡在她面前。


    “不必。”他说,“我扶。”


    裴昭抬起眼。


    四目相对。


    舱底光线暗,看不清两人脸上的情绪。可中间隔着几步距离,却像隔着一条无形的线。空气都稠了几分。


    殷晚枝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气氛怪得很。


    她说不出哪里怪,只觉得这两人站在一起,让她浑身不自在。


    “青杏!”她扬声喊了一嗓子,也不管人听不听得见,“青杏!”


    脚步声从上面传来。


    “娘子?”


    殷晚枝撑着木箱站起来,这回脚争气,没软。


    “我自己上去,你扶我一把就行。”


    她绕过萧行止,绕过那叫阿愿的少年,往台阶那边走。


    不敢回头看。


    总觉得身后那两道目光,一道冷,一道热,都落在她背上。


    怪渗人的。


    其实比起这刚刚上船的陌生少年,她当然更愿意让身后萧先生扶,可不知为何,她心里就是不安,总觉得有些事开始不受控了。


    太奇怪了。


    青杏已经跑下来了,伸手来扶她。


    殷晚枝握住她的手,这才觉得踏实了点。


    “走吧。”


    她没回头,也就没看见,身后那两个人谁都没动——


    作者有话说:对了有个论坛体的饭可以吃(我很早之前就想说了,每次都忘记说),看专栏主页


    是太子和杳杳的饭


    第23章 央求


    景珩看着自己被忽视的手, 垂眸,面色沉沉。


    那少年还没走。


    他就站在几步外,目光从殷晚枝消失的楼梯口收回来, 落在他身上。


    “看来先生和姐姐的关系, ”他语气很轻, “也并没有那么好。”


    景珩抬起眼。


    少年笑了笑, 那张寡淡的脸上终于透出一点本来的东西。


    “我听其他人说,萧先生是在湖州被姐姐聘上来当账房先生的。”他顿了顿,“这才没几日吧?”


    景珩看着他,目光凌厉。


    这人被救上来不过半个时辰,就开始打探他和宋杳的关系, 即便先前问话答得滴水不漏, 此刻话中的恶意却藏不住。


    “你倒是打听得清楚。”


    少年眨眨眼,语气无辜:“随口说说, 先生别介意。”


    景珩没再看他, 直接越过,往舱梯走去。


    擦肩而过时, 身后再次响起少年带着笑意的声音。


    “毕竟, 才几日的情分, 即便一时新鲜, 能有多深呢?”


    声音很轻, 像是自言自语。


    可景珩脚步顿了一瞬。


    只是一瞬,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眸子却不自觉眯了眯。


    他知道,方才这人看见了。


    ……


    甲板上,雨势渐渐小了, 这场雨来得汹涌,去得也急。


    只是天色还是阴沉沉的。


    殷晚枝直到上去才感觉空气重新流通起来。


    上面人正乱成一锅粥。


    沈珏也在上面,他先前离开后整个人脑子都很乱,干脆换了个住处,离主舱远的地方,才收拾完,出来才发现变天了。


    此刻正带着人整理箱子,忙得满头大汗,少年人做起事来利落,抬箱、清点、登记,一样不落,只是偶尔抬头看殷晚枝一眼,又飞快移开。


    殷晚枝没顾上他。


    她看着地上乱七八糟堆着的箱子,又开始头疼。


    里头好几箱药材、衣料,都被水泡得湿淋淋的,绸缎洇成深一块浅一块,绣线泡得发胀,那些精致的纹样全毁了。


    这些东西虽然比不得她袖子里的值钱,但也都不便宜。


    特别是从宋昱之那里拿来做样子的一箱子衣服


    那可都是江宁最好的绣娘绣的,一大半都是新衣,现在全淌着水,拎起来都能拧出半盆。


    殷晚枝只觉心口疼。


    给王家那笔账又添上几分。


    要不是当时被王家的船撞破这么大个口子,今日哪里会有这些损失?


    气得她牙痒痒。


    “青杏,”她扶着墙,声音都有气无力的,“先把这些东西都整理出来,明日若是有太阳,定要好好晾晾。”


    青杏连忙应声,见她面色难看,心疼道:“娘子,您这脚,要不还是先歇着吧?这边交给奴婢就行。”


    殷晚枝摆摆手,到底还是没走。


    站着至少能盯着,少损失一点是一点。


    她一箱一箱看过去。


    没注意到身后多了一道影子。


    景珩站在几步外,目光从她紧蹙的眉心,滑向地上那些湿透的箱笼。


    还有那些明显是男人样式的衣物。


    亡夫的遗物。


    那少年的话忽然进耳朵:“才几日的情分,即便一时新鲜,能有多深呢?”


    景珩垂下眼。


    其实也没什么。


    不过是一个死人的旧衣,不过是一个女人对着那些旧衣停留、弯腰、蹙眉。


    他是储君,朝堂上沉浮这些年,早就学会了不看过程,只要结果。


    能用的人便用,能拿的东西便拿。


    有用就行。


    至于真心?那是最无用的东西。


    可那股躁意还是涌上来,压在胸口,沉甸甸的。


    不过是一堆泡了水的布料,也值得她一瘸一拐地亲自盯着?


    他心下冷笑。


    正在这时,少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青杏姑娘。”裴昭走上前,语气乖顺,“我住哪儿?姑娘可方便安排一下?”


    青杏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他又补了一句:“离宋姐姐近些最好,万一她有事吩咐,我也能跑得快些。”


    他说得自然,像是真心想帮忙干活。


    景珩抬眸看了他一眼,突然开口。


    “子安隔壁那间还空着。”


    一时间,两人目光都看向他。


    青杏眨眨眼。


    萧小郎君隔壁……那不是离主舱最远的那间吗?


    前后门错开,不顺路,跑一趟得绕大半条船。


    虽说娘子这次出来要做的事情不太能宣之于口,但是离主舱稍近一点的地方还是有空房间的。


    只是……她正要开口问问娘子的意思。


    景珩道:“她正忙着,这点小事不必打扰。”


    青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也是。娘子脚伤着,又为那堆货烦心,为这点事去问确实不值当。


    她转向裴昭,指了指船尾方向:“那间,最里头那个门就是。”


    裴昭站在一旁道谢。


    抬头对上男人的目光,分明是故意的。


    裴昭垂眼,睫毛遮住眼底那点冷意。


    又是这人。


    从下船到现在,每一步他都挡在中间。


    问他话,拦他靠近,把他往最远的地方塞。


    裴昭弯了弯唇角。


    没名分的野男人,倒是管得宽。


    真想杀了他。


    ……


    这一收拾就收拾到很晚。


    殷晚枝回到舱房时,腿都快断了,脚踝肿得比白天还厉害,腰也酸,背也疼,整个人往榻上一倒,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直到洗漱完,又擦了药。


    她闭着眼躺在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明天得盯着那些衣裳晒,还有那些房契地契,得重新找几个地方藏好,不能全搁在一处,再过两天差不多该到绩溪了,那个叫阿愿的少年得打发下船……


    还有那件事。


    她把手覆在小腹上,轻轻摸了摸。


    昨天夜里那样……应该能成吧?


    刘伯说热毒发作后会亏空身子,今天白天看萧行止那样子,确实脸色不太好。


    想来能消停几日。


    正好,她也得观察观察自己的身体。


    怀孕这种事,也不是一次就能看出来的,等到了绩溪转陆路,去雍州还要十几天,只要到地方之前确定下来就行,到时候钱货两讫,也方便跑路。


    还不着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迷迷糊糊地想着,明天一定要好好睡个懒觉——


    门开了。


    殷晚枝听见动静,下意识抬起头,一道黑影立在门口,逆着廊下的光,看不清脸,但她认得那个身形。


    “……萧行止?”


    他没说话,只是走进来,反手把门带上。


    “哐”的一声轻响,门闩落下。


    殷晚枝心里咯噔一下,困意瞬间醒了三分:“你……你怎么来了?”


    他还是没说话,走到榻边,垂眼看她。


    舱内只点了一盏小灯,昏黄的光晕落在他脸上,她这才看清他的神色——眉眼还是那副眉眼,可那双眼沉得吓人,像是攒了一整天的什么东西,此刻终于压不住了。


    “你……”她往后缩了缩,“热毒又发作了?”


    他看着她往后缩的那一下,唇角动了动,也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嗯。”他说。


    声音沉得很。


    殷晚枝心里叫苦。


    不是吧?刘伯不是说发作后会亏空吗?这人怎么一天就好了?


    她张嘴想说点什么,他已经俯下身来。


    一只手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脸看他。


    “今天累着了?”他问。


    殷晚枝点头。


    “擦药了吗?”


    她又点头。


    他“嗯”了一声。


    然后他吻下来。


    殷晚枝被他吻得晕乎乎的,等回过神来,只觉身前凉飕飕的。


    “等、等等——”她按住他的手,“今天能不能……别留印子?”


    她想起白天那满脖子的痕迹,想起那个叫阿愿的少年问她“怎么还戴着帷帽”时,她有多尴尬。


    景珩动作顿了一下。


    他垂眼看她。


    灯光昏黄,她仰着脸看他,眼睛湿漉漉的,带着点央求,衣襟散开,露出锁骨上一片斑驳的红痕。


    都是他昨晚留下的。


    旧的还没褪,新的又要添上。


    他想起她白天对着那些衣裳的模样。


    小心翼翼的,珍而重之的。


    他忽然想知道,那个男人,有没有也这样吻过她?


    “……好。”


    他听见自己说。


    然后他低下头,吻在她锁骨上那一片红痕旁边。


    很轻,很慢。


    殷晚枝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她就发现了不对劲。


    昨夜是被热毒烧得发疯的凶,今夜却像是憋着什么,他吻得很慢,得像在折磨她。


    “行止……”她忍不住喊他。


    他“嗯”了一声。


    直到后半夜。


    她被翻过来,脸埋进被褥里。


    殷晚枝脑子乱糟糟地想,刘伯说的亏空,大概是骗人的吧?


    这人哪里亏空了?


    亏空的是她才对吧。


    而且不知这人发什么疯,今夜凶得很,她忍不住发出细细呜.咽声。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人拥着她,后颈落下一串吻。


    很轻很密。


    殷晚枝迷迷糊糊的,只觉得痒,但已无暇顾及。


    ……


    景珩目光深沉。


    月光洒下来,照在女人侧脸上。


    她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睫毛垂着,嘴唇红肿湿润,微微张开一条缝,像是在勾引人品尝。


    他抬手将那头如墨的长发拨到一边。


    后颈露出来——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新添的痕迹。


    旧的还没褪,新的又覆上来,红红紫紫,层层叠叠。


    他明明答应了不留印子。


    可方才吻上去的时候,根本忍不住。


    那处皮肤太薄,太软,她太乖。


    就那么任他摆弄,他吻一下,她就轻轻抖一下,像受惊的小动物,却不躲不跑,只是把脸埋进枕头里,从喉咙里溢出一点软得不成调的声音。


    明明平日里看着那么聪明,嘴皮子利索,算计起人来眼睛都不眨。


    可到了床上……


    他想起方才。


    他把她翻过去的时候,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湿漉漉的,像是问“还要吗”。


    明明只是各取所需。


    可她攀着他的那只手,软得没有力气,却攥得那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他不知道她那些小动作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


    但那一刻,他确实生出些不该有的念头——


    想看她更多这样的表情,想听她更多那样的声音,想让她只在他怀里露出这副模样。


    他想着,反正她也看不见。


    他抬手,抚过她后颈那星星点点的吻痕。


    她瑟缩了一下,却没醒,只是往他怀里又缩了缩,像困极了,把脸埋进他胸口,呼吸喷在他皮肤上,痒痒的。


    烛火照亮那片斑驳的痕迹。


    旧的,新的,都是他的。


    女人身上的暖香丝丝缕绕,缠在他身上,像是要把他和她捆在一起。


    这个念头突兀地冒出来,让景珩不自觉拧眉。


    他想,大概是热毒毒性太强。


    又或者,是储君对自己女人的独占欲作祟。


    才会让他生出这种荒谬的想法。


    但不知怎的,先前心头那点烦躁,此刻竟消散了些许。


    和一个死人计较什么。


    实在没必要。


    这般想着,他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作者有话说:太子:醋完你的醋你的……醋完你的醋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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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章 吻痕


    殷晚枝这段时间简直昼夜颠倒。


    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她瘫在榻上, 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眼皮都懒得睁,阳光漏进来, 刺得她眼睛发酸。


    昨日一场大雨过后, 出太阳了。


    她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指往旁边摸了摸。


    凉的。


    早凉透了。


    她闭着眼, 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人精力未免太好,昨晚折腾到那么晚,今早还能神清气爽地起来,她累得骨头都散了架,他却跟没事人似的。


    想起昨夜, 她脸上又烧起来。


    他又要帮她清理。


    上次她装困躲过去了, 这次却没躲掉。


    最后几次……要不是她牢牢夹住,他根本没打算弄到里面, 想起这个, 她臊得想把脸埋进枕头里闷死自己,她装困也没糊弄过去, 最后还是她抢过帕子, 说自己来。


    她故意没弄干净。


    可到底有没有用, 她心里也没底。


    总得多留几分。


    她撑着坐起来, 浑身的酸疼让她嘶了一声, 腰像被人折过,腿根酸得发软,连脚趾头都不想动。


    她坐了一会儿, 喊了青杏进来。


    “去弄点药。”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就……助孕那个。”


    青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脸也红了,低着头应声出去。


    殷晚枝靠在床头,手覆在小腹上。


    得尽快怀上。


    越快越好。


    再这么折腾下去,她怕自己先折在这儿。


    青杏很快端着碗回来,殷晚枝接过来一口气灌下去,药苦得她皱眉,却硬是一滴没剩。她把碗递回去,随口问:“萧先生呢?”


