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一两百公里外的城市发生了什么, 钟宝镇的人是一无所知的。
但这并不妨碍,有些类型的人天生就会设想最坏的情况,好听点的称呼是——想的长远全面,难听点的土话就是——乌鸦嘴, 好的不灵坏的灵。
组宣统委员深处手指头往外面指, 大胆地设想:
“那要是外面也爆发了呢?多省多地多点都出现这样的情况呢?踏水村是从民宿先起异样的,民宿住的是外来人, 鬼晓得外面是不是早有动静了!只不过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 没有暴露来, 然后凑巧今晚也来个大面积的爆发呢!”
啊这……众人悚然一惊,啊这确实也不是不可能。
假如,假如外面多点爆发,尤其是大城市, 那些地方人口密度大, 才是优先需要紧急救援的地方。
组宣统委员还嫌不够似的,继续模拟最坏的后果:
“这个变异狂犬病,被感染后发病时间太快速了。在我们这山区交通不发达, 感染者凭两条腿跑, 一天也跑不了几十公里。城市里的地铁啊, 高铁啊, 只要撒进去几个感染者,军警出动的速度再快, 恐怕都拦不住爆发。到时候, 能来救援我们的,只能是本地及周边市县——如果足够幸运,这块区域只有我们一个疫区的话。”
众人:“……”这种幸运算什么幸运!
“万一今晚我们没防住,跑点感染者或者感染猫狗去周边镇, 再辐射一下周边市县,哈!到时候外援都没有………”
朱组织员把自己都给说无语了,不想再推断下去。
“我的建议,凡事做最坏的准备。”王副书记仍然坚持他的观点。
“县上的支援力量,只处理我们知道的几十个患者,勉强够用。但如果今晚没有控制住,感染者一旦变成上百人、上千人,以常规的防疫模式,绝对搞不定。”
“要是真的发生朱组织员说的那种极端情况,实话说,恐怕跟上回一样,起码一个月两个月里,上级优先要救援人口密集的大城市,控制要害地区不乱。”
“我们这些山高路远地广人稀的村镇……”
王副书记把不正确的话咽回去,强调:
“只要有雷霆手段,很大概率可以在爆发初期按住。”
“只要我们的初衷和达到的目的,以及最终的成果,是能保护绝大多数的群众,非常事件,非常手段。当然,我只是提议,你们可以不采纳,但一定要记得我提议过。”
王副书记说的只是提议,口气却严肃的很,给人一种他日后一定会翻旧账的威胁感。
赵主席坚持反对,他在基层干了三十多年,辗转多个乡镇任职,才五十岁头发眉毛就花白了,此刻激动得无以复加,一下又一下地拍着会议桌:
“你想象的,是大家察觉危机提前出击;你得到的,很有可能事与愿违!你有没有考虑过误杀的可能性?有没有考虑过平时被压制的地痞流氓,会趁机如何做?
“如果!群众秩序失控后造成混乱!如果,惊惶恐惧引发营啸一样的群体性疯狂,那么只要是疑似受伤的人,都可能被失控的群众杀掉——要是发生这样的情况,我们所有人挨个儿拉出去枪毙,都赔不起咱们镇里无辜老弱妇孺的命!”
林副书记轻轻咳嗽了一声,出声安抚,“赵主席,您的担忧是有道理的,不过,如果这种变异狂犬病毒真的扩散开来,老弱妇孺最容易被咬。我们镇,青壮大多外出务工,全镇实际人口一万多人,百分之八十都是老人女人和小孩。”
“王副书记的提议虽然激进了些,但也确实是出于长远考虑中有可能会发生的极端现象。”
林副书记是女性,她温柔坚定的话语有效地平复两位男同志的心情。
然后,在把大家的担忧全部拉起来。
“被咬了会被传染,现在暂时不知道多久会死,但狂犬病人都是必死。这种时候能挺身而出去守卡点的,如果不给予他们反击的权力,那么,谁敢站出来,谁敢顶上去?”
