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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怀孕


    离开青鱼村的当天, 景珩的内伤已经好了大半,热毒只剩最后一日,熬过今夜, 便算彻底解了。


    只是外伤看着还是挺严重的, 陈婆婆家那点草药早就用完了, 好在下午就能到镇上。


    殷晚枝靠在门框上, 看着他站在院子里活动肩臂,细碎的晨光落在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遮不住什么,肩背线条绷紧又舒展,流畅有力。


    她收回目光, 心里却冒出点说不清的滋味。


    这两日, 他对她的态度有些奇怪。


    夜里还是会把她捞进怀里,睡得沉的时候, 手臂箍得死紧, 像是怕她跑了,可白天话少得很, 偶尔对上她的目光, 也只是淡淡移开。


    像在刻意保持距离。


    殷晚枝垂下眼, 把那点滋味嚼了嚼, 很快想明白了。


    这人身份不简单, 她早就知道,玉令牌,兰花纹, 还有先前的那群黑衣人。


    明显的世家子弟作派。


    凭她的了解,这种人大都清高得很,装出来的道德感比天高。


    先前热毒发作得厉害, 身不由己,也就罢了,如今毒快解干净了,自然要和她划清界限,说要补偿她也不过是怕她纠缠。


    毕竟她是什么人?一个寡妇。


    哪怕长得好看些,也不过是露水姻缘,各取所需。


    对于这些,殷晚枝倒是无所谓。


    但对于这人的变脸速度,她还是忍不住心下冷哼,还真是提起裤子就不认人。


    好在她也只图他那张脸,图他能让她怀上孩子。


    她把手覆在小腹上,轻轻摸了摸。


    这几日总觉得有点不一样,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


    ……


    杨柳村的集在辰时。


    老孙头的骡车停在村口,破旧的木板车铺着层干草,陈婆婆千叮咛万嘱咐,又塞了两个杂粮饼子,才放他们走。


    殷晚枝坐在车上,摇摇晃晃地往镇上去。


    山路确实不好走,骡车颠得厉害,她腰酸屁股疼,胃里翻涌,一阵一阵的恶心往上涌,她按住胸口,深吸几口气才压下去。


    晕车了。


    从前也不是没坐过这种车,大概是这几年在宋家养得太娇贵,现在居然开始晕车了。


    景珩坐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脸上。


    “不舒服?”


    殷晚枝摇头:“没事,颠的。”


    他没再问,只是伸手扣住她的腰,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殷晚枝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揽进怀里,他换了个姿势,让她靠着他,后背抵在他胸膛上,颠簸的力道被他卸去大半。


    这人怎么阴晴不定的。


    她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不管了,舒服就行,何必为难自己。


    景珩垂眼看她。


    女人靠在他怀里,睫毛轻轻颤着,眉头还没完全舒展开,明显难受。


    他想起这两日。


    白日里刻意不看她,不碰她,不和她多说一句话,夜里却忍不住把人捞进怀里,他想,等毒解干净了,这些不该有的念头自然就散了。


    可方才看见她皱眉的那一瞬,他什么都没想,手已经伸出去了。


    景珩移开目光。


    骡车还在颠,她靠在他怀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他顿了顿,到底没松手。


    ……


    骡车颠了一路。


    殷晚枝靠在男人怀里,起初还能睁着眼看路,后来颠得实在厉害,胃里那点东西翻来覆去地折腾,她干脆闭了眼,把脸埋进他衣襟里。


    迷迷糊糊间,她数着日子。


    离第一次那夜,过去七天了,离上次在青鱼村那夜,过去两天。


    若是真怀上了,这会儿应该还什么都感觉不出来。可这几日总觉得不对劲,腰酸,犯困,胃口也怪,方才那个杂粮饼子,她咬了一口就想吐。


    大概是晕车晕的,也可能是心里惦记,想出来的毛病。


    她无意识将手搭上小腹,什么也摸不出来,骡车终于停下来时,她已经快睡着了。


    “到地方喽!”


    老孙头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殷晚枝睁开眼,看见一条青石板路,两旁稀稀落落开着几家铺子。


    小镇不大,但比青鱼村热闹多了。


    街上不少小摊贩正吆喝着卖货。


    景珩扶着她下车,付了车钱,老孙头赶着骡车走了,剩下两人站在街口。


    “先找个地方打听消息。”他说。


    殷晚枝缓了一会儿,点头。


    两人在街边茶摊坐了片刻。


    景珩付了几个铜板,要了碗茶,顺口问起这几日镇上有没有生面孔来往。茶摊老板话多,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最近确实多了些人,看着不像本地人,住在镇东头的客栈里,神神秘秘的。


    殷晚枝听着,心里直打鼓。


    有生人说明已经有人找到这里了。


    就是不知道是哪边的。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喝完茶起身就走。


    ……


    沿着街边往东走,经过一家药铺时。


    殷晚枝脚步顿了一下。


    她想起他肩上那伤,虽说他说无碍,但到底泡过江水,又在山里养了几天,用的都是陈婆婆给的土方子,未必对症。


    万一伤口恶化,拖到镇上又联系不上青杏,她一个人扛着病秧子更麻烦。


    再说,这人说过会补偿她,表现得贴心些些,到时候开口也好说话。


    “等等。”她拉住他的衣袖,“去抓点药。”


    景珩喉结滚动了一下。


    分明只是寻常的一句话,落进耳朵里,却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他垂下眼,“……嗯。”


    镇子不大,药铺只有一家,在街尾,门脸旧旧的,招牌上的字都花了。


    殷晚枝进门的时候,药铺里只有一个老大夫,正趴在柜台上打盹。


    她轻咳一声。


    老大夫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们一眼:“抓药?”


    “对。”殷晚枝把景珩往前推了推,“他肩膀有伤,劳您给看看,开点外敷内服的药。”


    老大夫点点头,让景珩坐下,解开衣裳看了看伤口,又号了号脉。


    “底子好,养得也不错。”老大夫捋着胡子,“再敷几天药,吃几副汤药调理调理,就差不多了。”


    殷晚枝松了口气。


    老大夫转身去抓药,她站在柜台边等着,目光在药柜上慢慢扫过去。


    一排排小抽屉,贴着药材名。她的视线从当归滑到川芎,从川芎滑到熟地,最后停在一处。


    养荣安胎丸。


    她盯着那几个字,心里跳了一下。


    先前那个梦又浮上来,虽说现在还不能确定。


    可万一呢?


    万一真怀上了呢?最近又是泡江水又是受惊,还熬了几个大夜照顾人,要是真怀上了,这孩子经不起这么折腾。


    她抿了抿唇。


    “大夫。”她开口,声音压低了些,“我想给自己也抓点药。”


    老大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什么症状?”


    殷晚枝顿了顿,斟酌着道:“最近……总觉得腰酸,犯困,胃口也不太好,吃什么都想吐。”


    她没说怀孕,只是把症状说了。


    老大夫“哦”了一声,放下手里的戥子,示意她坐下,号了号脉。


    脉象平稳,只是有些虚。


    “最近累着了?”老大夫问。


    殷晚枝点头。


    “那就对了。”老大夫收回手,“体虚,气血不足,加上赶路劳累,才会有这些症状。我给你开几副温和的补药,回去煎了喝几天,好好歇着就行。”


    殷晚枝心里松了口气,又有点失落。


    把不出什么也好。


    日子太短,把不出来是正常的,等再等等,等确定了再说。


    她点点头,又补了一句:“要温和些的。”


    老大夫笑了:“放心,我知道。”


    景珩坐在一旁,目光落在她身上。


    从骡车上开始,她就一直这样——时不时把手覆在小腹上,像是怕什么磕着碰着似的。方才茶摊里喝茶,她也是这个姿势,只是他以为她在揉胃。


    “怎么了?”他问。


    殷晚枝回过神,把手收回来,随口道:“没什么,这几天总觉得冷,让大夫开点驱寒的。”


    景珩看着她。


    她一脸坦然,看不出什么破绽。


    他“嗯”了一声,没再问。


    ……


    从药铺出来,殷晚枝把两包药塞进怀里,跟着男人往镇东走。


    茶摊老板说那群生面孔住在东头的客栈。不管是谁的人,先摸清楚再说。


    小镇不大,青石板路弯弯绕绕,两旁的铺子越走越稀,再往前,就是一片低矮的民房,客栈应该就在那附近。


    殷晚枝正想着,忽然手腕一紧。


    景珩把她拽进一条窄巷。


    “嘘。”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巷口传来脚步声。


    很轻,不止一人。


    她屏住呼吸,贴着墙根往后缩。


    景珩挡在她身前,一只手扣在她腰间,另一只手按在袖中。


    脚步声越来越近。


    殷晚枝心跳得厉害。


    她偏头,从墙缝往外看——


    四五个人,灰衣短打,腰侧鼓囊囊的,明显藏着东西,为首那人往巷子里扫了一眼,目光从他们藏身的阴影处掠过。


    殷晚枝后背绷紧。


    那人的目光停了一瞬。


    她几乎以为他要走过来了。


    下一瞬,巷口传来另一道声音。


    “这边!”


    那群人转身就走,脚步声很快远了。


    殷晚枝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攥着男人衣袖的手已经攥得发白。


    景珩没动,侧耳听了一会儿,才松开扣在她腰间的手。


    “走。”


    两人从巷子另一头绕出去,七拐八弯,彻底把那条街甩在身后。


    殷晚枝靠在墙上喘气,半晌才平复下来。景珩站在她身侧,目光扫过巷口,确认无人追来,才收回视线。


    “先找个地方落脚。”


    殷晚枝点头。


    两人沿着小巷继续往前走,身影很快隐没在低矮的民房间。


    ……


    二十里外,绩溪,裴家别院。


    裴昭已经两天没合眼了。


    暗卫几乎全调了出去,沿着那段江面一寸一寸地搜,人没找到,只捞上来几具尸体,有的是他带去的,有的是那个野男人的人,还有几具泡得面目全非,分不清是谁。


    他不信她会死。


    她水性那么好。


    当年他在码头落水,是她跳下去把他捞上来的,那时候她骂他,说“你这样的傻子,死了也没人收尸”,可手却攥得死紧,把他从水里拖上来。


    她不会死的。


    可搜了两天,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捏着那枚骨哨,一下一下地转。


    门被推开,暗卫走进来,单膝跪地。


    “公子,搜过了,往下游二十里,没有。”


    裴昭没说话。


    “但是……”暗卫顿了顿,“确定了另一件事。掉下去的那两人,应该还活着。下游有个村子,有人见过一男一女,往杨柳村方向去了。”


    裴昭的指尖停住。


    活着。


    他嘴角弯了一下。


    “继续搜。”


    暗卫应声,却没退,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呈上来。


    “公子,湖州那边传回来的消息。”


    裴昭接过,展开。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是安插在宋家的人递出来的,夫人南下之前那几日,曾在湖州码头停留,明面上是采买物资,暗地里却见了许多人。


    年轻男人,一个接一个,挑得很细。


    要求只有一个:身体健康,五官端正。


    裴昭盯着那几个字,眸色沉了沉。


    南下,隐姓埋名,选男人。


    那些碎片忽然拼在了一起。


    难怪她不走陆路,非要走这条水路,难怪身边带的人那么少,难怪她会和那个野男人搅在一起——不是她看上他,是她本来就打算找一个。


    找一个人,借种。


    宋家二房三房逼着过继的事,他早就知道,她若生不出孩子,那份家业早晚落进旁人手里。


    所以她出来了。


    以“求药”为名,行借种之实。


    裴昭垂下眼,把信纸一点点折好。


    谁都可以。


    只要身体健康,五官端正,谁都可以。


    真可笑。


    他垂下眼,笑意慢慢冷下去。


    既然谁都可以,那为什么不能是他呢?


    他比那野男人差在哪儿?


    他会对她好,他要什么给她什么,他把她锁起来养一辈子,她想要多少孩子都行。


    裴昭把信纸攥成一团。


    “继续搜。”他说,“把那两人找出来。”


    第32章 很急


    两人沿着巷子七拐八弯, 把那条街彻底甩在身后。


    殷晚枝靠在墙上喘气,心跳还没平复,景珩已经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等等。”她压低声音, “那边——”


    话没说完, 景珩已经扣住她的手腕, 带着她闪进另一条岔巷。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很近。


    殷晚枝屏住呼吸,贴着墙根一动不动。那些人从巷口走过,脚步声清晰可闻,她甚至能听见其中一人压低声音说了句“仔细搜”。


    等脚步声远了,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这是第几拨了?第三?第四?


    她数不清了。


    但有一点她看得很清楚, 这些人不是同一拨。


    先前在巷口遇见的那些, 灰衣短打,腰侧鼓囊囊的, 看着像是江湖人。方才过去的这几个, 步伐整齐,腰间配刀, 分明是训练有素的。


    她心头突地跳了一下。


    那天夜里的画面忽然清晰起来。先是裴昭的人, 后来上船的那拨人, 下手比裴昭的人狠多了, 刀刀见血, 根本不像是来救人的。


    她当时以为是裴昭喊来的帮手。


    可现在想想,那小子就算再疯,也不至于对她下死手吧。


    所以那群人是来杀谁的?


    答案呼之欲出。


    殷晚枝偏头看向身侧的男人。


    他正侧耳听着巷口的动静, 侧脸线条绷得很紧,眉峰微蹙,一副警惕模样。


    ——合着从头到尾, 她也是个受害者。


    亏她先前还 心虚得要命,觉得是自己把裴昭招来,害他跟着遭殃。


    敢情人家本来就是冲他来的。


    她那点愧疚,真是白瞎了。


    殷晚枝心里五味杂陈,但眼下也顾不上计较这个,她飞快盘算,现在两边都在找他们,继续跟着他等于往火坑里跳,得想办法脱身。


    可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怎么脱身?人生地不熟,外面全是人。万一那些人是冲他来的,看见她落单,顺手灭个口也不是不可能。


    更别提肚子里万一已经有了,头三个月折腾不得……


    她咬了咬唇。


    算了,先跟着,等到了安全地方再说。


    ……


    又穿过两条巷子,景珩脚步忽然顿住。


    他盯着墙角一处不起眼的刻痕,眸光微沉。


    九叶兰。


    变体,但确实是九叶兰。


    殷晚枝凑过去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出来,就几道划痕,跟猫抓的似的。


    “这是什么?”


    “记号。”他说,“自己人的。”


    殷晚枝眼睛一亮:“能找到他们?”


    景珩点头,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刀,在墙角刻了几笔,然后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殷晚枝跟在他身后,心里踏实了些。


    能联系上自己人就好,总比两个人像没头苍蝇似的乱窜强。


    ……


    又躲过两拨人,殷晚枝已经麻木了。


    她现在看谁都觉得像追兵,看哪条巷子都觉得能藏人,脚底板走得生疼,腰也酸,小腹也隐隐有点坠胀感。


    景珩回头看她。


    “累了?”


    殷晚枝摇头:“还行。”


    他没说话,只是放慢了脚步,让她走在自己身侧。


    终于,在一处僻静的院落前,景珩停下脚步。


    院门半掩,里面隐约有人声,他抬手,在门框上叩了三下,两短一长。


    门从里面被拉开。


    殷晚枝还没看清来人的脸,就被一股肃杀之气逼得往后退了半步。


    那人站在门内,身形高大,腰间配刀,一张半截面具遮住上半张脸,露出冷硬的下颌线和紧抿的薄唇。


    他目光扫过门外两人,落在景珩身上时,瞳孔骤然一缩。


    “公子——”


    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掩不住的惊喜。


    景珩微微颔首,没说话,只是侧身让殷晚枝先进去。


    她迈进门,才发现院子里站了不少人。


    七八个,都是同样的装扮。


    黑衣,配刀,面具遮面。


    见她进来,那些目光齐刷刷落过来,像刀子似的,又冷又利。


    殷晚枝心跳漏了一拍。


    她见过狠人,跑船这些年,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可这些人不一样。


    那种冷不是装出来的,是杀过人、见过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身上才有的东西。


    她后背绷紧,下意识往景珩身侧靠了靠。


    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从人群里挤出来。


    “娘子!”


    青杏眼眶通红,扑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上下打量,声音都抖了:“您没事吧?您吓死奴婢了,瘦了,真的瘦了,您这几天都吃什么了?有没有受伤?让奴婢看看——”


    殷晚枝被她连珠炮似的话砸得愣了一瞬,随即心里一暖。


    这丫头,是真的急坏了。


    “没事。”她拍了拍青杏的手,压低声音,“我好着呢,别哭。”


    青杏用力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她这几天提心吊胆,又不敢轻举妄动,更不敢联系自己人,只能跟着这些人到处找,眼下真的见到自家娘子那颗心才算落回肚子里。


    殷晚枝安抚地捏了捏她的手,目光却忍不住往院子里那些人身上瞟。


    景珩已经走到那戴面具的男人面前。


    那男人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属下来迟,请公子恕罪。”


    景珩抬手虚扶了一下。


    “起来。”他顿了顿,“外面情况如何?”