    “在舱里看账本。”青杏接过碗,“奴婢方才路过瞧见,他对着账册写写画画,好像是在核数。”


    殷晚枝点点头。


    也对。


    虽说两人现在关系……但一码归一码,那些账该核还是得核,当初聘他当账房先生,总不能白聘。


    她正想躺回去再眯一会儿,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笑声,夹杂着说话声,闹哄哄的。


    “外面怎么了?”她问。


    青杏眼睛亮了亮:“是阿愿,他在甲板上给人画像,奴婢方才看了,画得栩栩如生呢,不光画人像,画动物也像。”


    她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张小纸,献宝似的递过来:“您瞧,这是他方才随手画的,奴婢看着喜欢,就讨来了。”


    殷晚枝接过来。


    纸上是一只猫。


    蹲坐的姿势,耳朵尖竖着,眼睛圆溜溜的,尾巴卷在身侧,连后颈那撮杂毛都画出来了。


    她盯着那张画,愣住了。


    这橘猫……和她当初在宁州码头喂过的那只简直一模一样。


    那猫的后颈上,就有一撮这样的杂毛。


    后来她要离开宁州,再去找它,就怎么都找不到了。


    “……娘子?”青杏见她出神,轻声问。


    殷晚枝回过神来,又看了那画一眼。


    还真是巧。


    这猫画得,得有九分像。


    剩下那一分,大概是画上看不见背面,兴许是猫都长得差不多?


    她心里犯着嘀咕,青杏在旁边问:“娘子要去看看吗?他画得可快了,一盏茶的工夫就能画一张。”


    殷晚枝原本不想出去。


    她浑身酸疼,脖子上的痕迹还没消,出门又得戴那顶闷死人的帷帽。


    可听青杏这样说,她又有点动心。


    不得不说,那个叫阿愿的少年画技确实不错,而且这猫……太像了,见过的很难不觉得就是同一只。


    她顿了顿,撑着起身,到底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


    “那就去看看。”


    ……


    此时正是中午,日头晒着,但甲板上围了一圈人。


    船工们刚忙完手头的活,三三两两聚在那儿,伸着脖子往里看。


    笑声、起哄声混成一片,热闹得很。


    青杏给殷晚枝开路,她透过帷帽的白纱,看见了那少年。


    他坐在一只倒扣的木箱上,膝盖上铺着张纸,手里捏着炭笔,正给一个船工画像。


    阳光落在他侧脸上,那眉眼专注得很,下笔又快又稳。


    “好了。”他抬起头,把画递给那船工。


    船工接过来,眼睛都亮了:“嘿,真像!阿愿小兄弟,你这一手可真绝了!”


    旁边的人跟着起哄:“给我也画一个!画我家那口子,回去给她瞅瞅!”


    “还有我!”


    “我先来的!”


    少年被围在中间,也不急,只是弯着眼睛笑,一一应着。


    殷晚枝往前走了两步,探头看了一眼那画。


    还真像。


    寥寥几笔,就把那船工的神态勾出来了,眉眼间的憨厚劲儿活脱脱的。


    她正看着,少年忽然抬起头。


    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宋姐姐。”他弯了弯眼睛,“您也来了。”


    殷晚枝点点头,帷帽的白纱晃了晃。


    “画得不错。”她说。


    少年笑了笑,把炭笔放下,站起身。


    “姐姐要画一张吗?”他问,语气很轻,带着点期待。


    殷晚枝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用了,我就是来看看热闹。”


    她下意识抬手,扶了扶帷帽边。


    要是平常,她肯定就答应了,但是眼下,脖子上前天留下的印子还没消下去呢。


    少年也没勉强,只是点点头,目光在她帷帽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姐姐是宁州人吗?”他忽然问。


    殷晚枝挑眉:“怎么这么问?”


    “口音。”他笑了笑,“我听姐姐说话,带着点宁州那边的调子。”


    殷晚枝顿了顿。


    她在宁州住了那么些年,口音沾上些也不奇怪,不过都这么久了,居然还能被听出来。


    “住过一段。”她说。


    少年“嗯”了一声,垂下眼,像是在想什么。


    殷晚枝目光落在他手边的画纸上,那一沓画里,有几张是猫,她想起青杏给她看的那张。


    “你画的那只猫,”她开口,“我从前见过一只差不多的。”


    少年抬起头。


    “是吗?”他弯了弯眼睛,“那很巧,这只猫是我家养的,跑船时从宁州捡来的,若是有机会,真想带给姐姐看看。”


    殷晚枝心里动了一下。


    宁州。


    她倒是不觉得真的那么巧,就是同一只。


    毕竟宁州太大了,就算是码头,那每天也是数以万计的人来来往往。


    可不知为何,对上少年这双明亮漂亮的眼睛,总觉得有些熟悉。


    她目光往下移,落在他手上。


    他正拿着炭笔,手指骨节分明,指腹沾着一点炭灰。


    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


    殷晚枝盯着那道疤,愣了一下。


    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片段——


    一只脏兮兮的手从她口里夺过馒头,她呵斥,那人却不松手,甚至手上伤口崩裂,将那馒头都染成了血色……


    那时,她抬起头,同样看见一双眼睛,同样亮的惊人。


    又凶又倔,像被逼到墙角的小狼崽子。


    ……


    “姐姐?”


    少年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殷晚枝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盯着人家的手看了太久。


    这世上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吗?那疤痕大小和位置都太像了,殷晚枝心脏不受控制跳快几分。


    可当她目光重新落在少年眉眼上,平平无奇,丢在人堆里都认不出来。


    又觉得自己脑子里一闪而过的想法实在荒谬。


    “没什么。”她移开目光,“就是看你手上有道疤,以前受过伤?”


    少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笑了笑。


    “小时候淘气,磕的。”他说,语气轻描淡写。


    殷晚枝“嗯”了一声。


    没再问。


    可心里那点古怪的感觉,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少年把炭笔放下,忽然开口:“姐姐,等到了绩溪,我想给姐姐一些报酬。”


    殷晚枝愣了一下,随即摆手:“不用,顺手救的,不必放在心上。”


    “要的。”他看着她,语气认真得很,“救命之恩——”


    他顿了顿。


    后半句没说出口。


    殷晚枝等着他说完,他却只是弯了弯眼睛,把话咽了回去。


    “总该有所表示。”他说,“姐姐别推辞。”


    殷晚枝看着他,少年目光直直地落过来,像是要把她帷帽后面的脸看穿。


    她忽然有点想躲。


    “再说吧。”她移开目光,“你先画着,我去看看昨日泡水的那些东西晒得怎么样了。”


    她转身往回走。


    走得有点快。


    身后那道目光追过来,落在她背上,像是有什么话没说尽。


    裴昭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目光从她微跛的脚踝缓缓上移,最后停在她后颈。


    帷帽遮得住脸,遮不住那一小截露在外面的皮肤。


    日光正好,照得那片肌肤瓷白,上面有几道红痕,旧的淡了,新的覆上来,红红紫紫,从衣领边缘蔓延出来,像是指痕,又像是被什么吮过的印记。


    他盯着那些痕迹,眼底的笑意一点一点冷下去。


    昨天还能忍。


    昨天他告诉自己,还有三天,到了绩溪,他派的人自然会将那男人扣下,到时候无论是直接杀了还是交给靖王,这人都没用了。


    而他,有得是手段将姐姐带回金陵。


    锁起来,藏起来,让她再也没办法从他身边逃走。


    可现在他看着那些痕迹,新鲜的,今早才添上的……忽然觉得三天太长了。


    长到他几乎现在就忍不住。


    裴昭垂眸,森寒的目光落在掌心的骨哨上,幸好昨夜他便做了准备。


    今夜他便要将人带走。


    ……


    方才那点古怪来得快去得快,许是太荒谬,殷晚枝并未将其放在心上。


    昨日那些药材和衣服,幸亏发现得早,进水不多,加上这太阳也来得及时。


    大部分还有挽救余地。


    殷晚枝心情好了不少,被青杏搀着逛了一圈。


    可惜体力不济,她感觉自己要累瘫下了,于是便往回走。


    但路过账房时,脚步又不由得顿了顿。


    也不知那人账核得怎样了。


    晚上折腾她,白天还有精力核账……她心里哼了一声,到底还是往那边迈了一步。


    还没走到门口,余光里忽然掠过什么。


    她偏头,透过窗往外看了一眼——


    江面上,几艘大船正缓缓驶过。


    船身漆着醒目的徽记,帆旗飞扬。


    裴。


    她脚步顿住。


    那船队她认得,上次在宁州码头见过,是裴家主家的船队。


    殷晚枝心里咯噔一下。


    眼下离绩溪越发近,船也越来越多,宁州和绩溪离金陵本就不远,这一带本就是裴家的地盘,遇上他们的船也不奇怪。


    可偏偏是这支船队。


    上次在宁州,她就是因为看见这支船队才仓促离开的,原以为就此避开了,可她们中途停靠了几次,耽搁了些时日,竟又撞上了。


    “青杏。”她压低声音,“去跟船老大说,离那些船远点,别靠太近。”


    青杏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殷晚枝站在原处,盯着那几艘船,心里直打鼓。


    倒不是怕裴家的船,她是怕遇上裴昭。


    当初离开的时候,她把话说得很绝。


    什么“萍水相逢”“各有各的路”“从此两不相欠”,一句比一句狠,她以为那小子当时气归气,过两年也就忘了。


    谁知道他记到现在,还放出话来要报复她,要是真遇上,她现在这身份不明不白的。


    偷偷给她做掉都神不知鬼不觉。


    还是太吓人了。


    她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姐姐在看什么?”


    殷晚枝回头,见少年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


    裴昭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江面,又收回视线,落在她脸上,隔着白纱,看不清表情,但他总觉得她在紧张。


    “裴家的船。”他说,语气轻描淡写,“姐姐不喜欢裴家?”


    殷晚枝愣了一下,欸,她表现得这么明显吗?以她现在伪装的身份,根本就不该和裴家主家扯上任何关系,哪里谈得上喜不喜欢。


    这人应当是听见了刚才她嘱咐青杏的话。


    她不动声色扯了个理由,想着将人敷衍过去,毕竟这少年看着年纪小,好骗。


    “怎么会这么觉得?我就是……上回被王家的船撞过,撞破好大一个口子,漏了一舱的水,现在看见大船就烦。”


    裴昭听着,弯了弯唇角。


    原来是因为王家。


    他垂下眼,把这笔账记下了。


    明日便叫人查出来,不管是谁,全部杀了就是了。


    姐姐讨厌的,都得死。


    “姐姐放心。”他抬起头,语气轻软,“裴家的船规矩严,不会随意惹是生非的。”


    殷晚枝看了他一眼。


    这话说得,像是很了解裴家似的。


    不过也对,绩溪离金陵近,这边的人对裴家了解些也不奇怪。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账房。


    裴昭看着女人消失的背影,嘴角垂了下来。


    他目光扫过江面,落定在那几面裴家的旗帜上,眸子里透出几缕幽光。


    昨夜他给跟在后面的暗卫发了信号。


    今夜动手。


    忽然,他目光顿住。


    江面上,除了裴家的船,还有几艘小船让他格外注意的,不起眼,混在往来的商船里,一眼看去很容易就被忽视。


    但有经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那吃水线不对劲……太浅,上面都是空箱子,明显是拿来做样子的。


    裴昭目光沉了沉。


    靖王的人?不对,靖王的人若是追来,不会藏,会直接动手。


    那这是谁的人?


