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威胁
江宁城里暗流涌动, 总督将至的消息像一阵风,吹得各家各户都动了起来,江宁的富户们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
宴请的帖子雪片似的飞来, 你方唱罢我登场, 谁都想在钦差面前露个脸。
宋家作为当地望族, 自然也逃不掉。
不过这些迎来送往的事, 大部分被江氏揽了过去。毕竟殷晚枝怀着身子,宋昱之又是个药罐子,她这个做婆母的再看不惯儿媳妇,也得顾着肚子里的孩子。
殷晚枝只负责一小部分,实在是推不掉的那些。
比如今日。
来的是周家太太, 江宁织造那边的关系, 不好怠慢。殷晚枝陪着说了半个时辰的话,笑得脸都僵了, 才把人送走。
帘子一落, 她脸上的笑就垮了下来。
“累死了。”
宋昱之坐在对面,手里端着茶盏, 垂着眼, 像是没听见。可那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弧度很浅, 被她余光捕捉到了。
殷晚枝愣了一下。
这人……在笑?
她多看了他一眼, 他已经恢复了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垂着眼喝他的药。
大约是看错了。
她靠在椅背上,放松下来。
这阵子她和宋昱之见面的次数比从前多得多。
外面那个话本子传得太好了, 好到连带着“宋家少夫人与宋大公子鹣鲽情深”这事儿,成了江宁城里人人皆知的事实。以至于每次有客登门,都要见一见这对“恩爱夫妻”。
于是她就得和宋昱之坐在一起, 肩并着肩,手挽着手,做出一副琴瑟和鸣的模样。
等人走了,帘子一落,两人就各归各位。
客气,疏离,像搭台唱戏的搭档。
不过……
殷晚枝悄悄打量了他一眼。
他今日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那位姓柳的神医确实有两下子。
江氏从外地请来的,据说专治疑难杂症,来了之后日日给宋昱之针灸、开方,她虽不懂医术,但肉眼可见他咳得少了。
不过阿福私下跟她说过,柳大夫的意思是,治标不治本,只能靠药提着气。
底子亏得太厉害,神仙来了也难。
她垂下眼,没往下想。
“夫人,安胎药好了。”
青杏端着一只青瓷碗进来,热气腾腾的,一股药香飘过来。
殷晚枝接过,低头喝了一口。
好苦。
她捏着鼻子灌下去,把碗递还给青杏,一抬头,正对上宋昱之的目光。
他坐在窗边的榻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卷书,可那目光分明没落在书页上,而是越过书卷的边沿,落在她手边那堆花花绿绿的小衣裳上。
殷晚枝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看那些小衣裳,又抬头看看他。
他像是被她这一眼惊醒,垂下眼,书卷微微抬起,遮住了半张脸。
那动作很轻,却莫名透出几分……仓促。
殷晚枝心下一动。
她想起祠堂那日,他站在她身侧,握着她的手,对着满堂的人说“是我的孩子”。
还有这些日子,每日应付那些上门拜访的人,他总是不急不缓地配合她,该握手的握手,该并肩的并肩,从不多话,也从不出错。
虽说从前,他见到她就躲,除了在外人面前几乎不愿和她多待一刻。
可这段时日,两人日日待在一处,他倒也没露出什么不耐烦的神色。
两人这般倒是真的有几分夫妻模样了。
其实……宋昱之也没那么排斥她吧?
殷晚枝把手覆在小腹上。
四个多月,她已经能细微地感受到胎动了。
就在刚才,似乎又轻轻动了下。
她看着窗边那道清瘦的身影,忽然生出个念头。
他是孩子名义上的父亲,虽说只是名义上的,可这孩子日后要叫他爹的。
她抿了抿唇,鬼使神差地开口。
“夫君。”
宋昱之抬起眼。
“他好像会动了,夫君要不要……”她顿了顿,手在小腹上轻轻按了按,“摸一下?”
屋里静了一瞬。
宋昱之看着她,没说话,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清凌凌的,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泉。
可殷晚枝分明看见,他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蜷紧了一瞬。
殷晚枝难得自作主张一回。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拉过他的手,轻轻覆在自己小腹上。
宋昱之浑身僵住。
那截手腕细得过分,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摸到骨节的轮廓。可那只手落在她小腹上的时候,却轻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殷晚枝也僵了一下。
其实她也并非完全没有自己的小心思,这孩子到底不是宋昱之的亲骨肉,若是能培养点感情也是好的。
只是……有点尴尬。
孩子没动。
那只手就那么覆在她小腹上,温热的,轻飘飘的,一动不动。
她抬眼看他。
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衬得那张苍白的脸几乎透明。唇上还是没什么血色,抿着,像是连呼吸都忘了。
可那睫毛,轻轻颤着。
殷晚枝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想让他摸一下,感受感受,结果孩子不给面子,一动不动。
她讪讪开口:“那个……刚刚还动的……说不定等下……”
话音未落,掌心下忽然轻轻一顶。
很轻,像被猫咪的尾巴尖挠了一下掌心。
“感受到了吗?”她连忙问。
那只手还覆在她小腹上,指节分明,骨瘦嶙峋,此刻却僵在那儿,像是被什么定住了。
“嗯……”
很轻的一声,像是从喉咙里溢出来的。
殷晚枝低头看着他的手,又抬头看他的脸。
那张脸上,苍白的底色里,慢慢洇开一点红。很淡,从耳根开始,一点一点漫上来,漫过脸颊,漫到眼尾。
那点红在脸上蔓延着,衬得那张常年没有血色的脸,竟显出几分从未有过的活色。
殷晚枝看得有些愣。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打破这诡异的安静。
可他先动了。
那只手轻轻收回去,动作却不复往日那般慢条斯理。
“累的话就好好休息……”
宋昱之站起身。
没看她,只是垂着眼,声音比平时还轻。
“我……该去吃药了。”
说完,他转身往里走,步子比平日快了些,像是落荒而逃。
帘子晃了晃,落下去,遮住那道清瘦的背影。
殷晚枝站在原地,盯着那晃动的帘子,愣了好一会儿。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小腹,又抬头看看外面的太阳。
这个时间?吃药?
她张了张嘴,想喊住他。
可帘子后面已经没动静了。
她站了一会儿,到底没追上去。
算了。
她低头,把手覆在小腹上,轻轻摸了摸。
正要开口让青杏倒杯水来,外头传来脚步声。
“公子,夫人。”阿禄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方才门房来报,总督府的船明日到江宁。”
殷晚枝抬起头。
明日。这么快。
她“嗯”了一声,正要应下,阿禄又道:“还有一事。”
“何事?”
“方才有人送了份礼来。”阿禄的声音顿了顿,“指名要送到夫人手上。”
殷晚枝眉头微挑。
送礼?
最近总督将至,江宁城里人情往来多得能压死人。各家各户都在走动,宋家收到的帖子堆了半人高,礼单也收了一摞。
她没多想,只当是寻常应酬。
“抬进来吧。”
几个小厮抬着箱子鱼贯而入。
箱子落地时,发出沉甸甸的闷响。
殷晚枝愣了一下。
打开——她的眼睛瞬间亮了。
金银。
满满一箱。
不是那种精巧雅致的摆件,不是那种“送礼讲究个风雅”的文玩,就是实打实的金银。金锭、银锭,码得整整齐齐,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下意识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表面,舒服得她眯了眯眼。
自从怀孕后,体温就比往常高了些,最近天气又热,她就更喜欢这些冰冰凉凉的东西。前些日子阿福从宋昱之库房里翻出几块上好玉料,她让人打了簪子、镯子,日日戴着,就贪那点凉意。
可玉哪有金银摸着舒服?
她低头看着那一箱金银,心里那点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这是谁送的?”
下人道:“回夫人,送礼的管事说,是夫人从前在宁州时,关系很好的熟识送的。”
宁州?熟识?
殷晚枝的笑容顿了一下。
她在宁州待过不假,可那些年混迹码头,认识的人三教九流,大多穷得叮当响。谁有这手笔,送一箱金银当贺礼?
“那管事人呢?”
“还在门外候着。”下人道,“说是还有一份贺礼,要亲自交到夫人手上。”
殷晚枝心里那点疑惑又重了几分。
她站起身,往外走。
门口站着个中年男人,垂首候着。见她出来,恭敬地行了一礼。
“宋少夫人安好。”
殷晚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衣着体面,料子是好料子,做工也好,很明显是大户人家的管事,她的视线越过那些,落在他腰侧的配饰上。
那是一枚玉牌。
不大,却雕着极精细的纹路。
她见过那种纹路。
在绩溪的水面,那些高高扬起的船帆上。
裴。
她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垮了下去。
裴昭?!
过了段安生日子,她差点都要忘记这人了。方才摸金银时的那点欢喜,此刻像被泼了盆冷水,透心凉。
她看着那箱金银,忽然觉得烫手得很。
“夫人?”管事试探着开口。
殷晚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面上不动声色。
“你们家公子……有心了。”
管事微微躬身,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这是我家公子特意吩咐,要亲自交给夫人的。”
殷晚枝盯着那封信,没有立刻接。
封皮上空空的,什么都没写。
她心里那点不好的预感越来越重。
最近总督要巡视江宁,荣家和裴家斗得厉害,肯定也是闻风而动。说不定现在送礼,也只是想要拉拢宋家,毕竟先前荣家还来找过宋家。
生意场上,哪有什么永远的仇人?跟别说他们那点私人恩怨。
她这样想着,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她伸手接过信。
管事又说了几句冠冕堂皇的话,什么“久仰夫人贤名”“我家公子与夫人乃是故交”之类的,殷晚枝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是颔首应付,把人打发了。
管事离去。
她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那封信。
薄薄的,没什么分量。
可她就是觉得沉。
——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
她展开,目光扫过,瞳孔骤然收缩。
湖州。码头的那些日子。
那些她以为做得天衣无缝的事,那些她刻意抹去的痕迹,此刻密密麻麻地列在纸上,一个不落。
她做的那么小心……
他怎么会知道?
手指攥紧了那张纸,指节泛白。
纸页边缘在她掌心皱成一团,硌得生疼。
可她的目光已经移到了最后。
那里有一行字。
【姐姐,明日望江楼,不见不散。】
落款是两个字。
裴昭——
作者有话说:明天会多更,明天应该太子就会出场了,至于能不能两个人碰面,还要看进度,我会尽快
第42章 疯狂(一更)
殷晚枝脑中几乎是空白的。
直到手指被风吹得发僵, 她才慢慢有了反应。
“夫人?”青杏小心翼翼凑上来,“您脸色不太好……”
“没事,进去吧。”
回到屋里, 她坐在榻上, 手覆在小腹上。
孩子似乎感应到什么, 轻轻动了一下。
那点细微的胎动把她从纷乱的思绪里拽回来。
冷静。
冷静。
可被人捏着最大的把柄, 任谁都会不自觉头脑发晕。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慢慢吐出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
裴昭虽说疯,但他既然送礼送信, 光明正大地递进来, 而不是直接抖搂出去,就说明这件事还有回旋的余地。
他定然是有所图谋的。
是漕运的事?还是别的什么?
殷晚枝一时间心绪混乱。
明日望江楼。
那地方她知道, 在城东, 临江而建,是江宁数得上的高档酒楼。人来人往, 热闹得很。裴昭选在那儿见面, 说明他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大, 至少不想让人知道他是来做什么的。
这就好办了。
她得去。
不去, 谁知道那疯子下一步会做什么?他手上握着那些名单, 随便抖落出去,她就完了。
可她也不能就这么去。
得有个万全之策。
青杏在旁边站着,有些不明就里, 但见自家 夫人面色凝重,大气不敢出。
殷晚枝抬起头。
“明日我要出门一趟。”她说,“你在院子里挑几个信得过的, 身手好的,扮成寻常客人,在望江楼候着。”
青杏连忙应声。
……
翌日,望江楼。
殷晚枝在马车上坐了片刻,确认四周一切正常,才扶着青杏的手下来。
马车是江家的,帘子上绣着江府的纹样,低调又体面。最近二房三房的人盯她盯得紧,这个档口,她可不想让人抓住把柄。
青杏带着人先进去了。
殷晚枝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楼上楼下,看见几个熟面孔散落在各处,心里稍稍安定。
万无一失。
这才抬脚往楼上走。
可推开雅间的门,她愣住了。
这屋子……和她想的不一样。
没有剑拔弩张,没有刀光剑影,纱幔垂落,熏香袅袅,案上摆着时令鲜果,墙角一只白瓷瓶,插着几枝新折的鲜花。
舒服得像是用来待客的,还是那种私密至极的客。殷晚枝站在门口,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屋子。
没人?
纱幔层层叠叠,遮住了大半个雅间。她只能看见窗边有一道人影,斜倚在那儿,看不真切。
“我以为姐姐不会来。”
声音从纱幔后面传来,带着点慵懒的笑意。
纱幔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挑开。
殷晚枝的呼吸顿了一瞬。
裴昭从纱幔后走出来。
他今日换了身衣裳,不是往日那种利落的劲装,而是宽松的长袍,料子软得过分,随着步子微微晃动。领口敞着,露出一小截锁骨,还有那根红绳,松松地绕在腕骨上,比上次看见时更显眼了。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那张脸比几年前更锋利了,眉眼长开了,轮廓更深,下颌线条绷紧时带着点凌厉。
殷晚枝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在船上没认出他——即便不戴那人皮面具,她也是不太敢认的。
除了一双眼睛,其余地方都变太多了。
可那身打扮……
她目光从他敞开的领口扫过,又飞快移开。
这穿的是什么玩意儿?
她稳住心神,扯了扯嘴角:“裴公子大费周章,我若不来,岂不是不给面子?”
裴昭已经走到案边,侧身坐下。
他坐下时,那长袍又往下滑了滑,领口更敞了。他也不管,只是抬眼看她,顺手给她倒了杯茶。
“姐姐站着做什么?”他语气轻飘飘的,“坐。”
殷晚枝没动。
她看着他倒茶的动作,又看了一眼他那身打扮,心里那点古怪越来越重。
他到底想干什么?
要钱?要漕运的份额?还是要她帮着对付荣家?
总不会是来叙旧的吧?
她深吸一口气,做好了大出血的准备。
那些礼物……她心里肉疼了一下。果然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她抿唇,在他对面坐下。
“裴公子这礼,”她斟酌着开口,“太贵重了。”
裴昭看着她,没立刻答。
他就那么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过,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停了一瞬。
又移回她脸上。
“姐姐喜欢就好。”
那目光太直白,殷晚枝被他看得发毛。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压下那股不安。
“裴公子有话不妨直说。”
裴昭弯了弯唇角。
“姐姐后悔吗?”
殷晚枝端着茶杯的手顿住。
后悔什么?
她当然明白他在问什么。两人之间那点恩怨,五百两只是个幌子。他记恨的是她骗了他,是她说走就走,头也不回地选了宋家。
可当时那种情况,各走各的路,有什么错?