“这和之前的疫情不一样,之前的病人还可以交流,可以做工作,不会全部失去理智发疯咬人杀人。我们这次面对的,不是说话讲道理就能搞定的正常人,我们也许,是在面对一场,战争。”
战争,这个词回荡在会议室里,过于陌生,也过于血腥。
赵主席动了动嘴唇,最终长叹一口气,“战争啊……”
他肩膀往下一垮,像是双肩压上沉甸甸的胆子。
短发利落的林副书记,话又说回来:
“不过,此时此刻我们还是重点讨论,眼下我们能做什么。暂时不扯远了。”
她展望不久之后:
“县上支援肯定两小时内会到,最迟天亮也会到,我们肯定还会再开会商议细节。我建议,现在可以初定分组和路线,支援一到,我们马上进入踏水村,将安全的村民全部分批撤离到镇高中,统一检测、消毒。”
王副书记一开口,又是杀意满满。
“再建议,先把踏水村划定成疫区,天明后开始捕杀猫狗。以村公所为坐标,联系周边乡镇——反正今晚红色预警,他们也都是全员在岗的,大家一起合力,明天把方圆十公里内的猫狗全部捕杀。”
家里猫狗双全的赵主席:“……”
真是个杀神啊你!
不杀丧尸就杀猫狗,组织是从哪里把你捞过来的,执行死刑的法警吗?!没看到你履历里有这样的经历啊!
侯副镇长瞪大眼,“十公里?一般也就三公里……”
她忍不住纠正,“狂犬病的相关规定,疫点三公里范围内为疫区,疫区周围5公里内为受威胁区。”
“首先,这不一定是狂犬病。其次,你们不是说昨天踏水村那家民宿就失踪一条金毛吗?鬼知道一天它有没有感染,能跑多远。我家养的混子金毛,曾经一天一夜间歇着跑,最后到90公里外。”
王副书记抬眼跟派出所长对视了下,他们俩眼中都是浓郁的担忧,以及强预感未来状况会更糟的应激焦虑。
一说到扑杀猫狗,纪委书记太阳穴开始一抽一抽的疼,她提出异议:
“有文件要求的距离,还是按文件要求来。周边乡镇应该先发动镇村干部和网格员们挨家挨户先排查……上来就要扑杀动物,群众会抗拒,引发矛盾纠纷,之后没完没了的投诉上访,我们党风廉政建设……”
王副书记恨铁不成钢,张嘴就想反驳纪委书记,却被林副书记在桌子下踢了一脚。
他莫名其妙地看向林副书记,嘴里要怼人的话被打断。
林副书记语气依旧温柔,但态度也趋于强硬。
“我认为,因为担心群众不理解,就不敢做保护群众的事,也是推诿怠惰的懒政表现。这般烈性的变异狂犬病毒已经感染几十人了,过于犹豫迟疑,凡事都等上级拍板,反而是对群众生命安全的不负责。”
她也没说同不同意扑杀猫狗,但她更看重一镇的人命。
朱组织员双手抱胸,身子往林副书记这边侧,表示同意:
“这也怕哪也怕,等事态发展到控制不住了,周边镇都跟着出现控制不住的感染者了,再亡羊补牢吗?!猫狗比人命重要吗?担责比死人还可怕吗?真的从我们这里爆开蔓延,我看我们哪个都跑不脱!”
派出所所长突然无奈地叹了口气,“有些人,还真的是把猫狗当自家孩子养的,我们出警调节狗打架引发的人打架可不止三回五回……”
朱组织员:“……这可是变异烈性传染病!要命的!”
派出所所长摆手,“他们管你说的什么病!……算了,我同意扑杀,大不了就是事情完了之后两头挨骂,顶多就是处分嘛,怕锤子,还是优先保障人民群众的安全。”
司法所所长欲言又止,止又欲言,这种事情她再去说什么法律法规,感觉会显得自己不合时宜,再说她也只是列席,不是镇上的班子成员。
但,意见还是要表达的,她说:
“我赞成先扑杀规定疫区内的猫狗,及疫区外有异样的动物。至于周边乡镇,恐怕要县委县政府才能指挥动。我们是不是可以派人去周边乡镇,向县上汇报,请县委县政府统一安排?”