    “不太好。”章迟站起身,压低声音,“这几日属下带人沿江搜索,遇见了至少三拨人,都在找您。其中两拨动过手,一拨是靖王府的,另一拨……身份不明,但下手极狠。”


    景珩“嗯”了一声,面上没什么表情。


    殷晚枝站在几步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那戴面具的男人站得笔直,姿态恭敬,对她身边这人说话时,用的是“公子”。


    她心里那点不安又冒了出来。


    公子。


    这称呼可大可小。小到商户家的少爷,大到王公贵族的子弟,都能用。


    可那些人腰间的刀,那些面具,那股扑面而来的杀气。


    普通人家的少爷,养得出这样的人?


    她正想着,忽然感觉一道视线落在身上。


    是那个戴面具的男人。


    他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停了一瞬,又移开。那一眼不带什么情绪,却让殷晚枝后背发凉。


    这人……在估量她。


    她抿了抿唇,没动。


    景珩偏头,看见她站在那儿,脊背绷得笔直,脸色比方才白了几分。


    他抬脚走过去,不动声色地挡在她面前。


    “子安呢?”他问章迟。


    章迟收回目光:“沈小公子带人在隔壁镇上找,这片区域太大,属下和他们是分开搜的。”


    景珩点头。


    章迟顿了顿,目光在殷晚枝身上飞快扫过,又看向自家公子。


    殿下对这个女人的态度,似乎不太一样。


    方才那一步,挡得自然而然,像是做过千百回似的。


    他没说什么,只是垂首道:“公子,有要事禀告。”


    景珩看他一眼,知道是什么事。


    他偏头,看向殷晚枝。


    她脸色确实不太好,唇上都没什么血色,也不知是吓的还是累的。这几日跟着他东躲西藏,又是落水又是赶路,确实吃了不少苦头。


    他难得软了语气。


    “你先歇着。”他说,“那边有屋子,让青杏陪你。”


    殷晚枝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那双眼还是黑沉沉的,可这话落进耳朵里,莫名让她心里稳了稳。


    她点点头,没多问,拉着青杏往边上走。


    景珩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下,才收回目光。


    ……


    章迟跟在他身侧,往院子另一头走。


    “殿下。”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称呼,“查清楚了。除了靖王的人,这次动手的还有四大家族的势力。”


    景珩脚步没停。


    “哪几家?”


    “目前能确认的,是裴家和荣家。”章迟顿了顿,“但不确定是哪边动的手。那片水域本就混乱,几家的船队都常走,谁都有可能。”


    景珩“嗯”了一声。


    章迟迟疑片刻,又开口:“殿下,您的毒——”


    他说了一半,停住了。


    景珩偏头看他。


    章迟垂首:“属下失言。”


    “无妨。”景珩收回目光,“快解了。”


    章迟应了一声,没再问。


    可他心里清楚,殿下中的是什么毒。那毒若是没有女人,怕是难撑不过去。


    沈小公子先前说,殿下身边一直跟着个女人。


    就是方才那个。


    他垂着眼,把这事压进心里,没再提。


    景珩站在廊下,目光落在远处。


    “我的身份,”他开口,声音淡淡的,“她不知道。先别惊动她。”


    章迟一愣,随即垂首:“是。”


    ……


    另一边,殷晚枝被青杏扶进屋里,刚坐下,就抓住青杏的手。


    “船呢?货呢?”


    青杏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袱,塞进她手里。


    “娘子放心,这个奴婢一直贴身收着。”她压低声音,“那天夜里太乱,奴婢趁乱把这包东西拿出来了,其他的……那边人太多,奴婢不敢回去拿。”


    殷晚枝打开包袱,里面是她那些房契地契,还有几样值钱的首饰。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


    命根子在就行。


    至于那些货……算了,人活着比什么都强。


    她正要把包袱收起来,青杏又凑过来。


    “娘子,还有件事。”她声音压得更低,“宋家那边来消息了。”


    殷晚枝手上动作一顿。


    “什么消息?”


    “是二房那边的。”青杏抿了抿唇,“他们知道您出门‘求药’的事了,那边传话说,让您……早点回去。”


    早点回去。


    这话听着像关心,可殷晚枝太清楚那群人是什么德行。


    怕是巴不得宋昱之早点死,急着回去分家产呢。


    她冷笑一声,把包袱系好。


    “知道了。”


    殷晚枝靠在椅背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方才那些人的样子又浮上来,黑衣,配刀,面具。还有那个戴面具的男人,对那人说话时用的称呼是“公子”,可那态度,分明不是对普通公子的态度。


    太恭敬了。


    恭敬得像是死士对主子。


    她想起先前在船上摸到的那块玉令牌,想起那些夜里的事,想起他挡在她面前的那一步。


    这人到底是谁?


    她正想着,目光落在窗外。


    院子的角落里,景珩和那个戴面具的男人站在那儿,低声说着什么。他侧对着她,看不清表情,可那站姿,那气势,和先前那个落魄书生判若两人。


    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先前上面便有风声,说是漕运衙门要大换血了,朝廷那边可是新来了不少官员。


    那人先前说是要去雍州。


    雍州……


    她手指蜷紧。


    不会这么巧吧?


    可那些人的做派,那股肃杀之气,分明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她见过世面,知道什么样的人能养出这样的护卫。


    这是朝廷才有的手笔。


    殷晚枝心里冒冷汗。


    她这是睡了什么人?


    越想越慌,可她又告诉自己,现在想再多也只是自己吓自己。毕竟这都只是她的猜测,总不会真的就这么巧吧?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覆在小腹上,眼下最重要的,是确认有没有怀上。


    只要有了,她就能走。管他是谁,都和她没关系了。


    第33章 溜了


    在镇上只是短暂停留。


    景珩与章迟议完事, 便带着殷晚枝与沈珏汇合,一行人当夜便往绩溪县城而去。


    马车辚辚前行,殷晚枝靠在车壁上, 隔着帘缝往外看, 夜色沉沉, 看不清路, 只能听见马蹄哒哒哒的声音。


    沈珏骑着马跟在车旁,好几次想靠近,都被景珩淡淡一眼扫了回去。他只能隔着几步远,借着月光往车窗那边瞟几眼,看见那道纤细的影子靠在车里, 似乎没什么大碍, 才默默收回目光。


    绩溪的落脚处是处僻静宅院,不大, 但收拾得齐整。章迟带人先一步过来打点, 等他们到时,屋里已打扫干净, 热茶也备上了。


    殷晚枝被青杏扶进屋里, 刚坐下, 心里就盘算开了。


    去雍州。


    这三个字像块石头压在她心上。


    先前立那字据, 说什么“心悦行止”, 说什么“随你去雍州”,不过是为了哄他上床的权宜之计。她哪知道这人当真了,眼下看这架势, 分明是要把她一并带走的。


    她瞥了青杏一眼。


    青杏正在收拾东西,对上她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也是一脸无奈。


    主仆二人心照不宣。


    谁能想到事情会走到这一步?


    殷晚枝咬了咬唇。


    好在去雍州的中途也要走徽州水道,到时候寻个由头脱身便是。只是得想个合情合理的理由,不能让他起疑……


    她正想着,忽然记起一事。


    月事。


    就在这几天了。


    她向来准得很,前后不差两日,若是这次没来……


    殷晚枝心跳快了几拍,抿唇将那股雀跃压下去,还不能高兴太早,等几天就知道了。


    外头传来脚步声。


    ……


    偏厅里,章迟正低声禀报这几日的进展。


    “殿下,刘总督那边都已妥当,只等您发话。”他顿了顿,“不过江南这边世家大族盘根错节,就算要动手,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靖王在此经营多年,虽说那些证据已扳倒了他不少人,但要连根拔起,恐怕还得费些功夫。”


    景珩“嗯”了一声,立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四大家族,他本就没打算一网打尽。


    最好的法子,是推波助澜,让他们自己斗起来。狗咬狗,一嘴毛,他在旁边看着,最后收拾残局便是。


    “王家那边呢?”


    “绩溪知府周大人送来了信。”章迟从袖中取出一个封好的信筒,“说是王家的账目已经查清。王家平日最是高调,与靖王联系也最紧密,查起来最容易。这周大人是刘总督的人,可靠。”


    景珩接过信筒,拆开扫了一眼。


    “安排下去,明日见见他。”


    章迟应声,正要退下,又想起一事。


    “殿下,还有一事。”他斟酌着开口,“雍州那边的住处,是按以往惯例准备,还是……另做安排?”


    这话问的隐晦,以往惯例是殿下独居,另做安排是……要多备一间。


    景珩抬眼看他。


    章迟垂首,没再多说。


    景珩收回目光,想起方才在院子里女人那张煞白的脸。


    很明显是吓到了,若把她一个人扔在雍州宅子里,她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万一出点什么事,反倒添乱,万一因此缠上他……罢了。


    不如带在身边,省事。


    “……照旧。”他说,“她跟着。”


    章迟一愣,随即垂首:“是。”


    他退下时,心里却转过几个念头。


    他从小跟着殿下,在东宫当差这么多年,殿下从前可从不会把女子带在身边。


    照旧是照旧,可“她跟着”这三个字,本身就已是“不照旧”了。


    他没说什么,转身出去。


    ……


    而另一边。


    听见脚步声,殷晚枝下意识抬头。


    刚才泡茶没有热水,青杏出去打热水了,她还以为是青杏回来了。


    但来人却有些出乎意料。


    沈珏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只托盘,上头放着几只白瓷瓶,见她看过来,脚步微顿,像是有些局促。


    “杳……宋娘子。”他改了称呼,声音有点干,“我是来送伤药的。”


    殷晚枝松了口气。


    她起身接过托盘,冲他笑了笑:“多谢。”


    沈珏愣了一下。


    那笑容和从前一样,眉眼弯弯的,没有半点疏远。


    他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骗了她,从一开始就骗了,太子表哥和他都不是什么落魄书生,现在还连累了她。


    可她对他还是这样笑。


    “……你、你还好吗?”他憋出一句。


    殷晚枝看着他。


    少年站在门口,脊背绷得笔直,目光落在她身上,又飞快移开,像是怕被看出什么。


    她心里叹了口气。


    这心虚的模样简直写在脸上,殷晚枝其实有点想在这位萧小郎君身上套套话,心眼都写在脸上,比萧行止看着好套多了,但是看着这人关切的眼神……终究还是算了。


    主要是知道多了也没好处。


    “挺好的。”她说,“你呢?这几天没受伤吧?”


    她也礼貌的关心了几句。


    沈珏心下一暖,摇头正要说什么。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殷晚枝偏头,看见景珩走进来。


    她脸上的笑容顿了一瞬,随即敛了下去,不知为何,看见这人莫名有些心虚。


    景珩脚步顿了顿。


    他看见她脸上那抹笑,对着沈珏时弯弯的,对着他时,没了。


    他垂下眼,没说什么,走进屋里,在榻边坐下。


    殷晚枝站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托盘,一时不知该往哪儿站。


    这人怎么过来了?


    她以为今夜他肯定要和那些人议事,不会过来的,毕竟那毒最近看着已经消下去很多了,按理说,他该和她保持距离才对。


    可他就那么坐着,也不说话,只是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落在沈珏身上。


    “不是还有事要办?”他开口,语气淡淡的。


    沈珏脸色变了变。


    他看了殷晚枝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


    殷晚枝把托盘放在桌上,背对着他,假装在整理那些药瓶。


    身后传来窸窣声响。


    下一瞬,腰间一紧。


    她整个人被捞进一个温热的怀里。


    “你——”


    “别动。”他的声音响在耳畔低低响起,跟往日热毒发作的时候格外相似。


    殷晚枝僵在他怀里,心跳得飞快。


    这人……不是都快解了吗?


    她想起刘伯说的话——这药效要持续一个月。行吧,还在发作期,正常。


    可转念一想,他这发作得也太频繁了。


    她身体素质算是好的,可最近被他折腾得腰酸腿软,走路都发飘。


    她正想着,景珩已经把她转过来,低头吻下来。


    殷晚枝闭上眼,由着他亲。


    算了,反正也就这几天了,忍忍就过去了。


    可亲着亲着,她就觉得不对了。


    今晚这人,比往常凶。


    吻落下来又重又急,像是憋着什么似的,唇齿碾过她的唇瓣,连喘息的空隙都不给她留。她被他亲得往后仰,后脑勺差点撞上床柱,被他一把捞回来,扣得更紧。


    “等、等等——”


    她推他的胸口,好不容易从他唇下挣出一点空隙,话还没说完,就被他翻身压进榻里。


    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那点火烧得厉害,和之前毒发时一模一样。


    可又不太一样。


    那目光落在她脸上,可怕的很。


    “等什么?”他问。


    殷晚枝张了张嘴,想说轻点,想说的话全被他俯身堵了回去。他今晚格外沉默,吻下来的动作比往常却重很多,殷晚枝感觉自己唇上都要破皮了,不明白这人在发什么疯,突然这样。


    “累……”


    她小声哼哼,眼睫颤着,是真有点累了。


    景珩动作顿住。


    他低头看她,目光落在她蹙起的眉头上,停了一瞬。


    “累了?”


    殷晚枝点头,眼眶红红的,一副可怜样。


    其实不累。她装的。


    但她怕自己真有了,不能太激烈。


    景珩看着她,没动。


    那双眼黑沉沉的,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只是扣在她腰间的手松了松。


    殷晚枝为了增加可信度,继续道:“今天走了那么多路……”这话倒不假,从镇上到县城,路程不短。


    “哪里累?”


    殷晚枝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她随口胡诌:“腰……腰酸。”


    他垂下眼,手从她腰间移开,却没完全放开她,只是换了个姿势,让她侧躺着,从背后拥住她。


    “那这样。”


    他一边说话,一边调整角度。


    殷晚枝僵在他怀里,心跳还没平复。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人的身体还绷着,明显没完,可他没再继续,只是抱着她。


    她松了口气,又有点心虚。


    这人……还挺好哄的。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


    “等……!”


    殷晚枝脑子空白了一瞬。


    等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脸腾地烧起来。


    ……


    她被吻得呼吸不上来。


    他倒是舒服了,把她捞进怀里。


    殷晚枝缓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偏头,在他怀里动了动,把自己缩成一小团,让他的唇够不着她的脖子………


    景珩低头看她。


    “躲什么?”


    殷晚枝抿了抿唇,支支吾吾:“没躲………就是,我月事快来了,真的很累。”


    这话半真半假,月事确实在这几天,但她躲的不是这个。


    这人把她抱在怀里,嘴就没从她身上挪开过。


    她可不想回宋家的时候,脖子上顶着一片红红紫紫的印子。那些老嬷嬷眼睛尖得很,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景珩看着她。


    女人缩在他怀里,像只把自己团起来的猫,明显在躲。


    他想起方才在院子里,她对沈珏笑的样子,明显不设防,对他却只剩心虚和闪躲。


    还有在镇上的时候,他分明看见她怕了。


    怕他的人,怕他的身份,怕他。


    景珩心下冷笑,这想法冒出来的时候,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按理说,热毒已经彻底解了。今夜之后,两人之间那点不得已的捆绑,也该散了。


    他应该是感到轻松的,他最讨厌被人捆绑,更讨厌身不由己的感觉。


    可他没有。


    那股说不清的躁意还在,甚至比之前更重。


    他不知道自己在烦什么。


    “怕我?”


    殷晚枝一愣,抬起头对上他的眼。


    四目相对,看不出情绪,可那句话落在耳朵里,莫名让她心里一紧。


    这人太敏锐了。


    她连忙摇头,怕他不信,又凑上去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没有。”


    她眨眨眼,一副无辜模样。


    景珩看着她。


    那吻轻飘飘的,一触即分,像是安抚,又像是敷衍。


    可落在他唇上,还是让他心里那股说不清的躁意散了些。


    他垂下眼,手扣在她腰间,两人贴近几分。


    “身份的事,并非有意隐瞒。”


    殷晚枝愣了一下,睁开眼看着面前人。


    男人靠在床头,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官职不大,但办的事不好对外透露。”他语气平淡,“所以对外只说是游学的书生。”


    殷晚枝眨眨眼。


    这是……在解释?


    她有点意外。这人怎么突然想起来解释这个?


    她心里转了转,嘴上却应得很快:“哦,没事,我明白的。”


    她当然明白……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这道理她比谁都清楚。


    可说完她又忍不住想。


    官职不大?那他到底是什么官?


    她记得,朝廷新派来的漕运总督姓刘,五十多岁的老头子,不是他。其余那些官员的生平她也看过,都在四五十岁上下。本地那些官员她也都眼熟,逢年过节的宴会上见过不少,没这么年轻的。


    脑中思路一下清晰了不少。


    要么官职真的很小,小到她压根没听过。


    要么……


    她想起那些人腰间的刀,那股扑面而来的杀气。想起那个戴面具的男人跪在他面前时,那副恭敬到骨子里的姿态,还有看人时那眼神。


    她后背蹿起一阵凉意。


    要么,就是做的事见不得光。


    背地里帮人干脏活的,刀口舔血的,身份不能见人的,她和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人,看着光鲜,实则活在暗处,那就简单了。


    他们最怕什么?最怕麻烦,最怕被盯上,最怕有人把他们的事翻出来。


    那她要是跑了——


    殷晚枝心跳漏了一拍。


    他追吗?追了能怎样?一个见不得光的人,敢大张旗鼓地追她?敢把事情闹大?