她垂下眼,把茶杯放下。
“都过去了。”
过去了?
裴昭面上带笑,可眼底没什么笑意。
他往前倾了倾身,那本就敞着的领口又往下滑了滑。
“可我没过去。”
“裴公子到底想说什么?”
“姐姐瘦了,在宋家过得辛苦,宋昱之那病秧子护不住你,不是吗?不如跟我回金陵。”
殷晚枝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跟我走。”裴昭看着她,目光直直的,“姐姐想要什么,我都给。漕运的份额,钱,地位——姐姐要什么,我给什么。”
殷晚枝面上那点假笑都维持不住了,这人不是来威胁她的吗?
她手中茶杯抖了一下:“裴公子是在说笑吗?”
“姐姐觉得我在说笑?”
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他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凭几上,几乎将她圈在怀里。那件青色长袍的领口敞得更开了,她能看见那截锁骨的弧度,还有衣料下面隐约的白皙皮肤。
和那日在船上时不一样,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带着成熟男人的气息,她有点头皮发麻。
而男人身上这件衣服简更是一眼能看到底,殷晚枝被那的结实有力的腰腹线条烫到,连忙避开视线。
他的睫毛垂下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姐姐在看什么?”
殷晚枝脑中轰的一声。
总觉得这人在勾引她。
这个念头来得突兀,还有点惊悚。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脑子里一片空白,好在裴昭似乎没打算继续这个话题。
“……姐姐跟我走不好吗?”他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哄孩子,“宋昱之有什么好的?一个药罐子,能陪你多久?”
殷晚枝没动。
她盯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脑子里乱成一团。
“姐姐不喜欢宋昱之,”他又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不是吗?那为什么不愿意跟我走?”
他目光忽然沉了几分。
“难不成……是喜欢那个野男人?”
殷晚枝心里咯噔一下。
野男人。
他说的是……萧行止。
她喉咙发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天在舱底,我看见了。”他盯着她的眼睛,“你亲他。”
殷晚枝没想到他竟然真的看见了,不是吧?那天那么昏暗,他这也能看见?
可眼瞧着这人越靠越近,她很快就没办法思考这件事了。
眼前又是什么情况?不对,这事不对。
她从来只把这人当弟弟看。当年是,现在也是。哪怕他长成了这副模样,哪怕他此刻靠得这样近,她也从没往那方面想过。
可现在……
她忽然意识到,她以为的“回来找场子”,在他那里,可能是另一回事。
“裴昭。”她开口,声音放轻了些,“你先起来!”
他没动。
“姐姐叫我什么?”
殷晚枝愣了一下。
“……裴公子?”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委屈。
“以前不这样的。”
殷晚枝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翻涌着。
以前?以前她叫他什么?小乞丐?臭小子?兔崽子?
可那些称呼,现在哪还叫得出口?
她抬起手,抵在他胸口。
隔着薄得快要透明的衣料,殷晚枝掌心能感觉到裴昭身上的温热,还有快得不正常的心跳,她想要躲开。
但他胸膛像是故意抵着她手心,她要躲他便偏要离得更近,那露出的胸膛,看得殷晚枝都脸红,不知道这人是哪里找来的这种衣服。
“姐姐怕我?为什么?”
她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简直比走夜路遇到鬼还让人惊悚。
她手上用力,可推不动。
他就那么俯着身,把她困在凭几和他的胸膛之间,那双眼睛近在咫尺,亮得惊人,里面烧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裴昭!”她的声音有些变了调。
“嗯。”他应了一声,像是在应她的呼喊,又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味道。
殷晚枝深吸一口气,手上又加了把劲。
“我怀孕了!”
这一次,她终于把他推开了一点。
可他只是退后了半步,那目光还黏在她身上,没移开半分。
“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那封信上写着她去湖州的那些日子,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可他知道,还说什么“跟我走”?
殷晚枝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就又听见他开口。
“那又怎么样?”
两人明明也没说几句话,裴昭说出来的话却让句句让人眼睛瞪大。
“姐姐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会对他视如己出。”
殷晚枝感觉自己有点听不懂这人在说什么。
她看着他,对上那目光。
执拗,疯狂,让人后背发凉。
她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
心里那点惊悚还没散,但脑子已经慢慢转起来了。
这人疯了?!可她不能跟他硬碰硬。他手里捏着她那些见不得人的秘密,真把人逼急了,鱼死网破,她现在经营的一切都会崩盘。
得先稳住他。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惊悚和恼怒一并压下去,抬起头,对上他的眼。
“裴昭。”她开口,试图劝解,“你今天跟我说这些,我……我一时半会儿没法回答你。”
裴昭看着她,没说话。
“给我点时间,”她说,“让我回去想想。”
裴昭眨眨眼。
“姐姐想多久?”
殷晚枝抿了抿唇。
“总得……让我回去想想。”
裴昭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方才的深了些,却依旧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姐姐觉得,我还和当年一样好哄吗?”
殷晚枝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他不比当年。当年那个抢她馒头的小乞丐,如今是裴家家主,手里握着漕运的线,捏着她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
可她能怎么办?
她垂下眼,没说话。
裴昭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她下意识想退,却没退成,他已经到了面前。
他抬起手。
殷晚枝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可那只手只是落在她脸颊上,温热的指腹贴上来,殷晚枝猛得僵住。
然而男人并没有什么过激的举动,只是在她脸上蹭了蹭,甚至带着点亲昵。
“姐姐怕什么?我让你回去想。”
殷晚枝愣住。
他收回手,退后一步。
“反正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各种宴席,咱们总会见面的。”
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点笑意。
“江宁就这么大,姐姐躲不掉的。”
殷晚枝站在原地看着他。
她感觉今天自己才算是第一次看见了裴昭的真面目,对上他双黑沉沉的眼睛,她只想快点离开这地方。
她没说话。
转身推门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一瞬,她才敢长长吐出一口气。
——疯子!!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脚步加快,往楼下走——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会晚亿点,大家不用等,明天白天看吧
某人自荐枕席失败,已急哭。
哈哈哈哈哈哈。
第43章 宴会(二更)
殷晚枝只觉荒谬。
裴昭对她竟然是那种心思。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三圈, 她还是觉得难以置信。这简直比报复她还要可怕。
她站在楼梯口缓了好一会儿,直到看见青杏带着人迎上来,才回过神来。
“夫人?”青杏上下打量她, 压低声音, “您没事吧?那人……”
“没事。”殷晚枝打断她, “回去再说。”
青杏点点头, 护着她往外走。
殷晚枝迈出望江楼的门槛,脑子里还在转着方才的事。
宴会。到时候宴会上见。
她简直两眼一黑!
好不容易就要迎来唾手可得的安稳富贵生活,还不会受人桎梏。
宋昱之身体不好,江氏又常年礼佛,到时生下孩子还不都是她说了算。
这是她能握住的东西, 她怎么可能跟裴昭走?
当年不会, 现在更不会。
可这人明显不会善罢甘休。
在这种风口浪尖上,绝不能出事。可怎么办呢?杀人灭口?她没那个实力, 能直接干掉裴家的家主。除此之外, 除非她手上也捏住裴昭的把柄……
她沉思片刻。
绝望的发现……两条路都行不通。
那就只能先把人好好哄着,然后见机行事。
殷晚枝深吸一口气, 定了定心神。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一点希望, 今天下午那位刘总督就会到江宁。
她上了马车, 掀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
不远处的江面上, 停了不少船。旌旗林立, 比往日热闹许多。甚至还有部分官船,船身漆着官府的纹样,比商船气派得多。
青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是总督之前开路的船只, 上面都是随行人员,今早就到了。”
殷晚枝“嗯”了一声。
今早就到了。那今晚肯定有一场接风宴。她得回去提前准备。
难怪方才裴昭那副有恃无恐的表情,只要他想, 这段时间是真的天天都能见到。
她更头疼了。
低头看了一眼微微隆起的小腹,她伸手轻轻摸了摸。
这孩子跟着自己都遭罪,还没生下来呢,就这么多灾多难。
可往好处想,未必不是机会。
今晚那场接风宴,是江宁地方官主办的,在城东的汇贤居。宋家、江家,还有那几家望族,都收到了请帖。名义上是给总督接风,实则是给这些富商机会,提前接触漕运的那些官员。
有钱人的关系网四通八达,地方官也是吃了好处的,自然要帮着牵线。
到时候荣家肯定也会来人。裴昭也跑不掉,几家人凑到一起,光漕运那点事就够他们撕扯的。
她若是在中间稍微使点绊子,让裴昭没时间找她麻烦……
至少能多出点时间看看破局之法。
殷晚枝放下马车帘子,靠在车壁上。
只希望今晚越乱越好。
……
与此同时,望江楼对面,另一家酒楼的临窗雅间。
景珩坐在窗边,面前摊着几张纸。
纸上列着几个人名,就是先前查出来的那几个近两年丧夫的寡妇,年纪、家世、住址,一一在目,甚至还有画像。
他一一看过去,没有一张脸对得上。
景珩垂着眼,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着。
章迟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殿下今日心情极差。从早上到现在,话没说几句,脸色冷得吓人。那几个名字一个个被划掉,殿下的脸色就一寸寸沉下去。
景珩靠在椅背上,听着楼下大堂里的说书声。
今儿讲的是个新本子,他本没在意,可那说书先生嗓门大,一嗓子一嗓子地往楼上窜。
“……却说那李家少夫人,为了夫君的病,千里求药,风餐露宿,九死一生……”
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杯。
“‘夫君,我不怕吃苦,只怕救不了你!’那少夫人跪在药王庙前,磕得额头鲜血直流……”
章迟偷偷瞄了殿下一眼。
那张脸沉得能滴出水来。
“‘少夫人,您这是何苦?’丫鬟哭着劝。那少夫人抬起头,一字一句道:‘他是我夫君,我不疼他,谁疼他?’”
章迟感觉殿下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他不明白这说书先生为什么非要挑今天讲这种生死不弃的爱情故事。
但他看得出来,殿下不爱听。
“公子,”他硬着头皮开口,“这酒楼实在吵,要不换个地方?”
“不必。”景珩端起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杜撰的而已,也值得听?”
话音刚落,旁边桌上有人不乐意了。
“这位公子,话可不能这么说!”那人是个中年商人,喝了几杯酒,脸上泛着红,嗓门也大了起来,“这不是杜撰的,是真的!宋家少夫人和宋公子,那可是江宁城里出了名的恩爱夫妻!我亲眼见过的,那少夫人是个痴情——”
他说着,转头往这边看。
然后对上了章迟那张脸。
章迟今日没戴面具,可他本身长得就凶。
浓眉,吊梢眼,脸上还有一道疤,从左眉一直划到颧骨,狰狞得很。腰间还别着刀,往那儿一站,活脱脱就是个煞神。
那商人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看章迟,又看看景珩,酒醒了大半,讪讪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对同伴道:“走走走,官府的人……”
章迟:“……”
景珩没理会这些,只是转头看向窗外。
街上人来人往,车马川流不息。他目光随意扫过,忽然顿住。
一辆马车正从街角拐出来。
帘子四角绣着江姓的花纹,窗帘掀起一角,一只手正把帘子放下去。
那只手很白,手指纤长,指节分明。
景珩的目光追着那辆车,看着它汇入人流,慢慢远去。
他没动。
马车已经拐进另一条街,看不见了。
他还在看那个方向。
那只手……那截手腕……还有那放帘子时的动作。
很熟悉。
“公子?”
章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景珩顿了一瞬,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没说话,只是垂下眼,把那点说不清的躁意压下去。
“无事。”
楼下大堂里,说书先生又开始讲下一段,什么“千里求药”,什么“情深似海”,吵得人脑仁疼。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
就在这时。
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笑声,寒暄声。
几个锦衣公子哥儿上来了。
为首那人三十出头,面皮白净,嘴角挂着殷勤的笑。身后跟着几个年轻人,个个衣着光鲜,一看就是官宦子弟。
章迟认出来了。
是先前船上一直和殿下套近乎的那群人。
为首的那个叫周延,漕运衙门的老班底,上一任总督留下的老人。因为管的是文书案牍,不涉实权,加上做事圆滑,这次大换血竟没动他。
周延已经看见他们了,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萧兄!好巧!”他拱着手,笑容殷勤,“在下还说晚上宴会上才能见到萧兄,没想到在这儿就碰上了。”
景珩站起身,微微颔首。
周延身后那几个年轻人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明晃晃的打量。
总督十分倚重两个人,一个是周延这个老人,一个就是眼前这位年轻幕僚,姓萧,名行止。
什么来路,什么背景,没人知道。
只知道总督走哪儿都带着他,格外器重。
“萧兄这是提前来踩点的?”周延笑呵呵的,“晚上那场接风宴,总督要亲自出席。萧兄不去准备准备?”
景珩唇角微弯,笑意不达眼底。
“周大人说笑了,我不过是个幕僚,跟着刘大人办事而已。准备的事,自有旁人操心。”
周延哈哈一笑,也不追问。
那几个年轻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姓萧的,嘴严得很。
周延又寒暄了几句,才带着人往另一边走。路过章迟身侧时,目光在他腰间的刀上停了一瞬,笑容不变,移开视线。
章迟目送他们走远,压低声音。
“公子,这周延……”
“不急。”景珩收回目光,端起茶盏。
周延是什么人,他当然清楚,但现在还没到时候。
他把茶盏放下。
“今晚的宴会,”他说,“名单上有哪些人?”
章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江宁本地的富商望族,基本都请了。宋家、江家、还有那几大家族……”他顿了顿,“公子是想?”
景珩没说话。
窗外的街道上,那辆马车早已不见踪影。
他垂下眼,把那份名单重新拿起来。
名单上,宋家、江家、王家……一个个名字列得清清楚楚。
江家。
他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瞬。
刚才那辆马车帘角绣着的,似乎就是江家的纹样。
他顿了一瞬,把名单放下。
“晚上宴会的座次安排,”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江家在哪个位置?”