    荣三爷先前说,朝廷那边和东宫都派了人下江南。


    江南漕运本是靖王的肥差,可近来朝廷动作频频,分明是要插手这块地盘。


    靖王要抓的人……


    裴昭垂下眼,想起那个玄衣男人。


    冷峻的眉眼,敛着的锋芒,还有那身根本不像书生的气度。


    他忽然笑了一下。


    难怪。


    难怪姐姐会和这人搅在一起,她怕是根本不知道这人是谁,只当是个落魄书生,捡上船来用。


    可那男人知道她是谁吗?


    裴昭想起她后颈那些吻 痕,眸色又冷下去。


    不知道最好。


    知道了也没用。


    今夜过后,一切都不重要了。


    若他真是朝廷和东宫派来的人,死了更好。


    这水已经够浑了,不差他这一条命——


    作者有话说:感谢各位宝宝送的祝福,后台私信已经收到了,亲亲


    第25章 受伤


    他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些从底舱搬出来的木箱上。


    不少叠放在一起, 垒得高高的,大部分是空箱,可到底是木头做的, 分量也不轻。


    裴昭指尖捻了捻掌心的飞镖。


    今天晚上注定不会太平。


    如果可以, 他希望姐姐能一直在他眼皮子底下。


    他看着那道转身往账房走的身影, 目光黏在她身上, 从她微跛的脚踝,滑到她被帷帽遮住的后颈。


    那些痕迹。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阴鸷已经压下去了。


    不急。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姐姐最是心软。


    那年他故意倒在她面前,发着高热, 她骂归骂, 还是把他捞起来,喂药喂水, 守了一夜。


    若是他再受一次伤……


    他垂下眼, 唇角弯了弯。


    不必太严重,恰到好处就行。


    到时候她眼里就只有他了。


    至于那个男人, 裴昭抬眸, 看向账房的方向。


    今夜过后, 有的是时间慢慢算。


    他收回目光, 转身往船尾走去。


    ……


    殷晚枝对身后少年疯狂的目光一无所觉。


    她推门进了账房。


    进去时, 景珩正坐在案前,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一本账册。


    她脚步顿了顿。


    这人做事的时候倒是认真, 垂着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侧脸线条绷着, 清冷得像尊佛像。


    “核完了?”她凑过去看了一眼。


    景珩“嗯”了一声,没抬头。


    殷晚枝在他旁边坐下,百无聊赖地翻了翻那沓账册,随口道:“外头太阳真好,晒得人懒洋洋的。”


    “……”


    “青杏说你一上午没出去。”


    “嗯。”


    殷晚枝:“……”


    她侧过脸看他。


    他还是那副样子,眉眼冷沉,盯着账册,连余光都没分给她一点。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人在批奏折呢。


    她忽然有点不爽。


    昨夜折腾她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萧先生。”她故意拖长了声音。


    景珩终于抬起眼。


    “聊完了?”他问。


    殷晚枝被他问得一愣。


    聊什么?


    她眨眨眼,对上他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忽然反应过来,他问的是刚才在甲板上,她和那个叫阿愿的少年。


    也是,从账房这个角度望出去,应该正好能看见甲板那一块,不过,这人核着账呢,居然对外面的动静知道得一清二楚。


    “……聊完了。”她不明所以,“怎么了?”


    景珩没说话,又垂下眼,继续看账册。


    殷晚枝盯着他看了半晌。


    这人怪怪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那张画,那张小猫像,她顺手带进来了


    景珩的目光从账册上移开,落在那张画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殷晚枝心里那点古怪的感觉更浓了。


    昨晚他也是这副样子,面上看着冷静,手上的动作却磨人得很。


    她受不了的时候喊他,他就停下来,垂眼看她,问“怎么了”,然后继续慢慢磨。


    她那时候还以为他是热毒发作。


    现在想想……该不会这人是吃醋了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吃醋?他?


    可随即,她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若是先前,她肯定觉得自己猜对了,她的相貌她还是很有信心的。


    可这几天下来,她越来越拿不准了。


    这人要不是中了热毒,对她的勾引可一直都是无动于衷,平日里对她更是冷得很,除了在床上,下了床就跟没事人一样,该核账核账,该看书看书,分明没有一点喜欢。


    他要是真吃醋,能是这副样子?


    大概就是热毒还没清干净,心情不好罢了。


    殷晚枝想着,心里那点自作多情的苗头被她按下去,松了口气。


    不喜欢也好,后面钱货两讫,她甩人才没心理负担。


    目光重新看过去。


    阳光照在男人眉眼上,好看得很,让人心痒。


    就是脸色并不是特别好看,但殷晚枝根本没注意这个,毕竟这人脸色鲜少有好看的时候。


    她托着腮,忽然开口。


    “外面都在让阿愿帮忙画像呢,要不我也帮你画张像吧。”


    景珩笔尖顿了顿。


    “不用。”


    “就画一张。”殷晚枝已经开始翻找笔墨,“我画得可好了。”


    景珩抬眼看了她一眼。


    她正兴致勃勃地铺纸,眉眼弯弯的,嘴角翘着,像是真的来了兴致。


    光从窗沿洒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那层薄薄的绒毛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本想阻止。


    他的画像流出去,被有心人认出来,会很麻烦。


    可目光落在那张脸上,那点笑意晃得人眼晕。


    罢了。


    反正他总归会将人带走。


    画了也流不出去。


    他垂下眼,继续看账册。


    “你别动啊。”殷晚枝拿着笔,眯着眼打量他,“就这个姿势,挺好的。”


    景珩没动,任由她打量。


    女人专注得很,嘴唇微微抿着,眉头时而蹙起时而舒展,偶尔抬眼看他时,那目光亮晶晶的,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不似平日的算计,不似心虚时的躲闪,也不似床上受不住时那种湿漉漉的央求。


    就只是看着他。


    直白的,纯粹的,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景珩原本是任凭她看。


    可那目光落在他眉眼上、鼻梁上、唇上,一寸一寸地描过去,他忽然觉得有些热。


    不是热毒那种烧灼的、难以自控的热。


    是另一种。


    从胸口漫上来,顺着血脉爬到耳后,不重,却让人难以忽视。


    他蹙眉,挪开视线。


    ——这毒。


    他垂下眼,努力平复那点不正常的躁动。


    可余光里,她还在看他。


    那截轻咬着笔杆的唇瓣微微陷下去,饱满的,润泽的,像沾了露水的花瓣。


    他收回目光,没再看。


    账房里安静得很,只有纸张翻页的轻响。


    殷晚枝画得很慢。


    她其实不怎么会画像,手生得很,可眼前这人坐在那儿,她不自觉地就认真起来。先勾轮廓,再描眉眼。


    画到唇时,她笔尖顿了顿,想起昨夜这唇落在她小腹上的触感。


    她晃了晃脑袋,把那画面晃出去。


    继续画。


    画着画着,目光落在他那件月白色的长衫上。


    领口紧紧束着,素净是素净,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她盯着那领口看了片刻,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要是换一件,应该会更好看。


    换什么款式呢?


    她想起江宁那些世家公子的穿戴,领口镶点暗纹,腰上配条玉带,下摆绣几道水色云纹……


    那念头一起来,就压不下去了。


    她盯着画上那件素净的长衫,鬼使神差地添了几笔。


    先修领口,再添腰带,最后在下摆勾出几道水色云纹。


    几笔下去,那件普通的长衫整个变了样子。


    她画完,把画递给他。


    “你看。”她眼睛亮亮的,“这样是不是更衬你?”


    景珩垂眼看画。


    确实。


    那衣服画上去之后,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像是画里的人本来就该穿成这样。


    只是……


    “这衣服,”他眸子里多了几分审视,“我没穿过这个样式的。”


    殷晚枝心下不妙。


    当然没穿过。


    那是宋昱之最常穿的款式。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就是觉得那件衣服穿在他身上肯定好看,画着画着,手就不听使唤了,想起先前这人对她‘亡夫’的排斥,殷晚枝当然不是傻到去说实话。


    “……我瞎画的。”她扯出一个笑,“觉得好看就画了。”


    景珩看着那画,目光在那件衣服上停了一瞬。


    又移开。


    “嗯。”他说。


    还好这人没再继续追问。


    殷晚枝松了口气。


    反正两人也不会遇到,画了就画了,谁知道呢?这样想着,她的心虚瞬间消减了一大半。


    但是到底还是有些不放心。


    她盯着那画看了片刻,忽然伸手去拿:“给我吧,我收着。”


    景珩手往回一缩。


    “不是给我画的?”他抬眼。


    殷晚枝噎住了。


    “……是。”她讪讪收回手,“给你的。”


    景珩把画折好,收入袖中。


    殷晚枝看着那画进了他袖子。


    “……”


    好吧。


    她本来想留着做个纪念的,再过几天,他们俩分道扬镳,这辈子说不定都不会再见了,好歹留张画,也算是个念想。


    这人手还真快。


    她抬眼看他,欲言又止。


    景珩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眼。


    “怎么?”


    殷晚枝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收走就收走吧。


    可她到底还是没忍住,又看了他袖子一眼。


    那一眼太明显。


    景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又移回她脸上。


    “想要?”他问。


    殷晚枝一愣,随即点头,点完头又觉得不对,连忙摇头。


    景珩看着她那副又想又不敢说的样子,唇角微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想要可以。”他说,“我给你画一幅,你收着。”


    殷晚枝僵住了。


    她给他画,和他给她画,完全是两回事。


    他给她画——那画上的人是她。


    这东西要是落到别人手里……


    她脑子里飞快转过几个念头,将来她回江宁,万一这画流出去被人认出来;万一他日后发达了,想起还有这么个女人,拿画出来说道;万一……


    总之,她根本不可能答应,这简直是给自己留把柄。


    她张了张嘴,正想找个理由。


    “砰——”


    一声巨响从外面传来,像是什么重物砸在地上,震得整条船都晃了晃。


    殷晚枝腾地站起来。


    “怎么回事?”


    景珩已经起身,几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他眉头微蹙,转身往外走。


    殷晚枝跟上去。


    出了舱门,就看见甲板上乱成一团。


    七八只空木箱倒在地上,箱盖摔裂了,还有几只装了东西,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乱七八糟地滚着。


    几个船工围在旁边,有人喊着“快拿药箱”,有人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忙什么。


    殷晚枝心一紧,快步走过去。


    拨开人群,就看见阿愿坐在地上。


    他一只手臂垂着,袖子从手肘处撕裂了一大片,露出的小臂上豁开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肉翻着,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甲板上,洇开一小摊暗红。


    “怎么弄的?”她蹲下去,眉头紧皱。


    旁边的船工连忙解释:“那箱子垒得太高,绳子松了,阿愿小兄弟正好在旁边,想伸手扶一把,结果箱子全倒了,他躲不及,被木茬子划了一下……”


    裴昭抬起头。


    他脸色发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额上沁着汗珠,却还冲她扯出一个笑。


    “没事,姐姐。”他说,声音轻得像怕吓着她,“就是皮外伤。”


    殷晚枝没说话,盯着那道口子。


    皮外伤?


    这口子再深一点,骨头都能看见了。


    她转头冲青杏喊:“去拿金疮药,还有干净的布条,快!”