    她抿了抿唇,把那点窃喜压下去。


    不能高兴太早。


    但这确实是个好消息。


    她正想着,就听他开口。


    “明日我要出去见个人,可能要后日才能回来。”他说,“你先跟着章迟他们往雍州方向走。”


    殷晚枝眼睛一亮。


    走?居然让她先走?简直机不可失。


    她压下心里的雀跃,面上还得装出点不舍:“啊?你不一起吗?”


    景珩看着她。


    那眼睛亮得藏不住,嘴上还装模作样。


    “嗯。”他说,“有事要办。”


    殷晚枝点点头,乖巧得很:“好,那你小心些。”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那些人……我能使唤吗?”


    景珩看她一眼。


    “能,他们听你的。”


    殷晚枝心里乐开了花。


    面上还得矜持,她垂下眼,往他怀里缩了缩,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


    景珩垂眼看她。


    她缩在他怀里,睫毛垂着,乖得很。可他知道,她心里指不定在盘算什么。


    他没戳穿。


    殷晚枝顺从的往他怀里靠了靠,两人贴在一起。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乖乖等我。”


    殷晚枝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那双眼黑沉沉的,看不出情绪,可那四个字落在耳朵里,莫名让她心里一紧。


    乖乖等他。


    她点点头,应了一声。


    心里却想,等什么等,等到了徽州她就跑。


    谁等他——


    作者有话说:明天更6000,之后我要开始努力!我要双更


    明天杳杳就该跑路了哈哈哈哈哈哈


    太子回来:我洗衣粉儿呢!!?


    第34章 回程(二合一)


    翌日清晨。


    殷晚枝是被外头的声响吵醒的。还没睁眼就感受到唇上传来一阵肿胀的刺痛感。


    嘶, 好疼。


    她怎么记得昨天晚上没这么肿来着,难不成一夜过去,更严重了?


    殷晚枝睁开眼, 身侧已经空了。


    昨日她不许在男人在脖子和锁骨上留印子, 这人就使劲在看不见的地方折腾她。


    眼下她是真的累。


    只是到底心里记挂着事, 她撑起身, 往窗外看了一眼。院子里有人在收拾马车,章迟站在廊下,正低声吩咐着什么。


    景珩站在门口,背对着她,像是在等她醒。


    她连忙起来, 三两下把衣裳穿好, 头发随便拢了拢,推门出去。


    景珩回头看她, 晨光落在他脸上, 眉眼还是那副眉眼,可殷晚枝愣了一下。


    他今日换了身黑色劲装, 衣料挺括, 束出腰身和肩背的线条。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利落的收腰和紧绷的袖口, 整个人像是换了一把出鞘的刀。


    她想起先前在船上, 这人总是一脸清冷疏离,像个不染尘俗的读书人。


    可现在。


    殷晚枝的目光从他肩线滑到腰侧,又飞快移开。她知道自己喜欢好颜色, 但是没想到都这种时候了,还要犯这种毛病!


    真是要命。


    但不得不说,这样确实……更带劲, 比起先前装扮的文弱书生,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她收回目光,心里忍不住多跳了几下。


    她轻咳两声,故意上前道:“要走了?”


    景珩轻声回应:“嗯。”


    殷晚枝正要再说点什么,下一秒,被大手揽住了腰,她吓一跳,没想明白这人要做什么,额头上就被落下一吻。


    滚烫唇瓣落下时,殷晚枝心脏跳得更快了。


    这人怎么……又突然亲她。


    她乖乖站着,由着他亲。


    反正也就是做做样子。


    好在,一触即离。


    殷晚枝甚至觉得奇怪,这段时间她见识到了这人欲望有多重,但刚才那吻似乎不掺杂任何情欲。


    心下那抹异样越发浓重,她总觉得这人最近怪怪的,怪矛盾的……只是她并未多想。


    正在这时,一道身影从廊下冒出来。


    打破了两人间的氛围。


    沈珏站在几步外,目光落在她身上,又飞快移开,憋了半天,终于开口。


    “表哥,我想跟……”


    “你跟我。”景珩没让他说完。


    沈珏一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对上太子表哥那双眼,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殷晚枝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都没说,垂下头,小狗耷拉脑袋一样,闷闷地“哦”了一声。


    殷晚枝站在一旁,面上不显,心里却乐开了花。


    少一个人盯着,跑路的时候就少一分麻烦!


    她压下那点雀跃,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景珩偏头看她。


    “不是不舒服?红糖水在桌上。”他说,“趁热喝。”


    殷晚枝愣了一下,没想到昨天不过是提了一嘴,他就记住了,对她还挺上心?


    但到底是没有缘分,两人就此分别才是最好的安排,她随即弯起眼睛,笑道:“好。”


    见人还盯着她,殷晚枝总感觉被看得瘆得慌,想了想又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我等你回来。”


    那吻轻飘飘的,落在脸颊上,带着女人身上淡淡的香气。


    景珩垂眼看她。


    女人仰着头,巧笑倩兮,明明生了张明艳张扬的脸,此刻一举一动却显出几分江南女子的柔婉,像是给丈夫送行的妻子。


    他心下微动,想起方才睁开眼时,女人缩在他怀里的样子,睡得很沉,睫毛垂着呼吸绵长,唇瓣微微肿着,是他昨夜留下的。


    他的毒已经彻底解了,可看着她那副样子,他还是没忍住。


    他抬起手,指腹在她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


    “嗯。”


    他没多说,转身走了。


    殷晚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才转身回屋。


    桌上果然放着一碗红糖水,还冒着热气。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暖到胃里。


    也不知是红糖水暖的,还是别的什么,她心里那点高兴又往上冒了冒。


    月事没来,今天还没来,要是明天还没来……


    她把手覆在小腹上,轻轻摸了摸。


    ……


    院子里,章迟牵过马来。


    景珩翻身上马,目光扫过院门,那里已经没了那道身影。


    他收回视线,看向章迟。


    “路上护好她。”


    章迟垂首:“殿下放心,属下会安排好。”


    景珩没说话。


    章迟以为他不放心,又道:“昨日消息已经放出去了。刘总督那边新官上任,漕运沿线的关卡要重新厘定。荣家和裴家为这事已经杠上了,自顾不暇。靖王那边也在忙着收拾残局,这几日应该不会有大动作。”


    景珩“嗯”了一声。


    他当然知道这些。他说的不是这个。


    “她若问起我,能答的答,不能答的别多说。我最多后日就回。”


    章迟一愣,随即垂首:“是。”


    他没再多问。


    景珩收回目光,策马离开。


    沈珏跟在他身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关上的院门,垂下眼,什么都没说,打马跟上。


    ……


    下午,一行人重新出发。


    殷晚枝靠在马车里,透过帘缝往外看。


    一路上 安静得出奇。


    昨日在镇上还四处搜捕的那些人,今日竟一个都不见了。仿佛昨夜那场混乱从未发生过,那些追杀、那些埋伏,都只是一场梦。


    她蹙了蹙眉。


    甚至连裴昭的人也没了踪影。


    那小子疯起来不要命,先前在船上那眼神,分明是咬死了不松口的架势。可眼下,就这么放弃了?


    她寻思了片刻,也许是真的放弃了。毕竟江上出了那么大的乱子,死伤那么多人,他就算再疯,也得回去收拾残局吧。


    但她还是有些心焦。


    毕竟裴昭在船上待了那么久,日日相处,万一他发现了什么……


    她咬了咬唇。


    应该是没有的吧?她那几日格外小心,从没在他面前露过破绽。要是有……


    算了。


    不管了。


    只要她能安稳回去,只要宋昱之认下这个孩子。


    谁会知道这不是宋家的呢?


    她把手覆在小腹上,轻轻摸了摸。


    这一程路并没有走多远,绩溪和徽州本就不远,按这个速度,估计明日下午便能到。


    傍晚时分,马车在一处宅院前停下。


    殷晚枝下车时愣了一下。


    又是私宅。


    她本以为今晚会住客栈,还想着趁人多眼杂的时候做点手脚。结果那护卫首领直接把车赶到这地方来了,偏僻得很,前后都不挨着,周围连个人影都没有。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黑漆漆的大门,心里冒出无数个问号。


    这一路走过来,住的都是这种宅子。一处在绩溪,一处在中途,现在又一处。


    一座比一座偏僻,一座比一座隐蔽。


    但里面的布置却一点不差。该有的东西都有,收拾得干干净净,甚至比她从前住的客栈还舒服。


    这人,真的很有钱。


    先前他说“都可以”,她还以为是画饼,没想到是真话。


    可这些宅子为什么都这么偏僻?什么官员会买这么多僻静的私宅,数量还这么多?


    答案只有一个,干那种见不得光的活的。


    如果说原先只是猜测,那现在这个猜测就更加落地了。


    她居然跟那种人睡了这么多夜,还活着,甚至有些后怕。


    真该烧炷高香。


    至于那个补偿,她现在完全不敢想了。


    不过,也并非全无好处,若是这种人,那她就再没有后顾之忧。


    这么一想,连日来压在心中的那点顾虑几乎消散殆尽。


    甚至夜里都睡得更沉了几分。


    第二天,她的月事依旧没有来。


    殷晚枝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手覆在小腹上,屏息等了片刻。什么也感觉不出来,但这本身就是信号。


    她心跳快了几拍,翻身坐起来,压低声音喊青杏。


    青杏凑过来,听她说完,眼睛一下子亮了。


    “娘子,奴婢听说有个土法子……”她凑到殷晚枝耳边,嘀咕了几句。


    殷晚枝点点头,让她去准备。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结果出来了。


    青杏看着那碗里的一点变化,激动得眼眶都红了:“娘子!您看!”


    殷晚枝盯着看了半晌,悬了一个月的心终于落下来一半。


    成了。


    真的成了。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靠回榻上,手还覆在小腹上,舍不得挪开。


    青杏在旁边抹眼泪:“这一个月,可太不容易了……”


    殷晚枝被她这一哭,心里那点激动反而压下去了。她拍了拍青杏的手,压低声音:“别哭,还不算完全稳妥,得找个郎中看过才算数。”


    青杏连连点头,擦了眼泪,又想起什么,凑过来小声道:“娘子,那咱们什么时候……”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跑。


    殷晚枝抿了抿唇。


    跑是肯定要跑的,但现在的问题是,那个护卫头子,跟得太紧了。


    从绩溪出来到现在,寸步不离。


    说是保护她,可这保护的架势,跟盯梢也没什么区别。她先前几次想趁休息的时候联系自己人,刚往边上挪两步,就感觉那道视线黏上来,跟长了眼睛似的。


    她本以为他只是白天跟着,夜里总该歇了吧。


    然后她发现,他们是轮班的。


    白天是章迟,夜里换两个她不认识的面具人,一个守前门,一个守后窗。


    殷晚枝:“……”


    真是滴水不漏。


    她躺回榻上,盯着房顶,脑子里飞快转着。


    得想个办法。


    ……


    机会在第二日的下午来了。


    马车进了徽州地界,路过一处镇子时,殷晚枝撩开帘子,看见街边有家药铺。


    她心念一动,按了按小腹。


    “停一下。”她开口。


    马车停了。章迟策马上前,隔着帘子问:“娘子有何吩咐?”


    殷晚枝掀开帘子,露出半张脸,面上带着一丝为难,声音放轻了些:“我……身子不太舒服,想去药铺抓点药。”


    章迟看了她一眼。


    女人脸色确实不太好,唇上没什么血色,眼下也有点青黑。这几日赶路,她话少了许多,吃得也少,他是看在眼里的。


    他点点头:“属下陪娘子去。”


    殷晚枝抿了抿唇,没动。


    “萧行止说过,让你们听我的。”她看着他,语气带着点试探,“我带着青杏去就行,你在外面等着,成吗?”


    章迟沉默了一瞬。


    殿下确实说过这话。但也说过,要护好她。


    “娘子,”他斟酌着开口,“外头不太平,属下不敢离得太远。”


    殷晚枝看着他,知道这是底线了。


    她叹了口气,退了一步:“那你跟着,别跟太近,行不行?我去看大夫,你跟着进去……不方便。”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带着点羞窘:“是看妇人家的事。”


    章迟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他垂首:“属下明白。娘子放心,属下守在门口,不进去。”


    殷晚枝点点头,戴上帷帽,扶着青杏下了车。


    药铺不大,里面只有一个女掌柜,正低着头拨算盘。


    殷晚枝进门时,余光扫过门口——那护卫头子果然站在那儿,没进来,但目光一直落在这边。


    她收回视线,走到柜台前。


    “劳驾,想抓几副药。”


    女掌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殷晚枝并未说什么,而是偷偷蘸水在桌上画了几笔。


    随后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压在柜台上,手指轻轻往前推了推。


    女掌柜目光扫过那纸条,神色不变,只是点了点头。


    “什么症状?”


    殷晚枝随口说了几句,女掌柜转身去抓药。抓药的功夫,那纸条已经被她收进袖中。


    殷晚枝接过药包,付了钱,转身出门。


    整个过程,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章迟站在门口,见她出来,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又看向她手里的药包。


    “娘子可还好?”


    殷晚枝点点头:“没事,就是身子虚,抓几副补药。”


    章迟没再多问,护着她上了马车。


    车轮重新滚动起来。


    殷晚枝靠在车壁上,把那包药抱在怀里,垂下眼。


    纸条递出去了。


    徽州的宋家商号,都是互通消息的。那个女掌柜是她的人,暗号对得上,今夜就会有人来接应。


    今夜就跑。


    她把手覆在小腹上,轻轻摸了摸,快了。


    殷晚枝开始盘算等会儿怎么开口了,若是又被带去那种偏僻宅子,她得找个什么理由才能出来。


    可马车拐过一道弯,眼前的景象让她愣住了。


    不是荒郊野岭。


    是街市。


    石板路两旁铺子林立,炊烟袅袅,人来人往。再往前,能看见水光,一条河横在街尾,岸边停着大大小小的船只,桅杆如林。


    殷晚枝眨了眨眼,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章迟策马上前,隔着帘子道:“娘子,今晚就在前头的客栈落脚。明早走水道去雍州,这样快些,也方便……与公子汇合。”


    殷晚枝“嗯”了一声,面上淡淡的。


    心里却炸开了烟花。


    水道!


    她正愁没机会跑,结果他们自己把船送到她面前来了。这地方离河这么近,夜里混上船简直易如反掌。


    太好运了。


    她差点笑出声,拼命压住嘴角,垂下眼,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众人进了客栈,客栈不大,但干净。


    章迟包下了整个后院,里里外外都安排了人守着。


    殷晚枝进屋时,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那些人的站位,院门口两个,廊下两个,后窗下面还站着一个。


    盯得真紧。


    她心里规划着路线,面上却什么都没露,只是扶着青杏的手进了屋。


    门关上的一瞬,她长长吐出一口气。


    青杏凑过来,压低声音:“娘子,咱们今晚……”


    殷晚枝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隔墙有耳。


    她走到桌边坐下,倒了一杯水,慢慢喝着。脑子里飞快地转。


    那护卫头领盯得紧,硬跑肯定不行。得等后半夜,等他们换班的时候,趁那一盏茶的空当。


    河道就在五十丈外,只要上了船,顺水而下,天亮之前就能到徽州城里,宋昱之安排的人会在那儿接应。


    她抿了抿唇,把那杯水喝完。


    忽然,她想起一件事。


    萧行止先前说的后日回来,也就是明天。


    她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按她先前的判断,他那身份见不得光,就算发现自己跑了,也不敢大张旗鼓地追。可万一呢?万一他真较上劲了呢?


    她想起先前那个落在额头的吻,还有这几天他那些奇怪的举动。


    不对劲。


    这人最近不太对劲。


    殷晚枝心里那点不安又冒了出来。


    她抿唇将杯中水喝完。


    算了,不管他追不追,留个东西总没错。万一他真较上劲,顺着线索查到宋家,那才叫麻烦。


    得让他知道,是她自己走的。


    不是被人劫走,不是出了意外,就是她自己不想跟他了。


    殷晚枝想了很久,起身走到桌边,铺开一张纸。


    写什么呢?