章迟一愣,随即应道:“属下去问问。”
章迟转身离开。
景珩独自坐在窗边,目光落在窗外那条已经空荡荡的街道上。
他知道这毫无道理。
不过是一只手,一个放帘子的动作,这些根本不足以证明什么。
江家那样的大族,丫鬟仆妇成百上千,随便一个人都有可能长那样的手。
可那个画面就是挥之不去。
他垂下眼,把凉透的茶一口饮尽。
茶是凉的,胸口却烧着什么。
江宁就这么大。
她若真在这里,今晚的宴会,她总会露面。
第44章 腰带(一更)
殷晚枝从后门进的府。
绕过回廊, 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和裴昭见这一面,脑子里现在还嗡嗡的, 她深吸一口气, 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先应付眼前的事。
才拐进二门, 就看见几个婆子丫鬟抬着箱子往里走。
青杏上前问了, 回头道:“夫人,是如意布庄送衣裳来的,还有珍宝阁的头面。”
殷晚枝点点头。
今晚那场接风宴,江宁有头有脸的人都会去。
她这身量一日日变着,先前那些衣裳都穿不了了, 赶在宴会前送到, 正好。
殷晚枝正要开口让她们把东西送去正院,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哟, 弟妹回来了。”
她脚步顿了顿。
周氏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廊下, 脸上带着笑,慢悠悠地走过来。
她换了身簇新的衣裳, 发髻也重新梳过, 金钗步摇晃得叮当响, 一副刚从外头回来的样子。
“弟妹怀着身子还这么操劳, ”周氏走近, 目光从她小腹上移开,“这些琐事交给下人不就行了?累着自己多不好。”
殷晚枝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她弯了弯唇角,笑得比她更和气。
“劳二嫂惦记, 我这人劳碌命,闲不住。”她顿了顿,“二嫂这是刚从外面回来?听说总督的人今早到了, 二嫂是去……”
她话没说完,周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殷晚枝看在眼里,心里有了数。
果然。
五叔公那个门生到了,二房这是赶着去攀交情了。
周氏很快恢复如常,扯了扯嘴角:“弟妹说笑了,我哪够得上那个档次。不过是去铺子里看看,正好赶上他们进城,顺便凑个热闹。”
凑热闹。
殷晚枝笑笑,懒得戳穿。
她往旁边让了让,给那些抬箱子的婆子让路:“二嫂还有别的事吗?没别的事我先回去收拾了,今晚宴会上还得穿呢。”
周氏的目光落在那些箱笼上,脸上的笑几乎挂不住。
如意布庄的料子,金陵最好的绣娘做的活计,那一套行头下来,够她半年的月例。
二房不如大房手里握着各种产业,不如三房张氏娘家那头有点小官,能跟丈夫强强联合捞点油水。
夹在中间,什么都捞不着。
她看着殷晚枝那张明艳的脸,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
跑船出身的贱人,凭什么?
还有她肚子里那个小贱种。
别人信,她可不信。
宋昱之那副身子骨,能让她怀上?骗鬼呢?
可偏偏这段时间她派去的人什么都没盯出来。
这贱人防得太死,院子里铁桶一样,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她脸上笑着,眼底却闪过一丝阴狠的光。
今晚的宴会……
殷晚枝没空理会她那点心思。
一个裴昭已经够她头疼了,周氏这种,她连应付都懒得多费口舌。
她抬脚就走,身后跟着浩浩荡荡一群人。
周氏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垮下去。
……
回到自己院子时,殷晚枝才算是真正松了口气。
刚才周氏那眼神,分明是憋着什么坏水。她心里有数,二房这些年没少在背后使绊子,只是碍于她防得紧,一直没得手罢了。
今晚的宴会,得更加小心。
她一边想着,一边迈过垂花门。
葡萄藤架子下面,宋昱之坐在那儿。
眼下是七月,还不算太热,日头已经西斜,余晖透过藤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身上落了一地碎金。他手里拿着本书,垂着眼,眉眼安静得很。
殷晚枝愣了一下。
这个时辰,他平日里都在书房待着,今日怎么到院子里来了?
不过也好。多出来走走,总比闷在屋里强。
她正要开口,他已经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回来了?”
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没多想,应了一声,抬脚往里走。
可刚迈出两步,就发现自己走不动了。
院子里堆满了箱笼。
如意布庄的、珍宝阁的、还有几样是江氏那边差人送来的,大大小小,堆得跟小山似的。
殷晚枝:“……”
青杏在旁边小声道:“夫人,方才您走得急,东西都先抬进来了,还没来得及收拾。”
殷晚枝摆摆手,懒得计较这个。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箱子,眼睛亮了亮。
“把今晚要穿的拿出来,先试试。”
青杏应声,招呼丫鬟们开箱。
片刻后,殷晚枝站在廊下,换了身新做的衣裙。
料子是如意布庄最好的云锦,莲青色,衬得她肤色越发白皙。腰身收得恰到好处,既显出微微隆起的弧度,又不显臃肿。
裙摆上绣着缠枝纹,走动时隐隐有暗光流动。
她对着铜镜左右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不错。
如意布庄不愧是江宁最好的,这手艺,这料子,值那个价。
她转身想问问宋昱之的意见,却见他不知何时也已经换完了衣服,目光落在她身上。
被她发现,他垂下眼,端起旁边的茶盏抿了一口。
殷晚枝没在意,只是看着他今日的装扮。
霁色长衫,料子比她这身还素净些,但胜在裁剪合宜,衬得那清瘦的身形多了几分飘逸。
殷晚枝上下打量了一遍。
他垂下眼,去系那新做的白玉腰带。
阿福不知去了哪儿,旁边婆子想帮忙,被他轻轻侧身避开了。
动作慢条斯理,却明显不太顺手。
她看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住,走上前去。
“我来吧。”
宋昱之的手指顿了顿。
她没等他回应,已经伸手接过那根白玉腰带。
两人站得近了。他身上淡淡的药香混着皂角味,丝丝缕缕地飘过来,不冲,却让人没法忽略。
她低头替他系起来。
手上动作很快,可系到一半,忽然觉得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她抬起眼。
正对上他的。
他垂着眼看她,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唇抿着,脸上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
可那双眼睛——不知是不是烛光晃的,好像比平时亮了些。
殷晚枝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两人站得太近了。
她手上动作却没停,三两下系好腰带,顺手理了理他衣襟。
“好了。”
她退后一步,上下打量。
霁色长衫,白玉腰带,清冷如玉,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多谢。”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殷晚枝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干巴巴的夸了句:“咳咳……这身挺好看的。”
她移开目光,往外走了一步。
“走吧,该出发了。”
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嗯”,也不知是“嗯”的哪一句。
殷晚枝没有回头。
自然也没看见,在她转身的那一刻,那道目光追过来,落在她背影上。
烛光在她肩头晃了晃,帘子落下来,遮住了那截莹白的后颈。
宋昱之垂下眼,把那根白玉腰带轻轻按住。
方才她系得太紧,贴着腰腹,有点烫。
……
今日这宴会极为重要。
新总督上位巡视,明面上是体察民情,实则不过是看各家的态度。漕运份额重新划分,谁站对了队,谁就能多分一杯羹。更何况还有查账这关。
宋家之前就有漕运份额,自然也是要被查的。
好在那些账本她早已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该做的准备都做了,该抹的痕迹都抹了,就算真查起来,也挑不出大错。
至于站队……新官上任,最要紧的就是看清风向。哪家想靠上去,哪家想观望,哪家还拎不清,一顿饭的工夫就能看出七八分。
好在宋家从前和总督牵连不深,这种时候反倒最好,应该不会太被为难。只要不出岔子,安安稳稳走过场就行。
今日这场合,不需要殷晚枝过多操心,有宋昱之周旋,虽说他身体不好,但名义上,他才是宋家的话事人。
马车稳稳停在官邸门前。
殷晚枝扶着青杏的手下来,抬眼望去。
这官邸是前朝留下的老宅,三进三出,气派得很。门口石狮子蹲着,灯笼高悬,两旁站满了迎客的仆从。今日来的都是江宁有头有脸的人物,马车一辆接一辆,停得满满当当。
她扫了一眼那些车帘上的纹样。
江家、王家、荣家……还有几辆没见过的,大约是外头来的。
没看见裴家,她紧绷的心悄悄松了口气……许是还没来,也好。
她的目光掠过那些,忽然顿住。
角落里停着一辆乌木马车。
那车看着不起眼,可拉车的马是北地良驹——高大,矫健,毛色油亮,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车帘厚重,遮得严严实实,帘角隐隐露出一角纹样,看不清是哪个府上的。
她多看了一眼。
那车停在暗处,像是刻意避着人。
殷晚枝心里莫名跳了一下。
可转念一想,今日来的什么人都有,许是哪个外地来的富商,不愿张扬罢了。
她收回目光,没再细想。
进了大门,男女宾便分开走了。
殷晚枝松了口气。
裴昭就算再疯,也不能跑到女宾这边来闹事。
至少开宴之前,她不用立刻和他碰面,能多喘口气。
她定了定神,跟着引路的丫鬟往里走。
女宾这边设在东跨院,三间大敞厅连通,摆着十几桌席面。绢花屏风隔出几个半开放的雅间,熏香袅袅,丝竹声隐隐约约从屏风后传来。
已经来了不少人。
殷晚枝的目光越过那些珠翠环绕的夫人太太,落在角落那一桌上。
周氏和张氏坐在一处,正和另一群夫人说说笑笑。
真是奇了。
先前还两看生厌的人,现在竟然又和好如初了。
她心里那点不好的预感又冒了出来。
旁边还坐着个不认识的妇人,三十出头,穿戴比旁人都体面些。金钗步摇,翡翠镯子,一身织锦襕裙,端坐在那儿,嘴角挂着得体的笑。
周氏正凑在她耳边说话,见她看过来,那笑容又深了几分。
殷晚枝收回目光,正要往里走,衣袖忽然被人轻轻拉住。
她回头。
宋昱之站在她身侧。
他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的,方才明明已经往前走了。
“……怎么了?”
她以为他有什么事要交代。
宋昱之没说话。
他垂着眼看她,廊下的灯笼光落在他脸上,许是走得急了,那苍白的底色里洇着一点薄红。
殷晚枝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她眨了眨眼,有些不明所以。
他这才开口,声音很轻。
“……有事就叫人来寻我。”
就这一句。
说完,他松开手,转身往男宾那边去了。
步子不快,却也没有回头。
殷晚枝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清瘦的背影隐入回廊的阴影里,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特意折回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作者有话说:呜呜呜呜呜呜今天太太太卡文了
等下还有一更,会很迟,不建议等
这章的读者宝宝全都会发红包抱歉抱歉
第45章 重逢(二更+营养液2000加更)
殷晚枝才落座, 就察觉气氛不对。
周氏和张氏来得早,方才她进门时,这两人正凑在那位面生的夫人跟前说话。见她进来, 周氏往这边瞟了一眼, 嘴角噙着笑, 又凑回去继续嘀咕。
她心里有数。
这两人八成是在给她上眼药。
至于那位面生的夫人……
殷晚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
那面面生的夫人端坐在那儿,下巴微抬,看人时眼皮都不怎么掀,明显官太太的作派。
她想起先前阿福查过的消息。
五叔公那个门生叫周延,在漕运衙门当差, 是上一任总督留下的老人。这次总督大换血, 他竟没被波及,还在继续留用, 可见是有些手段的。
而周延的夫人姓赵, 据说娘家很有实力,甚至能攀上点皇亲, 是靖王夫人的远房表妹。
殷晚枝面上不动声色, 只当没看见那几道目光。
接过旁边女使给她倒过的茶。
果然, 没过多久, 那边就开了腔。
“宋少夫人这肚子, 瞧着有四个月了吧?”赵夫人放下茶盏,语气听不出什么,“听说先前还去徽州求过药?”
殷晚枝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听着像关心, 可配上她那打量的眼神,味道就不对了。
她弯了弯唇角,应道:“是, 去了趟徽州,给夫君寻些温补的药材。”
“温补的药材。”赵夫人重复了一遍,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宋少夫人倒是贤惠。”
这话说得客气,但却带了点嘲讽的笑,显然来者不善。
旁边一个圆脸夫人笑着接话:“赵夫人有所不知,宋少夫人对宋公子那是一片真心,咱们江宁谁不知道?从前……”
说话的是李夫人,和她有些交情。
赵夫人瞥了她一眼,那目光淡淡的,李夫人后面的话便咽了回去。
殷晚枝看在眼里,心里叹了口气。
李夫人是好意,可这位赵夫人明显是冲着她来的,多说多错。
她弯了弯唇角,冲李夫人递了个感激的眼神,示意她不必再开口。
周氏在旁边插嘴:“弟妹这一趟确实辛苦,好在有了好消息。说起来,弟妹成婚也有三年了吧?这三年一直没动静,怎么一趟求药回来就有了?那药当真这么灵验?”
这话说得巧妙。
听着像是替她高兴,可字字都在提醒旁人。
三年没怀上,出去一趟就怀上了,这时间点未免太巧。
张氏帮腔:“可不是嘛,昱之那身子骨,咱们都知道。能怀上,当真是老天爷保佑。”
两人一唱一和,话里话外都是同一个意思。
席间气氛微妙起来。
几位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目光落在殷晚枝的肚子上,又飞快移开。
殷晚枝捏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当然知道这两人打的什么算盘,先种下怀疑的种子,让这些夫人们心里犯嘀咕。等时候到了,再找个机会再咬死,说她肚子里孩子的来路不正。
她弯了弯唇角,笑意不达眼底。
“二嫂这话说得,倒像是巴不得我怀不上似的。”她放下茶盏,语气轻飘飘的,“夫君身子不好,我出门求药,求来了灵验的方子,这不是该高兴的事吗?怎么到了二嫂嘴里,倒像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周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李夫人适时打圆场:“可不是嘛,这是大喜事!宋少夫人有福气,宋家有后了,咱们都该替她高兴才是。”
旁边几位夫人也跟着点头,七嘴八舌地转移话题。
殷晚枝心里松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
赵夫人一直没再说话,只是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那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落在殷晚枝脸上,带着几分审视。
殷晚枝对上她的目光,笑了笑,没躲。
赵夫人移开视线。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坐久了,出去透透气。”
周氏和张氏连忙起身跟上,殷勤得很。
殷晚枝看着那三道背影消失在屏风后,垂下眼。
这两人今日这么殷勤地凑上去,打的什么主意,她用脚趾头都想得明白。无非是想借赵夫人的手,给她使绊子。
赵夫人这人,她听说过一些。最讨厌的就是长相出挑的女子,尤其是那种“狐媚子长相”的。她今日这身打扮,那张脸,落在赵夫人眼里,只怕第一眼就被归进了“狐媚子”那一类。
再加上周氏和张氏在旁边煽风点火,那点成见只会越来越深。
李夫人凑过来,压低声音:“宋少夫人,要不要去那边坐坐?我瞧着那边花开得艳,人也少。”
殷晚枝弯了弯唇角,正要应声——
“哎呀!”
一声轻呼,一位奉茶的女使不知怎的被裙摆绊了一下,整个人端着托盘往前倾,眼看就要摔了。
殷晚枝眼皮一跳,下意识往后避了避。
好在李夫人眼疾手快,一把扶住那女使的胳膊,托盘上的茶盏晃了晃,溅出几滴茶水,总算没摔了。
“怎么走路的?”李夫人蹙眉,语气里带着点责备,“没瞧见这边有贵客?”