纪委书记猛点头,她这也是为了保护大家的政治生命啊。
王副书记鼻孔出气,满脸不屑:
“把小陈录的视频和小唐医生的视频送发给周边乡镇的书记,随便他们是选择等上级通知,还是跟我们步调协同。我们该安排先安排,不要什么都等雨停天亮。”
说完他还忍不住讽刺地哈了一声,“我倒是要看看,哪个镇最优柔寡断,眼睛瞎得看不出现在情况多紧急。”
话说到这里,大家的意见基本表达完毕。
周书记等待了几秒,见大家都没开口,全部看向自己后,开口定调:
“大家的意见我已经明确,现在,我来做统筹部署。”
“第一,原则上同意恢复之前疫情的设置,组建党员先锋队,以村组干部大小网格员为骨干,征集志愿者先封锁踏水村各大小村道,建立观测点,远距离察看情况。”
“告知所有镇村组等参与人员:做好防护,不要被咬;如感染者没有暴力攻击倾向,则引导至原方舱医院隔离区,等待上级支援到达后开展治疗;危及自身安全的极端情况下可无限反击,党委政府为其承担责任。”
“第二,以党委名义拟稿告全镇群众关于预防狂犬病通知书,请卫生院那边将变异病毒感染者症状描述进去,请群众警戒远离相关症状人员,注意自家猫狗动物异样。”
“以上内容派包村干部马上送各村社区,立即通过各小组小网格,从此刻开始敲门叫应,天亮之前务必挨家挨户通知到位:告诉大家封控开始,不要出门,家中猫狗单独关笼,一旦出现异样必须立即扑杀,勿要接触病原体,想办法密封后等待后续无害化处理。”
“第三,以党委名义拟稿函,盖鲜章,如实写清我镇现在的遭遇,建议周边乡镇立即开展封控和提前扑杀猫狗。请纪委书记亲自负责,带一名工作人员,马上把文件送往最近的乡镇,U盘附上视频;务必亲自交给镇党委书记,要拿到对方书记手写的签收单,且在通讯通畅的乡镇,向县委县政府做紧急报告。”
“林副书记,王副书记,请你们负责全镇在家干部做好个人防护,并查看镇政府院子周围,提前做好防御性准备。”
“暂时休会,请大家各司其职。”
“办公室,把卫星电话拿来,我给县上再报备一下此刻镇党委会的决定。”
如果是按流程,周书记应该等包联钟宝镇的县领导到之后,再开这个会的。
可今晚这个情况,周书记总觉得局势恶化过于快速,他不能等。
甚至有可能,他不管怎么做,也无法阻止事态发展。
但事在人为,能提前做一点,就提前做一点,能多做一点,就多做一点。多那么一些毫厘,结果也许会往稍好一点的方向偏移。
*
踏水村村公所附近。
梁淮这辈子都没这样被追过,人生刺激的巅峰!之前没有,之后也没有!
他是真的不知道,自己能跑这么快!黑灯瞎火暴雨夜,高低不平坑洼道,他感觉自己简直是在飞。
雨水糊在眼睛上,看什么都像是晕染开的,幸亏高肾上腺素分泌让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把多年来下村出警的信息整理起来,他即便看不清周围的一切,却似乎能看到无数个日夜从这里走过时候的一切。
民房,树木,沟渠,围墙,转角,缝隙。
眼睛看不到,大脑却能识别到。
靠着这份日常工作时候积累的画面感,他才能勾着上百号感染者狂奔。
他也不敢把感染者们引到太远的地方,这群感染者集中在这里,总比四散开来到处去咬人好。
所以他在前面跑出去几百米后,便沿着两户人家间的缝钻。
那里很窄,仅能容纳一人正面过。
这两家人最开始修房屋壁头挨壁头,没少吵架打架,后来是镇村还有派出所司法所一起调解了好久,两家人才各退了一手肘的缝隙出来当屋檐沟——也就是屋檐滴水的通道。
梁淮还记得那天,副所长笑眯眯地给左邻右舍打烟,说哎哟喂这下子该大家不闹了嘛,同阳沟滴水的地邻比远亲还亲,以后别打110了哈,我们硬是难得跑。
梁淮从那屋檐沟冲过去,满脚稀泥,他仿佛看到自己冲过了副所长笑意盈盈的虚影。
果不其然,后面追来的感染者们相互拥挤推攘,竟是堵在了那水泥墙壁之间的屋檐沟里。
看来这些感染者不仅没了意识,还没了智慧,只残留了动物的本能,梁淮麻木地想着。
他从民房的后面绕着往前面跑,突然一个东西飞扑过来,冲他的小腿咬去。
已经是高度紧张的梁淮,条件反射一个侧跳躲避,然后猛地一踢,将那玩意儿踢得退了好几步,单手也把叉子戳向了那个方向。
停顿的那么一瞬间,梁淮的手电筒扫过那玩意儿,他发现踢到的竟然是一条狗,而那条狗身上也有伤口,眼珠也有荧红色。
糟了个糕啊,两条腿的跟四条腿的比跑步速度?!