    她咬着笔杆,琢磨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


    活差。


    她弯了弯唇角,提笔落字。


    萧行止启:


    你我萍水相逢,本就不该同行,这几日承蒙照料,无以为报。只是你这个人——活太差,我实在受不了了。就此别过,不必寻我。


    宋杳。


    她看着那几行字,忍不住笑了一下。


    活差。


    哪个男人受得了这种话?日后就算真撞上了,他也只会当她是嫌他那方面不行,丢脸都来不及,绝不会声张,更不会承认认识她。


    完美。


    她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在封皮上写下“萧行止亲启”几个字。


    信封放在桌上最显眼的地方。


    她拍了拍手。


    ……


    夜深了。


    殷晚枝靠在床头,听着外面的动静。


    更夫敲过三更,院子里安静下来。她睁开眼,轻轻推了推青杏。青杏早醒了,两人对视一眼,无声无息地起身。


    跟她白天观察过的一样,院门口两个,廊下两个,后窗一个。换班的时辰她掐得准,守卫最松懈的时候,是四更天那一次。前一班熬了一夜,后一班刚起,交接的那盏茶工夫,人都在屋里。


    就是现在。


    殷晚枝把那封信放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确认压稳了,才转身往后窗走。


    青杏已经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河水的腥气。殷晚枝侧身钻出去,贴着墙根蹲下,心跳得厉害。


    后窗那个守卫刚走,新来的还没到。


    她冲青杏招手,两人一前一后翻出窗,猫着腰,贴着墙,往院墙那边摸。


    五十丈。


    她在心里数着步子。


    二十丈的时候,廊下传来脚步声。


    殷晚枝后背一紧,拉着青杏缩进墙角阴影里。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近到她能听见那人咳嗽的声音,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脚步声停了。


    就在她们藏身的墙角外面。


    殷晚枝心跳几乎停摆,攥着青杏的手,指节发白。


    片刻后,那人打了个哈欠,脚步声又响起来,往另一边去了。


    她慢慢吐出一口气。


    等脚步声彻底远了,她才拉着青杏继续往前。


    院墙不高,踏着箱子翻过去就是街,青杏扶着她,她小心翼翼护着肚子,稳稳地翻了出去。


    一切顺利。


    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月光照着石板路,上面透着点光。


    河道就在前面。


    五十丈,三十丈,十丈——


    岸边停着一排小船,她白天看好的那艘还在。船家是个老头,靠在船头打盹。


    殷晚枝快步上前,塞给他一块碎银。


    “走。”


    老船头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解开缆绳,撑篙离岸。


    小船滑进夜色里。


    殷晚枝靠在船舷上,看着岸上的灯火越来越远,那颗悬了一整夜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


    ……


    小船在夜色中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在一处隐蔽的渡口靠了岸。


    岸边站着几个人,提着灯笼。为首那人身形敦实,一袭青衣短衫,正是宋昱之身边的长随——阿福。


    殷晚枝愣住了。


    她想过宋昱之会派人来接,毕竟说好了的。但她以为最多是个信任的管事,或者商号里的老人。


    怎么是阿福?


    阿福是宋昱之的贴身长随,从小跟着,寸步不离。他那身体,身边根本离不了人。


    她心里一跳,快步上前:“出什么事了?”


    阿福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娘子别急。”他凑近些,压低声音,“是阿禄回来了。他那边的事办妥,正好接上,小的这才腾出手来接娘子。”


    阿禄也是从小跟着宋昱之的长随,前几年被派去外地管理铺子,没想到这个时候回来了。


    殷晚枝这才松了口气。


    也好。


    在这府里,要说信任又熟悉的,除了青杏,阿福算一个。他跟着宋昱之这么多年,见过的事比谁都多,嘴也严实,有他在,这一路能省不少心。


    她看向阿福,语气轻松了些:“辛苦你跑这一趟。”


    阿福笑了笑:“夫人说的哪里话,公子吩咐的,小的自然尽心。”


    殷晚枝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明天也要6000,我要奋斗!


    第35章 宋府(二合一)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景珩便已策马驰出绩溪。


    原本这些收尾的事,怎么也要磨到下午。可他昨夜对着那些文书,脑子里却总晃过一张脸。


    她说“我等你回来”时弯起的眼睛, 她缩在他怀里睡着的模样, 她偷偷描他眉眼的那只手。


    她胆子那么小, 被章迟那些人都能吓白脸, 若他不在,她会不会怕?会不会不习惯?


    这些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明明只是张顺眼的脸,明明只是解了毒就该散的关系。


    可他还是把剩下的事扔给沈珏,连夜往回赶。


    余毒残留, 他对自己说。


    或者只是这段时间的习惯。


    等见了面, 说几句话,确定她好好的, 他便能安心处理正事了。


    马蹄踏过晨露, 他心里竟隐隐生出些自己也辨不清的急切,现在回去, 应该刚好能看见她醒的样子。


    她醒来时发现他回来了, 会是什么表情?


    大概会愣一下, 然后弯着眼睛笑。


    他想起先前吻落在他脸上的触感, 很轻很软, 像是落在人心上。


    晨光渐亮时,他终于望见那处宅院的轮廓。


    景珩勒住缰绳,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堂堂太子, 竟为个女人连夜赶路。


    可那点可笑还没在心头停稳,他便察觉出不对——


    院门大敞。


    门口没有守卫。


    他的心猛地沉下去。


    翻身下马,疾步入内, 空荡的院落,寂静的回廊,推开那扇本该有她身影的门。


    榻上被褥凌乱,是有人睡过的痕迹,可人去床空。


    桌上放着一封信,封皮上写着“萧行止亲启”。


    景珩盯着那几个字,指节慢慢收紧。


    他没立刻拆,而是转身往外走。


    院门口,章迟带着人正疾步赶来,脸上是掩不住的惶恐,看见他的那一刻,章迟单膝跪地,头颅低垂。


    “殿下,属下该死——”


    “人呢?”


    声音沉得像淬了冰。


    章迟伏在地上,不敢抬头:“昨夜四更……娘子趁换班的空隙,从后窗翻出去了。属下已派人去追,但河道太多,一时……”


    “一时什么?”


    章迟额头抵地,不敢再言。


    景珩垂眼看他。


    这些人,都是东宫精挑细选的亲卫,刀山火海都闯过,如今竟让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从眼皮子底下跑了。


    “自己去领罚。”他说。


    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低下头去。


    景珩转身回屋,拆开那封信。


    萧行止启:


    「你我萍水相逢,本就不该同行,这几日承蒙照料,无以为报。


    只是你这个人——活太差,我实在受不了了。


    就此别过,不必寻我。」


    宋杳。


    活太差。


    他盯着那三个字,许久没动,面上几乎是冷笑。


    信纸在他指间微微颤抖,他从未想过自己也有被气得失态的一天。


    景珩活了二十三年,还是头一回被人这样戏弄。


    什么“心悦”,什么“等你回来”,什么那些夜里她软在他怀里的模样。


    全是假的!


    他想起她缩在他怀里时那副乖顺的样子,想起她踮脚亲他时弯起的眼睛,想起她临走前那声“我等你回来”……


    全是在演戏。


    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当真。


    “查。”他开口,声音沉得听不出情绪,“她跑不远。”


    ……


    殷晚枝确实没跑远。


    阿福已经帮她做好了扫尾工作,几只迷惑人的船提前放出去,沿着不同水道往北、往西,走得并不急。


    真正的返程船只,反而跟在后面,不紧不慢。


    这短短一个多月,殷晚枝觉得简直像过了一年。


    路上遇到太多事情,多得她有时候闭上眼,还能梦见那些刀光剑影。


    她不知道那人看到信是什么反应。


    估计脸色不会太好看。


    唉,其实她还挺喜欢他那张脸的,真的好看。


    就是可惜……


    可惜什么?她也说不上来。


    反正已经过去了。


    返程的船快多了。


    顺风顺水,日行百里,两岸青山如走马灯似的掠过,她靠在船舷上,吹着江风,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慢慢被风吹散。


    她也不担心那人会追来,她用的一直是假身份,留下的线索都是死路。就算查到什么,也只会查到“宋杳”头上,一个寡妇,死了丈夫,无亲无故。


    任谁也想不到,会是江宁宋府的少夫人。


    船上早就提前安排好了一切。


    阿福做事妥帖,连她爱吃的点心都备了好几样,还带了个靠谱的郎中,说是在徽州城里请的,嘴严,人也老实。


    船行至一处僻静湾口时,阿福把郎中请了过来。


    殷晚枝隔着帘子,把手伸出去。


    那郎中低着头,三根手指搭在她腕上,号了许久。


    她心跳快了几拍,面上却不显。


    “如何?”


    郎中收回手,斟酌着开口:“娘子这脉象……滑而微,似有若无,日子太浅,不敢断言,只是从脉象上看,确有几分……”


    他顿了顿,没把话说满。


    殷晚枝却听懂了。


    她点点头,让青杏送郎中出去。


    帘子放下后,她把手覆在小腹上,轻轻摸了摸。


    半个多月了,就是日子还是太浅,脉象把不出来是正常的。


    可那些症状,腰酸、犯困、吃什么都没胃口,骗不了人。


    她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成了。


    阿福站在门外,隔着帘子低声禀报。


    “娘子,还有一事。”他顿了顿,“二房三房那边,前几日又请了族老来。”


    殷晚枝眉头微蹙。


    “还是过继的事?”


    “是。”阿福声音压得更低,“这回比上次更咄咄逼人。说公子身子骨弱,膝下无子,迟早要绝了长房的香火,族老里已经有人被说动了,过几日可能要登门……”


    殷晚枝冷笑一声。


    她当然知道二房那帮人是什么德行,上次不过是试探,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那群人,倒是会挑时候。


    可惜这回,怕是要让他们失望了。


    她垂下眼,把手覆在小腹上,那点温热透过掌心,一直暖到心里。


    这次回去估计有得忙。


    ……


    行船半月,才到江宁地界。


    这半月,殷晚枝过得舒坦至极。


    阿福做事妥帖,船上用的被褥都是新弹的棉絮,松软厚实,每日三餐不重样,点心茶水随时备着。她只需躺着养神,什么事都不用操心。


    起初几个晚上,她累极了,头一沾枕便沉沉睡去,连梦都没做一个。


    可到了第五日、第六日……


    夜半醒来,她迷迷糊糊往身侧摸去,想钻进那个温热的怀里,指尖触到的却是空荡荡的被褥,凉得透心。


    她愣住,睁开眼,盯着昏暗的舱顶,许久没动。


    那种感觉很奇怪。


    明明一切都是假的,两人相处时间也不长。


    可真正分开了,夜里醒来的那一刻,身侧空着的那一块,竟像是少了点什么。


    她想起那些夜里,萧行止总是从背后拥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


    殷晚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


    习惯而已,过几日就好了。


    可过了一日又一日,她还是会在夜半醒来,下意识往那个方向摸去。


    然后摸个空。


    然后盯着黑暗,发一会儿呆。


    然后骂自己一句,翻个身继续睡。


    这毛病,一直到船靠岸那天都没好。


    殷晚枝觉得自己还是太闲了,太闲了就容易想东想西。


    好在,接下来一段时间都没空思考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码头上有宋家的人来接,换了马车,一路往宋府去。车帘垂着,殷晚枝靠在车壁上,听着外面熟悉的市井声响,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一个多月。


    她在心里算了算日子。


    从湖州到宁州,从宁州到绩溪,再从绩溪绕回来,整整四十余天。


    马车在宋府后门停下。


    阿福先下车打点,殷晚枝戴着帷帽,扶着青杏的手下来,从侧门进去。后院里,早有下人等着,见她回来,纷纷行礼。


    “夫人回来了。”


    殷晚枝点点头,脚步没停,径直往自己院子走。


    名义上是替宋昱之求药,自然得做足样子。阿福已经安排好了,等会儿会有人把采买的药材送进来,名贵的不名贵的,装了几大箱,足够堵住那些人的嘴。


    她理了理衣襟,往自己院子走。


    走了几步,觉得不对。


    院子里安安静静,廊下站着几个丫鬟,见她回来,纷纷行礼,目光却往正屋那边瞟。


    殷晚枝脚步微顿。


    “夫君呢?”她问阿福。


    阿福道:“公子在前院议事,说一会儿就回来。”


    议事?


    殷晚枝眉头微蹙。


    这个时辰,往日宋昱之都在喝药用膳。他那身子骨,一日三餐准时得很,什么十万火急的事非要现在议?


    她正要再问,目光扫过院子——


    多了几个生面孔。


    从窗户看去,两个穿绸裙的妇人正在那儿说话,旁边还跟着几个丫鬟。


    殷晚枝脚步顿了顿。


    她认出了其中一张脸,二房的媳妇,周氏,上次过继的事,就是她在背后蹿腾得最欢。


    另一个瞧着面生,但打扮得也体面,估摸是三房新娶进门的那位。


    殷晚枝蹙眉。


    二房三房的人,怎么跑她院子里来了?


    她目光往堂前看去,那里立着两个眼熟的婆子。


    这不是婆母江氏身边的人吗?婆母常年在别院礼佛,怎么突然回来了?


    殷晚枝心里一个咯噔。


    总觉得这是鸿门宴。


    阿福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娘子,要不……等公子回来再一同进去?”


    殷晚枝没说话,只是向前迈出的步子顺畅的转了个弯,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走。


    江氏向来不待见她,她还是不要上前自讨没趣。


    ……


    正屋里,江氏端坐上首,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今日本是带着火气回来的。


    城外别院清净,礼佛方便,她这些年早就搬了出去,懒得管府里这些破事。


    今日本来是托人寻了位名医,说是擅长调理虚症,这才亲自回府一趟,想把人带过来给昱之看看。


    结果刚进府,就听见风声,族里那几个老东西,被二房三房撺掇着,要逼她儿子过继!


    这么大的事,竟没一个人来知会她!


    连她亲儿子都瞒着!


    她气得不轻,今日来就是想问问,到底怎么回事儿,结果刚进院子屁股还没坐热,二房三房那两个媳妇就闻着味儿来了,一来就赖在院子里,说什么“杏花开得好,想来瞧瞧”。


    江氏瞥了她们一眼,心下冷笑。


    什么赏花,分明是来堵人的。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懒得搭理。


    周氏却凑上来,笑得殷勤:“婶母这次回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江氏没接话。


    周氏也不恼,自顾自道:“婶母别怪侄媳多嘴,实在是这些日子族里闹得厉害,侄媳心里也替婶娘着急。”


    江氏抬眼看她。


    周氏叹了口气,一脸忧色:“宋家长房这一脉,到底还是要有人承继香火的。昱之身子骨弱,膝下又一直没个动静……婶母您说,这事儿可怎么办才好?”


    三房媳妇在旁边搭腔:“就是就是,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长房断了香火吧?”


    江氏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


    她正要开口把这两人打发走,周氏忽然眼睛一亮,往窗外望去。


    “咦?”周氏伸长脖子,“那不是弟妹吗?弟妹回来了!”


    江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院子外面,一道纤细的身影正加快脚步往外走。


    江氏站起身,推门出去。


    “站住!”


    ……


    殷晚枝脚步一顿。


    她本想趁里面还没发现,赶紧溜走,结果脚还没迈出院门,就被叫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


    江氏站在廊下,身后跟着那两个妇人,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殷晚枝心里骂了一句。


    还真是来堵她的。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走过去行礼:“婆母。”


    江氏没应声,只是上下打量她。


    瘦了,衣裳也素净,看着倒真像是吃了苦头的样子。


    可江氏心里那点火气,一点没消。


    “回来了?”她开口,声音淡淡的,“药求到了?”


    殷晚枝垂首:“是,带了不少回来,都在外头箱子里。”


    江氏“嗯”了一声。


    旁边周氏凑上来,笑得满脸和气:“弟妹这一路辛苦了,快进屋歇着吧。我们正说杏花呢,弟妹院子里的杏花开得真好,来年定能结不少果。”


    殷晚枝看了她一眼。


    来年结果。


    这话听着像夸花,可她怎么听怎么刺耳。


    她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江氏看着她,目光沉沉的。


    她想起这些年的事。这媳妇进门三年,肚子一直没动静,昱之身子骨也没见好。她当初就不太满意这门婚事,虽说是冲喜,但她早就有看好的人选,要不是昱之心软她不可能让这么个粗鄙的女子进宋家的门。如今倒好,族里都逼上门了,这媳妇还有心思往外跑。


    “进来吧。”江氏转身往里走,“我有话问你。”


    殷晚枝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心里叹了口气。


    得。


    这关,躲不过去了。


    ……


    殷晚枝跟着江氏进屋,刚站定,那两个堂嫂还想往里跟。


    江氏眼皮都没抬,身边的婆子已经迈出一步,客客气气地把人拦在了门外。


    “二位少夫人,夫人有话与自家媳妇说。”


    周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到底没敢硬闯,讪讪退后两步。


    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安静下来。


    殷晚枝垂首站着,姿态温驯。


    江氏坐在上首,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来回扫了两遍。


    这媳妇生得确实好。


    当年她第一眼看见,心里就咯噔一下。


    那张脸,明艳张扬,眉眼生得格外勾人,像是画里走出来似的。明明是跑船出身的粗鄙女子,却偏偏长了副千金小姐的皮相。


    温驯地站着时,睫毛垂下来,遮住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看着倒真像个乖巧的。


    可江氏知道,这皮相底下,藏着一身的刺。


    “这一趟出去,”江氏端起茶盏,没喝,只是拿在手里转,“求的什么药?”


    殷晚枝低声道:“回婆母,都是些温补调理的药材。徽州那边商号托人寻来的老山参,足有百年份;还有几株灵芝,品相极好,寻常市面上见不着。另有些鹿茸、麝香、龙涎香……”


    她报了一串名字,一样比一样名贵。


    江氏听着,眉头微挑。


    这些东西,确实值得跑一趟。


    “温补调理。”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昱之身子不好,你倒有心思往外跑。”


    殷晚枝没接话。


    江氏放下茶盏,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审视。


    当年冲喜的事,她心里一直不痛快。


    她早就有看好的人选,陈家的嫡女,知书达理门当户对 。


    哪像眼前这个,跑船出身,一身江湖气,连规矩都不懂。


    可昱之偏偏点了头。


    她至今记得那天,她把人叫来,想敲打几句,结果这丫头倒好,跪在地上,眼眶红红的,一口一个“婆母”叫得亲热。她还没说什么,她就先哭上了。


    哭得还怪好看的。


    江氏当时就觉得不对,这丫头,会哭会演,长着张让人心疼的脸。


    果然,昱之心软了。


    “母亲,她既愿意冲喜,儿子愿意娶。”


    就这一句话,她准备了半年的亲事,全泡了汤。


    江氏最讨厌的便是这种狐媚子手段。


    可昱之自己点了头,她能怎么办?