那女使慌忙站稳,脸色发白,连声道歉:“奴婢该死,冲撞了夫人……”
殷晚枝摆摆手,示意无妨。
女使低垂着头,端着托盘往后退了一步,顺势侧身,借着宽大的袖口遮掩,往她手心里塞进一样东西。
极轻,极快。
殷晚枝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拢袖将那东西收好。
李夫人还在旁边念叨:“这官邸的下人,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殷晚枝随口应着,端起茶盏,借着扇子的遮掩,展开那张纸条。
只有一行字。
「姐姐若应付不来,来找我。」
没有落款。
但那语气,除了裴昭,也不会有其他人。
殷晚枝简直气笑了。
找他来添堵吗?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纸条揉成一团,借着帕子遮掩,悄无声息地塞进袖中深处。
这种场合,这种地方,他也敢递纸条?万一被人发现,她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她压下心里那股翻涌的情绪,面上依旧是一副淡然的模样。
可余光一扫,正好对上周氏的目光。
周氏正从屏风那边看过来。见她抬眼,周氏弯了弯唇角,那笑容和气得很,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就站在那儿,和身旁的婆子低语了几句。
那婆子点点头,转身往另一边去了。
殷晚枝心中警惕。
她方才收纸条的动作极快,应该没被人看见。
可周氏那眼神,分明有点耐人寻味。
她现在怀着孕,很多事情都不比从前方便,要是这群人真的使些阴损手段,她定然是吃亏的。
殷晚枝站起身,跟着李夫人往另一边走。
那边离男宾区近。
若是真的出什么事,也方便叫宋昱之过来救场。
余光里,周氏还站在原地,正往她这边看。
她收回目光,不再理会这些人,往前走去。
忽然,她脚步顿了一下。
回廊尽头,一道玄色身影正往里走。
那人走得快,她只来得及看见半片衣角,便被廊柱遮住了视线。
可那道背影……
她愣了一下。
那身量、那走路的姿态,让她心里莫名跳了一下。
“宋少夫人?”李夫人回头看她。
殷晚枝回过神,把那股说不清的异样压下去。
“……走吧。”
她收回目光,没再多看-
官邸门口。
车帘掀开一角,一道玄色身影下了车。
景珩站在阴影里,目光扫过门前那些煊赫的车马。江家、王家、荣家……江宁有头有脸的人家,几乎都到齐了。
他迈步往里走。
周延正站在门内迎客,见他进来,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
“萧兄!可算来了!”他拱着手,笑容殷勤,“刘大人方才还念叨你呢,快里边请。”
景珩微微颔首,随他往里走。
路过那些马车时,他脚步顿了顿。
那辆绣着江家纹样的马车,就停在不远处。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里走。
女宾在东跨院,男宾在西跨院。中间隔着一道回廊,几重屏风。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来。
甚至不确定她到底是谁。
西跨院里觥筹交错,丝竹不绝。
席间大半人都围在周延身边,殷勤地敬酒寒暄。剩下那些还在观望风向,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
景珩并未露面,他今天本来也只是观察。
他坐在隔壁的偏厅里,隔着半开的窗,望着回廊尽头的方向。
那里偶尔有女眷的身影经过,丫鬟、婆子、几个年轻小姐,衣香鬓影,笑语盈盈。
没有她。
他端着茶盏,一口没喝。
茶凉了,换热的。热的又凉了。
章迟站在一旁,垂着眼,大气不敢出。
殿下这模样,他已经看了整整半个时辰。
“……殿下。”章迟终于忍不住开口,“要不属下再去探探?”
景珩没说话。
章迟等了片刻,硬着头皮打算说一遍。
回廊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章迟抬眼望去。
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从拐角处跑出来,似乎有些着急。
差点撞上一个执事的婆子,侧身避过时,脸正好转向偏厅这个方向。
灯笼的光落在那张脸上。
章迟一眼锁定,这不是先前那个总跟在“宋娘子”身边的丫鬟青杏吗?
景珩的目光也落了过去。
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只一瞬,他放下茶盏,站起身。
……
从那群夫人小姐的闲聊中脱身后。
李夫人拉着殷晚枝穿过回廊,往花厅那边走。
“那边凉快,人也少,咱们去躲躲清静。”李夫人笑着,压低声音,“你是不知道,方才那几位夫人,说起话来没完没了,吵得我脑仁疼。”
殷晚枝弯了弯唇角,由着她拉着走。
花厅不大,四面通风,中间摆着石桌石凳。檐下挂着几盏绢灯,暖黄的光晕落下来,照得那些晚开的桂花影影绰绰。
两人坐下说话。
李夫人是个话多的,絮絮叨叨说着各家的八卦,谁家的小妾又闹了,谁家的公子又赌输了,谁家的夫人和婆婆斗法斗到了祠堂里。
殷晚枝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一切正常。
丫鬟婆子三三两两地站在不远处,廊下有执事的女使穿行,远处还能听见丝竹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有人端着托盘过来,上面摆着几碟糕点。
“夫人请用。”
殷晚枝看了一眼那些糕点,没动。
李夫人已经拈起一块,咬了一口,赞道:“这桂花糕不错,你尝尝。”
殷晚枝笑了笑:“方才吃多了,这会儿不饿。”
李夫人也没多想,自顾自地吃着。
坐了一会儿,起风了。
晚间的凉意从回廊那头漫过来。殷晚枝身上那件单薄的衣裙挡不住风,青杏去马车上取外披。
花厅里只剩她和李夫人两人。
殷晚枝收回目光,继续听李夫人说话。
可没过多久,李夫人的话突然停了。
她捂着肚子,脸色有些发白。
“怎么了?”殷晚枝问。
“不知道……”李夫人皱着眉,“可能是方才那块糕点……有点不舒服。”
殷晚枝心里咯噔一下。
糕点?
她看向桌上那几碟糕点。
李夫人吃的就是桂花糕那一碟。
“要不要叫大夫?”
“不用不用。”李夫人摆摆手,站起身,“我去更衣就行,一会儿就好。”
她扶着夏桃的手站起来,又回头看向殷晚枝。
“你在这儿等我,别乱走,这儿人多,有事就叫她们。”
她指了指不远处那几个执事的婆子。
殷晚枝点点头:“你去吧,我没事。”
李夫人匆匆走了。
花厅里安静下来。
殷晚枝坐在原处,看着那几个婆子的背影。她们站在廊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没人往这边看。
和先前没什么区别,可明明一切正常,她心里总觉得奇怪。
李夫人走得太快了,那块糕点的反应也太快了,还有青杏,偏偏这个时候不在。
她站起身,打算往人多的地方走。
就在这时,一个丫鬟匆匆跑来。
“宋少夫人!”那丫鬟气喘吁吁,脸色发白,“不好了,宋公子那边出事了!”
殷晚枝心头一紧。
“出什么事了?”
丫鬟低着头,声音发颤:“奴婢也不知,是前头传话来的,让您赶紧过去一趟。说是……说是宋公子身子突然不好了,已经请了大夫……”
殷晚枝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转身就要走。
可刚迈出一步,又顿住了。
不对。
宋昱之今日出门时还好好的,就算突然不适,也有阿福阿禄跟着,怎么会让一个面生的丫鬟来传话?
她盯着那丫鬟的脸。
那张脸低着头,看不清眉眼,只能看见半截下颌线和紧抿的唇角。
“你是哪房的丫鬟?”她问。
那丫鬟顿了顿,随即道:“奴婢是外院的,方才替人跑腿传话。”
外院。
替人跑腿。
殷晚枝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传话的人是谁?”
那丫鬟的头垂得更低了:“奴婢……奴婢没看清,是个小厮模样的人,说了几句就走了。”
没看清?
“好,我知道了。”她面上不动声色,“你先回去,我这就过去。”
那丫鬟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跑。
殷晚枝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然后她转身,往反方向走。
——傻子才去。
不管那丫鬟说的是真是假,她都不会去。万一是真的,她去了也帮不上忙,有大夫有阿福,不缺她一个孕妇。万一是假的……
那等着她的,绝不是什么好事。
她走得很快,却尽量压低脚步声。
廊下的灯笼晃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绕过假山,穿过一道月洞门,在转角处停下来。
这里离花厅不远,却能看清那边的动静。
她靠在墙上,微微喘着气,手覆在小腹上。
她想过这群人会动手,但是没想过会这么正大光明,周氏和张氏到底许了那位赵夫人多大的好处……
不等她多想。
又好几个婆子绕了回来,似乎要从这边开始搜起。
她不能在这儿干等。
殷晚枝转身打算绕回花厅后门,从那边穿去后院马车停在后院,有府里的侍卫守着。
这是离的最近最安全的地方。
……
与此同时,青杏此刻急得六神无主。
夫人让她去取外披,她取了往回走,刚绕过回廊,就被几个面生的婆子拦住了。
“这位姑娘,借一步说话。”
她不想理,侧身想走。那几个婆子却堵着路,笑着问东问西,问她是谁家的,问她主子是谁,问她这会儿要去哪儿。
她好不容易挣脱,跑回来却发现。
花厅空了。
夫人不见了。
她站在空荡荡的花厅前,脑子里一片空白。
完了。
夫人还怀着孕,这要是出点什么事!
她转身就要去找人。
一抬头,愣住了。
几步之外,站着一个人。
看清这人的脸。青杏的瞳孔骤然收缩。
萧……萧先生?!
他怎么会在这里!她脑中轰的一声。
完了完了完了,东窗事发了。
她下意识想跑。
可腿还没迈出去,一道黑影已经从侧面掠过来,挡在她面前。
章迟没戴面具,那张凶悍的脸在月光下更显狰狞,腰间的刀不知何时已经出鞘半寸,刀刃泛着冷光,横在她身前三寸的地方。
青杏的脚钉在原地。
“跑什么?”
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僵硬地转过头。
景珩站在几步之外,正看着她。
那目光很沉,如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没什么情绪,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宋杳呢?”
“奴婢……奴婢不知道……”
景珩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章迟手中的刀往前送了半寸。
青杏腿一软,差点跪下。
“奴婢真的不知道!”她声音发颤,“方才……方才奴婢去取外披,回来夫人就不见了……”
景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青杏被吓得直打哆嗦。
“不见了?”
“是……是……”青杏拼命点头,“奴婢找了一圈,没找着……那几个婆子堵着奴婢问东问西,肯定……肯定是有人要对夫人不利!”
话没说完,面前的人转身离开。
章迟收刀入鞘跟了上去。
青杏站在原地,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完蛋了完蛋了。
她咬咬牙,撑着墙站起来,也踉踉跄跄地追了上去。
……
景珩走得很快。
月光照不清路,廊下的灯笼在他身侧晃出一片片昏黄的光晕,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处能藏人的角落,假山、灌木丛。
章迟跟在他身后,已经分派了人手去搜那几个可疑的婆子丫鬟。
“殿下。”章迟压低声音,“要不要属下去调人?”
“不用。”
景珩的声音沉沉的,听不出情绪。
他知道她不会跑远。
她那么聪明,被人设计落单,第一反应一定是往安全的地方撤。后院有侍卫守着,马车在那儿,那是她最可能去的地方。
但去后院的路不止一条。
她不会走大路,太显眼。她会挑僻静的小路,绕开那些可能埋伏的人。
而那条路,必须经过假山那边。
他脚步不停,目光扫过四周。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也是最危险的陷阱。
他不知道她此刻在哪里,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被人堵住。这个念头从刚才就一直烧着,烧得他胸口发闷,烧得他脚步越来越快。
然后他看见了。
假山后面,一道纤细的影子蜷在阴影里。
很小的一团贴着石壁一动不动。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
殷晚枝屏住呼吸,盯着前面那扇门。
两个婆子还在那儿东张西望,灯笼晃来晃去,一次次从她藏身的假山边缘扫过。
她往阴影里缩了缩,手护在小腹上。
快了。
等她们走开,再拐个弯,就能到安全的地方。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稍稍松了些。
幸亏她警觉,要不然还真着了他们的道。
脚步声渐渐远了。
她正要迈步。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猛地扣住她的肩。
她整个人被拽进一个坚硬的怀抱。
后背撞上一堵温热的胸膛,那只手横在她身前,一瞬间将她死死锁住,另一只手捂在她嘴上,力道大得她下颌生疼。
殷晚枝脑中一片空白。
她拼命挣扎,指甲抠进那只手背,可那人力气大得惊人,她像被蟒蛇缠住的猎物,动弹不得。
“别动。”
这两个字一出口,殷晚枝浑身僵住,她闻到了男人身上的气息,混着夜风的凉意,钻进她的鼻子,清冽的带着点淡淡的皂角味,简直不要太熟悉!
是……萧行止。
她脑中轰的一声,整个人像被雷劈中。
他怎么在这儿?!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无数个念头在脑子里炸开,可她一动不敢动。
因为那只手,横在她身前的那只手,此刻正扣在她小腹上方。
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只要再往下两寸,他就会摸到她的肚子。
根本藏不住。
殷晚枝的呼吸都停了。
两人就这样紧紧贴在一起,谁也没有先动,男人呼吸喷在她耳侧,烫得她头皮发麻。
明明黑暗里,根本看不清对方此刻的表情,外面的人虎视眈眈,可殷晚枝无暇顾及,她只能感觉到身后人像鬼一样死死盯着她的视线。
“……萧行止。”
她试探性开口,不知道这人眼下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他没应,那只手还在她小腹上方一动不动。
殷晚枝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太快了,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不知道。
天这么黑,他看不清,那只手还没往下摸,他还不知道。
只要她不转身,只要她稳住,等下再找机会溜走。
“跑够了吗?”
他的声音又响起来,听不出情绪。
可这句话落在殷晚枝耳朵里,还是让她后背蹿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作者有话说:已写晕,通宵,等我睡一觉起来继续
等我起来修一下这章,现在文字有点不入脑
第46章 骗子(一更)
章迟识相地没有凑上去。
见自家殿下总算是找到人, 他松了口气。这段时间的低气压,他还有些后怕,眼下看来……总算是解决了。
他动作相当利索地将那几个婆子丫鬟制服, 堵住嘴捆了起来。还有一个侍卫模样的也被一并按倒在地。
这时青杏跌跌撞撞地追了上来。
她顾不上别的, 那萧先生和他身后那侍卫的样子再吓人, 也比不上自家夫人的安危重要。
“夫人!”
刚迈出一步, 一柄长剑横在面前。
剑刃泛着寒光,离她喉咙不过三寸。
青杏的脚钉在原地,喉间滚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
阴影里,景珩的手动了。
从她肩头缓缓往下, 抚过背脊, 一路向下。
一寸一寸地确认怀里这个人是真的。
瘦了不少。
这段时日,他每时每刻都在想, 把人抓住了要怎么教训, 是直接掐死,还是先打断腿, 还是……可真抓住了, 却先摸到了这个。
脑中冒出这种想法的时候, 景珩自己都愣了一瞬, 明明现在该好好治她的罪。
可他竟然还在心疼她, 真是可笑。
“抖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贴着她耳廓响起。
现在知道怕了?留那张字条的时候,不是挺硬气?