    青杏应声跑了——


    作者有话说:抱歉抱歉,来迟了,今天。


    今天痛经太严重了,疼死我了


    所以迟了一点点


    第26章 身份


    景珩目光落在少年鲜血淋漓的小臂上。


    伤口很长, 皮肉翻着,血顺着手腕往下淌,看着吓人, 却避开了筋脉。


    他眸光微沉。


    箱子垒得太高, 绳子松了, 恰好旁边有人, 恰好划在手臂上,恰好是这个时候。


    未免太巧了。


    他抬眸,扫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木箱,又看向那少年。


    他正低着头,任由殷晚枝给他擦药, 脸色发白, 嘴唇也没血色,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从始至终都没喊一声疼。


    裴昭垂着眼, 睫毛掩住眼底的神色。


    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他身上, 冷而沉,像被人拿刀抵着脖子。


    他没有抬头。


    只是在女人给他包扎时, 极轻地瑟缩了一下。


    “疼?”殷晚枝手上动作又轻了几分。


    “……有一点。”他声音微颤, 带着点委屈。


    景珩收回目光。


    沈珏原本站在角落。


    他今早看见江面上多了几处九叶兰的纹路, 那是东宫亲卫的标记。


    说明人就在附近了。


    但亲卫应该还找不到他们的船, 所以刚才他找了个隐蔽的角度, 在船上刻了记号,把消息递了出去。


    递完消息回头,正看见甲板上那混乱的一幕。


    他站的位置偏, 角度刁,把那堆箱子和那少年的位置看得清清楚楚。


    那箱子……


    他盯着倒地的木箱,眉头皱起来。


    不对劲。


    从他那角度看, 那箱子根本不会倒,就算绳子松了,那堆法也撑得住,可这伤做不得假,那血淋淋的口子,他看着都疼。


    沈珏又看向那少年。


    他正坐在那儿,任由杳杳姐给他包扎,脸色白得吓人,嘴唇都没血色了,偶尔抬眼,怯生生地看她一眼,又垂下眼去。


    可怜得很。


    可沈珏盯着那少年的背影,心里莫名堵得慌。


    明明伤成那样,可他就是觉得哪儿不对,那表情,那眼神,那对着杳杳姐时的神态,都让他很不舒服。


    他说不上来。


    但就是不想让杳杳姐离他太近。


    可万一是自己小人之心呢?人家伤成这样,他还在这儿疑神疑鬼……


    沈珏挠了挠头,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算了。


    正事要紧。


    他趁人不注意,挪到景珩身侧,压低声音:“表哥,亲卫就在附近,我刚才已经把信号递出去了,应该是章大人那边办完事了,他们提前找过来了。”


    景珩今早也看见了江面上的记号。


    两人都很确定亲卫就在附近。


    沈珏等了等,没等到下文,忍不住问:“那咱们……”


    “让他们跟着。”景珩说,“别靠太近。”


    沈珏点头,正要退开,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那少年的方向。


    “……表哥。”他声音压得更低,“那箱子,我觉得不太对。”


    景珩没接话。


    他只是看着那少年被血浸透的袖口,收回目光。


    “今晚接头,让他们做好准备。”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账房走。


    沈珏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到底还是没忍住,三两步追上去。


    “表哥。”他压着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子别扭,“那……杳杳姐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沈珏噎了一下。


    什么怎么办?当然是……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想问表哥对她到底什么意思,想问那些夜里的事以后怎么算,想问万一那少年真有问题,她会不会有危险。


    可话到嘴边,又不知该怎么开口。


    他憋了半天,闷声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景珩没回头。


    “她不需要知道。”


    沈珏一愣。


    不需要知道?那就是从头到尾都没打算让她知道,从头到尾,太子表哥就只是……只是借她解毒。


    他梗着脖子,有些难以置信:“那你们……你以后……”


    “以后什么?”


    景珩终于回过头。


    那目光却让沈珏后半句卡在喉咙里。


    以后?没有以后。


    表哥是什么人,杳杳姐是什么人,一个寡妇,一个太子,能有什么以后?


    等毒解完了,表哥回了京,这事就翻篇了,多明白的事。


    可他就是觉得胸口堵得慌。


    “……没什么。”


    景珩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小子还在原地杵着,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跟着他,又不敢说。


    他垂下眼。


    对于沈珏问的那句以后,他只觉可笑。


    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她图他那张脸,图他像她那个亡夫,他借她解这一月春的毒。


    等毒解干净,各走各路,他最多将人带去京都安置。


    也算全了这一段。


    至于其他……


    他脚步微顿。


    不远处,她正蹲在那个少年面前,低着头给他包扎,侧脸被日光映得柔和,眉头微微蹙着,明显很心疼的样子。


    她对谁都这样。


    从这个角度看去,两人凑得很近,那少年看她的眼神明显不纯,居心叵测。


    景珩心下冷笑,胸口那点说不清的躁意重了几分,也就她看不出来。


    可她如何又与他何干?


    他收回目光,不再关注,转身回了账房。


    ……


    甲板上,殷晚枝终于把人包扎好。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脚刚一沾地,脚踝就是一抽,蹲太久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隔着裙摆什么也看不见,但那抽疼提醒她,这伤没好透。


    可那少年还坐在那儿,脸色白得吓人,袖子上一大片血迹,看着可怜得很。


    她叹了口气,弯腰把人扶起来。


    “能走吗?”


    裴昭点点头,被她扶着,慢慢往舱房走。


    一路上他很乖,没说话,只是偶尔偏头看她一眼,又飞快移开。


    殷晚枝没注意。


    那血实在是流得有些吓人,她不太放心,便让青杏去自己房里拿那盒从江宁带出来的金疮药,外头药箱里的那些,比不得这个。


    青杏应声去了。


    殷晚枝便在床边坐下等。


    裴昭靠坐在床头,伤臂搁在膝上,缠着厚厚纱布,他甚至能嗅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那气息靠近他,包裹他。


    他垂眸,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


    “姐姐对我真好。”


    那声音带着点不自觉的亲近,跟个被重视的小孩一样,怪幼稚的。


    殷晚枝看了他一眼。


    少年脸色还白着,唇上也没多少血色,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那目光落在她身上,把她都看得有些不自在起来。


    她总感觉这一眼不像感激,倒像是……高兴?


    殷晚枝心里那点古怪的感觉又冒了出来。可转眼又觉得自己看错了,伤成这样,能有什么高兴的?大概是疼糊涂了。


    她没接话,目光落在他身上。


    这人当真是命苦。


    叔父刚死,船翻了,一个人在江里泡着,好不容易救上来,才安稳两天,又伤成这样。


    先前在甲板上还冲她笑,说没事。


    可这会儿静下来,那点强撑的劲儿散了,才显出几分狼狈来。


    她心里软了一下。


    “还疼吗?”


    “不疼。”他弯了弯眼睛,“姐姐在就不疼。”


    殷晚枝被这话逗笑了:“油嘴滑舌。”


    裴昭没辩解,只是看着她,唇角弯着。


    那目光太直白,这少年和沈珏那种又有点不同,明明有少年人的清澈,目光的侵略性却又很强,殷晚枝被看得脸上都有些发烫了,移开眼,目光落在他手腕上。


    他袖口那里露出一截细细的红绳,绕在腕骨上看上去有点紧。


    她看了一眼,这种红绳她也有过,从前在宁州,庙里求的,说是能保平安。


    她戴了几年,后来不知丢在哪儿了。


    “姐姐在看什么?”


    殷晚枝回过神:“没什么,就是看你手腕上那根绳,挺好看的。”


    裴昭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抬起手,把那截红绳往袖子里塞了塞。


    殷晚枝没在意,只当是少年人戴着玩的。


    “往后小心些。”她嘱咐道,“箱子堆得高,别往跟前凑。”


    裴昭点点头,乖顺得很。


    “姐姐人真好。”他忽然又说了一遍。


    殷晚枝失笑:“这就叫好了?你是没见过坏人。”


    裴昭眨眨眼,看着她。


    “那姐姐见过吗?”


    殷晚枝一愣,随即道:“跑船的,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


    他突然发问:“那姐姐觉得,我是好人还是坏人?”


    殷晚枝被他问得莫名其妙。


    “你?”她看了他一眼,少年脸色还白着,眉眼寡淡,唯独一双眼睛带着笑,“你这样的,要是坏人,早被骗得什么都没剩。”


    裴昭弯了弯眼睛。


    “骗不到的,除非我自己愿意。”


    殷晚枝没细想这话,只当他少年心性,随口应了一声。


    “你往后怎么办?”她问,“不是说绩溪有亲戚?到了地方能找着人吗?”


    裴昭垂下眼。


    “有,哥哥姐姐都在。”


    殷晚枝点点头,正要说话,就听他继续道:“不过一个残了,一个疯了。”


    裴昭抬起眼,似乎在期待她的反应。


    殷晚枝沉默了一瞬。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可她听得心里不是滋味,这人命是真苦。


    叔父死了,船翻了,好不容易救上来又伤成这样,家里还有个残了疯了的兄姐等着他……


    她叹了口气,正想安慰两句,就又听见少年继续道。


    “从前他们总欺负我,如今算是报应。”


    殷晚枝安慰的话卡在喉咙。


    这人的经历,怎么感觉莫名有些耳熟。


    目光落在他手上。


    那只手搁在膝上,纱布裹得厚,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那根红绳又露了出来,那编好的绳结莫名有种熟悉感。


    她忽然想起先前看见的那道疤。


    “你手上那道疤,”她试探问,“也是他们弄的?”


    裴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立刻答。


    片刻后,他抬起头笑了。


    “姐姐怎么突然问这个?”


    殷晚枝微微笑道:“随口问问。”


    “对了,你先前说那只猫是宁州带来的?”


    裴昭点头。


    “宁州哪儿?”她语气随意发问,“我在那儿住过几年,兴许还去过你们那一片。”


    裴昭看着她,目光没动。


    “巷子口有家糖人铺子。”他说,“姐姐去过吗?”


    殷晚枝心中忽而警觉起来。


    她每次去喂那只橘猫,倒是都要路过一家糖人铺子。


    不会真这么巧吧。


    她面上不动声色,笑了笑:“糖人铺子多了,哪条巷子?”


    裴昭没答。


    他只是看着她,那双漂亮的眼睛此时此刻灼灼的看着她。


    殷晚枝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大。


    “那猫……”她又问,“你们家养了多久了?”


    “几年了。”裴昭说,“一直养着。”


    “几年?”


    “姐姐问得这样细,”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和先前不一样,少了那层怯意,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是对那只猫感兴趣,还是对别的感兴趣?”


    殷晚枝心头一跳。


    她站起来。


    “青杏怎么还没来。”她往门口走,“我去看看。”


    脚步刚迈出去——


    “姐姐。”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少年的声音清脆里藏着点愉悦的笑意,还是方才的音调,可偏偏又有了点不一样。


    殷晚枝没回头。


    脚步不停,甚至快了几步,可脚踝还伤着,疼得她眉心一跳,踉跄了一下。


    她扶着舱壁站稳,心脏砰砰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舱内安静得很,只有窗外江水拍打船身的声音,少年走过来的脚步声几乎与之重叠在一起。


    她等着他说什么。


    可他没开口。


    那沉默比说话更磨人,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落在她背上,黏腻的,滚烫的,几乎让她动弹不得。


    “……姐姐。”


    他终于又开口。


    声音慢悠悠的,就像是一直在等这一刻。


    “怎么不问了?”


    殷晚枝攥紧舱壁,镇定道:“问完了。”


    身后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听见一声极轻的笑。


    “可我还没答完。”——


    作者有话说:对了,评论区之前不少宝贝问杳杳和裴昭有没有感情线。


    我不太懂这个感情线到底是哪个程度哈哈哈哈,拥抱?亲吻?还是?


    只能说所有人都单箭头喜欢杳杳,具体情况我得看后面写的时候咋发展,看氛围


    第27章 暴露


    “那只猫, 后来就找不到了。姐姐知道它去哪儿了吗?”


    殷晚枝没动。


    “晚枝姐姐为什么不回头看看我?”


    她脑中空白一瞬。


    糖人铺子,那只猫,手上的疤, 所有碎片拼在一起, 得出一个她不敢相信的结论。


    裴昭!


    可这张脸……


    她瞳孔骤缩。


    来不及想他为什么变了一张脸, 来不及想他什么时候认出了她, 只有一个念头炸开。


    完蛋。


    这人肯定是来报复她的。


    她猛地推门——


    肩头一紧。


    那只手扣上来,力道大得她骨头生疼。


    她咬牙,袖中药粉往后一撒,裴昭侧脸避过,却仍攥着不放。


    “姐姐跑什么?”