    后来这几年,她搬去别院,眼不见为净。偶尔听人说,这媳妇把府里打理得不错,对昱之也好。


    她只当耳旁风。


    什么打理得不错,一个跑船出身的女子,能懂什么大家规矩?不过是装出来的罢了。


    “你这趟出去,可知道族里闹成什么样了?”江氏开口,声音不轻不重。


    殷晚枝垂着眼:“听阿福说了些。”


    “说了些?”江氏冷笑,“他们都要逼昱之过继了,你还只是‘说了些’?”


    殷晚枝没反驳,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些。


    江氏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的火气更旺。


    她就这副模样。不顶嘴,不反驳,不解释,就那么低着头站着,一副任凭打骂的模样。


    可你要真以为她好拿捏,那就错了。


    这种女人,最有主意。


    “我不管你这趟出去是求药还是干什么,”江氏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既然回来了,就把心收一收。”


    殷晚枝应了声“是”。


    江氏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那截露出来的后颈,纤瘦白皙,看着倒真像个受气的小媳妇。


    可她知道不是。


    “抬起头来。”


    殷晚枝抬起眼。


    四目相对。


    江氏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瘦了。”


    殷晚枝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说这个。


    “在外头吃了不少苦头吧?”江氏语气缓了些,却还是淡淡的,“也是,你从小跑船,什么苦没吃过。这点算什么。”


    殷晚枝没接话,这话听着明显是挖苦,但她和这位婆母相处得不多,眼下有点摸不准她的意思。


    江氏已经转身回到座位上,冲旁边的婆子使了个眼色。


    那婆子会意,从桌上捧起一只托盘,走到殷晚枝面前。


    托盘上放着一只青瓷碗,碗里是黑乎乎的药汁,还冒着热气。


    “喝了。”江氏说。


    殷晚枝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


    “补身子的药。”江氏端起自己的茶盏,语气平淡,“我托人寻来的方子,专治妇人不孕,千金难求。”


    殷晚枝手指蜷紧,她现在怀着,怎么能随便喝药?


    可这话她不敢说,这孩子才一个月,日子对不上。


    可万一这药伤胎呢?


    她抿了抿唇,没动。


    江氏抬眼看她,目光里多了几分不满,自己一片好心,这媳妇儿倒像是看见毒药了似的,真是不识好歹。


    “怎么?”


    殷晚枝垂着眼,没接那碗。


    “母亲。”她开口,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点恰到好处的为难,“您这药来得正是时候,只是儿媳眼下实在喝不下去。”


    江氏眉头微蹙。


    殷晚枝继续道:“方才船靠岸时晕得厉害,胃里翻江倒海的,这会儿还没缓过来。这药要是喝下去,万一吐出来,糟蹋了母亲一片心意,儿媳心里怎么过意得去?”


    她说得诚恳,眉眼间甚至还带出几分愧疚,好像不能立刻喝药,是她天大的罪过。


    江氏看着她,没说话。


    屋外廊下,那两个粗壮婆子还站着。


    殷晚枝余光扫过,心里清楚,这是不喝完不让走的架势。她指尖在袖口里绞了绞,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温顺模样。


    正僵持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母亲。”


    一道清润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不疾不徐。


    门被推开。


    殷晚枝抬头,看见宋昱之站在门口。


    他穿着身月白长衫,衬得那张脸越发没有血色。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像拢了一层薄薄的光。


    他扶着门框,往里走了一步,不过是寻常几步路,却让他气息微乱,胸口微微起伏着,像是走得急了。


    他顿住,轻轻咳了一声,才抬起头。


    “母亲怎么来了,也不让人知会儿子一声。”——


    作者有话说:新角色解锁中


    我今天写得真快啊,十点就写完了哈哈哈哈哈,希望明天也能那么快


    第36章 怒气


    男人走近, 身后传来一股淡淡的药香味,有点苦,但并不难闻。


    殷晚枝松了口气。


    她悄没声儿地往他身后挪了挪, 把自己藏进那道月白身影的阴影里。


    宋昱之站着没动, 似乎没察觉她那点小动作。


    阿禄扶着他, 他轻轻咳了一声。


    “母亲怎么没叫下人通报?”他开口, 语气温和平静,像是没看见屋里的僵局,“这些日子府里事多,儿子本想着晚些时候去别院给母亲请安。”


    江氏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又落在他身后的殷晚枝身上, 只看见一片衣角, 人已经被遮得严严实实。


    她收回视线,看向自己儿子。


    “过继的事, 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宋昱之垂下眼, 轻轻咳了一声。


    “是儿子的疏忽。”他说,“原想着等有了眉目再禀告母亲, 没想到族里那边动作太快。”


    “疏忽?”江氏冷笑, “再过十多天就要开祠堂了, 你跟我说疏忽?”


    宋昱之没辩驳, 只是垂首听着。


    江氏看着他这副模样, 心里的火气更旺了几分。


    她这儿子,从小就这副性子,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什么都不跟她说。


    “二房三房那两个人,”她压着火气,“今日就是来堵我的, 你真当我看不出来?”


    宋昱之抬起眼,语气还是那样温和:“母亲别气,这事儿子有数。”


    “你有数?”江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有数还能让人欺负到门上来?”


    她顿了顿,目光往他身后瞟了一眼。


    那个狐媚子倒好,躲得严严实实的,连根头发丝都看不见。


    “你……”她张了张嘴,想骂两句,可对上儿子那张苍白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孩子,从小身子骨就弱,当年大夫就说活不过二十五。她这些年礼佛求神,天材地宝地养着,好不容易熬到现在。眼见着还有一年就要到那道坎了,她哪还舍得骂他?


    可心里那口气堵着,总得有人撒吧?


    她的目光又往他身后瞟去。


    宋昱之像是察觉到什么,微微侧了侧身,把身后的人挡得更严实了些。


    江氏:“……”


    她深吸一口气,转开眼。


    “我给你寻了个神医。”她说,“专治疑难杂症的,过两日就能到江宁。”


    宋昱之点点头:“多谢母亲。”


    江氏看着他,目光软了几分。


    这孩子,打小就懂事,懂事的让人心疼。


    “你老实跟娘说,”她放轻了声音,“过继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宋昱之沉默了一瞬。


    “儿子有办法。”他说。


    江氏看着他,等着下文。


    可他没有再往下说。


    江氏心里叹了口气,只以为是他在宽慰自己。


    “你舅舅那边,”她说,“我过两日去找他。江家在江宁这么多年,还没让人这样欺负过。”


    宋昱之眉头微蹙:“母亲,不必麻烦舅舅——”


    “什么叫麻烦?”江氏打断他,“那是你亲舅舅。当年你爹走得早,要不是他帮衬着,宋家早被那帮人吞干净了。如今他们有脸来逼你,你舅舅能坐视不管?”


    宋昱之垂下眼,没再说话。


    他知道母亲说得对,这些年,舅舅帮了他们太多,多得他都不好意思再开口。


    江氏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疼又气。


    “行了,”她摆摆手,“我先走了。你好好歇着,别操心那些有的没的。”


    她转身往外走,路过那只药碗时,脚步顿了顿。


    “这药……”她看向殷晚枝躲藏的方向,话还没说完,就被宋昱之挡了回去。


    “母亲慢走。”他说。


    江氏:“……”


    还真是护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到底没再说什么,带着人走了。


    ……


    门在江氏身后关上。


    殷晚枝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确定脚步声远了,才从宋昱之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往门口瞄了一眼。


    没人。


    她又瞄了一眼。


    还是没人。


    “走了。”宋昱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殷晚枝这才彻底从人背后钻出来,松了口气,正要说点什么,低头一看。


    自己还攥着他的衣袖。她连忙松开,讪讪收回手,抬头叫了一声:“……夫君。”


    这两个字出口,她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


    一个多月没见了,上次见面时,他还是那个坐在榻上、轻描淡写说“你若愿意,可以找个人”的病美人。


    那时候她只觉得他大方、君子、好说话。


    可现在……


    她想起那些夜里的事,想起另一张冷峻的脸,想起那人把她按在怀里时沉沉的呼吸。


    她忽然有点不敢看宋昱之的眼睛。


    宋昱之顿了顿,“嗯”了一声。


    那声“嗯”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


    殷晚枝正要说话,却见他忽然侧过身,手抵在唇边,咳了起来。


    一开始只是轻咳,她还没太在意,他咳是常事,一年四季没有消停的时候。


    可那咳嗽声越来越重,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阿禄连忙上前扶住他。


    宋昱之弯下腰,手捂着嘴,肩膀剧烈地抖动。等那阵咳嗽终于平息,他松开手,掌心一片殷红。


    殷晚枝愣住了。


    血。


    她看见过很多次他咳,但从没见过他咳血。


    阿禄已经掏出帕子和药瓶,动作熟稔,显然不是第一次。殷晚枝快步上前,接过药瓶,倒出两粒丸药,喂到他唇边。


    宋昱之垂着眼,就着她的手把药咽下去。


    她扶着他,这才发觉他比走之前又瘦了,那截手腕细得过分,隔着衣料都能摸到骨节的轮廓。


    “怎么又瘦了?”她忍不住问。


    宋昱之没回答,只是轻轻咳了一声,在桌边坐下。


    阿禄递了杯温水过来,殷晚枝接过,递到他手里。


    他抿了一口,把杯子放下,抬眼看向她。


    “坐。”


    殷晚枝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身子刚沾上椅面,就愣了一下。


    这垫子,比她走之前软多了。


    她看了宋昱之一眼,他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也是,他身子不好,养得精细些是应该的,这院子里处处都是好东西,也不差这一张垫子。


    屋里安静下来。


    殷晚枝坐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局促。


    虽说两人同住一个院子,但大部分时候是分房睡的,他那病,大夫说需要静养,她也不好总去打扰。三年下来,反而养成了各自过各自的习惯。


    除了最开始新婚的那段日子,后来她很少来这边。


    这屋里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有些陌生。


    宋昱之靠在榻上,也没说话,光从窗户映照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衬得那眉眼越发清隽,却也越发没有血色。


    殷晚枝心情有点复杂,同时还有点忐忑,她想,他该问点什么了。


    虽说借种的事是他先提的,可说起来和做起来是两回事,到底是要认下别人的孩子,任凭谁心里都会有所芥蒂。


    她抿了抿唇,等着他开口。


    可等了半天,他只问了一句:“看过大夫了吗?”


    殷晚枝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问的是什么。


    她的手,下意识落在小腹上。


    “看过了。”她说,“回来之后又找大夫瞧过,说是一月有余。”


    她没注意到,当她说出“一月有余”这四个字时,对面那道目光落了过来。


    很轻。


    落在她脸上,又缓缓下移,最后停在她覆着小腹的那只手上。


    只是一瞬。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廊下有丫鬟走过的脚步声,轻轻的,很快又远了。


    殷晚枝抬起头,想看看他的反应。


    宋昱之正垂着眼,手里拿着帕子,像是方才咳得有些不舒服。


    她收回目光,悄悄松了口气。


    宋昱之作为她名义上的夫君,私下面对她时向来是客气疏离的,甚至有点冷漠。


    她都习惯了。


    不过,宋昱之为人君子,且对她无意。


    既然将话说出口,定然是不会反悔的。


    殷晚枝更放心了些。


    什么都没问也好,问了反而尴尬。


    毕竟这世上应当没有男子会愿意自己的妻子红杏出墙。


    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掐着手心。


    这件事算是揭过去了,可另一件事还得想办法开口。


    这孩子月份对不上。若是一直分房睡,到时候突然蹦出个孩子,傻子都知道有问题。


    再说她现在月份尚浅,胎还没坐稳。万一出点什么事,身边连个能遮掩的人都没有。


    最好的法子,就是搬过来住。


    可这话怎么说?


    虽说这事是他先提的,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到底是要他日日对着她、对着这个别人的孩子。


    她抬眼,偷偷瞄了宋昱之一眼。


    他靠在榻上,眉眼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阳光落在他脸上,衬得那张脸越发没有血色,却也更显得清隽好看,只是那脸上神情并不算好看,睫毛垂落,多了几分落寞。


    殷晚枝总感觉在这种时候提显得她得寸进尺。


    但是这事儿总是躲不过去的,她咬咬牙。


    “夫君。”


    宋昱之抬起眼。


    “这段时间……”她顿了顿,斟酌着用词,“我想搬过来住。”


    屋里安静了一瞬。


    她连忙补充:“晚上我睡外面的暖阁就行,不占地方。”


    她说得飞快,害怕被拒绝。


    宋昱之没说话。


    她听见他轻轻咳了一声,抬起眼,看见他侧过脸,手抵在唇边,眼尾泛着咳出来的薄红,那点红晕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格外显眼,像是雪地里落了一片梅花。


    “……依你。”


    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


    他说完,别过脸去,目光落在窗外,不知在看什么。


    殷晚枝愣了一下。


    答应了?


    她眨了眨眼,心里那点忐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说不清的滋味。


    这人……还真是什么都依她。


    她看着他侧脸的弧度,忽然生出个念头,她还是希望宋昱之可以活得久一点的。


    毕竟他要是死了,她去哪里找这么好看又顺心的夫君?


    她弯起眼睛,冲他笑了笑:“谢谢夫君。”


    那笑容明朗,带着点真心实意的高兴。


    宋昱之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又移开。


    “嗯。”


    ……


    正在这时,阿禄进来提醒该用晚膳了。


    宋昱之的药需得按时吃,饭后就得喝药,晚膳自然不能耽搁。


    他让阿禄吩咐下去,又偏头看向殷晚枝。


    “就在这边吃吧。”


    殷晚枝愣了一下,随即应下。


    虽说两人同住一个院子,但一起用膳的时候并不多。


    他身子弱,饮食上精细得很,她也不好总来打扰。


    不过她其实挺喜欢在这边吃的,宋昱之的口味跟她很像,厨子做的菜样样都合她心意。


    阿福已经带人去搬东西了。


    她带回来的那些药材,还有随身的行李,总得有人收拾。


    丫鬟们鱼贯而入,摆好碗筷。


    殷晚枝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心里满意得很。


    她拿起筷子,低头吃了起来。


    宋昱之坐在对面,吃得慢,筷子动得不急不缓。


    他向来是这样,做什么都慢条斯理的,像是连喘气都要省着力气。


    殷晚枝吃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干。


    她抬头,正要开口让人倒杯水——


    “阿福。”


    宋昱之的声音先响起来。


    阿福正带着人搬东西,听见声音快步进来:“公子吩咐。”


    “把桌上的茶水撤了,”他说,“换成温的。”


    殷晚枝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抬眼看他,他正垂着眼,手里拿着帕子,像是方才咳得又有些不舒服。


    她收回目光,心想,原来是替他自己要的。


    阿福很快换了温水上来,给两人各倒了一杯。


    殷晚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温的,刚好入口,她余光瞥见宋昱之也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果然是替他自己要的。


    她放下心来,又吃了几口菜,忽然想起一事。


    “对了,”她放下筷子,“回来的路上,遇见了裴家的人。”


    宋昱之抬眼看她。


    “在绩溪那一片。”殷晚枝说得含糊,“碰上了他们的船队。”


    宋昱之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裴家最近乱得很,”他说,“就算看见了什么,估计也没精力顾及。”


    殷晚枝一愣。


    乱?


    她走之前没听说裴家有什么动静。


    宋昱之见她不解,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


    “前厅方才议的事,就是为这个。”他说,“荣三爷今日过来了。”


    荣家?


    殷晚枝眉头微蹙,想起先前给宋昱之送的信。


    荣家不是向来和裴家走得近吗?怎么会突然来江宁,还找上宋昱之?


    宋昱之像是看出她的疑惑,继续道:“江南换了新总督,漕运要重新划分,荣家和裴家隔得太近,这次为了抢地盘,彻底闹翻了。”


    殷晚枝听着,心里飞快地转。


    漕运重新划分,那可是块大肥肉,谁占得多,日后在江南的地位就水涨船高。


    难怪荣三爷会亲自跑来江宁找宋昱之,这是要拉拢人站队了。


    “那咱们……”她试探着问。


    “不急。”宋昱之说,“离得远,反而好说话,让他们先争着。”


    毕竟,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这个道理殷晚枝还是懂的。


    宋家在这片地界上,位置最偏,离那几家都远,反而成了谁都想要的香饽饽,只要沉住气,等他们斗出个结果来再站队,只赚不赔。


    她忽然想起二房三房那些人。


    难怪他们这么急着过继。


    漕运重新划分,宋家要是能分一杯羹,日后好处多的是,那些人哪舍得让长房独吞?非得插进一脚不可。


    说是过继,恐怕是冲着当家权来的。只要在长房安插个自己人,日后漕运的事,就能名正言顺地插手。


    她心下冷笑。


    半个月后族老上门,怕是不止过继一件事,这群吃绝户的嘴脸未免太难看。


    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青杏掀开帘子进来,后面跟着几个丫鬟婆子,抬着箱子,鱼贯而入。


    “夫人,东西都搬过来了。”青杏笑着道,“被褥衣裳,还有您惯用的那些物件。”


    殷晚枝站起身,扫了一眼堆得满满当当的箱笼,指着靠窗的那边道:“放外间暖阁就行,别挡着路。”


    丫鬟们应声,正要往那边抬。


    “放里面吧。”


    一道清淡的声音响起。


    殷晚枝愣了一下,回头看向宋昱之。


    他手里还捏着那只杯子。


    “外间临窗,夜里凉。”他说。


    殷晚枝眨眨眼。


    五月的天了,夜里凉什么凉?