殷晚枝确实在抖。
能不抖吗?她现在真的想死的心都有了。
老天这是要玩死她吗?一场宴会, 到底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
裴昭那边还没应付完,这里来了个更棘手的!
她能感觉到那只手还在她脊背上,慢条斯理地往下滑, 像是在逗弄一只无处可逃的猎物。那动作很轻,却让她后背蹿起一阵阵战栗。
她一把抓住那只手。
“萧行止,你先放开。”
“让我查了这么久。”他的声音打断她,“你倒是很有本事。”
殷晚枝喉间发紧。
查了多久?查到什么程度?他是专门来这宴会上堵她的,还是只是意外?如果是意外,那他到底是什么身份,能出现在总督的接风宴上,能带着护卫,能这样堂而皇之地搜人?
她脑中飞快地转着。
溜走?封口?这两个选项的概率有多少?
然后她碰到了他手上的东西。
冰凉的,硬邦邦的。
剑柄?!
殷晚枝的动作僵住了。
完蛋。这人该不会要拔剑砍她吧?
下一瞬,腰间一紧。
他想把她翻过来。
“别——!”
她死死按住他的手,可还是迟了一步。
他摸到了。
那只手落在她小腹上,隔着那点子衣料,肚子上隆起的弧度根本藏不住。
景珩的动作彻底定住。
他整个人像被什么钉在原地,手还覆在她小腹上,一动不动,呼吸停了,目光也停了,连胸膛贴着她的那块都僵成了石头。
殷晚枝脑中一片空白。
完了。他知道了。
黑暗里,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
“……这是什么?”
男人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么冷静,多了点质问,甚至能听出恼怒来。
殷晚枝脑子里嗡嗡的,根本来不及想太多。
“不是你的!”
话脱口而出。
同一瞬间,她感觉到他扣在她腰间的手猛地收紧。
不对不对。
她说完就后悔了!
这话等于承认她怀孕了,这孩子有主,只是不是他的。
可眼下,更不能承认这孩子是他的。露水情缘和借种生子,哪个牵扯更大她分得清。万一他起了歹心,图谋宋家的家产呢?万一他想用孩子牵扯住她呢?
她咬死也不能认。
空气像是冻住了。
他没说话。
可那只手。扣在她腰间的那只手,力道大得她骨头生疼。另一只手还覆在她小腹上,指节收紧,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力道。
下一秒,他手抬起来,猛地扣住她下巴,将她的脸扳过来。
她被迫仰起脸,对上男人的眼。
月光照不清他的脸,可那双眼睛是亮的,暗沉沉的亮,其中怒意几乎要溢出来。
“不是我的?”
景珩怒极反笑,声音听起来可怕的很。
殷晚枝心跳几乎停滞,她咬着牙,把那点惊惶压下去,硬着头皮开口。
“我骗了你。”
他看着她,没说话。
“我不是寡妇。”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干又涩,“我有夫君……这孩子是我夫君的。”
话一出口,空气更安静了,死一般的安静。
她能感觉到指节抵在她下颌骨上,硌得生疼,两人间的沉默令人窒息。
他就那么看着她。
月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照在他脸上。
那脸色白得吓人,眉眼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殷晚枝心中忐忑,难不成她说的这些话伤到了他作为男人的自尊心?但是当初这人不是还很抗拒她吗?两人也没那么深的感情吧,可她还没见过这人这么失控,哪怕是她先前勾引他的时候,这人也不至于这般生气,好歹是有点理智在的。
眼下别说理智什么,殷晚枝感觉他的怒气快要烧起来了,那只扣在她腰间的手猛地收紧,将她整个人往怀里带。
“你再说一遍。”
声音沉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殷晚枝不敢说。
她怕再说一遍,他真的会拔剑。
殷晚枝知道今天这事大概是不能善了了。
她咬着唇,眼眶几乎是瞬间就红了。
“萧行止……”她开口,声音发颤,“我骗了你……我不是寡妇,可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
他看着她,没说话。
“我……”她吸了吸鼻子,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就情难自已了……我不是故意要玩弄你的感情,我是真的……”
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轻轻抖着。
眼泪啪嗒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
景珩垂眼感受到那滴泪。
滚烫的。
“我可以补偿你。”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水珠,看着可怜极了,“你要多少都可以……你开个价……”
他捏着她下巴的手猛地收紧。
“你觉得我找你是为了钱?”
声音沉得吓人。
殷晚枝愣住了。
不是为钱?她飞快地打量他,这身打扮,这气度,能出现在总督的接风宴上,能带着护卫搜人……她忽然意识到什么。
不为钱,难不成是为情?那比钱还难办一万倍。
她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不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
还有说话声,女人的声音,越来越近。
“那边好像有人……”
“过去看看……”
殷晚枝听出来了。
周氏和张氏,还有好几个女眷的声音,乱糟糟的,明显是往这边来的。
她头皮一炸。
现在这个姿势,她被按在假山上,他扣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还捏着她的下巴,两人贴得严丝合缝,这要是被人看见……那她是真的完了。
她拼命挣扎,压低声音:“快放开……有人来了!”
他没动。
“萧行止!”她急了,“被看见对你也没好处!你—— 你是跟着总督来的吧?官员和有夫之妇私通,传出去你还要不要仕途了?”
他看着她。
那目光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为我好?”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她后背发凉。
他目光落在她小腹上,似乎还是难以置信,还有点咬牙切齿。
殷晚枝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这回是真的哭,当然,也带了点赌的意味。
“你……”她吸着鼻子,声音又软又颤,“你凭什么这样对我?我知道我不告而别是我不对,可你呢?你对我坦诚过吗?你的身份是真的吗?”
她抬起头,红着眼眶看他。
“我那么心悦你,你呢?从头到尾你把我当什么?”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颗一颗砸在他手背上。
她知道怎么哭最让人心软。
不能嚎啕大哭,不能哭得狰狞。
这种咬着唇,让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看着就觉得心疼,这是殷晚枝经验之谈,她哭得鼻尖都红了,睫毛湿漉漉的,眼眶里还蓄着泪,要掉不掉的。
可怜极了。
景珩看着她。
看着她红透的眼眶,看着她鼻尖那点红,看着她咬着唇忍着不出声的模样。
他想起那些夜里,她在他身下也是这样,忍着,不出声,只有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实在是弄狠了才会咬他。
可那时候的眼泪,和现在的眼泪,不是一回事。
那时候是真的受不住,现在是装的。
他知道。
什么心悦,什么喜欢,全是假的。
她有丈夫。
仅这一条,储君的颜面就几乎被放在地上践踏。
她对她丈夫也会露出这种神态吗?
景珩心中怒意几乎难以克制。
他该杀了她。
若是此刻恢复身份,他定然毫不犹豫掐上女人纤细的脖颈。
可她还在抖。
不像是装出来的害怕,是真的害怕,从他扣住她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在抖,之前看着胆子那么大,现在就这么怕她?
但此时此刻,他心里竟然真的升起了想要放过她的念头。
怀孕的人身子重,经不起折腾。
他强压下心头怒火,抬手指腹狠狠擦过女人脸上的泪痕,发泄着心中的怒意。
“情难自禁?心悦我?”
殷晚枝被这人极重的手劲弄得往后缩了缩。
没想到这人脸色又沉了几分,她不敢再躲,连忙含泪点头。
景珩看着她这副模样。
抖得他心烦意乱。
她那个丈夫,真是没用。
护不住她,让她一个人应付那些豺狼虎豹,让她怀着孕被人设计落单,让她躲在假山后面,抖成这样。
他想起方才那几个婆子,想起那丫鬟说的话,有人要对夫人不利。
若是他没来呢?
殷晚枝见他脸色越来越沉,心里直打鼓。
她觉得自己演得还挺到位的,不过这到底是放不放过她啊?
殷晚枝偷偷瞄了一眼,有希望?这人表情看着好像松动了几分。
她正想着,就听见他开口了。
“既然心悦,让他们看见又如何?”
殷晚枝面上表情一瞬僵硬。
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疯了吗?!
脚步声越来越近,灯笼的光已经从回廊那头晃过来了,周氏的笑声就在几丈之外,清晰得刺耳。
他还没松手,甚至完全没有要退开的意思,感觉她刚才说的那句话都白说了
殷晚枝彻底懵了,怎么跟她想的不一样?
他疯了吧?!
可她没机会想更多了。
因为那群人,已经转过回廊,出现在视线里,殷晚枝这下是真的要哭了。
好在,男人的手在最后一刻松开了。
现在还不是身份暴露的时候。
景珩眸光沉沉。
等解决完漕运的事,他会叫她知道,什么是欺骗他的代价。
会叫她生不如死。
至于现在……
他看着女人踉跄着退开,然后瞬间躲开八丈远,那副避之不及的样子。
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他就那么吓人?——
作者有话说:书被人举报了,唉
PS:所以之前章节加了一段
【他递给她一叠银票、一纸商路文书,还有这艘挂着“宋”字旗的旁支货船。
还有一封和离书。
殷晚枝接过那些东西,指尖冰凉,心头却滚过一丝荒谬的热。
“夫君这是要给我指条活路?”
她垂眼看那纸上熟悉的字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将那封和离书贴身收好,当作最后一道保命符。
总归没有感情,各走各路,谁也不欠谁。
殷晚枝收回思绪,把那些复杂的情绪压下去,继续听宋昱之说话。
宋昱之闭上眼,苍白的面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脆弱,也格外冷漠:“我知道你嫁进来图什么。图富贵,图安稳。我给你机会,但你得自己抓住。”】
关于男配,番外会写他们视角(因为目前宋昱之和裴昭的视角出现的是比较少的,特别宋,基本上都是以女主视角出现),两人跟杳杳从前的故事也会写。
好奇的到时候可以看看
第47章 私通(二更)
不远处传来浩浩荡荡的脚步声, 人还没到,声音已经先飘了过来。
“……也不知弟妹去哪儿了,这大晚上的, 万一出点什么事可怎么好……”
周氏的声音, 听着像是担心, 可那调子却带着点压不住的兴奋。
“赵夫人先前看见那贼人往这边来了……”
殷晚枝刚站稳, 听见这动静,心里瞬间明白过来。
这群人,是冲着她来的。
她飞快扫了一眼四周。假山后面,章迟和青杏被挡在另一侧,正好是视角盲区, 看不见这边。那几个被捆住的婆子丫鬟还在原地, 堵着嘴,动弹不得。
她余光扫过身旁的面色阴沉的男人, 心里飞快地转。
虽然不知道这人为什么愿意放过她, 但很明显,他现在也是不愿意暴露的。
那就好办多了。
她来不及多想, 只压低声音飞快道:“等下别说话。”
景珩垂眼看她。
女人眼眶还红着, 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珠, 鼻尖也是红的, 狼狈得很。
可那双眼睛已经没了方才的惊惶, 反而亮亮的,活泛起来,明显是已经想好怎么办了。
变脸倒是快。
不过她凭什么觉得自己会帮她?
他没说话, 目光落在那群越来越近的人身上。
灯笼的光已经从回廊那头漫过来了,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这边走。周氏、张氏、赵夫人,还有好几个女眷, 更后面跟着一群官员。
殷晚枝一眼扫过去,心往下沉了沉。
这阵仗,比她想的大得多。
她飞快整理了一下衣襟,方才挣扎得厉害,衣裳有些乱,但好在不是不能见人。只是这眼圈估计红了一圈……她摸了一下,还有泪痕。
刚才演戏演得太投入,一下没收住。
不过也不是全无办法,这群人不是来抓贼人的吗?
她余光瞟过假山另一边,那边光线暗,一眼瞧过来根本看不清,地上躺着好几个。
正好人赃并获。
周氏原本脸上是挂着笑的,直到看清殷晚枝时,脚步猛地顿住。
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不对,这场景不对。
她瞪大眼睛看着假山前的那两人,殷晚枝站在那儿,衣裳虽有些乱,但绝不是她预想中的模样。她身边站着一个陌生年轻男人,玄色衣袍,面容冷峻,气质清贵。
没有迷药,没有催情香,没有她安排的那些腌臜事。
什么都没有。
周氏脑子里嗡的一声。
怎么可能?她明明让人下了药,那药烈得很,怀了孕的人根本顶不住,就算没成事,也该面色潮红、气息不稳,或者直接孩子都保不住,怎么这贱人看起来什么事都没有?
她死死盯着殷晚枝的脸,眼眶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周氏心底又燃起一丝希望。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管他是谁,只要坐实了私通,这贱人就完了。
她深吸一口气,换上那副担忧的表情,快步走上前。
“哎呀,弟妹!你可让我们好找!”她一把抓住殷晚枝的手,目光却往景珩身上瞟,“这位是……这大晚上的,弟妹怎么和个外男单独待在一处?这要是传出去……”
她话说得含蓄,可那眼神、那语气,分明就是在暗示什么。
后面跟着的女眷们交换着眼神,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张氏立刻接上:“可不是嘛,弟妹怀着身子呢,这黑灯瞎火的,万一出点什么事,可怎么跟昱之交代?”
两人一唱一和,话里话外都是同一个意思,你一个孕妇,大晚上跟个男人躲在假山后面,能有什么好事?
殷晚枝听着,心里冷笑。
贼喊捉贼,演得还挺像。
但她面上没有露出半分,反而往后缩了缩,像是被吓到了,眼眶还红着。
“二嫂……”她开口,声音可怜得紧,“方才真的有贼人……”
周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什么?”
殷晚枝往假山那边指了指,声音还在抖:“我……我方才落单了,几个婆子追着我,我想跑,可跑不动……幸好遇上这位公子出手相助,把人制服了……”
她说着,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假山后面,横七竖八倒着几个人。
婆子、丫鬟,还有一个侍卫模样的人,全被堵着嘴捆得结结实实,像一串粽子似的堆在那儿。旁边站着一个凶神恶煞的男人,腰间挎着刀,正冷眼看着这边。
这一眼望去,方才那点“孤男寡女躲在假山后”的暧昧味道,瞬间散了。
虽说是夜深人静,孤男寡女,可旁边还站着一个带刀的护卫和一个丫鬟,地上还绑着一串人——这能有什么私情?
分明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人群里响起一阵惊呼。
“真的有贼人!”
“这是怎么回事?!”
周氏的脸色刷地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那些婆子……那是她安排的人啊!
怎么会……怎么会全被绑了?!
殷晚枝还在抖,但声音却比方才大了几分,足够让周围每个人都听得见。
“二嫂方才说……让我好找?”