    声音近在耳畔, 带着笑, 却冷得她后背发寒。


    他抬手,掀了她的帷帽。


    那张脸终于完整落进他眼里。


    裴昭盯着她, 眸光暗得吓人。


    三年了。


    他设想过无数次重逢, 想过她狼狈、想过她后悔、想过她走投无路时向他求救的样子。


    可没有一次是这样。


    她气色很好,眉眼舒展, 那张脸比三年前更好看, 看他的眼神却只有惊惶和戒备。


    她在怕他。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烧得慌。


    “姐姐别怕。”他弯了弯唇角, 声音轻得像哄孩子, “我不会伤你。”


    殷晚枝一个字都不信。


    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这人知道她这次出来是干什么的吗?知道她要借种吗?要是知道了,会用这个威胁她吗?还是干脆直接杀了她灭口?


    她太了解裴昭了。


    这小子看着乖,骨子里疯得很。


    当年她走的时候, 他那眼神她到现在都记得。


    “你……”她声音发紧,“你想怎样?”


    裴昭看着她,眸底闪着光, 像是终于把猎物逼到角落的狼。


    “想带姐姐走。”


    他说得理所当然。


    殷晚枝脑子嗡嗡的。他这是记恨到现在,要把她抓回去慢慢折磨?关起来?锁着?还是…~


    她不敢往下想。


    可眼下这情形,她被他扣在怀里,动弹不得,门外是他的人,江面上还不知道有多少……


    完了。


    这回真的完了。


    就在这时——


    舱门被踹开。


    一道黑影掠进来。


    景珩一直在盯着这边。


    从看见那少年受伤开始,他就觉得不对。


    后来她扶他进舱,许久没出来,那点不安终于把他从账房拽了出来。


    刚走近,就听见里面的动静。


    他破门而入,眸光扫过那只扣在女人肩上的手,眸色骤然冷下去。


    没有废话,直接动手。


    裴昭反应极快,侧身避过,却被一掌震退半步,他闷哼一声,眼底戾气骤起,这人果然不简单。


    “藏得挺深。”他冷笑。


    景珩没理他,第二招已至。


    两人在逼仄舱内交手,快得殷晚枝根本看不清,只听见闷响、骨肉相撞的声音,还有飞溅的……血。


    裴昭小臂上刚包扎的伤口崩开,血溅在舱壁上,他退后半步,袖中滑出一柄短刃。


    景珩眸光一沉。


    他体内热毒已经开始翻涌,必须速战速决。


    他欺身而上,一掌震飞裴昭手中短刃,另一掌直取他咽喉,裴昭侧身避过,却还是慢了半拍,喉间被划出一道血痕。


    “萧行止!”


    殷晚枝终于喊出声,声音都是抖的。


    她整个人还是懵的。


    这人……会武功?!她捡的不是落魄书生吗?


    景珩没回头。


    他只是盯着那少年,目光冷沉如冰。


    “砰——”


    舱壁被撞得震了一下。


    裴昭被逼退两步,袖中滑出一枚骨哨,抵在唇边。


    尖利的哨音划破夜空。


    几乎同时,窗外传来响亮的划水声,殷晚枝偏头看向窗外,瞳孔骤然收缩。


    江面上,不知何时多了十几艘小船。


    那些船只有意无意地围过来,将他们的船围在中间,船身吃水很浅,上面人影绰绰,看不清面目,但那股气势压过来,让人喘不过气。


    “你……!”她看向裴昭。


    裴昭弯了弯唇角,没说话。


    景珩眸光一沉。


    他抬手,指尖在窗框上叩了三下。


    几乎同时,船舱另一侧也响起哨音。


    殷晚枝听见杂沓的脚步声,甲板上涌出七八个人,将舱门口堵住,为首的是子安,他身后那些人一身黑衣蒙着面,但那浑身的杀气,殷晚枝一眼就能看出,绝对不是一般人。


    她愣住了。


    子安?那些人是……他的人?


    她看向萧行止。


    他站在她几步之外,背对着她,看不清表情,可那身姿,那气势,和先前那个埋头核账的书生判若两人。


    两拨人见面后迅速缠斗在一起。


    殷晚枝脑子空了一瞬。


    不是,这对吗?


    她捡的那个落魄书生,会武功。


    她救的那个可怜少年,是来寻仇的裴昭。


    这都是些什么鬼热闹,她不就是出来借个种吗?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不对。


    会武功,有暗卫,藏得这么深——这人的身份,恐怕比“落魄书生”复杂一万倍。


    她想起上回在宁州那回,还有他身上的毒,分明早有端倪!


    殷晚枝不敢往下想。


    甲板上,两拨人打得激烈。


    但裴昭带的人本就不多,他脸色沉下来。


    这一局本就是险棋,他赌的是速战速决,趁这人没反应过来之前带走姐姐。


    没想到,他低估了这男人。


    他咬了咬牙,正要再吹骨哨——


    江面又传来划水声,又一波人攀上船舷。


    殷晚枝瞳孔一缩。


    还有?!


    这些人手法狠辣,上来就下死手,刀刀见血,裴昭的人被冲得七零八落,连裴昭自己都不得不退后两步。


    殷晚枝有点招架不住。


    不是,就算要灭她的口 ,也不至于这么大阵仗吧?


    景珩分出余光看去,只一眼便知道,那是靖王的人,与那日射伤他的那批人,是同一批。


    局势瞬间更加混乱。


    裴昭脸色更加难看,他知道靖王的人一直在附近,但没想到他们会在这时候横插一刀。


    那些人明面上是来帮他的,可下手根本不分敌我,这是要让他背锅。


    该死。


    他不管了,必须先带走姐姐,他猛地朝殷晚枝扑过去。


    景珩比他更快。


    一掌震退拦路的人,反手一剑刺向裴昭,剑锋擦着他肋下划过,血瞬间涌出来。


    裴昭闷哼一声,不退反进,袖中飞镖脱手,景珩侧身避过,却没完全避开,飞镖划过他肩头,血溅在舱壁上。


    热毒正在体内翻涌,这一下让他眼前黑了一瞬,嘴角溢出丝丝鲜血。


    殷晚枝眼见这人吐血,也急了,就算他身份不明,但是现在明显其他人更危险。


    她连忙去扶。


    “萧行止!”


    手刚碰到他衣袖,一个刺客从侧面扑过来。


    她往后一躲,脚下踩空。


    木板早就被踩裂了,她整个人往后仰。


    景珩回头,只看见女人惊恐的眼睛。


    下一秒,他伸手捞她,却捞了个空,他伤得太重,重心不稳,反而被她坠河的力道带得往前一倾。


    两人一起翻出船舷。


    “姐姐!”


    裴昭扑过去,只抓到一把空气。


    江面黑沉沉,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他趴在船舷上,盯着那片黑暗,一动不动。


    暗卫冲过来拉他:“公子,快走!我们人不多!再不走来不及了!”


    他没动。


    暗卫急了,一咬牙,硬把他拖走。


    “她会水。”裴昭忽然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她水性很好。”


    暗卫愣住。


    裴昭挣开他的手,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江面。


    “找。”他说,声音哑下去,“把所有暗卫都调来找。”


    ……


    江水里,殷晚枝拼命扑腾。


    她会水,但脚伤让她使不上力,再加上景珩整个人压在她身上,她根本游不动。


    “你……你松开……”她呛了口水,声音断断续续,“我游不动……”


    景珩伤得太重,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可手还攥着她手腕,攥得死紧。


    殷晚枝挣了一下,没挣开。


    再挣,还是没挣开。


    她正想骂他,忽然感觉脚底一空——


    水流太急,她被卷进一道暗流,整个人往下沉,才下过大雨,江下水况复杂,暗礁撞得人生疼,几乎瞬间就能将人晃晕。


    最后的意识里,她只记得腰身被人扣住带进了怀里。


    ……


    殷晚枝是被疼醒的。


    浑身像被石头碾过,喉咙里灌满了泥沙的腥气,她咳了两声,咳出来的全是水。


    睁开眼,是陌生的房顶。


    破旧的木梁,发黑的茅草,有几处漏了光进来,她偏头,看见一扇歪斜的木窗,窗纸破了洞,江风从那洞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这是……被人救了?


    她撑着坐起来,浑身的骨头都在响,脚踝肿得厉害,手肘膝盖全是擦伤,但她顾不上这些。


    目光落在床的另一侧,萧行止躺在那里。


    不对。


    她盯着那张苍白的脸,脑子里乱成一团,这人叫什么名字,她根本不知道,说不定跟她一样,也只是个假名字。


    他闭着眼,眉头紧蹙,唇上没有半点血色,肩上的伤口被简单包扎过,白布渗出一片暗红。


    他呼吸很轻,轻得她得凑近了才能感觉到那点微弱的气息。


    殷晚枝盯着他看了很久,脑子里全是昨夜的画面,他拔剑刺向裴昭的那一下,又快又狠,没有丝毫犹豫。


    后面更是杀人跟切瓜没什么两样。


    她当时怎么就觉得他是个落魄书生?


    眼瞎了吗?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悄悄伸手探向他腰间,眼下她对这人身份两眼一抹黑,她心里没底。


    趁人没醒,她打算先摸点信息。


    摸索片刻,触到一块硬物。


    她抽出来。


    是一块令牌,玉制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繁复的纹路,这是兰花?


    她不认得,但那做工、那分量,绝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东西。


    她把令牌翻过来,背面是一个字。


    她也不认得。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人身份不一般,且一直在骗她,殷晚枝捏着那块令牌,脑子里嗡嗡的。


    她想起这些日子的事。


    想起自己主动凑上去的样子,想起那些夜里的事,想起自己还立了字据说心悦他……


    脸烧得慌。


    她这是把什么人睡了?


    要是这人身份比裴昭还麻烦,她这趟出来,到底是借种还是找死?


    她将正反面的图案和字都记在了心里,然后把令牌重新塞了回去,慢慢挪下床。


    脚刚沾地,疼得她嘶了一声。


    她咬着牙,扶着墙,一步一步往门口挪。


    先跑。


    管他是谁,跑就对了。


    手刚碰到门闩——


    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一个老妇人端着碗进来,看见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姑娘醒了?正好正好,药熬好了,趁热喝。”


    殷晚枝僵在原地。


    老妇人已经走进来,把碗往桌上一放,又回头看她,目光落在她那一身狼狈上,带着点心疼:“你男人还没醒呢,你去哪儿?”


    男人。


    殷晚枝低头看自己。


    衣衫破烂,头发散乱,脖子上那些痕迹还没消,从衣领边缘露出来,红红紫紫的,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嗓子发干,想说那不是她男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是男人,是什么?


    她这副样子,和一个男人一起被冲上岸,被同一个人救起来,说什么都像狡辩。


    “我……”她顿了顿,“我想看看外面。”


    老妇人点点头,把药碗塞进她手里:“先喝了,驱寒的。你们俩在江里泡了那么久,能活着都是命大。”


    殷晚枝接过碗,没喝。


    “婆婆,是您救了我们?”


    “可不是。”老妇人往灶台那边走,絮絮叨叨,“今早去江边洗衣裳,看见你们俩挂在芦苇丛里,吓我一跳,那男的抱着你,抱得死紧,我掰了半天才掰开。”


    殷晚枝愣了一下。


    抱着她。


    她想起坠江的最后一刻,那只手一直攥着她,没松开。


    “你们这是遇上水匪了?”老妇人回头看她,“这段江面不太平,隔三差五就有船出事。”


    殷晚枝顺着她的话点头:“是……遇上了水匪。”


    老妇人叹了口气,没再多问。


    殷晚枝端着药碗,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外面是荒山。


    真的荒。


    山连着山,看不到头,只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隐没在林子里,最近的房子也在半里之外,稀稀落落几户人家,炊烟都看不见几缕。


    她心里凉了半截。


    这地方,跑出去能去哪儿?