    她心里嘀咕了一句,可转念一想,他身子弱,总觉得别人也怕冷,倒也能理解。


    再者她现在身子也不比从前,确实该注意些。


    “那就放里面。”她摆摆手,让丫鬟们往内室抬。


    心里还赞了一句,想得倒挺周到。


    宋昱之垂着眼,没再说话,只是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又松开——


    作者有话说:更新败犬,没招了。


    没更到6000,还差一千,我明天一定要更8000,等我。


    第37章 笼络(一更)


    雍州别院。


    景珩坐在案后, 手里捏着信纸一端。


    章迟跪在案前,脊背挺直,满身冷汗。


    那封信章迟认得, 是那日从客栈带回来的。殿下已经看了不下百遍, 每看一遍, 脸色就沉一分。


    “查到了?”


    声音冷沉, 像是淬过冰。


    屋里一时间安静得吓人,连呼吸声都显得突兀。


    章迟硬着头皮开口:“属下……属下无能。线索到湖州就断了,宋杳此人像是凭空冒出来的,再往前查,什么也查不到。”


    景珩没说话。


    章迟的后背瞬间绷紧。


    他跟了殿下这么多年, 太清楚这种沉默意味着什么, 大半个月前那二十鞭的伤还在身上,痂都没掉全。


    此刻被那道目光一扫, 竟又隐隐作痛起来。


    “宋家呢?”景珩开口, 声音听不出情绪。


    “查了。”章迟垂首,“江宁宋家是当地望族, 旁支多如牛毛。嫁出去的女儿、娶进来的媳妇, 姓宋的女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若是一个个查过去, 恐怕……”


    他没把话说完。


    恐怕查到明年也查不完。


    景珩垂下眼。


    他活了这么多年, 倒是头一回被人这样戏弄。


    什么心悦, 什么等他回来,什么缩在他怀里时那副乖顺的模样,全是假的。


    她演得确实好。


    好到他现在想起来, 都想给她鼓个掌。


    他想起那些夜里,她在他身下软成一团的模样,想起她攀着他肩颈时那副依赖的样子, 想起她临走前踮脚亲他那一下,笑着说“我等你回来”。


    全是演给他看的。


    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是算计好的。


    而他,堂堂太子,竟被一个寡妇耍得团团转。


    最后还留了封信,说“活太差”。


    景珩盯着那三个字,眼底沉得能滴出水来。


    好,很好。


    他倒要看看,她到底是谁。


    章迟跪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片刻后,景珩抬起眼,目光落在桌上。


    那里放着一幅画。


    是先前在船上时她随手画的,画的是他。


    当时他没在意,随手收着,此刻再看,那画上的衣袍纹路、腰带样式,乃至发冠的款式,都清晰可辨。


    他目光微顿。


    江南各地服饰差异极大。


    小到衣襟的绣纹,大到发冠的规制,都能看出出处。


    她画的是他,可那衣裳的样式、那配饰的细节,却是按她熟悉的画法来的。


    她下意识画出来的,一定是她最熟悉的东西。


    “把这个誊抄一份。”他把画推出去,“让下面的人按这上面的服饰查,看是江南哪里的样式。”


    章迟接过画,目光扫过,心下凛然。


    服饰比人名好查得多,尤其是这种带着本地特色的细节,找几个老裁缝一看便知。


    “属下这就去办。”


    章迟垂着头,应声退下。


    走到门口,险些撞上一个人。


    沈珏站在那儿,也不知站了多久。


    章迟看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侧身让开。


    他心情有些复杂。


    一直以为表哥和杳杳姐是两情相悦的。


    那些夜里的事,那些他撞见过的画面,还有杳杳姐看表哥时的眼神,明明是真心实意的啊?


    可现在……她跑了。


    太子表哥在找她。


    沈珏站在那里,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有点懵,有点乱,还有一点……他自己都不敢认的庆幸。


    她不喜欢表哥。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立刻把它按了下去,按得死死的,不敢让任何人知道,甚至不敢让自己多想。


    可那点庆幸还是漏出来,混着点别的滋味——


    她走了。


    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沈珏垂下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压下去,才抬脚走进去。


    “殿下。”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刘总督来了,说有要事禀报。”


    景珩抬起眼。


    他的目光从沈珏脸上掠过,落回手里那封信上,片刻后,他把信折起来,收进袖中,像是把怒火暂时压了下去。


    “让他进来。”


    沈珏应声出去。


    片刻后,刘总督迈步而入。


    年逾五十的老头,身形清瘦,一袭便服,进门便撩袍行礼。


    “殿下。”


    景珩抬手虚扶:“刘大人不必多礼。”


    刘总督起身,也不绕弯子,直接禀报这几日的进展:“靖王那边的人,能拔除的都已拔除。漕运上那些明面上的贪腐,证据确凿的,都已在押送途中。”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但水面下的东西,还有很多。也并非全然没有证据,只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大乾的经济,很大一部分要依托漕运……”


    景珩听着,没说话。


    他当然明白。


    漕运这根线,牵得太深太广,若是一刀切下去,疼的不止是靖王,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那些靠漕运吃饭的百姓,都会跟着动荡。


    所以他一直没动。


    四大家族的事,他也是这个态度。


    刘总督往前一步,拱手道:“殿下,臣斗胆进一言,既然先前放出去要重新划定漕运的消息,如今正是大好时机,与其硬碰硬,不如笼络势力,徐徐图之。”


    景珩看他一眼。


    刘总督是他的人,从东宫时期就跟着,说话向来直来直去。


    “直说无妨。”


    刘总督这才继续道:“今日臣来,正是为此。王家那边,已经有人来投诚了。”


    景珩眉头微蹙。


    王家。


    他想起先前行船时,江面上那几艘嚣张的船,还有管事。


    王家先前和上一任漕运总督来往密切,私下里就算和靖王没有直接联系,也是千丝万缕。


    居然这么快就当了墙头草。


    还真是会审时度势。


    “不过这种人家,”刘总督道,“最好用来当枪使。臣以为,如今观望的人多,再等这消息发酵一段时日,既能挑出对殿下有用的人,也能将那些无用的毒瘤,一并剔除。”


    景珩沉吟。


    父皇身体不好,这几年对他确实信任有加,很多事情早已脱手交付于他,但到底是天家威严,动作太大,被有心人抓住把柄,难保不会落得和靖王一样的下场。


    毕竟当初,他这位二皇兄也是父皇放的权。


    刘总督见他沉默,也没再往下说。


    他跟了殿下这么多年,自然知道殿下在忌惮什么。


    片刻后,景珩开口:“刘大人过段时日,可是要去巡视?”


    新官上任,为了威慑地方,巡视是惯例,说是巡视,其实也就是那四家的地盘,从雍州出发一路到江宁,目的就是为了告诉沿途那些望族,之后要变天了。


    刘总督抬眼,对上殿下的目光,瞬间意会。


    他垂首,声音压低了几分:“殿下若是有意,其实不必表明身份……”


    方便行事。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递到了。


    景珩没说话。


    只是指尖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宋府,内院。


    殷晚枝原本以为自己会不习惯。


    搬到宋昱之这边来住,怎么说都是个变化,从独居一院到同处一室,虽说分着内外间,但到底只隔一道门。


    可事实证明,她想太多了。


    两人虽然住在一个屋檐下,却很少能碰上面。


    她太忙了!


    回来这几日,要处理的事堆积如山,府中账目、铺子往来、各处人情走动,还有二房三房那边要盯着。


    偏偏怀孕后嗜睡得厉害,动不动就犯困,每次宋昱之进来,她都已经睡着了。


    偶尔半夜醒来,迷迷糊糊间能听见隔壁极轻的咳嗽声,压着嗓子咳。


    然后她就又睡过去了。


    先前还担心过一件事。


    那些夜里,她总会梦到那个人。


    梦里的场景香艳又激烈,醒来时心跳得厉害,脸上发烫。


    若是睡在宋昱之这边也做这种梦,那可就太冒犯了。


    但好在,最近她回来倒头就睡,什么梦都没做。


    ……


    殷晚枝从账册里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廊下亮起灯笼,橘黄的光晕在风里微微晃动。


    也不知宋昱之在书房忙些什么。


    这几日,他像是刻意躲着她似的,比从前不住在一起时,见面的次数反倒更少了。


    每日早晚两顿饭,都是让阿禄送过来,说是“夫人事忙,不必等”。


    她想了一下,倒也能理解。


    到底这孩子不是他的,他不想看见她,也正常。


    可理解归理解,她心里还是有点愁。


    现在还好说,等日后众人皆知她“有孕”,他还是这副躲着的态度,那可就不对劲了,毕竟这孩子名义上是他的,哪有做夫君的对怀孕的妻子避而不见的道理?


    她放下笔,托着腮,觉得得想个法子。


    主动讨好一下?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不是没试过。


    刚嫁进来那会儿,她也想和这位夫君搞好关系,嘘寒问暖,送汤送水,甚至学了点勾引手段,毕竟她长得也不错,结果呢?他客气是客气,却客气得让人无从下手。


    后来甚至开始躲着她,她送汤过去,阿禄就说“公子在歇息”。


    次数多了,她也就不去了。


    有时候她甚至觉得,当初能被选中当这 个冲喜娘子,纯粹是运气好,或者是她是一群人里看着最可怜的,要不然她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


    ……


    “夫人。”


    青杏掀开帘子进来,手里端着只青瓷碗,热气腾腾的,一股甜香飘过来。


    “燕窝炖好了,趁热喝。”


    殷晚枝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


    温热的,甜丝丝的,滑进胃里很舒服。


    她现在还不到两个月,好在不怎么害喜,要不然天天这么忙,可真撑不住。


    青杏站在旁边,又从袖中掏出一封信,压低声音道:“夫人,盯着二房三房的人传消息回来了。”


    殷晚枝接过信,展开。


    青杏在旁边愤愤不平:“那两房的人可真是不消停,夫人您才回来几天,他们又动上了。”


    殷晚枝没说话,目光扫过信纸。


    果不其然。


    二房和三房的人,最近和族老里的五叔公走得很近。这位五叔公,听说早年间在漕运衙门办过差,虽说早就不干了,但人头熟,门路多。


    她看完,把信凑近烛火,火苗立马将其吞噬,纸张瞬间变黑。


    既然知道他们要做什么,那就好办了。


    二房和三房都想要漕运这块肥肉,现在还没拿到,自然是一条心。可份额就这么大,占一分少一分,等真到了分肉的时候,他们舍得让对方多占?


    她弯了弯唇角,招手让青杏附耳过来。


    青杏凑近,听了几句,眼睛越睁越大。


    “……夫人,这行吗……”


    “当然行。”


    殷晚枝可不相信二房三房之间真的是一条心。


    青杏笑道:“奴婢这就去安排。”


    殷晚枝摆摆手,青杏快步出去了。


    她端起燕窝又喝了一口,忽然有些迫不及待想看开祠堂那天的热闹了。


    ……


    继续处理了一会儿账册,殷晚枝眼皮又开始打架。


    这两日比前两天好多了,至少账目已经理清了大半,府里的事也顺了。


    可一到天黑,那股困意就止不住地往上涌。


    烛光映在脸上,暖融融的,像是镀了层金。


    她打了个哈欠,盯着账册上的字,那些字渐渐模糊成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脚步声。


    似乎怕惊着她,又放轻了几分。


    她还没睁开眼,手里的账册就被抽走了。


    一股苦涩的药香弥漫开来,带着淡淡的温热,像是将她整个人拢住。


    殷晚枝迷迷糊糊睁开眼。


    烛光里,一张脸近在咫尺。


    那人微微低着头,正看着手里抽走的账册,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清冷,眉眼低垂时,温润得像一块被月光浸透的玉。


    可偏偏唇上还沾着一点水光,大约是方才喝药留下的,洇在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上,竟显出几分说不清的……艳。


    殷晚枝愣了一下,困意还没散,脑子转得慢,只觉得这人生得真好看。


    她张了张嘴,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夫君……”


    两个字刚出口,宋昱之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以为她睡着了。


    宋昱之顿了顿,轻轻咳一声,偏过头看她。


    她窝在椅子里,刚醒的样子,眼睛半睁不睁的,里头还蒙着一层水雾,像是没睡醒,又像是还没从梦里出来,乱糟糟的碎发贴着脸侧,衬得那张脸越发莹白。


    明明狼狈得很。


    可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还是亮亮的。


    宋昱之移开目光。


    他把账册放到桌上,离她远了些。


    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困了就去睡吧。”


    殷晚枝这才彻底清醒过来。


    她眨了眨眼,想起自己今天过来是有正事的,想和他商量过几日开祠堂的事,还有那两房的动静。


    难得两人撞上面。


    这些天他躲着她,她忙得脚不沾地,今日好不容易碰上了,可不能就这么放人走。


    她连忙坐直身子,困意也散了大半。


    “夫君等等。”


    她伸手,拉住他的衣袖。


    宋昱之脚步顿住。


    他垂眸,目光落在那只手上。


    她刚睡醒,指尖还是温热的,隔着衣料那点温度像是要透进去。


    他没动。


    “何事?”


    “想跟夫君借个人。”殷晚枝连忙道,“阿福这几日能不能让我使唤几天?有些事要办。”


    宋昱之看了她一眼。


    “府里的人你都可以使唤,”他说,声音淡而缓,“不必问我。”


    殷晚枝知道他向来是不吝啬这些的。


    她弯了眨眼睛,又道:“明日夫君有空吗?”


    宋昱之看着她。


    她刚醒,脸上还带着睡出来的红印,可那双眼睛亮亮的,分明又在打什么主意。


    “有空。”他说。


    殷晚枝笑起来:“那陪我去趟族学吧。”


    宋昱之没问为什么,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道:“我会交代阿福。”


    至于交代什么,不用多说。


    殷晚枝喜欢跟聪明人说话。


    一个字都不用多解释,他就知道她要做什么。


    过继的那个名额,族老们明里暗里定在三房那小儿子身上。


    但三房那个孩子,听说读书很一般,长得也磕碜,要不是三房比二房财大气粗,舍得给族老们塞好处,那过继的名额怕是轮不上他。


    偏巧二房家那个小的,今年刚送进族学启蒙,比三房的那孩子聪慧不止一星半点。


    这一趟过去,也不知那两房还能不能没有一点芥蒂。


    她盘算着,目光落在宋昱之身上。


    他站在烛光里,眉眼清隽,周身都是书卷气。


    大乾是允许商户参加科举的。


    她听阿福说过,宋昱之从前就考过,文章写得极好,考官都夸过,可惜身子不好,考了一半就撑不住了,后来便再没去过。


    她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若是他身子好,能去考科举,能入仕途,大概会是另一番光景吧。


    可这个念头只转了一瞬,就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想这些做什么。


    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小腹。


    若不是他身子不好,当初就不会有冲喜这回事,她更不会进宋家。


    有时候有些事,还真是说不清。


    她正想着,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抬起头,对上宋昱之的眼。


    他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那目光沉静的,像一汪清凌凌的深泉,却看不出底下藏着什么。


    殷晚枝愣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正摸着小腹。


    她连忙把手收回来,讪讪笑了一下。


    宋昱之没说话,只是移开目光。


    “明日什么时辰?”他问。


    殷晚枝回过神:“辰时吧,早去早回,不耽误你喝药。”


    宋昱之点点头。


    “好。”


    他说完,转身往内室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


    “早点睡。”


    声音很轻,仿佛随口嘱咐。


    殷晚枝愣了一下,还没应声,他已经掀开帘子进去了——


    作者有话说:二更可能会比较迟,我会加油的!尽量快点写


    第38章 野种(二更)


    第二日辰时, 去族学不过是走了个过场。


    宋昱之在那孩子面前站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翻开他的功课,随口指点了几句。


    可那几句落在旁人耳朵里, 就不一样了。


    虽说族老定是一回事儿, 但要是大房真的有意向, 说出的话分量还是很重的。


    消息当天就传遍了整个宋府。


    殷晚枝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她派人一直盯着二房三房, 自然,那边也有人盯着她。


    她并不需要这两房争得有多两败俱伤,只要不是联合在一起,就威胁不了太多。


    从族学回来这几日,两房之间的气氛明显微妙起来, 周氏和张氏往日形影不离, 如今迎面碰上,也只是扯扯嘴角, 连句话都懒得说。


    殷晚枝看在眼里, 什么都没说,只是每日照常理账、喝药、养胎。


    日子一晃, 便到了族老上门那天-


    族老上门的当天, 来得比说好的时辰早了足足半个时辰。


    殷晚枝站在祠堂门口, 看着那群浩浩荡荡的人马,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是掐着点来的吧。


    甚至专门赶在江氏来之前,毕竟江家在江宁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比起宋昱之一个病秧子,和她一个没身份靠山的孤女难缠得多。


    他们倒是会算计。


    祠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正中是五叔公, 旁边围着七八个白胡子老头,有些她认得,是族里的长辈, 有些面生,但看那身打扮和气度,分明不是宋家的人。


    江宁本地的名门望族,来了至少五六家。


    殷晚枝目光扫过那些人,心里冷笑。


    过继?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侧头看了宋昱之一眼。


    他今日换了身月白色的长衫,料子比平日那身讲究些,衬得那张苍白的脸竟有了几分血色。他站在那里,身姿清隽,像一株雪后的青竹。


    在外人面前,他们向来是恩爱的。


    她往他身边靠了靠,伸手挽住他的手臂。


    宋昱之垂眸看她一眼,没说话,也没挣开。


    两人一起迈进祠堂。


    “哟,弟妹来了。”周氏迎上来,笑得满脸和气,可那笑意没到眼底,“今儿这日子,弟妹可算是主角。”


    张氏站在另一边,听见这话,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殷晚枝目光从两人脸上掠过,心里微动。


    这两人平日里形影不离,今儿个竟然各站一边,中间隔了老远,她想起这几日放出去的消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效果不错。


    五叔公坐在上首,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人到齐了。”他开口,声音苍老却响亮,“那就开始吧。”


    殷晚枝脚步一顿。


    “五叔公。”她开口,声音清亮,“在开始之前,我有件事要宣布。”


    五叔公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里带着明显的轻视,像是在看一个不懂规矩的后辈。


    “什么事比过继还重要?”