梁淮不得不冲回村道上,努力拉开距离后,手枪打开保险,一个回首掏,开枪!
病犬已经冲得很近,嘴里的獠牙都快要顶上梁淮的枪口。
呯!
子弹穿透病犬的头颅,病犬瞬间软倒了下去。
电影游戏没说错!打头有用!
枪声同时也惊动了不远处挤在缝隙过道的感染者们,他们转头往这边追来。
梁淮根本不敢休息,他转身就往之前的小楼冲。
他边跑边观察到留下来的车开着车门,里面是空的,想来大杨已经是把人救上去了。
于是他咬紧牙关,咬到自己嘴里都有血的腥甜味,再次努力提速往小楼跑。
正当他要冲进小楼底层——轰地一声响,两个缠斗的身影撞破本就有洞的木门,滚了出来。
梁淮猛地停下,差点没摔地上。
扑出来的,是已经感染的副所长,和明显被撕咬出血的杨安圆。
副所长本还埋头在杨安圆身上撕咬,却突然抬头,冲梁淮呲牙嚎叫。
那张坚毅的脸庞没了平时的温和,青灰色的皮肤上血管发紫,狰狞凶恶,像是成了另一种生物。
“别管我!快进去!快走!!!”
杨安圆眼里有泪水,他知道自己没救了,肯定要被感染了,此刻只希望战友能平安。
梁淮却突然意识到什么,因紧张和疾驰快要爆炸的胸口更加酸涩,瞬间眼泪就飚了出来。
他刚刚从小楼里出去的时候,副所长明明注意到了他,却没有追逐。
现在自己要往小楼里面进,副所长马上做出了威慑和攻击的模样。
副所长的确是感染变异了,可他似乎残留了点什么,他不咬从里面出去的,只咬从外面进来的……
“对不起……”梁淮哭着,他身后不远处是潮涌而来的感染者。
他想起了副所长下楼前说的话。
副所长从奄奄一息的杨安圆身上扭曲着站起来,大吼一声,往梁淮冲过来。
“对不起……”
梁淮沙哑着声音再次说着,他扣下了扳机。
*
牛志勤打开防盗门的时候,楼下已经涌入许多感染者,梁淮挤进门时身上还背着奄奄一息的杨安圆。
被救回来的邓镇长跟其他几位同志连忙一起推门,把防盗门关上后,再把柜子堵在防盗门口。
杨安圆浑身都在发抖,他埋怨梁淮:
“带我回来干啥子,差点你也遭咬了……硬是要同年同月同日死啊……下辈子要当亲兄弟嗦……”
梁淮想说,都怪我,我应该早点绕回来。
杨安圆艰难地笑了,他伸手拍梁淮的肩膀,“不怪你……”
早之前以前训练的时候努力点,也不至于打不过发狂的副所长。
大家把杨安圆接住放在沙发上,上一个躺在这里的,是副所长。
梁淮把副所长的执法记录仪递给王淞,王淞有些震惊,他听到过枪响。
猜到发生什么的王淞忍住眼泪,把执法记录仪接过来,然后茫然地去倒热水。