    山路不熟,身上没钱,脚还伤着,她站在门口,盯着那条隐没在林子里的小路看了很久,到底还是没迈出去。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


    殷晚枝盯着床上男人看了片刻,这人到底是为了救她才重伤掉下来的,就算身份不明,真将人就这么甩了还是有些良心不安。


    她叹了口气,又一瘸一拐地走回去——


    作者有话说:杳杳视角:全是冲着我来的,愧疚.jpg


    男主视角:全是冲着我来的,愧疚.jpg


    第28章 落难


    殷晚枝不知道裴昭的人还在不在找她。


    那些人手段狠辣, 看着就不是善茬。


    也不知道这是被冲到了哪里,如果离徽州近的话,她倒是能和她手底下的人联系上。


    至于青杏, 那丫头聪明, 如果没事, 应该会直接把船靠岸, 想办法找她。


    殷晚枝不想坐以待毙,但眼下别无他法。


    休整了半日,她才算把这村子摸清楚。


    救她的这老妇人姓陈,丈夫走得早,唯一的女儿嫁了出去, 只剩她一人留在村子里。


    陈婆婆说, 这村子叫青鱼村,是绩溪境内的一个小村落。


    虽然有河流途径, 但藏在山坳里, 与外界交流不多,年轻人全下山讨生活去了, 留下的都是走不动的老人, 而最近的镇子在山那边, 三四十里路, 走山路得大半天。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肿成馒头的脚。


    很好。


    等于被困在这儿了。


    “不过我们平常下山都是坐牛车。”


    殷晚枝眼睛一亮:“那——”


    “就是造孽哦, 老李头家的老黄牛昨天才摔断腿。”


    殷晚枝:“……”


    天无绝人之路,路给绝了。


    陈婆婆笑呵呵翻出一身旧衣裳塞给她:“将就穿,是我闺女年轻时的, 她嫁人后就没动过。”


    衣裳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但干净, 有皂角的清香味。


    殷晚枝叹口气,认命换上。


    从寡妇到落难村妇,身份又降了一档。


    看来眼下只能是一边等这人醒,一边祈祷青杏他们快点找到她了。


    她又将屋子打量一圈,屋子很破,但是收拾得干净整洁。


    外面土墙将院子围了一圈,墙根堆着捡来的碎柴,一条老黄狗趴在墙根晒太阳,见她出来,耳朵动了动,懒洋洋地扫了两下尾巴,又趴回去不动了。


    看得出,确实只有一人居住的痕迹。


    殷晚枝收回目光。


    陈婆婆坐在灶台前烧火,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饿了吧,粥好了叫你。”她头也没回,“你男人那伤我看着吓人,你等会儿给他换换药,柴房里有干净的布。”


    殷晚枝端着水盆过去。


    榻上的人还是那副样子,一动不动地躺着,她打了水,把他肩上那块血透的布拆下来。


    伤口比她想的严重。


    皮肉触目惊心,飞镖划过的口子翻着,泡了江水,边缘泛白,隐隐透出青紫的淤痕,还有不少礁石撞出来的青紫,一块叠一块。


    她身上也有礁石撞出来的伤,但比他少多了。


    这人,伤成这样还拉着她不放,不知道的还以为多深情呢,殷晚枝心情有些复杂,把沾了血的布扔进水盆,拧干,一点一点把伤口周围的血污擦干净。


    陈婆婆给的布不够细,她只能尽量轻。


    上完药,陈婆婆端了碗野菜粥过来,殷晚枝早就肚子空空,迫不及待地吃得一干二净,之后主动请缨去刷碗。


    到底是暂住于此,她也不好意思白吃白喝。


    忙完一切,天已经擦黑。


    陈婆婆把她拉到门口,嘱咐道:“晚上关好门窗,院墙不高,山上野猪有时候会跑下来,撞开了就麻烦了。”


    殷晚枝愣了一下:“野猪?”


    “可不是。”陈婆婆指了指远处黑黢黢的山,“这几日正是野猪下山找食的时候,前儿夜里还撞了老孙头家的门,你男人那样,你一个人,小心些。”


    殷晚枝点头应下,把门闩好,又找了根木棍顶上。


    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人,他还那么躺着,一动不动。


    她走过去,想给他把被子掖好——


    手背碰到他额头,烫得吓人。


    殷晚枝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探手去摸。额头、颈侧,全是滚烫的。


    发烧了。


    她第一反应是伤口感染。那伤口泡了江水,又裂开过,不发烧才怪。


    可刚这么想,她忽然顿住。


    不对。


    她想起刘伯说的话——这热毒动武会反扑,反扑时会燥热难耐。


    她低头看他。


    他眉头紧蹙,唇色发白,可脸颊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比白天重了许多,胸口起伏得厉害。


    两种都有可能。


    但不管是哪一种,都得先退烧。


    她翻出陈婆婆给的退烧草药,捣碎了敷在他额头,又拿湿帕子给他擦手心、颈侧。


    擦着擦着,她发现了不对劲。


    他呼吸越来越重,喉结滚动,眉头蹙得更紧,像是在忍什么。


    她低头一看。


    愣住。


    不是……


    她盯着那处,脑子里转得飞快。


    这毒还真是……生命力顽强。


    都伤成这样了,还能折腾。


    她盯着他看了片刻,心里开始盘算。


    机会就在眼前,他昏迷着,什么都不知道,眼瞧着就要回宋家,日子一天少一天,她还不确定自己怀没怀上,当然是越多越好,要是趁现在……


    可转念一想,这人伤成这样,万一做到一半出点什么事——人死了,她更麻烦。


    她犹豫了一瞬。


    要不,先试试手?


    反正也不是没试过。


    她伸手过去。


    ……


    很久。


    真的很很久。


    久到她手酸得不行,心里把这人从头到脚骂了八百遍。


    他偶尔会从喉咙里逸出一点声音,很轻,像是闷哼,又像是别的什么,眉头蹙着,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像是在做梦,又像是在忍什么。


    可就是不醒。


    殷晚枝一边累得想骂爹,一边手上机械地动着,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跑偏。


    她现在干的这事,和那啥也没什么本质区别,那要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虽说这人身份不简单,可借完种她就跑,谁还管他是谁?


    可低头看了一眼男人那张苍白的脸。


    昏迷着,眉头紧蹙,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沉默了。


    ……对一个重伤昏迷的人下手,好像确实有点禽.兽。


    她挣扎了一瞬,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算了。


    等他醒了再说吧,反正还有机会。


    又过了很久。


    他终于闷哼一声,身体绷紧,随即慢慢放松下去。


    殷晚枝松了口气,把手抽回来,用帕子擦干净,手酸得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她瘫坐在床边,盯着他那张依旧昏睡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毒要是再不消停,她先折在这儿。


    ……


    后半夜她没敢睡死。


    他烧得厉害,额头烫得吓人,她怕他真烧傻了,一遍遍给他换帕子,草药敷上去没一会儿就干了,她再捣新的,敷上去,再干,再换。


    陈婆婆给的草药不多,她省着用,只敷额头和最烫的颈侧。


    手边那盆水换了三回,从一开始的凉水,到后半夜已经温了。


    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最后一次换帕子的时候,天还黑着。她趴在床边,想着就眯一会儿,就一会儿。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阳光从破窗洞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刺得她眯起眼。


    她动了动,脖子酸得要命,刚想换个姿势。


    就对上一双眼睛。


    黑沉沉的,正看着她。


    殷晚枝愣住了。


    他就那么躺着,侧过脸看她,也不知醒了多久,看了多久。


    “你……”她嗓子干得厉害,咳了一声,“醒了?”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殷晚枝趴在床边睡了一夜,此刻刚醒,脸上压出的印子泛着红,眼中还泛着朦胧雾气,但乱糟糟的衣领和头发昭示着此时的狼狈。


    景珩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过。


    最后落在他手边,她的一条胳膊压在那儿,掌心朝上,指腹还沾着一点药膏的痕迹。


    他想起夜里那些模糊的片段,喉结动了动。


    “……你照顾我一夜?”


    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


    殷晚枝点点头,困得还没完全清醒,随口道:“不然呢?你烧成那样,总不能不管,现在感觉怎么样?”


    景珩目光扫过她的神色。


    没有害怕,没有畏惧,和先前没什么两样,就好像昨夜的事从未发生,他仍然只是那个落魄书生萧行止。


    见他不说话,殷晚枝下意识上手,要去探探他的额头——


    这时,门被推开了。


    陈婆婆端着两只碗进来,一碗是药,一碗是粥,看见榻上的人睁着眼,顿时笑起来:“哎哟,醒了?”


    殷晚枝正要介绍,景珩便已支起身,接过那碗苦药。


    “多谢。”


    在她醒之前,他早已暗自观察过周遭,破旧的屋舍,简陋的陈设,还有这个进出轻手轻脚的老妇人。


    此刻接碗道谢,语气平淡,却不失礼数。


    陈婆婆瞧瞧殷晚枝,又瞧瞧床上的景珩,感慨一句:“小夫妻感情真好。”


    景珩手上一顿。


    夫、妻?


    “你媳妇照顾你一宿,眼睛都哭肿了。”陈婆婆絮叨着,“你要是再不醒,她可怎么办?”


    碗中的药汁晃了晃,险些溅出。


    眼睛都哭肿了?


    他偏头看向女人。


    她趴在床边,眼眶确实又红又肿,眼下一片青黑,头发乱糟糟的,狼狈得很。


    他指尖微蜷,没说话。


    那红肿不像哭的,倒像是熬出来的。可陈婆婆的话落在耳里,他还是多看了她一眼。


    殷晚枝尴尬得脚趾抠地,那是熬夜加落水泡的,可从陈婆婆嘴里说出来,就成了另一层意思。


    她什么都没解释,反正解释也没用。


    只是旁边男人那眼神落在身上,她有点如芒在背。


    陈婆婆絮絮叨叨嘱咐了几句,又推门出去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景珩靠坐在床头,垂眸喝药,苦味在舌尖化开,他的思绪却飘到别处。


    为什么会伸手拉她?昨夜那一幕又在脑中闪过,她踩空,往后仰,脸上全是惊恐。


    他没想,手已经伸出去了。


    以他的伤势,那一拽根本救不了她,只会把自己也带下去。


    可他做了。


    还把人护在怀里,这不划算,他从不做不划算的事,他抬眸,看向她。


    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景珩没动,目光落在那双手上。


    “你不打算问我什么?”


    他开口了。


    殷晚枝抬起头,眨了眨眼:“问你什么?”


    那表情无辜得很,清澈的带着点懵懂,像是真的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但是昨晚发生的那些事,是个人看了都会怀疑对方,现在这般,不过是心照不宣的不提。


    景珩看着她。


    装得还挺像。


    “没什么。”他说。


    殷晚枝“哦”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帕子。


    她知道他在看她,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不重,却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当然知道他问的是什么,问她为什么不问他为什么会武功,为什么不问他那些暗卫是谁,为什么不问他到底是什么人。


    可她不想问。


    知道得越多,越难脱身。


    她又不傻。


    这人从船上到现在,对她至少没有恶意,坠江那一刻,他拉着她不放,也是真的。


    至于别的……等回到岸上,各走各路,谁也不欠谁。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他开口。


    “手怎么了?”


    殷晚枝一愣,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腕上有一道红痕,是昨晚给他换药时不小心蹭的,指腹上还沾着一点药膏的痕迹,干透了,黏在皮肤上。


    “没什么。”她把手缩了缩,“不小心蹭的。”


    他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缩回去的那只手。


    他想起夜里那些模糊的片段,滚烫的掌心,凉凉的帕子,还有……别的什么。


    那些片段太碎,他拼不完整。


    但他记得有一双手,一遍遍给他擦汗,给他换帕子,给他……


    他垂下眼。


    “手酸吗?”


    殷晚枝愣住了。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


    那双眼黑沉沉的,看不出情绪。可那句话落在耳朵里,怎么听都不太对劲。


    手酸吗?


    她想起昨晚那些事,脸腾地烫起来。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都变了调,“咳咳……什么意思?”


    她佯装不知。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她,那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过,最后落回她那只手上。


    殷晚枝被他看得头皮发麻。


    她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嘴硬道:“不酸。”


    他“嗯”了一声。


    然后他就那么看着她,没再说话。


    殷晚枝心里把自己骂了八百遍,昨晚就不该心软,就该让他烧着,烧傻了最好。


    可转念一想,他问这个干什么?