    殷晚枝正要说话,旁边一个族老已经抢先开了口。


    “过继是大事,也是喜事。”那老头捋着胡子,阴阳怪气,“今日来的这些人,可都是来道贺的。你这做媳妇的,莫要不识大体。”


    殷晚枝:“……”


    喜事?送终的事也叫喜事?


    她看着面前那群虎视眈眈的人,心里冷笑。


    也是,非要先走流程,那就走。


    “五叔公说得是。”她弯了弯唇角,松开宋昱之的手臂,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那您请。”


    那族老被她这态度噎了一下,但正事要紧,也懒得和她计较,清了清嗓子,开始长篇大论。


    “……大房无出,这是明摆着的事。昱之身子不好,咱们做长辈的,也不能看着他绝后……”


    殷晚枝听着,指尖慢慢绞着帕子。


    “这过继的人选,族里议了许久,三房家那孩子,易哥儿,年纪合适,人也聪慧,正合适……”


    二房那边的人脸色变了。


    周氏上前一步,语气急了几分:“五叔公,易哥儿是不错,可二房文哥儿今年刚进族学,先生都夸他天资聪颖,比易哥儿还小两岁呢……”


    张氏冷笑一声:“文哥儿?那孩子才启蒙几天,就知道天资聪颖了?”


    “你——”


    “够了!”


    五叔公一拍桌子,两个妇人这才悻悻闭嘴,可那眼神还在空中厮杀。


    殷晚枝坐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嘲讽几乎要压不住。


    方才还一唱一和的两个人,如今为了过继的名额,已经撕破脸了。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那边吵得差不多了,才有人想起今日的正主。


    “宋家媳妇。”五叔公看向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敲打,“你进门三年,一无所出。昱之身子不好,你这做媳妇的,也该体谅体谅夫家。过继这事,是为你着想,为宋家长房着想,你可明白?”


    殷晚枝抬起眼。


    “五叔公这话,儿媳不太明白。”


    五叔公眉头一皱。


    旁边那族老又开口了,这次话说得更难听:“不明白?你进门三年,肚子没动静,难不成还要怪昱之?昱之身子弱,你不知道?你作为媳妇,不能为夫家开枝散叶,还好意思说不明白?”


    殷晚枝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她认得这老头,三叔公,在外面有个私生子的事,满江宁都心照不宣。


    她弯了弯唇角,声音轻飘飘的:“三叔公这话,儿媳确实不敢当。论起开枝散叶的本事,儿媳怎么比得上几位族老?听说三叔公这般年纪,还在外头有所出呢。”


    祠堂里静了一瞬。


    三叔公的脸色瞬间铁青。


    “你——你胡说什么!”


    殷晚枝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儿媳说什么了?儿媳只是夸三叔公老当益壮啊。”


    旁边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又立刻憋回去。


    三叔公气得胡子直抖,指着她说不出话,半天才转向宋昱之:“昱之!你就看着你媳妇这样顶撞长辈?!”


    宋昱之靠在椅背上,垂着眼,轻轻咳了两声。


    咳完了,也没说话。


    三叔公:“……”


    旁边的人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正事要紧,正事要紧。”


    那群跟着二房三房来的富商豪绅也坐不住了。


    “五叔公,咱们今儿来,是听说宋家要过继,往后这漕运的事……”有人开口,意思已经很明显。


    五叔公脸色缓了缓,正要开口。


    “诸位。”殷晚枝站起身,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看向她,“方才五叔公说,过继是为大房着想。可儿媳想问一句,若是大房自己有了后,这过继,还成吗?”


    祠堂里静了一瞬。


    周氏第一个反应过来,脸色刷地变了。


    “你什么意思?”


    殷晚枝把手覆在小腹上,掌心温热。


    “意思是,”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我怀孕了。”


    ……


    死寂。


    连呼吸声都停了。


    然后,炸了。


    “不可能!”周氏几乎是尖叫出来的,“你、你怎么可能!”


    张氏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三叔公铁青着脸,指着她:“你、你休要胡言!昱之那身子,怎么可能——”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跟着二房三房来的那群人,面面相觑。


    “这……这怎么可能?”


    “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这句话不知是谁问出来的,可诡异的是,竟没有人觉得不对。


    周氏死死盯着殷晚枝的小腹,那目光像是要把她肚子剖开看清楚。“你、你老实说!”她上前一步,声音尖利,“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殷晚枝没接话。


    她只是往后退了一步,手护在小腹上,又退了一步。


    被这人的尖叫声吵得脑袋发晕,从早上站到现在,听这群人翻来覆去地念经。她得省着力气,等会儿还有硬仗要打。


    至于周氏问的这话……


    她心下冷笑,这种问题,接一句都是输。


    一只手伸过来。


    温热的,干燥的,握住了她的手。


    殷晚枝一愣。


    她偏头,看见宋昱之站在她身侧。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那只手握着她的,力道不重,却稳稳的。


    他看向周氏,看向张氏,看向那群满脸质疑的人。


    然后他开口。


    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是我的。”


    祠堂里又静了一瞬。


    殷晚枝有些诧异。


    她以为他会像从前那样,站在旁边不说话,让她自己应付,毕竟这是早先说好的,他负责撑场面,她负责干活。


    她看着他那张苍白的侧脸,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这人,演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昱之,你——”五叔公皱着眉,还想说什么。


    宋昱之没有看他。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站在那儿,眉眼淡淡的,像是只是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是我宋昱之的孩子。”他说,“有什么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有。


    满肚子的问题。


    可看着他这副模样,那些问题竟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殷晚枝在心里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行,这配合打得好。


    跟着二房三房来的那群人,脸色已经变了好几轮。


    人精就是人精。


    过继?过什么继?


    大房自己有了后,这过继还有什么意义?


    而且看宋昱之这态度,分明是早就知道,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他们跳这个坑。


    “这……这真是……”有人讪讪开口,“大喜事啊,大喜事!”


    “对对对,宋家后继有人,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风向转得比翻书还快。


    方才还帮着二房三房说话的,如今一个比一个笑得灿烂,围着殷晚枝道喜,那热情劲儿,像是亲爹娘来了。


    周氏站在人群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张氏嘴唇都快咬破了。


    她们准备了这么久,花了那么多银子,拉拢了那么多人——


    就这么完了?


    殷晚枝被那群人围着,面上笑着应付,余光却往旁边瞟了一眼。


    宋昱之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一旁,垂着眼,轻轻咳着。


    那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


    作者有话说:来迟了点,给大家发红包


    对了,太子应该再过一小会会会会儿就会出现(具体看我写得快不快,我会加油的)


    第39章 巡视


    江氏带着江家人赶来时, 事情已经落下尾声。


    江鸿风一马当先,脚步生风,袖子都甩出了响。


    他是急性子, 姐夫走得早, 姐姐就这么一个独子, 身子骨还不好。今日那群老不死的居然敢把时间提前, 分明是欺负他外甥没靠山!


    他气得脸都黑了,撸起袖子就要冲进去。


    “我倒要问问那群老东西,这是欺负谁家没人呢!”


    江氏跟在后头,脸色也不好看,只是比他沉得住气些。


    “先进去看看昱之。”


    两人一前一后迈进祠堂。


    然后, 江鸿风愣住了。


    祠堂里乌压压一群人, 可气氛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没人吵架,没人对峙。


    那群老不死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黑。


    二房三房一群人眼中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那分明是没能得逞的怨毒。


    反倒是旁边那些熟识, 正笑呵呵地往这边迎。


    “江夫人来了!恭喜恭喜啊!”


    “江家这回可是要添外孙了!”


    江氏脚步猛地顿住。


    她第一反应是看向说话那人,目光锐利, 像是在确认这人是不是在消遣她。


    “你说什么?”


    “真的真的!”那人笑得更欢了, “你家儿媳妇有喜了!刚当众宣布的, 宋公子亲口认的!”


    江氏愣在原地。


    她耳边嗡嗡的, 那人后面说的话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有喜?!


    昱之的孩子?


    她下意识看向不远处那道清瘦的身影。


    宋昱之站在角落里, 垂着眼,轻轻咳着,像是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她又看向殷晚枝。


    那丫头被一群人围着, 手护在小腹上,微微低着头。


    江氏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停了一瞬。


    不可能!


    这个念头第一个冒出来, 快得像本能。


    昱之的身子,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年请了多少名医,吃了多少药,她心里有数。怎么她一趟求药回来,就有了?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另一个念头又跟上来。


    昱之不是糊涂人。


    就算他平日里还算护着那丫头,可对她也说不上多喜欢。


    这么大的事,若是假的,他不可能认。


    所以……是真的?


    江氏站在那里,像被钉在原地。


    她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表情。


    高兴?当然高兴!


    她盼了三年,做梦都想抱孙子。


    可这事……怎么就这么……这么突然?


    她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翻涌着,说不清是喜是疑还是别的什么。


    江鸿风已经挤到宋昱之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昱之!他们说真的?你要当爹了?”


    宋昱之被他拽得轻咳了两声,抬起眼,看向自己这位急性子的舅舅。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江鸿风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震得祠堂的瓦片都要掉下来。


    “好好好!好啊!”


    他拍着宋昱之的肩膀,力道大得宋昱之又咳了两声。


    “我就说嘛,你这孩子……姐夫在天之灵保佑!保佑啊!”


    他笑着笑着,眼眶竟有些发红,连忙别过脸去,假装看别处。


    江氏站在原地,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骤然消散。


    压着的那口气这才冲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往殷晚枝那边走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殷晚枝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心中一紧,毕竟其他人都好说,但江氏对宋昱之的身体最是了解,也最难糊弄。


    她连忙行礼:“母亲。”


    江氏站在她面前,没说话。


    那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在她身上慢慢扫了一遍,最后落在那只护在小腹的手上,停了一瞬。


    殷晚枝虽说胸有成竹,但到底被这么多人打量着,手心已经渗出薄汗,她垂着眼。


    “多久了?”


    江氏声音比平日里低,听不出情绪,但殷晚枝余光瞥见,她手中的帕子捏紧了。


    “一个月出头。”她按先前就想好的说辞道,“日子还浅,也是才知道。”


    一个月。


    江氏心里飞快地算。


    不只是谁在旁边说了句。


    “先前就听说,宋少夫人为了宋公子跑到徽州去求药,宋少夫人回来也两个月了吧,莫非……”


    “……莫非是先前宋少夫人去求的那药。”


    随即人群窃窃私语。


    “话说,宋夫人和宋公子伉俪情深,看着也不像是会……”


    “这么看……这药还挺有效果。”


    ……


    殷晚枝嘴角弯了弯。


    她垂眼,声音轻了些,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羞涩:“夫君……夫君的身子……最近调理之后,确实比从前好了些。”


    这些话不光是说给江氏听,也是说给周围这堆看热闹的人听的。


    吃药调理出了一个孩子,很合理。


    她先前就专门挑了那些药材,就算查起来也不会出岔子,毕竟都是温补的,确实对身体有点效果。至于效果有多大,也只有吃的人自己清楚。


    话音刚落,身侧传来极轻的一声。


    “嗯。”


    很轻,轻到若不是她站得近,几乎要听不见。


    殷晚枝愣了一下,偏头看去。


    宋昱之垂着眼,唇线平直,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和方才一般无二。


    可那耳尖,却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从耳廓一路烧到耳垂,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格外显眼,像是雪地里落了一瓣桃花。


    殷晚枝眨了眨眼。


    这人……


    明明是在配合她演戏,可这副模样,倒像是真的被那句话臊着了似的。


    江氏的目光也落在那泛红的耳尖上。


    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


    他不会撒谎。


    从小到大,无论什么事,他若不想说,便只是沉默,从不辩解,也从不会费心去圆一个谎。


    此刻他垂着眼,不说话,不看她,只是那耳尖红得藏都藏不住。


    这副姿态,分明是默认的。


    江氏心里那点疑,忽然就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三年了。


    她盼了三年,求神拜佛,寻医问药,什么都试过了,什么都没用。


    她几乎已经认命了,想着等昱之走了,她就守着那点念想过完这辈子。


    可如今……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情绪压下去。


    “……好好养着。”她开口,声音比方才软了几分,似乎还多了几分别扭,“缺什么,让人去我那儿拿。”


    殷晚枝知道这是成了,今天这关,算是完全过了。


    她抬起头,弯了弯眼睛。


    “多谢母亲。”


    ……


    长房后继有人。


    原本的过继就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


    祠堂的人一哄而散。


    二房三房的人从殷晚枝身侧经过时,那目光像是淬了毒的刀子,恨不得在她身上剜出几个窟窿。


    她只当没看见,微微侧身,往宋昱之那边靠了靠。


    他也正好看过来。


    两人并肩往外走,出了祠堂门,那些还没散的宾客又围上来道喜。


    殷晚枝笑着应付,手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做足了恩爱夫妻的样子。


    宋昱之由着她挽。


    可一路走回去时,脚步还是比平日都要慢上许多。


    ……


    应付完一圈人。


    回到院子,门一关,那股撑着的劲儿才散下来。


    殷晚枝松开手,长出一口气。


    总算结束了。


    她揉着太阳穴,脑子里还在转今日那些人的反应,二房三房的眼神,五叔公铁青的脸,还有最后那群人精变脸的速度。


    宋昱之站在门边,轻轻咳了两声。


    那咳嗽声比平日轻,却闷闷的,像是压着什么。


    殷晚枝抬眼看他。


    他垂着眼,一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抵在唇边。阳光从门缝漏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得那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上一点血色也无,像一张被水浸透的宣纸,风一吹就要碎了。


    她愣了一下,忽然想起方才在祠堂里,他一直站在她身侧,从头站到尾。


    平日里他坐一会儿就要歇的,今日竟撑了这么久。


    “你还好吧?”她坐直身子,语气里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担心。


    “嗯。”他应了一声。


    扶着阿禄往里走,迈过门槛时,身子晃了晃,阿禄连忙扶紧。


    殷晚枝站起身,往前跟了一步。


    “歇会儿就好。”他没回头,声音从帘子那边传过来,闷闷的。


    帘子晃了晃,落下去,遮住那道清瘦的背影。


    殷晚枝站在原地,看着那晃动的帘子,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她垂下眼,把手覆在小腹上。


    也不知他这身子,还能撑多久。


    唉。


    ……


    祠堂那日过后,日子陡然安稳下来。


    殷晚枝反倒有些不习惯。


    从前在船上,日日都是惊心动魄;回了宋家,又要应付那群虎视眈眈的人。如今那些人消停了,她每日只需理账、喝药、养胎,竟闲得有些发慌。


    好在她向来会给自己找事做。


    漕运的事悬而未决,新上任的那位刘总督虽然有风声说要巡视,但这不是还没巡视到地方吗?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


    那些富商个个是人精,谁也不愿把宝押在一处。今日登门拜访,明日递帖求见,话里话外都是试探。她只管笑盈盈地应付,半点口风不漏,越是不给准话,他们越是殷勤。


    周氏和张氏对她恨得牙痒痒,每次在府里碰见,不是阴阳怪气,就是眼神攻击,但毫无杀伤力。


    当然,这群人也不是没想过下黑手。


    可殷晚枝防得死紧,吃穿用度全经青杏的手,院子里伺候的都是自己人,铁桶一样,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就算他们有心,也是无力。


    江氏那边,隔三差五就差人送东西来。


    补品、衣料、首饰,流水似的往院子里抬。


    还亲自来过两趟,拉着她的手嘱咐了一堆,末了又要派两个有经验的老嬷嬷来照顾。


    殷晚枝笑着婉拒了。


    理由是她用惯了青杏,换人不习惯。


    江氏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


    殷晚枝知道,江氏肯定又觉得她不识好歹了。


    但没办法,这孩子跟她说出去的差了一个月。


    月份对不上,来的若是江氏的人,日日跟前伺候,保不齐会看出点什么。


    她现在用的大夫是宋昱之的心腹,院子里伺候的都是青杏一手调教出来的,嘴巴严,人也老实,没必要再放几个隐患进院子。


    至于宋昱之……两人偶尔碰一次面,也说不上几句话。


    其实殷晚枝想搭话来着,但是很明显,对面并不想被她打扰。


    算了,宋昱之已经帮她太多了,她不能再得寸进尺了。


    说起来,江氏先前寻来的那位神医最近在给他调理。


    阿福说,咳血的次数比从前少了些,虽还是那副病恹恹的模样。


    到底算是好事。


    殷晚枝听了,点点头,没再多问。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滑过去。


    ……


    养胎的日子过得慢,也过得快。


    前三个月最难熬。


    她不敢大意,事事小心,连走路都放慢了步子。青杏更是紧张得不行,每日盯着她喝药,盯着她用膳,盯着她歇息,恨不得把她拴在眼皮底下。


    等到了第四个月,殷晚枝才算是真正松了口气。


    肚子已经微微隆起,用手覆上去,能摸到一点弧度。


    大夫说胎坐稳了,不用像先前那样提心吊胆。


    殷晚枝把手放在小腹上,感受着那点温热,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这是她的孩子。


    她开始做些小衣裳。


    起初只是随手裁几块软和的料子,后来不知怎的,竟做上了瘾。


    小衣裳、小肚兜、小袜子,一针一线缝得仔细。


    针线活她向来不 太擅长,如今捏着绣花针,戳得手指头都是窟窿眼,才勉强缝出一件歪歪扭扭的小肚兜,就这样,倒也攒了几件。


    可看着那巴掌大的布,她心里突然软了一下。


    这孩子……会长得像谁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手上就顿了顿。


    像谁?