她抬起头,对上周氏的目光,眼眶红红的,可怜极了:“二嫂怎么知道我在哪儿?我才遇上这些歹人,二嫂就带人找过来了,还真是巧。”
这话问得轻飘飘的,可落在耳朵里,却像一记耳光。
旁边的人群已经开始窃窃私语,目光在周氏和那几个被绑的婆子之间来回扫。
周氏面色难看一瞬:“弟妹这说的什么话!你自己不检点,大半夜还和别的男人混在一起……我不过是关心你,也有错?”
张氏也在一旁帮腔。
“这是……”
人群后面,忽然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
众人纷纷让开一条路。
刘总督从后面走出来,面色严肃,眉头紧皱。他身后跟着一群官员,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他本来不会亲自来管这种小事。但殿下今晚也在这府里,他心里一直悬着,听说有人发现贼人,便也跟过来看看。
结果一过来,就看见这一幕。
刘总督的目光扫过那几个被绑的人,又落在景珩身上,男人目光沉沉,似乎只是驻足观看这场闹剧。
只一眼,他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惊诧。
太子殿下?
但也只是一瞬,随即收敛异色。
周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开口:“总督大人,您来得正好!我家弟妹方才说遇见了贼人,可这黑灯瞎火的,她一个人妇和个外男单独待在一处,还……还面色这般……”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刘总督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住口!”
这一声呵斥,把周氏吓得一哆嗦。
若是其他人他可能还会查验一番,但是太子殿下向来洁身自好,绝无可能,这人竟敢污殿下清誉!
刘总督看向她,目光凌厉得像是刀子:“这位是本官从雍州带来的幕僚,萧先生。岂容你在此胡言乱语?!”
周氏愣住了,她脸色刷地白了,旁边的人群也骚动起来。
萧幕僚?
就是总督身边那个极得赏识的年轻幕僚?
众人看向景珩的目光立刻变了。
周氏脸色煞白地往赵夫人那边靠了靠。
“赵夫人……您方才也看见了,这黑灯瞎火的,我弟妹一个孕妇和个外男待在一处,我这做嫂子的,能不担心吗?”
赵夫人的脸色微微僵了一瞬。
她当然知道周氏打的什么算盘,可眼下这情形,总督明显偏帮这姓萧的,傻子才往上凑。
她往后退了半步,扯了扯嘴角:“周夫人这话说的,本夫人只是出来透透气,什么看见没看见的?”
周氏愣住了。
“赵夫人,您方才明明——”
“本夫人方才什么都没看见。”赵夫人打断她,目光冷下来,“周夫人,慎言。”
周氏一口银牙差点咬碎。
这贱人!先前她答应分六成利给她,现在居然就这么将她丢了!
殷晚枝站在一旁,整个人都懵了。
刘总督有位极得赏识的幕僚,姓萧,这件事估计没几个人不知道。
她也是知道的。
可她根本没往萧行止身上想过。
毕竟……谁知道这人用的是真名啊?
殷晚枝站在那儿,脑子嗡嗡的。
萧幕僚。萧行止。
她想起那封信上的落款,想起他在船上说过的话,想起那块玉令牌上的纹样,现在一切都对上了。
他真的是朝廷的人!
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暗桩,是正正经经的官身,是总督面前的红人。
而她,把总督的幕僚睡了。
还留了封信说他活太差。
殷晚枝眼前阵阵发黑。
她下意识抬头,往身侧看去。
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黑沉沉的,正看着她,殷晚枝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这眼神,不像刚才那样要吃人了,可也不是什么好眼神。
像是猎人盯着猎物,又像是……
她来不及细想,因为刘总督的声音已经响起来。
“萧先生。”刘总督转向景珩,“依你看,此事当如何处置?”
景珩收回目光,扫过那几个被绑的人,又掠过周氏那张煞白的脸。
“总督大人的接风宴上都敢动手,”他开口,声音淡淡的,“自然要严查。”
殷晚枝没想到这人竟然还会帮她说话。
诧异过后,她飞快收拾心情,不管他打的什么主意,眼下这局面,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她眼眶一红,声音发颤:“总督大人,一定要好好查清楚,到底是谁要害我……”
殷晚枝又将方才的事情经过全部讲了一遍,除了美化了一下过程,删掉了一点细节。
其余可谓一点假不掺。
赵夫人的脸色僵住了。
周延站在人群里,面色也沉了下来。
赵夫人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难看:“宋少夫人,许是误会……”
她倒并非想为周氏开脱,只是今晚这宴席是她夫君周延一手操办的,闹出这样的事,面上实在不好看。若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总比闹大了强。
再者,她也并非全然干净。
毕竟周氏那药还是她给的。
若真深查下去……难免……
可殷晚枝哪肯放过这个机会?
“误会?”她眨眨眼,眼眶还红着,声音却清亮了几分,“赵夫人,这些害人的东西都是从她们身上搜出来的,人赃并获,怎么可能是误会?”
她顿了顿,往那几个被绑的婆子丫鬟身上看了一眼,语气幽幽的:“若今日不是我命大,遇上了萧先生出手相助,这会儿躺在地上的恐怕就是我了。赵夫人觉得,这也是误会?”
赵夫人被噎得说不出话。
宋少夫人。
这四个字落进耳朵里,殷晚枝总觉得身后那道目光又扎人了些。
她感觉自己一辈子的船都在今天翻完了。
有点想死。
她稳了稳心神,努力忽视身后那道视线,继续道:“还请总督大人明察,这些人背后必定有人指使。若不揪出来,今晚敢对我动手,明日就敢对别人动手。接风宴上都能混进这种人,日后谁还敢来赴宴?”
这话说得漂亮。
既把自己摘得干净,又把事情往大了推,接风宴上出这种事,丢的是总督府的脸,刘总督怎么可能轻轻揭过?
刘总督面色铁青,沉声道:“宋少夫人说得是。此事本官定会查明。来人,把这些人带下去审。”
周延站在一旁,眼底闪过一丝怨毒,很快压下去,他上前一步,拱手道:“是下官安排不周,让歹人混了进来。下官这就去查,定给宋少夫人一个交代。”
刘总督没说话,目光落在景珩身上。
景珩开口,声音淡淡的:“现在搜身,留个见证。免得日后说不清。”
刘总督点头。
章迟动作极快,三两下把那些人身上的东西搜了个干净。
催情香,迷药,一样一样摆在地上。
人群里响起一阵抽气声。
景珩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些东西,脸色越来越沉。
催情香。
手段还真是阴毒。
他想起她躲在假山后面瑟瑟发抖的样子,还有刚才她说“幸好遇上这位公子出手相助”时那副劫后余生的模样,虽然是演的,但景珩还是忍不住蹙眉。
若是他没来呢?
若是她没有警觉,中了她们的圈套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胸口那股刚压下去的火又窜了上来。
刘总督已经转向殷晚枝,语气比方才温和了许多:“宋少夫人受惊了。此事本官一定查清,还你一个公道。”
殷晚枝连忙行礼,眼眶还红着,声音发颤:“多谢大人。”
她没敢回头。
但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从刚才到现在,一直落在她身上,没移开过。
烫得她后背发紧。
宋杳。宋少夫人。
景珩看着那道纤细的背影,怀孕了还要出来奔波,明明心虚得要死还要硬撑着应付场面。
南下徽州,为丈夫求药。
好一个为丈夫求药。
求到他床上来了。
他查了那么久,从服饰查到绣娘,从绣娘查到江宁,查了那么多丧夫的寡妇,一个都对不上。
原来方向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她根本不是寡妇。
她有丈夫。
那个丈夫,此刻不知在哪个角落,等着她回去。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
怒火几乎瞬间升起,与此同时,愤怒中还夹杂了几分被戏弄的羞恼!
他压下那股情绪,面上依旧是一副淡淡的模样。
可目光还是落在她身上,收不回来。
青杏已经从章迟身后绕了出来,跌跌撞撞地跑到殷晚枝身边,一把扶住她。
“夫人!您没事吧?”
殷晚枝摇头,攥紧她的手,借着那点力道稳住自己。
没事?事大了。
她根本不敢回头看身后那人,只想着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虽说接下来还有宴席,但能避一下是一下。
可还不等她迈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慢条斯理的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
“宋、少夫人?急什么?”
殷晚枝僵住了,脚步一顿——
作者有话说:不行了,大半夜写文老是容易把“贼人”看成“贱人”,看着看着就特别想笑
第48章 受惊
殷晚枝僵住了, 脚步一顿。
“不和大家一起去正厅?宴席要开始了。”
景珩的声音并不小,周围的人都听见了,目光纷纷落过来。方才他刚出手相助, 此刻她若是一走了之, 反倒显得不知好歹。
殷晚枝深吸一口气, 转过身来, 脸上已经挂上了得体的笑。
“萧先生救命之恩,妾身还没谢过。”她微微行礼,“先生说得是,妾身失礼了。”
“谢?”他往前走了一步,“宋少夫人打算怎么谢?”
殷晚枝面上的笑僵了一瞬。
这人……
刚刚不是还在帮她, 怎么眼下又这般发难。
她飞快扫了一眼四周。刘总督已经带着人往前走了, 可还有几个官员和女眷落在后面,只要微微侧头就能看清这边情形。
她咬了咬唇, 压低声音:“萧先生, 今日实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景珩垂眼看她。
方才还硬撑着跟那群人周旋,此刻却放软了身段, 低声下气地求他。那双眼睛红晕还没褪尽, 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珠, 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可那双眼睛里装着的心思, 他看得一清二楚。
她在盘算怎么脱身。
怎么把他这个“救命恩人”打发走, 把今晚的事翻篇,然后继续当她那个体面的宋少夫人。
用完就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景珩胸口那股压了一整晚的火终于烧穿了那层薄薄的理智。
他往前逼近一步。
殷晚枝下意识往后退, 后背撞上一根廊柱。
她抬眼,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沉得吓人。
“萧行止——”
“躲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方才不是挺能说?”
殷晚枝喉咙发紧。
她咬了咬唇,把那股慌乱压下去。
“今晚的事,妾身记在心里。”她开口,声音比方才稳了几分,“先生大恩,妾身日后一定报答。”
景珩看着她。
日后。
这人嘴里说出来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全是他乡遇故知。
“日后是多久?”
殷晚枝被问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他那双眼,那些话都卡在喉咙里。
那目光太沉了。沉得她心里发慌。
她抿了抿唇,声音放软了些:“等宴会结束,我找机会亲自向先生赔罪,行吗?”
景珩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
殷晚枝被他看得头皮发麻,硬着头皮又补了一句:“到时先生想要什么,定让先生满意,只要我能做到的……”
“什么都能?”
他打断她。
殷晚枝愣住。
她只是客气一下,这人怎么专挑话茬接?
可话已出口,她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都认。”
都认。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是随便许的一个诺。
可落在景珩耳朵里,却像一把火,烧得他胸口发闷。
她以为他在讨价还价?
她以为他追到这里来,是为了听她说一句“都认”?
他看着她。她后背紧紧贴着廊柱,退无可退,明明怕得要死,还要硬撑着说这种话。
都认。她倒是大方。
他忽然想笑,可那笑意还没到嘴边,就被胸腔里翻涌上来的东西压了下去。
恼怒。荒唐。
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道不明的火。
他垂下眼,把那点情绪压下去。
“好,很好。”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得很,却让殷晚枝背后蹿起一阵凉意。
他退开一步。
“那我便等着,宋、少夫人那份,能让萧某满意的赔礼。”
最后几个字,他咬得格外重。
宋少夫人。
这个称呼从他嘴里说出来,比方才在人群前还要刺耳。
殷晚枝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他放她走了。
她来不及多想,飞快行礼,转身就走。
走得很快。
……
往正厅走的路上,殷晚枝脑子里还乱成一团。
悔恨。一万个悔恨。
她怎么就……怎么就借到这人身上去了呢?
朝廷的人,总督的幕僚。
她当时在湖州码头挑人的时候,明明挑的是落魄书生啊!这人和“落魄”两个字沾边吗?!
青杏扶着她,主仆两人面色都不好看。
“夫人。”
殷晚枝低头看了一眼微微隆起的小腹,伸手轻轻摸了摸。
孩子像是感应到什么,轻轻动了一下。
那点细微的胎动让她的心软了一瞬。
这段时间,她做了那么多小衣裳,一针一线缝得仔细。她开始期待这个孩子,期待他长什么样子,期待他叫她娘亲的样子。
那点母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生了根。
这个孩子,是她血脉相连的骨肉。
至于那个血脉相连的父亲……
她想起方才假山后面那只手,覆在她小腹上的温度。
绝对不能让他知道。
可刚按下去,另一个念头又冒上来——
裴昭。
今天场子上还有裴昭。
殷晚枝脚步顿了一瞬,随即走得更快了。
一个萧行止已经够她头疼了,再加一个裴昭……她简直不敢想。
可走着走着,她忽然发现一件事。
不管她走多快,身后那道脚步声总能不紧不慢地跟着。
殷晚枝深吸一口气,拼命告诉自己不要回头。
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现在知道她是谁了,更好拿捏了。
她捏紧手中的帕子,指尖都掐得发白。
可走着走着,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萧行止不认识裴昭。
但裴昭认识他啊!
当初在船上,裴昭假扮的那个少年“阿愿”,可是和萧行止打过照面的。虽然那时候裴昭戴着人皮面具,可萧行止未必认得出他,但裴昭知道萧行止是谁!
万一裴昭又发疯,当众闹起来……
殷晚枝眼前一黑。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另一个念头又跟了上来。
若是……这两人互相制衡呢?
萧行止和总督关系密切,裴昭手里握着她的把柄。可这两人若是撞上,说不定能互相牵制。她在中间浑水摸鱼……
她心里又燃起一丝希望。
对。乱起来才好。
乱起来两人才不会一直盯着她。
……
殷晚枝进正厅的时候,是和景珩一前一后。
她本想刻意拉开距离,但她快他也快,她慢他也慢,像影子似的甩不掉。
她深吸一口气,干脆不去管他。
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
裴昭不在。
她心里那点算计落了空。先前还想着让这两人互相牵制,结果正主根本不露面,她不想看见的时候偏偏能看见,现在需要找人的时候却不见了。
她又扫了一圈。
还是没有。
收回目光时,她忽然感觉背后那道视线又重了几分。
景珩看着她在人群中搜寻的目光,唇角微不可查地沉了沉。
就这么着急找她那个夫君?
章迟站在一旁,默默往后缩了半步。
今天的局面,简直……
他甚至不敢看自家殿下的脸色,那目光沉得能滴出水来,手里握着的茶盏纹丝不动,可他总觉得下一秒那杯子就要碎了。
殷晚枝没找到裴昭,心里那根弦还绷着,目光又往另一边扫去。
找宋昱之也行。
正在这时,旁边几个女眷正在低声交谈,声音不大,却断断续续飘进她耳朵里。
“听说了吗?宋公子方才误饮了酒……”
“不是说是金陵特产吗?那梨花白无色无味的,宋公子只当是甜露,喝了好几杯才发现不对劲……”
“裴家家主亲自去请府医了,这都多久了,怎么还没回来?”