    他知道了?不可能,他烧成那样,迷迷糊糊的,怎么可能知道?


    她正想着,就听见他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辛苦了。”


    殷晚枝:“……”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配上他那副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的表情,比直接问“你昨晚对我做了什么”还让人臊得慌。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装傻,想骂他。


    可话到嘴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只能瞪着他。


    他看着她咬紧的腮帮,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稍纵即逝。


    “粥要凉了。”他说——


    作者有话说:双更失败,今天家里来了好多亲戚,太吵了。


    呜呜呜呜,给你们发红包补偿


    第29章 夫君


    殷晚枝深吸一口气。


    端起粥碗, 闷头喝了一口。


    这粥并不好喝,里面的野菜甚至有点涩,但热乎乎地灌下去, 倒把那股臊意冲淡了几分。


    知道就知道。


    反正比这更过分的都做过, 她在他面前还有什么脸可丢的?


    她一边喝粥, 一边在心里盘算。


    现在这情形, 跑是跑不掉的——脚伤成这样,外面荒山野岭,裴昭的人还不知道在哪儿晃悠,就算能跑,她也不能跑, 万一肚子里已经有了呢?她还没确认, 现在跑了,前功尽弃。


    所以还得和他绑在一起。


    至少得绑到确定怀上为止。


    至于以后……


    她咬着碗沿, 想起昨夜摸到的那块令牌。


    玉的, 刻着兰花,背面那字符看着像是某种专门的图案, 她不认得, 但那分量、那做工, 绝对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东西。


    这人身份肯定不简单, 但江南这地界, 除了四大家族和官面上的人,其他人她倒也不怵。就算真惹上什么麻烦,她用的是假身份, 跑得快就是了。


    这么一想,腰板瞬间直了几分。


    景珩靠在床头,轻轻咳了几声。


    她余光扫过去, 见他正看着她。


    那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下,落在那截露出来的手腕上,袖子太长被卷了几下,露出那几道青青紫紫的淤痕,是被暗礁撞出来的。


    她下意识把手缩了缩。


    景珩没说话,只是眸色沉了几分。被卷进暗流后他清醒过一瞬,强撑着把人拽进怀里,可到底没能完全护住。


    这次南下,本就是来查漕运盐案的。江南这趟浑水,靖王踩得太深,盐运使司、漕帮、甚至几大家族都有牵扯。证据收得差不多了,只差最后几枚印章。原本一切顺利,却没想到靖王的人追得这么紧,更没想到会把她卷进来。


    他抬眸,看向她。


    她正埋头喝粥,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是要把那点尴尬也一起咽下去。


    “这次出去后,”他开口,“我会补偿你。”


    殷晚枝愣了一下,抬起头。


    补偿?


    她对上一双黑沉沉的眸子,那眸中似乎一闪而过什么,愧疚?还是别的?


    她脑子飞速运转。


    这人不会是因为她帮他解毒,然后又照顾他一夜,良心不安,所以想给她点补偿吧?


    她心里虚了一下。


    那些追杀他们的人,十有八九是裴昭带来的。要不是她招惹了那小子,他也不至于被卷进来受这么重的伤。


    可这话她不能说,说了就更复杂了。


    她垂下眼,咬了一口野菜。


    ……不过,好在那帮人都蒙着面,他又不认识裴昭。那就这么着吧,误会就误会了,反正解释起来更麻烦,他说补偿……她抬眼,飞快地瞥了他一眼。


    这人穿着粗布衣裳靠在床头,狼狈得很,可那身气度遮不住,先前只觉得自己捡了大漏,现在殷晚枝心里咯噔一下——这人看着就像世家公子。


    木已成舟。


    她心里叹了口气。


    可转念一想,这次她损失惨重,船不知道还在不在,货不知道还在不在,青杏不知道还在哪儿,她自己差点死在江里,他要是真能给点补偿。


    她咬了咬唇。


    反正她对他说过“心悦”,反正她照顾他一夜是真的,反正他欠她这个人情也是真的。


    至于那些小心思……她不说,谁知道?


    “补偿什么?”


    她问,语气随意得很,像是随口一问。


    男人声音沉稳,说出的话却让人如听仙乐耳暂明。


    “等人找到我,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殷晚枝眼睛瞬间亮了。


    都可以?


    她差点脱口而出“那我要一千两黄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行,太直接了。


    她现在的人设是“心悦他的小寡妇”,不是“趁火打劫的奸商”。


    而且这人身份不简单,万一他记仇呢?万一以后想起来觉得她贪得无厌呢?


    得换个说法。


    她垂下眼,声音放轻故意道:“说什么补偿……我又不是图你的钱。”


    景珩看着她。


    女人微微低着头,睫毛垂着。脸颊上沾着一点灶灰,是先前熬药烧火时蹭上的,她自己大概不知道,那点灰落在她眼下,脏兮兮的,狼狈得很。


    可衬得她那双眼睛格外亮。


    那亮光是听见他说“都可以”时迸出来的,藏都藏不住,她说“不是图你的钱”,可那眼睛分明在说“那你给多少”。


    他该觉得她虚伪的。


    可此刻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紧抿的唇瓣,看着她手指绞着袖口那点小动作。


    他忽然想,也许是自己想得太复杂了。


    她只是个寡妇,想找个依靠,想有人疼她。而他恰好出现,恰好长了她喜欢的那张脸。


    仅此而已。


    至于她那些小心思……谁没有呢?


    他看着那点灰,看着她低头时露出的一小截后颈,上面有几道淡红的痕迹,旧的,快要消了,都是他留下的。


    他忽然有些犹豫。


    先前他只想着,等脱险后给她一笔钱,将她好生安置,也算全了这一段。


    可现在——


    “嗯。”景珩低低应了一声。


    殷晚枝:“???”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


    那双眼黑沉沉的,看不出情绪。可那声“嗯”落在耳朵里,怎么听都不太对劲。


    嗯什么?嗯她知道她不是图他的钱?还是嗯“都可以”算数了?


    她刚才也就这么一客气,这人不会真信了吧。


    她正想着,就听他慢悠悠补了一句:“记下了。”


    殷晚枝:“……”


    记下了什么?记下她不是图他的钱?还是记下“都可以”这三个字?


    她张了张嘴,想问,又觉得问了显得自己太在意。


    算了。


    反正不管他记下的是什么,她那句话已经说出去了,日后他要给,她接着就是了。


    这么一想,心情瞬间好了不少。


    粥也不涩了,野菜也不苦了,她低头又喝了一口,眉眼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景珩看着她那副样子,唇角微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等她把碗放下,他才开口:“这村子什么情况?”


    殷晚枝回过神来,把碗往旁边一搁,开始说正事。


    “村子叫青鱼村,绩溪境内,藏在山坳里,离最近的镇子三四十里山路。”她顿了顿,“陈婆婆说平常下山有牛车,但老李头家的牛昨天摔断腿了。”


    景珩“嗯”了一声。


    “你的人什么时候能找到这儿?”她问。


    她倒不是全指望他,自己也有人手,只是这次出来带的都是跑船的,能打的不多。昨夜那阵仗,青杏他们能不能全身而退都不好说。


    “需要时间。”景珩说,“如果能去人多的地方,会快一些。”


    殷晚枝叹了口气。


    等于没说。


    急也没用,两人都伤着,剩下的只能等。


    想着回江宁的日子逐渐逼近,殷晚枝心中难免焦急,她不在,二房三房那群人指不定有什么小动作,虽说宋昱之暂时还压得住,但虱子多了也恼人。


    她指尖无意识碰了碰小腹,可千万要成啊。


    ……


    可光想显然也不现实,殷晚枝到底还是坐不住。


    白日里,陈婆婆在院子里忙前忙后,她主动上去搭把手。


    脚上的伤其实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离崴脚都过去好几天,肿早就消了,就是落水后被礁石划了几道小口子,敷了草药,结着薄薄的痂,走路已经不碍事。


    陈婆婆烧火做饭,她就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映在脸上,暖烘烘的。


    “姑娘歇歇吧。”陈婆婆笑着看她,“你这忙进忙出的,我看着都累。”


    殷晚枝笑了笑:“闲着也是闲着,婆婆别嫌我笨手笨脚就行。”


    她顿了顿,一边往灶膛里递柴火,一边随口似的问:“对了婆婆,您昨儿说村里就一头牛,还摔断腿了,那平常要去镇上怎么办?”


    “赶集呗。”陈婆婆头也没抬,“隔壁杨柳村逢三有集,那边有骡车,能拉人。”


    殷晚枝眼睛一亮:“那咱们村能搭上那车不?”


    “能是能,就是得走几里路过去。”陈婆婆看了她一眼,“你想去镇上?”


    殷晚枝往屋里方向努了努嘴:“我夫君那伤怪重的,我想带他去镇上看看。实在不行,抓副好点的药也好。”


    陈婆婆“哦”了一声,笑得意味深长:“哟,心疼了?”


    她听见这调侃,垂下眼,恰到好处地让耳朵尖红了红,声音也放软了些:“他是我夫君,我不疼谁疼。”


    这话说得轻,带着点刻意的羞意,可落进耳朵里,却清晰得很。


    陈婆婆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杨柳村的集在后日,到时候我带你去找老孙 头,他家有骡车,能捎你们一程。”


    殷晚枝心里一喜,连忙道谢,又陪着说了会儿话,才转身往回走。


    ……


    屋里,景珩靠在床头。


    他是习武之人,耳力本就强于一般人,加上窗没关严,那几句话从院子里飘进来。


    不重,却字字清晰。


    夫君。


    她声音清凌凌的,带着点刻意的羞。他一直知道她并非表面看起来那般柔弱,那些乖巧、那些羞怯、那些情意绵绵的话,大多是说给人听的。


    可那句“我不疼谁疼”落进耳朵里,他还是顿了一瞬。


    他垂下眼。


    假的,他知道。


    可明明知道是假的,胸口还是像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大概是这个称呼对他实在陌生,景珩目光不自觉偏向门口。


    他没动,也没出声。


    不多时,脚步声从院子里传来。


    门被推开,殷晚枝一脸喜色地钻进来。


    “有办法了!”她压低声音,凑到他床边,“后日隔壁村有集,能搭骡车去镇上。”


    她眼睛亮得很,像是被困了许久终于看见出路。


    殷晚枝没注意他那点微妙,自顾自地往下说:“到了镇上,先找个药铺,给你抓点好药。然后想办法联系上青杏他们……”


    她絮絮叨叨地计划着,眉眼间全是压不住的雀跃。


    景珩靠在床头,看着她。


    她说话的时候嘴唇一张一合,沾着一点外头的日光,显得格外饱满。那张脸近在咫尺,眉眼舒展,带着点终于找到办法的得意。


    他目光落在那唇上,停了一瞬。


    又移开——


    作者有话说:今天太太太卡文了,我本来以为可以正常更新,所以就没挂请假条,没想到超时间了,一点才写完啊啊啊啊啊,抱歉,我今天白天多写一点


    第30章 孩子


    虽说还没有到第七天, 没有完全解毒,但其实热毒的作用已经越来越小。


    景珩能感受到。


    那团火不再像之前那样日夜灼烧他的理智,不再让他一靠近她就难以自持, 按理说, 那点欲望也该随着毒性的消退而消散。


    可他没有。


    目光落在女人身上时, 心中还是会涌上股说不清的躁意。


    他垂下眼, 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大概是余毒未清,也对,这药效猛烈,就算解了一部分,残留在体内的那点也足够影响心神。


    殷晚枝说了半天, 没等到回应, 抬起头看他,那人靠在床头, 垂着眼, 不知在想什么。


    她挑眉。


    这人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她说去镇上, 他倒像是神游天外去了。


    “喂。”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想什么呢?”


    “没什么。”他说, “你方才说, 后日能去镇上?”


    殷晚枝点头:“对, 杨柳村的集,有骡车,不过山路颠簸, 你的伤……”


    “无碍。”景珩打断她。


    伤是其次,盐运使司那边还压着证据,四大家族里至少有两家和靖王有牵扯, 他困在这山里,外面不知乱成什么样了。


    得快点出去。


    正想着,一只手伸过来,落在他肩上。


    他的思绪被猛地拽回来。


    景珩浑身僵住一瞬。


    “真的?那我检查一下。”


    殷晚枝还是有点不放心,万一这人逞能,到时候反而坏事,她一个人可扛不起这么大个人。


    她凑近了去看男人肩上那处包扎,纱布还干净,看不出什么,她伸手按了按边缘,动作很轻,带着试探。


    “有没有裂开?”