    当然是像她。她生的孩子,不像她像谁?


    她垂下眼,继续穿针。


    可那张脸还是浮上来了。


    冷峻的眉眼,薄薄的唇,还有那夜月光下,他看着她时的目光。


    她手上的针顿住。


    说起来,她竟连那人的真名都不知道。


    萧行止?假的。


    那令牌上的纹路她偷偷记下来了,后来让阿福去打听,只说那纹样像是官面上的东西,再具体的,查不出来。


    她盯着手里的小肚兜看了一会儿。


    真是。


    都这么久了,怎么还能想起来?


    明明那段时间,她每天都告诉自己,这是假的,这是演戏,这是各取所需。


    可肚子一天天大起来,那张脸就时不时冒出来,像跟她作对似的。


    大概是这孩子越长,她越控制不住去想,到底会长成什么样。


    她把手覆在小腹上,轻轻摸了摸。


    算了。


    想这些做什么。


    她又拿起针线,继续戳那个小肚兜。


    ……


    当然,虽说殷晚枝这边每天都在悠哉悠哉地养胎做针线。


    外头的事却也一点没落下。


    二房三房那些人,她可从来没放松过盯着。虽说祠堂那日后他们老实了一阵子,但保不齐哪天又起什么幺蛾子。


    毕竟狗急还跳墙呢,这叫未雨绸缪。


    她可不想等孩子生下来,还得应付那些糟心事。


    阿福那边的人一直盯着,每隔几日就有消息递进来。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周氏今日又去谁家串门了,张氏又买了什么新首饰,五叔公又收了谁家的帖子。


    殷晚枝翻着那些消息,心里有数。


    盯着就对了。


    日子久了,总有沉不住气的时候。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阿福就带来个有意思的消息。


    “夫人。”阿福压低声音,“五叔公那边最近有动静了。”


    殷晚枝放下手里的小衣裳,抬眼看他。


    “什么动静?”


    “他搭上了雍州那边的关系。”阿福道,“听说从前在漕运衙门时,有个门生如今在刘总督手下做事,五叔公这几日正托人走动,想把人请到江宁来。”


    殷晚枝眉头微挑。


    刘总督。


    漕运新上任的那位。


    五叔公倒是会挑时候。


    漕运重新划分的事悬而未决,各路势力都在观望,他这时候搭上总督府的人,打的什么主意,用脚趾头都想得明白。


    “还有呢?”


    “还有……”阿福顿了顿,“二房那边似乎也在活动。周氏这几日往五叔公府上跑得勤,说是去请安,但每次去都带着礼。”


    殷晚枝弯了弯唇角。


    二房和五叔公?有意思。


    祠堂那日二房和三房算是彻底撕破脸了,如今二房绕过三房,单独去找五叔公,分明是想把人拉拢到自己这边来。


    “三房那边知道吗?”


    “应该还不知道。”阿福道,“张氏这几日忙着应酬那些富商太太,没顾上这边。”


    殷晚枝点点头,把消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五叔公搭上雍州的人,二房急着往上凑,三房还在那边忙着应酬。


    她想了想,问:“五叔公那个门生,什么时候来江宁?”


    “约莫就在这几日。”阿福道,“听说刘总督那边要巡视各州县,第一站就是江宁,那人八成是跟着一起来的。”


    殷晚枝“嗯”了一声。


    刘总督巡视。


    这倒是个大事。


    新官上任,第一站就选江宁,明面上是巡视,实际上怕是来探虚实的。


    那几大家族的人精,这会儿估计都在琢磨怎么往跟前凑呢。


    她把手覆在小腹上,轻轻摸了摸。


    这事她暂时插不上手,但得盯着。


    毕竟五叔公搭上这条线,说到底还是冲着漕运那块肥肉来的。


    二房三房要是真借着他的势翻身,日后她这日子也别想安生。


    “继续盯着。”她对阿福道,“有什么动静及时报。”


    阿福应声退下。


    屋里安静下来。


    殷晚枝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抚着杯沿。


    漕运……刘总督……


    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人来。


    那人先前好像也说过,他办的事和漕运有关。


    她愣了一瞬,随即失笑。


    想什么呢。


    漕运衙门那么大的摊子,底下办事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怎么可能这么巧就撞上?


    她摇摇头,把那点荒谬的念头晃出去。


    大约是孕期想太多。


    她垂下眼,把手覆在小腹上。


    第40章 抓人


    但话虽如此, 殷晚枝心里还是有点惴惴不安。


    最近的江宁可谓是各路人马云集。漕运重新划分的消息放出去这么久,该来的不该来的,估摸着都在路上了。说不定其他三家早就派人过来了, 只是还没露面。


    她还是需要更谨慎一点。


    她目光落在桌角的话本上, 这还是昨天青杏给她买来解闷的, 说是最近江宁最时兴的话本, 凄美的爱情故事,挺好看的。


    她盯着那话本,心下一动。


    虽说先前在祠堂糊弄过去了,但真论起来,不一定所有人都相信。


    二房三房若是想要名正言顺地翻盘, 必定还是要拿她和腹中的孩子做文章。宋昱之那身子, 满江宁谁不知道?若是有人存心要挑刺,说她肚子里的孩子来历不明, 她能怎么办?


    总不能把孩子剖出来证明吧。


    她得先下手为强。


    “青杏。”她抬起头, “先前让你散布的那些消息,怎么样了?”


    青杏凑过来, 压低声音道:“夫人放心, 都散出去了。茶楼酒肆, 街头巷尾, 该传的地方都传了。”


    殷晚枝点点头。


    所谓“那些消息”, 无非是她和宋昱之的恩爱事迹。


    宋家少夫人为夫求药,千里奔波,吃尽苦头;宋大公子体弱多病, 夫妻二人相濡以沫,情深意重,这些话从她回府那日起, 就借着阿福的手,一点一点散了出去。


    先前在祠堂里,她主动提起求药的事,也是这个目的。


    她主动奔波,为宋昱之求药,吃了那么多苦头,谁看了不说一句情深义重?


    这些年她和宋昱之对外一直扮演的是恩爱夫妻,效果显著。


    江宁城里谁不知道宋家少夫人对夫君一片真心?


    可到底这都是小范围的人知道。


    若是知道的人更多呢?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就算宋昱之身子不好,看着就不像是个会有孩子的人,但她都这么爱宋昱之了,谁会相信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宋昱之的?


    说不定是上天看不下去,给这对苦命鸳鸯赐的一个孩子呢。


    殷晚枝弯了弯唇角,越想越觉得这主意不错。


    她抬眼看向青杏:“去找个话本先生来。”


    青杏愣了一下:“话本先生?”


    “对。”殷晚枝道,“要那种会写故事的,嘴皮子利索的,最好是在茶楼说书说过几年的。”


    青杏眨眨眼,隐约明白了什么,应声去了。


    殷晚枝靠在椅背上,眉头微扬。


    到时候茶馆里一说,酒楼里一传,满江宁都知道宋家少夫人和宋大公子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就算日后有人想拿孩子做文章,也得先问问这满城的唾沫星子答不答应。


    ……


    另一边。


    雍州到江宁的水道上,官船破浪而行,桅杆上“总督巡视”的旗幡猎猎作响。


    新官上任,总督巡视的阵仗自然不小,前后三艘大船,护卫林立,沿途州县早得了消息,码头上清水泼街,黄土垫道,恭候钦差。


    景珩立在船舷边,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江岸。


    他换了身月白锦袍,玉带束腰,比先前那副落魄书生的打扮不知富贵了多少倍。外人看来,不过是总督新聘的幕僚,年轻,清贵,话少,看着不好接近。


    这个身份是刘总督亲自安排的。随行人员名单上,“萧行止”三个字挂在参赞军务的名目下,不显眼,却也足够出入各处场合。


    方便行事。


    沈珏站在一旁,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手里的扇子。


    他本该留守雍州的。刘总督原定的路线是从徽州开始巡视,不知怎的突然改了主意,第一站换成了江宁。他听见这消息时心下一跳,二话不说收拾包袱就跟来了。


    表哥没拦他。


    他也不知道自己来做什么。江宁那么大,杳杳姐又不一定在那儿。


    可万一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坐不住了。


    外头传来脚步声。


    “两位萧公子。”一名小吏站在舱门外,笑容殷勤,“前头几位大人设了酒,想请二位过去一叙。”


    沈珏眉头一皱。


    这次朝中大调动,随行的除了刘总督的心腹,还有不少京中来的年轻人。说是历练,其实就是家里有门路的,出来走个过场,攒点资历再回去升官。


    他和表哥这身份,落在那些人眼里,自然也是同类。


    “不去。”沈珏开口,语气淡淡的,“我们兄弟晕船,歇着呢。”


    那小吏愣了愣,讪讪笑着退下了。


    景珩没理会这些,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张信纸,展开。


    那是先前章迟递上来的消息。


    顺着那幅画的服饰查,果然查出了出处。那种绣纹,那种制式,只有江宁当地几家最有名望的富户才用得起。那绣娘也是江宁人,专给这几家做活,手艺是祖传的,旁人仿不来。


    名单上的人,查了个遍。


    近两年丧夫的寡妇,并不多,对得上年龄信息的更是一只手便能数得过来。


    景珩盯着那张纸。


    他活了二十三年,头一回被人这样戏弄。


    从头到尾,全是假的。


    可那些画面还是往外冒,她缩在他怀里睡着的样子,她偷偷描他眉眼的那只手,她临走前踮脚亲他那一下,笑着说“我等你回来”。


    他把那些画面按下去。


    找一个人,哪里需要太子亲自跑一趟?交给下面的人去查、去抓、去审,自然会有结果。


    可他还是来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没往下想。


    江风吹过船舷,吹不动他眼底那点沉沉的暗色。


    抓到再说。


    总要见到她。


    到时,他自会让她付出应有的代价。


    ……


    这一切,殷晚枝浑然不知。


    她靠在软榻上翻着账册,江宁一大半酒楼都是宋家的产业。


    这倒是大大方便了她行事。


    话本子一经推出,便迅速在各大茶楼酒肆传开。虽说明面上没指名道姓,可那男主人公体弱多病却才情过人;女主人公出身寒微,为夫求药千里奔波。


    满江宁谁不知道写的是谁?


    那爱情故事写得缠绵悱恻,催人泪下,茶馆里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底下听客便跟着红了眼眶。尤其是最后那段,女主人公求药归来,感动上苍,竟让病弱多年的夫君得了麟儿。


    满堂喝彩。


    自然,故事里也少不了几个反派。


    那些逼着过继的族人,那些觊觎家产的亲戚,一个个被写得面目可憎。二房三房的人听了,气得砸了三套茶盏。族老们更是脸色铁青,偏又发作不得——人家又没指名道姓,你跳出来认什么?


    更让他们憋屈的是,这故事火了之后,宋家名下那几间酒楼,日日客满,流水翻了三倍不止。


    殷晚枝看着账册上多出来的进项,心情颇好。


    她本来只想给自己造造势,没想到还能顺带赚一笔。


    也算是意外之喜。


    ……


    而在江宁最大的酒楼,临街雅间。


    裴昭坐在窗边,指尖捏着一只青瓷杯,杯中的茶早已凉透。


    楼下大堂里,说书先生正讲到精彩处,醒木一拍,声如裂帛。


    “……那李少夫人跪在祠堂中央,一手护着小腹,一手扶着夫君,对着满堂虎视眈眈之人,一字一句道:‘我怀孕了!’”


    底下听客一阵惊呼。


    裴昭垂着眼,唇角微微弯着。


    那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可坐在角落里的管家却悄悄往后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


    他家主子这表情,比板着脸的时候吓人多了。


    “‘这孩子是我李家长房的嫡脉!’”说书先生学得惟妙惟肖,连那点颤抖的尾音都模仿出来,“‘谁若想动他,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满堂叫好声几乎掀翻屋顶。


    裴昭手中的杯子轻轻晃着。


    “……李大公子站在她身侧,握住她的手,那向来病弱之人,此刻却站得笔直,一字一句道:‘是我的孩子,有什么问题吗?’”


    又是一阵喝彩。


    裴昭垂下眼。


    感动上苍。


    喜得麟儿。


    他慢慢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弯起。可那双眼睛还是黑的,沉沉的,像一潭结了冰的水,底下不知藏着什么东西。


    管家瞄了一眼,立刻收回目光,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主子这段日子忙得脚不沾地。荣家那条老狗不知发了什么疯,逮着裴家的地盘死咬不放,漕运那点事闹得沸沸扬扬。主子刚腾出手来,就马不停蹄赶往江宁,说是要布局抢占先机。


    结果呢?


    到了江宁,第一件事不是去见那些该见的人,而是坐在这酒楼里,听了一个时辰的话本。


    管家偷偷瞄了他一眼。


    那笑……还在。


    还是那么浅,嘴角弯着的弧度都没变过。


    可他就是觉得脊背发凉。


    裴昭把玩着那只凉透的杯子。


    他低头看着杯子里那点凉透的茶汤,茶汤上倒映着他的脸,模糊的,看不太清表情。


    她怀孕了。


    那孩子是谁的,他比谁都清楚。


    那个野男人的。


    那个在船上日日缠着她的野男人。


    裴昭垂下眼,眸底是浓重的杀意。


    他还以为那男人死了。


    真是可惜。


    “公子。”管家硬着头皮开口,“咱们是不是该去见见那位周大人了?约的时辰快到了……”


    裴昭没理他。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街上人来人往,卖糖人的、卖绢花的、卖吃食的,热热闹闹。


    有个小姑娘举着串糖葫芦跑过去,笑得眼睛弯弯的。


    裴昭看着那小姑娘跑远,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是从喉咙里漏出来的一点气音。


    “去备一份礼。”


    管家一愣:“公子,什么礼?”


    “贺礼。”裴昭转过身,嘴角还弯着,“宋家这么大的喜事,我怎么能一点表示都没有呢?”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照亮了那抹笑。


    可那双眼睛还是黑的,沉沉的,像是什么都没照进去。


    “以故人的名义送过去。”


    管家垂首应是,正要退下。


    “还有。”


    裴昭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封皮上空空的,什么都没写。


    他捏着那封信,垂眼看了一会儿,指腹轻轻摩挲过封口。


    “这个,”他把信递过去,“和礼一起送。”


    管家接过,正要收起来。


    “送到宋家少夫人手上。”裴昭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随口嘱咐,“要亲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别让人看见。”


    管家心头一凛。


    亲手。


    这是要直接送到正主面前。


    他应了一声,垂首退下,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裴昭独自立在窗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有几道细小的口子,是方才捏碎杯子时划破的,血珠渗出来,在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他盯着那血珠看了一会儿。


    不知她看到那份名录会是什么表情,那可是他费了不少功夫,把湖州码头那些日子、她见过的所有男人,一个不落全查出来了。


    是会像那日在船舱里一样,惊慌失措,往后躲?


    还是会……故作镇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弯了弯眼睛。


    指尖轻轻碾过那滴血,在窗沿留下一道暗红的痕迹。


    真想快点见到她——


    作者有话说:今天和明天更新少一点,明天要上学去,今天收拾东西,明天要坐车,估计会很累,等到学校稳定我再加更,爱你们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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