殷晚枝的脚步猛地顿住。
酒?
宋昱之喝酒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猛地转头,往众人议论的那边看去。
角落里,宋昱之坐在那儿。
他侧对着她,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那截月白的衣袍和微微前倾的身形。阿禄正扶着他,他似乎正在咳,肩膀轻轻抖着。
殷晚枝顾不上别的,抬脚就往前走。
走得很快。
景珩的目光追过去。
他看着那道纤细的背影穿过人群,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停在那个男人面前。
宋公子。
宋少夫人。
他想起方才在假山后面,她说“我有夫君”时的表情。想起她说“这孩子是我夫君的”时那副斩钉截铁的模样。
原来这就是她那个夫君。
病秧子。
可此刻,她站在那人面前,弯下腰,像是在问什么。
那姿态,却扎眼得很。
景珩面色森然。
旁边那些说书先生讲过的“恩爱夫妻”的故事,忽然一句一句往耳朵里钻。
“宋少夫人对宋公子一片真心……”
“千里求药,九死一生……”
他握着杯子的手指逐渐收紧。
……
殷晚枝快步走到宋昱之面前。
他坐在那儿,脸色比平日又白了几分,唇上也没什么血色。
阿禄正扶着他,见她过来,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挡了挡。
阿福看过去,蹙眉。
在旁边扯了阿禄一下:“别冲撞了夫人。”
阿禄没说话,顿了一瞬,又往旁边让了让,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
殷晚枝顾不上看他,目光落在宋昱之脸上。
他抬起眼,对上她的目光。
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唇上一点血色也无。可那双眼睛,眼尾泛着不正常的绯红,像是染了一层薄薄的胭脂,眸中氤氲着水雾,像是隔着一层湿漉漉的纱看她。
殷晚枝愣住了。
“没事吧?”
“……无碍。”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轻,带着点沙哑,话没说完,又侧过脸咳了两声。
殷晚枝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裴昭。
他故意的。
酒。金陵那边的特产,有些酒做得跟果露一样,没什么气味,根本尝不出来。宋昱之身子弱,平日里滴酒不沾,根本分不清那是酒。
她心里那点火“蹭”地窜上来。
真是疯了!
可看着宋昱之那张苍白的脸,那点火又压了下去。
“要不要紧?”她弯下腰,声音放轻了些,“我去叫大夫——”
“不必。”
他抬起眼看她,话刚出口,喉间便涌上一阵痒意。他侧过脸,手抵在唇边,压着 嗓子咳了两声。
那咳嗽声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等他再转回来时,眼尾那抹薄红又深了几分,唇上却更白了。
“只是几杯,”他的声音比方才又轻了些,像是力气都耗在那几声咳嗽里了,“……不碍事。”
不碍事?
她看着他眼尾那点薄红,看着他苍白的唇色,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手指——这还叫不碍事?
可她知道他的脾气。他说不碍事,就是真觉得不碍事。
她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那……我扶你过去坐。”
就在她伸手的那一瞬,背后那道目光陡然重了。
像是烧红的烙铁,隔着衣裳烫在她脊背上。
殷晚枝的动作顿了一瞬。
她没回头。
可她攥着他手臂的手指,不自觉紧了几分。
宋昱之垂眼看她。
她脸色不好,眼眶还红着,是方才在假山后面哭过的痕迹。此刻她明明扶着他,可那脊背绷得笔直,像是一根拉满的弦。
他想起方才男宾席上传来的消息,周氏带人去堵她,说什么“抓贼人”。
可眼下这副模样,不像是吓的。
倒像是……在躲什么。
他动了动唇,想说什么,可喉间那股痒意又涌上来。他只能压着,等那阵翻涌过去,才慢慢开口。
“受惊了。”
殷晚枝愣了一下。
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今晚的事,周氏闹那么大,肯定早就传遍了。
她摇摇头,正要说话。
可话还没出口,那道目光又压了下来。
比方才更重。更烫。像是要把她钉在原地。
她下意识想回头看。
可她忍住了。
现在回头,算什么?心虚?还是……在意?
她只是飞快地往那个方向瞟了一眼。
太远了。人太多了。她只看见一片玄色的衣角,和一盏被捏得死紧的茶盏。
看不清他的表情。
可她就是知道,他在看她。
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在看。
她收回目光,胡乱点了几下头,声音有些发干:“问题不大。”
宋昱之没说话。
他知道她应付得来,从来都是。
他只是微微侧过脸,越过她的肩头,往那个方向看去。
动作很慢。
那双还蒙着薄薄水雾的眼睛,此刻却清凌凌的。
那个年轻男人坐在那儿,面容冷峻阴沉,气质清贵。他端着茶盏,像是在看别处。
可那道目光,分明落在这个方向。
落在……她身上。
宋昱之看了一瞬。
只一瞬。
然后他收回目光,垂下眼,像是刚才什么都没看见,那层水雾又漫上来,遮住他眼底那点清明的光。
“嗯……走吧。”
殷晚枝回过神,扶着他往前走。
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追着。
……
景珩端着茶盏。
他看着那两人并肩站着,女人扶着男人的手臂,微微低着头,像是在说什么。男人垂着眼看她,那病恹恹的脸上,竟也有了几分柔和。
她攥着他手臂。
先前描摹他眉眼也是用的这只手。
而此刻却扶着另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身上那根白玉腰带,那纹路,那系法,和她画里的一模一样。
她画的根本就不是他。
是她自己的夫君。
景珩握着茶盏的手指收紧。
章迟站在一旁,眼皮突然跳了一下。
他偏头,看见殿下手里的杯子——裂了。
一道细纹从杯沿一直劈到杯底,茶水正从那道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殿下手指上。
章迟头皮发麻。
殿下什么场面没见过?自小在东宫长大,八风不动是刻进骨子里的。当众失仪这种事,他跟了殿下这么多年,头一回见。
他下意识顺着殿下的视线看过去。
那两人正并肩走远。
章迟的目光扫过那个男人,病弱,苍白,一吹就倒的样子。
然后他看见了那根腰带。
白玉腰带。
章迟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腰带的样式,纹路、系法、玉扣的规制,不就是先前殿下给的那幅画上的吗?
那幅画是宋娘子画的,画的是殿下。可殿下说,那上面的衣袍样式、配饰细节,都是按她熟悉的画法来的。
她熟悉的东西。
她夫君身上穿戴的东西。
章迟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殿下让他们查那画上的服饰,查绣娘,查江宁,查了那么久,查到的那几个寡妇一个都对不上。
谁曾想……
这位宋娘子压根就不是寡妇。
她有夫君。那个夫君此刻就站在她身边,穿着她亲手画过的衣裳,系着她亲手系的腰带。
而殿下,殿下这段时间翻来覆去地看那封信,看那幅画,看那张名单……
章迟不敢往下想了。
他今天晚上知道的有点太多了。
“……公子。”
他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句。
周围已经有人看过来了,目光落在殿下那只滴着茶的手上。
景珩没动。
他就那么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两道背影。
然后他垂下眼,把那只裂开的杯子放在桌上。
一道轻微的“咚”声。
可章迟看见了。
殿下放杯子的那只手,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都绷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三千营养液加更放在明天或者后天,太忙了最近,更新时间乱七八糟
第49章 怀疑
才将先前那群人押下去, 刘总督有些摸不准殿下的意思。
先前那态度分明是“严查不怠”,可这会儿殿下目光一直往宋家那边瞟,莫不是想拉拢宋家?
他顺着那道视线看去。
宋少夫人正扶着宋公子坐下, 微微低着头, 鬓边一缕碎发垂下来, 那张侧脸在烛光下莹白如玉。
刘总督心下了然。
他整了整衣袍, 抬脚走过去。
“宋公子可还好?需不需要请大夫瞧瞧?”
殷晚枝抬起头,愣了一下,连忙行礼。
宋昱之已经缓过来些,方才阿禄喂了药,这会儿脸色比方才好了点。他微微颔首:“劳大人挂心, 已无大碍。”
刘总督笑着点头, 又关切了几句。
旁边众人交换着眼神。
总督亲自过问宋家的事?这风向……
五叔公站在人群里,脸色难看得很。
谁能想到最后会发展成这样?那贱人没中招不说, 反倒让周氏把自己折进去了。眼下总督又对宋家青眼有加……
可再怎么说, 他也是宋家的族老。
这时候露脸,总比缩着强。
他上前一步, 挤出个笑脸:“昱之啊, 没事吧?方才可把叔公吓坏了。你这孩子, 身子不好就别逞强……”
殷晚枝看他一眼, 懒得戳穿。
旁边有人提起方才的事。
“说起来, 宋少夫人今晚也受惊了。听说遇上歹人,幸好萧幕僚路过……”
“可不是嘛,宋公子和宋少夫人当真是恩爱夫妻, 先前我还不全信,现在看……”
众人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转。
宋昱之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 眼尾却泛着薄红。殷晚枝站在他身侧,手还扶着他手臂,眉眼里带着藏不住的关切。
确实像那么回事。
有人转头想夸萧幕僚几句。
却见那位萧先生坐在那里,面色沉得吓人。
那人讪讪收回目光,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
“……可能是面冷心热吧。”
殷晚枝听着这些议论,扯了扯嘴角。
面冷心热?
这群人真该治治眼疾了。
殷晚枝余光往景珩那边瞟了一眼。
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她飞快移开眼,心里却莫名安定了几分。
萧行止这人应该还是要面子的。她可是有夫之妇,这种场面下,他不会和她有太多牵扯。
她垂下眼,扶着宋昱之往席间走。
……
宴席将开,众人纷纷落座。
殷晚枝扶着宋昱之往席间走,刚寻到位置坐下,厅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府医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裴昭领着个背药箱的老者大步走进来。
他换了身衣裳,玄色暗纹锦袍,比白日里那副慵懒模样正经了许多。可那双眼睛一进门就往这边扫,精准地落在殷晚枝身上。
殷晚枝面上端着得体的笑,心里却骂了一句。
假惺惺。
裴昭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衣裳齐整,面色虽有些白,但看着没大碍。他眼底那点紧绷的神色微微松了松。
随即,他的目光落在她身旁的宋昱之身上。
病秧子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眼尾却泛着薄红,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女人一只手扶在他手臂上,那姿态,关切得很。
裴昭垂下眼,唇角弯了弯。
不过就是喝了几杯酒,也值得这般紧张?
他抬脚往那边走。
“宋公子受惊了,先前那酒水实在是意外,”他在几步外站定,笑容得体,“我请了府医来,快给宋公子瞧瞧。”
殷晚枝看着他,想起先前这人给她传的那纸条,说什么应付不来可以寻他,但现在分明就是他故意折腾宋昱之,她心下冷了几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殷晚枝是护短的,更别说宋昱之对她来说是个好人,甚至是贵人。
她面上笑得滴水不漏。
“多谢裴公子好意。”她开口,声音温婉得体,“只是夫君体弱,素来用惯了一位老大夫,不敢随意换人。裴公子这份心意心领了。”
裴昭看着她。
姐姐对他,还真是防备。
他弯了弯唇角,也不恼,只是目光往宋昱之身上落了落。
那病秧子靠在椅背上,眼尾还红着,唇上没什么血色,却也没开口推辞,只是由着她应付。
裴昭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又涌上来。
就这么喜欢这病秧子?
他压下那股躁意,正要开口,旁边忽然插进来一道声音。
“既然裴公子一番好意,不如让府医也给侄媳妇也瞧瞧嘛。”五叔公捋着胡子走过来,笑得一脸慈祥,“侄媳妇方才不是受了惊吓?正好让大夫把把脉,看看胎像可稳。”
殷晚枝心里咯噔一下。
老东西,果然不死心。
她弯了弯唇角,笑意不达眼底:“多谢五叔公关心,只是妾身身子向来强健,这点惊吓不碍事,就不劳府医了。”
“话不能这么说。”五叔公摇头晃脑,“你这肚子里可是宋家的嫡脉,马虎不得。正好裴公子带了府医来,机会难得……”
殷晚枝捏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群人,还真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她正要再开口婉拒,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既然身子不适,让大夫瞧瞧也无妨。”
声音不大,却让殷晚枝浑身一僵。
她没回头。
可她听得出来,那是萧行止的声音。
景珩不知何时走到了近前。
他的目光从殷晚枝脸上扫过,落在那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停了一瞬。
她在紧张。
别人或许看不出来,但他看得清楚。她方才扶那病秧子时,脊背虽然绷着,但指尖是稳的。可此刻,她攥着帕子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只是把脉,她在紧张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另一个念头便不受控制地跟了上来。
他想起在船上的那些日子。她极尽勾引,次次主动。
这孩子……
景珩眸光沉了沉。
“萧某手底下倒是有个善妇科的医女。”他开口,语气淡淡的,“若宋少夫人信得过,不如让萧某的人看看。”
殷晚枝:“……”
这人瞎凑什么热闹?!
她深吸一口气,扯出个笑:“萧先生好意,妾身心领了。只是妾身用惯了府里的大夫,实在不敢劳烦。”
裴昭的目光忽然转了过来。
从刚才起,他就觉得角落里那道视线不对。此刻循声望过去,正对上那张脸。
眉眼冷峻,薄唇微张,还有那身让人讨厌的气度。
裴昭面上的笑僵了一瞬。
是他,那个野男人。
他居然也在这儿。竟然又缠上了姐姐。
裴昭的指尖猛地蜷紧,指节捏得发白。胸腔里那团火烧得太快,快得他几乎压不住。
先前他便知道这人身份不简单,没想到靖王那么多人追杀,竟然都没把他弄死!
……真是可惜。
裴昭弯了弯唇角,那笑意却比方才冷了几分。
景珩的目光也落了过来。
这人他认得,裴家家主,裴昭。方才在厅里就注意到了。
他一进门,目光就往她身上落,那眼神,不像是看一个普通的女眷。
两道目光在半空中撞上。
景珩眸光微沉。
那眼神,分明带着审视,还有……敌意。
这段时间他见了不少人,但他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人。
那这敌意从何而来?答案只有一个。
他又看向殷晚枝。
她正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只能看见那截白皙的后颈和微微垂落的睫毛。
殷晚枝坐在两人之间,只觉得背后那道目光和身侧那道目光一左一右,把她夹得死死的。
左边那道,沉得能滴出水来。
右边那道,笑得她后背发凉。
她盯着眼前的茶杯,眼珠子都不敢乱转。左边不敢看,右边不敢看,只能盯着那杯茶,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珍宝。
心里把这两个人从头骂到脚。
互相制衡?互相制衡个鬼!