杨安圆脖子上有伤口,虽然大动脉没有被咬破,但可能那里感染得更快,他浑身无力,感觉很冷。
王淞把热水喂到杨安圆的嘴边,杨安圆努力喝了一口。
“把我身上的装备卸下来,给其他人用。”
“给我录个像嘛,我给妈老汉,婆娘娃儿留句话。”
杨安圆向王淞说。
王淞鼻尖发酸,眼眶发红,他点了点头,按杨安圆的吩咐取下了他身上的单警腰带和防刺背心,再掏出杨安圆的手机点开录像。
梁淮就着手电筒打光,他们没有开屋子里的灯。
“妈老汉儿,没办法给你们养老送终了,这独生子女就是这点不好,经不起波折。不过好在我还算醒事早,已经结婚生娃儿了,好歹留了个后,你们还算有个念想。”
“我这辈子没得啥子志向,没给你们争光,还是多愧疚的,要是有下辈子,还给你们当儿。“
“婆娘,对不住了。你要是遇到合适的人,该改嫁就改嫁,但是一定要对娃儿好哈。这娃儿像我,虽然调皮捣蛋呢,但是个重情义的人,你好好教他,别走歪路。”
“娃儿,你老汉儿是因公殉职的英雄,永远记倒这点。我没给你丢脸,你也不能给老汉儿丢脸哈,学习成绩好不好无求所谓,但一定要当个好人。”
说完,杨安圆艰难地挥了挥手,摸了摸执法记录仪,这玩意儿还是戴着吧,等救援部队来收尸的时候还能看看他失去意识后的状态。
“可以了。我该下楼了。”
邓镇长疑惑,他有点迷糊,“下楼?”
梁淮一眼看过去,邓镇长带上来的这几个人,全是带伤的,他内心那一口气突然就撑不住了,他捂着脸颓然地坐到了凳子上,浑身像是被泡进醋缸,酸得发痛。
我都干了些什么啊……梁淮难受得想要给自己两拳。
我谁也没救到,还害了自己兄弟。
牛志勤伸手拍梁淮的头顶,他说:“不是你的错,咱们今晚,本来就是入了生死场啊。”
梁淮被打击得说不出话来,牛志勤简单地给邓镇长讲了他们副所长的事情,他的症状,他的命令,他的遗言。
“……副所长说过,如果身体有异样,发烧,意识不清,四肢僵硬,有嗜血倾向,就是要变异了。变异前,得主动下去,不能害了屋子里剩下的人。”
这话一出,现场沉默。
年轻的女同志当即就哭了出来,“我家孩子,我家孩子才两岁……我,我要死了,娃儿啷个办啊……”
司机更是不可置信,他摸了摸自己的身体,颤抖着问,“真感染?变成楼下那些疯子那样?你的意思是,我也会见人就咬?你们可别乱说……”
另外的男同志手足无措,“别开玩笑啊,这……这种事,哈,我是不是在做梦……对,我应该是在车上睡着了吧!”