    女人鼻息贴得很近,落在他颈侧,温热的,痒痒的。


    她没注意,低着头认真地检查那处伤口,睫毛垂着,眉头微蹙,嘴唇抿着,一副全神贯注的样子。


    墨发从两侧散开垂落,那截后颈又露出来了,是他上回故意留下的痕迹,快要消了,淡红的一小片。


    景珩目光落在上面。


    隔得近了,他又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暖香味,莫名勾人。


    殷晚枝手落在在纱布边缘微微压了压。


    景珩感受到痒意。


    没有热毒烧着的时候,那些画面本不该再冒出来,可此刻她靠得这样近,那点躁意又涌上来了。


    女人那截腰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裹着,比平日那身绸裙单薄太多,他想起她睁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他的样子。


    软得不像话,他移开目光。


    “……不疼。”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她把手收回来:“那我再给你换次药。”


    她说着,转身去拿药。


    景珩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其实我的外伤不重。”


    殷晚枝愣了一下:“啊?”


    景珩道:“先前是因为热毒让内力反噬,伤口才看着严重,现在已经好多了。”


    殷晚枝眨眨眼,没反应过来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反应过来才发现,他是在解释刚才那句“无碍”。


    她点点头,没说别的。


    心里却放心了些,这样也好,总归两个人要一起出去,谁也别拖累谁。


    不过,既然没事,是不是……


    她手上动作没停,可一瞬想了很多。


    也不知今晚热毒还会不会发作?刘伯只说药效会持续一个月,但发作起来很随机,虽说这人先前几天天天都缠着她,跟算好了时辰似的,但是这东西谁说的准呢?


    殷晚枝心里打鼓。


    要是今天不发作,那不是损失一次机会?


    她颇为懊恼,想起昨晚,早知道就不那么卖力了。


    手酸到现在还没缓过来呢。


    失策失策。


    她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陈婆婆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竹篮。


    “姑娘,我去隔壁村一趟,跟老孙头把你们搭车的事说定。”她把篮子放下,“这是点干粮,你们要是饿了就先垫垫。”


    殷晚枝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婆婆,这怎么好意思……”


    “客气啥。”陈婆婆摆摆手,“你们小两口落难至此,能帮一把是一把。老孙头那人实在,我亲自去说,他肯定给你们留位置。”


    殷晚枝心里一暖。


    村子里都是人情往来,这道理她不是不懂。


    她从身上翻出对银耳坠,这是她身上唯一没被江水冲走的值钱物件,还是当初从江宁出来时随手戴的,没想到竟成了眼下唯一的家当。


    “婆婆,这个您收着。”她递过去。


    陈婆婆一愣,随即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我跑趟腿的事,哪能要你的东西。”


    殷晚枝不由分说塞进她手里:“您拿着。我们夫妻俩在这儿白吃白住,您还替我们跑腿,我心里过意不去。”


    陈婆婆还要推辞,殷晚枝已经蹲下去,把那对耳坠拆开,银钩子掰下来,坠子上的小银片也拆了,零零碎碎一小把。


    “这样就不显眼了。”她把那些碎银塞进陈婆婆手里,“您收着,万一镇上要用钱呢。”


    陈婆婆看着她那拆得七零八落的耳坠,哭笑不得。


    “你这孩子……”她叹了口气,到底没再推,把碎银仔细收进衣襟里,“行,那我去了,你们好好歇着。”


    殷晚枝看着她走远的背影,转身回屋。


    ……


    天色渐渐暗下来。


    陈婆婆还没回来,灶台冷着,屋里只剩下她和床上那个人。


    殷晚枝坐在桌边,觉得气氛莫名有点奇怪。


    今天……怎么睡?之前在船上,每次都是热毒发作,她只需要等着,或者装睡,可他现在清醒着,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总不能再指望他“发作”吧?


    可要是不发作,她怎么办?


    主动凑上去?


    可之前主动是“勾引”,现在关系都这样了,再主动……好像哪里不对,而且这人清醒的时候,万一又拒绝她呢?那多尴尬。


    不主动?那干瞪眼到天亮?


    她正想着,榻上传来窸窣声响。


    景珩睁开眼,看她。


    四目相对。


    殷晚枝立刻移开目光,假装在看窗外。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


    “……你坐那儿做什么?”


    他开口,声音比白天低了些,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殷晚枝清了清嗓子:“等你……不是,等婆婆回来。”


    她差点咬到舌头。


    景珩看着她。


    女人坐在昏暗里,身体有些僵硬,耳朵尖红得透光,目光却时不时往他这边飘一下,又飞快移开。


    暗示意味极为明显。


    他忽然想起第一夜之前,她也是这样,主动凑上来的是她,事到临头慌的也是她,可那时候慌归慌,眼里是算计过的光。


    现在……


    他垂下眼。


    “过来。”


    殷晚枝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开口。


    景珩靠在哪儿,两人对视着,氛围逐渐变得不对劲。


    她没动,目光却亮了亮。


    “……干嘛?”


    景珩看着她那副样子,明明眼睛都亮了,嘴上还端着。


    “不是要等婆婆?”他说,“那边冷。”


    殷晚枝:“……”


    这理由找的。


    她心里哼了一声,身体却很诚实地站起来,往榻边走,挨着他坐下。


    他没动,也没说话。


    她也不动,也不说话。


    两人就这么干坐着。


    殷晚枝正想着找个什么借口躺下去,就见身边那人动了。


    景珩掀开被子,往里面挪了挪,空出一半位置。


    “不躺?”


    殷晚枝抬眼看他。


    他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可那目光落在他空出来的那半边床上,又落在她身上。


    她喉咙发紧。


    躺,当然躺。


    她磨磨蹭蹭躺下去背对着他,身体绷成一条直线。


    被子只有一床,破旧的棉絮硬邦邦的,盖在身上不怎么暖和,可身后那人身上有热气,隔着薄薄的衣料透过来,让她心跳快了几拍。


    她等了一会儿,身后没有动静。


    她悄悄往后挪了挪,离他近一点。


    还是没动静。


    她又挪了挪,肩膀碰到他胸膛了,还是没动静。


    殷晚枝急了。


    这人……真就打算纯睡觉?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下一瞬,一只手伸过来,扣住她的腰,把她往后一带。


    她整个人跌进一个温热的怀里。


    “你——”


    “别动。”他的声音响在耳畔,低低沉沉的,“睡觉。”


    殷晚枝僵在他怀里,心跳得飞快。


    他确实没动,只是抱着她,呼吸平稳,像是真的要睡觉,可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人身体分明绷着。


    她忽然有点想笑。


    原来他也在忍。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心里那点尴尬突然散了大半。


    她放松下来,往他怀里靠了靠。


    反正都是要做的,早做晚做有什么区别?


    她闭上眼,等着那团火烧起来。


    等了很久,火没烧起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迷迷糊糊间,只记得身后那人一直抱着她,手扣在她腰间没松过。


    ……


    再醒来的时候,是被热醒的。


    身后贴着个火炉,烫得吓人。


    殷晚枝还没反应过来,腰间那只手已经收紧,把她整个人往怀里带。


    “……醒了?”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殷晚枝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她“嗯”了一声,声音还带着睡意。


    下一瞬,她人被翻过来。


    男人压在她身上,呼吸滚烫,眼底那点火烧得吓人。


    “热毒。”他说,像是在解释。


    殷晚枝看着他那张脸。


    明明烧成这样,可那双眼还是黑的,沉沉的,像要把人吸进去。


    她抬起手,攀上他的肩。


    “嗯。”


    ……


    后来她就不记得了。


    只记得他比前些日子温柔些,不知是伤没好透,还是毒没那么烈了。


    结束时,她瘫在那儿,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他也没动,只是趴在她身上,呼吸粗.重。


    滚.烫的汗珠一颗颗滴在她颈侧。


    过了很久,他才翻身下去。


    殷晚枝累得眼皮都睁不开。


    可窝在他怀里,那股淡淡的草药味混着他身上的气息,丝丝缕缕地往鼻子里钻,她又不太想睡。


    她偷偷睁开一条缝,看他。


    月光从破窗洞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


    那张脸相当优越,眉眼冷峻中带着贵气,一张薄唇红润润的看着就很好亲,狼狈成这样,还是好看得过分。


    她盯着那张脸,心里忽然有点复杂。


    当初挑上他,不就是图这张脸吗?图他长得好看,图他像个落魄书生好拿捏,图他能在船上陪她一个月,借完种就各走各路。


    现在倒好。


    书生是假的,落魄也是假的,这人身份不简单,说不定比她还麻烦。


    可偏偏长成这样。


    她盯着他的眉眼,心里那点复杂慢慢变成了别的什么。


    要是真能生个像他的孩子就好了。


    其他倒无所谓,就像这张脸就行,眉眼像他,轮廓像他,长大了也是个好看的小郎君。


    她想着,鬼使神差地抬起手。


    指腹落在他眉心,轻轻描过去,眉骨,鼻梁,薄唇。


    她没敢太用力,怕把他吵醒。


    描到唇边的时候,殷晚枝停住了。


    刚刚卖力一场后,那唇都有些干了,她想起这双唇落下来时的温度,还有刚刚他吻她的样子,脸颊有些发烫。


    她把手收回来。


    算了,想这些干什么。


    反正等出去了,各走各路。


    她闭上眼,往他怀里缩了缩,困意涌上来,意识渐渐模糊。


    黑暗中,景珩睁开眼。


    他本来刚刚准备睡了,只是常年的警觉让他在女人伸手时就有所察觉。


    女人的手很软,一路下摸,弄得他脸上发痒,差点抬手抓住她做乱的手。


    描到唇边的时候,他以为她要继续。


    可她没有。


    反倒把手收了回去。


    他垂下眼,看着怀里那张睡颜。


    明明只是各取所需,明明毒都快解干净了,可她缩在他怀里的样子,她偷偷描他眉眼的样子,她最后那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景珩有些心烦。


    他抬起手,指腹轻轻落在她脸颊上。


    下手力度比她方才还轻,她没醒,只是往他怀里又缩了缩。


    他收回手。


    窗外月光很淡,撒下来落在她半边脸上,她眉头舒展着,唇角微微翘起,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他低头看了她片刻,闭上眼。


    ……


    不知过了多久,她在他怀里轻轻动了一下呼吸的频率变了。


    殷晚枝确实在做梦。


    梦里她站在一条船上,船很晃,晃得她站不稳,她低头看,江水从脚底漫上来,冰凉凉的,淹过脚踝,淹过小腿。


    她想跑,可脚像生了根,动不了。


    水越涨越高,淹到腰淹到胸口,她喘不过气,拼命想喊——


    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攥住她的手腕。


    那只手很凉,力道却大得惊人,把她往上拽,她抬头看不清那人的脸,像是蒙着一层雾,只有一双琉璃色的眸子,和宝石一样,看着就很漂亮。


    “别怕。”


    那人说。


    水退了。


    她站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身上暖洋洋的,她低头看见自己手里抱着一个孩子。


    软软的很小一只,眼睛还没睁开,皮肤又红又皱巴,看不清脸。


    她愣住了。


    这是……她伸出手,想去摸那孩子。


    指尖刚碰到那软乎乎的脸颊——


    画面碎了。


    殷晚枝猛地睁开眼,天光大亮。


    满屋都是白晃晃的日光,从窗洞里倾泻进来,刺得她眯起眼,一转头,撞进男人温热的近在咫尺的胸膛,鼻尖抵着他松散的衣襟,能闻见那股混着草药味的清冽气息。


    她愣愣地盯了半晌,才慢慢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梦。


    原来是梦。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心跳还没平复,脑子里却全是刚才那个画面,那个孩子,小小一只躺在她怀里。


    她下意识把手覆在小腹上,掌心温热,什么也摸不出来,可那画面太真了,真到她醒来之后,指尖还残留着那软乎乎的触感。


    她闭上眼,把那画面又过了一遍。


    会是真的吗?


    她不知道。


    但至少,是个好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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