她现在只想跑。
可这两个人一左一右,把她夹在中间,跑都跑不掉。
裴昭垂下眼,把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他当然想当场撕了这男人。
可现在不是时候。漕运的事还没落定,宋家这块肥肉他势在必得。宋昱之这病秧子撑不了多久,到时候宋家群龙无首,姐姐自然只能靠他。
至于这野男人……
他弯了弯唇角。
等漕运的事了结,他有的是时间慢慢收拾。
他收回目光,往后退了半步,笑容得体:“既然宋少夫人信不过,那便罢了。”
这话说得轻巧,可落在殷晚枝耳朵里,分明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她懒得理他,只当没听见。
想着不接茬就能混过去。
但是萧行止似乎并不打算放过她。
“看一下更安心,宋少夫人还是不要嫌麻烦。”
殷晚枝嘴角扯了扯,她哪里是怕麻烦,分明是怕月份对不上。
心里正打鼓,旁边忽然传来一阵轻咳。
宋昱之靠在椅背上,手抵着唇,咳得肩膀轻轻发颤。那咳嗽声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一声接一声,听得人心都揪起来。
殷晚枝连忙偏头看他。
他侧着脸,那截苍白的脖颈绷出脆弱的弧度。等她伸手想扶时,那阵咳嗽才渐渐平息下去。
他慢慢转回头,脸色比方才又白了几分,可那眼尾的薄红却更深了,洇在那张苍白的脸上,竟显出几分说不清的艳。
他垂下眼,像是在平复呼吸。
过了片刻,才抬起眼。
桌上安静了一瞬。
刘总督正要开口圆场,旁边一位圆脸的官员已经抢先笑了出来。
“宋公子这是……?”那官员笑着,“可是酒劲上来了?早听说宋公子身子骨弱,今日一见,还真是……”
话没说完,被他身侧的夫人扯了扯袖子,讪讪收了声。
殷晚枝蹙眉,正要开口。
“……失礼了。”
宋昱之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溢出来的。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那位官员身上,又移开。
“内子身子重,”他说,说到一半顿了顿,侧过脸又咳了一声,“府里大夫惯用的方子,旁人怕是不熟。”
就这一句。
说完他便垂下眼,靠在椅背上,像是把力气都用完了。
殷晚枝愣了一下。
宋昱之素来不爱掺和这些场面上的事,能不说话就不说话。今日居然开口了?
分明是在给她解围,殷晚枝安心几分。
她偏头看他。
他靠在椅背上,眼尾那抹薄红还没褪尽,唇上苍白得很,呼吸都比平日浅了几分。那几句话说出来,像是把仅剩的力气都用完了。
景珩被打断,脸色沉了沉,心中那层怀疑却又重了几分。
桌上气氛忽然有些微妙。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又说不上来。
刘总督适时开口,笑呵呵地打圆场:“宋公子身子不适,先歇着。今夜是给本官接风,可不能只顾着说话,酒菜都要凉了。”
众人纷纷应和,各自落座。
殷晚枝扶着宋昱之坐好,替他拢了拢衣襟。
他没动,只是垂着眼,像是累极了。那截苍白的脖颈上,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殷晚枝收回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丝竹声响起,觥筹交错间,方才那点微妙的气氛终于被冲淡了些。
景珩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那两个字还钉在耳朵里,拔不出来。
内子。
真是疯了。他向来冷言寡语,甚至情绪都很难被挑动,但这段时间胸腔里的怒气屡次被点燃,几乎要烧起来。
内子。
他冷笑。
她是他内子。名正言顺的,三媒六聘的,写在族谱上的妻子。
他看着她说“夫君身子不好”时那副担忧的模样,她扶着他时那小心翼翼的姿势,还有她替他拢衣襟时那自然而然的神态。
那才是妻子该有的样子。
而不是在船上那些,装出来的“心悦”,演出来的“喜欢”。
景珩垂着眼,把酒盏放在桌上。
可那些画面还是往外冒,她在他身下软成一团的模样,她攀着他肩颈时那副依赖的样子,她困极了往他怀里缩的那一下。
还有那些夜里,他要将东西弄出来时,她总是埋在他怀里,撒娇喊困。
他当时只当她是累极了,没往别处想。
可现在……
她南下是为丈夫求药。可从湖州到宁州,从宁州到绩溪,一路上她从未提过半句求药的事。她做的那些事,说的那些话,夜里那些反应,没有一样和“求药”沾边。
她瞒了他多少事,他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他忽然想弄清楚。
这孩子……
他抬起眼。
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正偏着头和身侧那病秧子说话,侧脸被烛光映得柔和,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嘱咐什么。一只手覆在小腹上,隔着薄薄的衣料,轻轻抚着。
那个弧度,在烛光下根本藏不住。
景珩盯着那个弧度,眸光沉得吓人。
若这孩子真是他的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握着酒盏的手指收紧,他想起她假山后面那句脱口而出的“不是你的”。
太快了。
快得像早就准备好的一样。
她怕什么?
怕他知道这孩子是他的。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按不下去,皇室血脉,岂能流落在外。
若这孩子真是他的……景珩喉结滚动了一瞬,他绝不会允许自己的骨血流落在外。
殷晚枝正嘱咐宋昱之少喝点茶,忽然觉得那道目光又落了过来。
比方才更沉。更烫。
她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眼。
那双眼黑沉沉的,直直地盯着她的肚子。
殷晚枝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
她想起方才他忽然插话,说要让他的人给她把脉。
那话来得莫名其妙,她当时只当他在添乱,没往深处想。
可现在……他是不是怀疑什么了?
否则为什么要提?
她攥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不可能,月份都对不上,他怎么可能知道?
可那道目光还在,沉沉的,像是要把她看穿,殷晚枝垂下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努力让手指稳住。
可她能感觉到,那目光一直没收回去。
第50章 月事(一更)
好不容易捱到宴会结束。
直到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车轮滚动起来,殷晚枝才敢长长吐出一口气。
总算是隔开了。
她靠在车壁上, 闭上眼, 脑子里却还是乱的。
萧行止那眼神, 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似的。可当初在船上, 他不是挺清高的吗?她勾引了那么久才到手,每次都是她主动,他那副勉为其难的样子,她以为就是露水情缘,各取所需。
谁知道这人居然找来了。
是不是专门来找她的暂且不论, 但眼下最大的问题是——
她睁开眼,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他怀疑了。
那个眼神,那个非要她把脉的架势, 分明是起了疑心。
看这人先前假山后的那样子, 还有他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殷晚枝总觉得有些不妙。
若是他真的知道了……
她打了个寒颤。
不敢想。
她苦心经营的一切, 好不容易到手的安稳日子, 宋家的产业, 未出世的孩子, 还有那些她一点一点攒下来的体己, 若是被他搅和了,她找谁哭去?
可偏偏接下来漕运查账,这群官员也不知要待多久。日日碰面, 日日被他盯着,她这日子还怎么过?
她心神不宁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车外夜风凉, 从帘缝里钻进来,吹得她一个激灵。
她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宋昱之靠在车壁上,脸色比方才好看了些,但唇上还是没什么血色。月光从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身上,那件霁色长衫空荡荡的,显得他整个人越发单薄。
殷晚枝莫名生出点愧疚来。
差点把裴昭那疯子忘了。
说起来,今晚那酒还是她的锅,要不是她,裴昭也不会盯上宋昱之。
她伸出手,拿起旁边的外披。
“夜间凉。”
宋昱之垂眼,面前便多了一截如玉的指骨,他顿住一瞬,随即淡淡撇开,伸手接过那件外披。
“多谢。”
气氛一时又安静下来。
莫名尴尬。
殷晚枝试图没话找话,打破一下这诡异的氛围:“今日这场宴会还真是热闹,说起来,这位刘总督,来得实在突然。”
“听说身份不简单……是东宫的人。”
其实这些信息早在上一个总督卸任前,这些大家族便已经知晓得差不多了。
但殷晚枝紧张的时候话不自觉变多。
宋昱之披好外披,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绞着帕子,说话的时候睫毛轻轻颤着,手指翻来覆去,那方丝帕已经被揉得皱成一团。
他收回目光,垂下眼。
“嗯。”
殷晚枝抿了抿唇,把话题往另一边扯:“今晚那位裴公子,瞧着倒是年轻有为,年纪轻轻就当了家主。不过我听说……这人心思深得很。”
她顿了顿,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暗示一下。
毕竟宋昱之看着就没什么心思,裴昭又那么疯,谁吃亏显而易见。
“日后若是碰上了,夫君还是离远些好。这种人,能不沾就不沾。”
宋昱之没看她。
月光从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今晚话多。
他垂着眼,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裴昭的不是,说那人心思深,说日后要离远些。
那些话钻进耳朵里,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那截握着外披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动作很轻。
月色昏暗,殷晚枝毫无所觉。
片刻后,他低声道:“好。”
她松了口气。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多久,便到了宋府后门。
殷晚枝扶着青杏的手下了车,回头看了一眼。宋昱之正被阿禄扶着下车,月光落在他身上,那件霁色长衫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她收回目光,往院子里走。
宋昱之站在原地。
月光落在那扇已经关上的门上,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光,她屋里的灯亮着。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道光。
夜风吹过来,他忍不住咳了一声,肩膀轻轻发颤。月光照得他的脸白得近乎透明,唇上也没什么血色,像是被风一吹就要散了。
阿禄上前一步,想扶他。
宋昱之抬手,制止了他。
过了很久。
久到阿禄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他才慢慢收回目光,垂下眼。
“走吧。”
声音很轻,比夜风还轻。
阿禄扶着他,往里走,经过垂花门时,他偏头往里看了一眼,灯火还亮着,那道影子在窗纸上晃了一下,又不见了。
他收回目光,什么都没说。
……
回到屋里,殷晚枝才彻底放松下来,青杏服侍她洗漱更衣。
热水漫过肩头,那股紧绷了一整晚的劲儿终于松下来。
她闭上眼,想把那些画面关在外面,萧行止那眼神、裴昭那笑容、宋昱之苍白的脸、还有满堂人若有若无的目光。
可它们还是在脑子里转,一圈一圈,搅得她心烦意乱。
她在水里泡了很久,直到水快凉了,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想这些有什么用?
她睁开眼,看着水面上的倒影。那张脸被热气蒸得泛红,眉眼舒展了些,不再是方才那副惊惶的模样。
得想个法子。
她靠回浴桶,热水漫过锁骨,蒸腾的热气把她整个人裹住。脑子慢慢清明了些。
萧行止那眼神,分明是起了疑心。
月份对不上,这是最大的破绽。
可她当时怕自己已经怀上,跟他说过什么来着?
月事。
对,月事来了。
那天夜里她缩在他怀里,不许他在脖子上留印子,随口扯的理由就是月事要来了。后来第二天一早,他还让人准备了红糖水。
殷晚枝睁开眼,嘴角慢慢弯起来。
这不就是现成的借口吗?
既然月事来过,这孩子便不可能是他的。
她越想越觉得这法子可行。
就算他怀疑月份,她也可以一口咬死,就是月事后怀上的,怎么算都是宋昱之的。
等到时候,只说早产便是。
她靠在浴桶边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吐完,另一个念头又冒上来。
二房三房那边,还没完呢。
那群人今晚吃了这么大亏,周氏被当场拿住,五叔公那张老脸也丢尽了,但张氏还好好的,她娘家那头还有她那个丈夫,还在漕运上挂着。
她想起那些账本。
宋家哪怕是旁支,这些年多多少少都和漕运挂钩,利益多少罢了,只是现在要重新划分,都贪图更多。查账自然都要查,那群人手上脏东西可不少,张氏娘家那头和她丈夫,这些年捞了多少,她心里有数。
趁这个机会,一并收拾了才好。
省得日后还要费神应付。
她靠在浴桶边上,心里已经盘算好了,明日请大夫来,把话递到,该堵的漏洞都堵上。至于那群人,等查账的时候,自然有她们受的。
热水渐渐凉了,她才起身更衣。
一夜无话-
第二日一早,殷晚枝刚用完早膳,便让人去叫阿福。
结果来的却是阿禄。
“阿福被老夫人叫去问话了。”他站在门口,垂着眼,“少夫人有何吩咐?”
殷晚枝看了他一眼。
也是,昨晚动静那么大,江氏来问是必然的。
不过,这人她见得不多。阿禄常年在外面跑,这次回来也是因为阿福要去接她。她只记得他话少,存在感极低,站在那儿跟影子似的。
“那你去帮我把大夫请来。”她说,“先前给我把脉的那个,只说要复查。”
阿禄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殷晚枝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太冷淡了。
阿福虽然也是规规矩矩的,但说话做事总带着几分热络。这人倒好,从进门到离开,眼皮都没抬过几次,话也短得像在敷衍。
不过转念一想,也许他就是这样的人。
常年在外面跑,跟府里的人不熟,生分些也正常。
她收回目光,没再想。
……
大夫来得很快。
隔着帘子,殷晚枝把手伸出去。
“夫人的脉象……”那老者号了一会儿,斟酌着开口,“一切安稳。”
殷晚枝点点头。
她叫大夫来,本就不是为了看胎。
青杏已经端着托盘走过来,上面放着一锭银子。
“大夫辛苦。”殷晚枝的声音隔着帘子传出来,温温软软的,“这些日子劳您费心,这点心意您收着。”
那老者一愣,连忙摆手:“夫人客气了,这怎么使得……”
“使得。”殷晚枝打断他,语气还是那样温和,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您是府里的老人了,我这身子一直劳您照看着,往后还得继续劳烦。这点心意,您别推辞。”
那老者顿了顿,终于接过托盘。
殷晚枝这才继续道:“这几日,若是有人来问起我的脉象……”
她没把话说完,只是顿了顿。
那老者瞬间明白过来,垂首道:“夫人放心,老朽知道该怎么说。”
殷晚枝点点头,让青杏送他出去。
帘子落下的瞬间,她靠进椅背里,长长吐出一口气。
查漏补缺。
该补的补上,该堵的堵死。
裴昭查到的那些,已经够她头疼了。现在又多了个萧行止,她可不能再让他查出什么。
这边才安排妥当,那边去打探消息的人也回来了。
青杏把一叠纸笺放在桌上,压低声音:“夫人,您让查的那些,有眉目了。”
殷晚枝接过来,一页页翻过去。
萧行止随行的身份文书上写的是雍州人氏,可查出来的底细却模糊得很。再往深处挖,线索便断了,只知道他带来的人里,好些是京都口音。
京中人士?
殷晚枝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也是,刘总督本就是太子的人,身边带几个京中来的幕僚,再正常不过。
既然如此,那就好办了。
再红也是跟着总督来的,更别说还是从京中来的,总督走了,他也得走。等漕运的事落定,这人自然会离开江宁,必不可能长住。到时候天高皇帝远,他还能追着她不成?
她心里那点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眼下要做的,就 是先把那群人收拾干净。
她靠在椅背上,把手覆在小腹上。
只要这段时间不出岔子,等人走了,这事就算翻篇了。
上回能把人忽悠住,这回自然也能。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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