梁淮、王淞、牛志勤三人沉默着,右边的房间里,小女孩探出头来听大家讲话,被桂芳给拉了进去。
过一会儿后,桂芳走了出来,她眼里含着泪,她是认识镇长的,这年轻人来镇里没两年,各村各组的坝坝会都参加过,桂芳当小网格员的时候,也去镇里开过会。
她想说点什么,却跟梁淮一样,说不出话来,只能指着那堆药品问:“要不,要不你们先吃点?万一,万一有奇迹呢……”
杨安圆挣扎着要爬起来,邓镇长制止了他。
邓镇长一个小时前还在另一个地灾点做群众转移工作,好不容易做成功,急匆匆赶来这里,没想到就要迎接死讯。
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世界不真实。
不过,他看到了之前的副所长,副所长把杨安圆咬成这样,以及那些被感染的村民,他选择相信警察们的判断。
“我是镇长,也是党委副书记,现在这个情况,我先简单说两句吧。”邓镇长长叹一口气。
虽然在场的人都知道他是谁,但邓镇长还是先表明职务,代表他有资格在此时此地,做决策。
“首先,我相信你们的判断。刚刚的感染人群里,我确实看到了村书记,还有,邱副所长。这两位同志不是装疯迷窍的人,他们但凡有一丝意识,都不会乱来,更别说疯了一样咬自己人。”
“虽然很难接受,但事实就是,我们最多还有二十来分钟的时间。实话说,我感觉自己忽冷忽热,应该是发烧了。”
“现在,我们都受了伤,留在这里,对桂芳一家太危险。同志们,我们肯定是要下去的。”
“不过——”邓镇长看向杨安圆,“我们不能,死得没有价值。也不能,让你们白白救我们一趟。”
所有人都看向了邓镇长,心中认同这句话。
真的很憋屈,很难受,大家怕死,更怕死的不明不白,死的毫无意义。
“那些感染者,会追着人跑,却不攻击已经感染完了的同类。”
“我们,不如当诱饵,把他们尽量固定在一个范围内。不然,这四周都是田地山林,他们要是跑散了,之后肯定会造成更大规模的感染。”
“警车的钥匙给我,我们下去,把警车挪开,想办法把这一百多号感染者,吸引到村公所里面吧。”
“然后,再把村公所大门锁上。”
“今夜这个情况,救援肯定不如以往快,我们尽量先为救援减少一些障碍;外面的感染者大部分被关后,你们可以考虑,挨着这前后的农户探查一遍。如果还有幸存者,提醒大家锁门锁窗,坚守等待救援。”
“我们的牺牲,一定要有价值。”
邓镇长口吻很坚定,仿佛他不是受伤坐在农房里,而是坐在镇长办公室里,坐在任职前谈话会议室里,坐在当年公务员面试的考场里,坐在大学思政课堂里。
此刻,他即将,证道自己当初的誓言。
杨安圆迷迷糊糊地听完了邓镇长的安排,他哼哼道:
“不愧是个正科啊,说话一套一套的,嘿……那你们搞快点,我感觉屋子里全是肉香,饿得遭不住。”
说着,杨安圆嘴角的涎液流了出来。
邓镇长:“……你再忍两分钟。”
不知道想到什么,邓镇长竟然笑起来,他伸手招呼大家:
“来,我们来拍张合照吧!工作留痕,照片必须有啊!虽然是咱们人生最后的一刻,但这也应该是咱们人生的高光时刻啊!”
桂芳一边听镇长安排的时候,一边手脚麻利地从柜子里掏出来几把锁,有传统的大铜锁,有自行车锁,还有电瓶车锁。
听到要拍照,桂芳颤巍巍地摸出了自己的手机,今晚她也不知道怎么了,眼泪一阵阵地流。
梁淮摸了一把脸,他心里太不是滋味,有些抗拒。
邓镇长向梁淮伸手,“来嘛,以后啊,咱们的照片肯定要存入档案馆的呢,还会放在烈士公示栏里,给后人讲一讲我们的事迹。”
“要留下档案,让以后的孩子们夸赞,咱们家乡的人,有种!”
大家苦中作乐地笑了起来,习惯性地站在一起,杨安圆被扶起来,大家一起面对镜头。
就像平时要去做什么志愿者活动那样,出发前还得拍个集体照,要存档以后应对检查的呢。
邓镇长笑着问:“钟宝美不美!”
大家仿佛回到了前一天的和平环境,忍不住一起回答:“美!”
邓镇长大声说:“我们是不是好样的!”
大家又哭又笑地回答,“好样的!”
拍完照片,邓镇长站了起来,脚下发软差点一个踉跄。
他并不是有多么勇敢或真的不怕死,而是,他理智地分析出了最好的选择。
传染力高的病毒不可怕,可怕的是感染者是人,他们能吼能叫,能跑能咬,情况和性质都不明,搞得他们措手不及。
他是镇长,镇长不是上级任命能作数的,镇长得全镇的人大代表们走了选举流程才算任职。
他是这个镇的群众选起来的,他得为全镇的群众安全负责。
司机晦气地嗨呀了一声,口里骂骂咧咧,“日麻硬是遇求得到哦!等哈,我也单独录个遗言嘛。”
说着,司机掏出来自己的手机,用方言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然后把手机交给了梁淮。
哭成一团的女同志翻着自己手机里孩子的照片,她已经用自己的手机开始录视频了,絮絮叨叨地交代家人孩子的衣食住行,她的账户密码,以及叮嘱父母一定要亲自带孩子带到至少十八岁。
另外的男同志既没有结婚也没有恋爱对象,他艰难地把手机点了格式化,太后悔家里电脑没法格式化了。
然后他请王淞也帮录一段,人可以没有配偶子女,但总归还有爹妈,希望爹妈记得去申请烈士家属待遇。
梁淮收到的手机,全部转交给了无伤的王淞。
此时,杨安圆已经开始抽搐。
“我,我感觉,赶紧……”
邓镇长也不再墨迹,他示意大家分别拿起锁,然后自己扶起了杨安圆。
桂芳从储物间里掏出了几根锄头杆,递给了司机、镇长、男同志、女同志四个人。
警察们搬开堵门的柜子,牛志勤做好手势:
3,2,1.
开门!
门一开,楼梯上果然还站着几个摇摇晃晃的感染者,司机和男同志双手握着锄头杆冲了下去,镇长扶着杨安圆往下走,女同志跟在了后面。
前面的司机和男同志自知自己也要感染,这回总算是下了狠手,见人就打,破开一条路往村公所那边跑。
杨方圆也用劲最后的力气,往几个感染者身上一扑,硬生生地把他们扑滚下了楼梯。
梁淮在关门那一刻对镇长大吼:“记住你说的,守住村公所!”
杨方圆也在那一刻大喊,“下次看到我咬人,先给我脑袋一枪!”
梁淮关上了门,他冲到阳台,看着邓镇长一行人冲破门口的感染者,大喊着冲向了村公所,他们直奔痕迹斑斑的警车。
司机冲进了警车,打火打了好几下才把那破桑塔纳点燃,他泄愤似地狠狠摁着喇叭,把车挪开,熄火,车钥匙没有拔,村道两头趋于零散的感染者们再度聚集起来,被引向了村公所。
他下车往村公所里跑,在村公所里大声呼喊,终于把大部分感染者都吸引到了村公所里。
杨安圆步履蹒跚,他被搀扶着跑进村公所后,在自己还能勉强行动的时候,用手铐把自己的一只手拷在了村公所会议室的窗户栏杆上。
副所长冲上来咬的自己,他不想自己变异后咬别人。
但他这样做,尚未完全感染的他,却吸引了许多人来扑咬。
好TM痛啊!杨安圆迷糊地想到,有点后悔。
可惜了,刚刚怎么没想到,让王淞给自己一枪,打死都比咬死舒服啊!
不过,他又想,王淞这个小弟娃,咋个可能下得了手,就算是梁淮,自己在没有咬人的前一刻,也不可能打自己嘛。
杨安圆模糊的视线看到邓镇长和其他几个镇干部在哭,他们趁着自己吸引了大部分的人,两人一组,一个负责用手里的器具隔开感染者们,一个努力锁大门。
杨安圆已经看不到村公所对面的小楼,他努力伸出一只缺肉少筋、血迹斑斑的手,给应该还在注视自己的梁淮比了个V。
嘿,我们成功了!
梁淮默默地站着,牛志勤也默默地站着。
隔壁房间,桂芳单手抱住女儿,她手里拿着手机,执意要拍下这段不清晰的视频。
王淞和两位老人站在床边,他们听说下去的是镇长,当过赤脚医生的老婆子当即就哭了。
同一时间,不同房间里的三位警察,一起举起举起右手放在身侧,向下方的战友们行了个礼。
梁淮目送邓镇长几人完成锁门任务,女同志已经被人群扑咬了,司机和男同志还在苦苦支撑,浑身是伤的邓镇长尽力把人群往会议室和村委办公室里带,尽量地将更多的人关在封闭的空间里。
等到村公所那里的感染者们回复平静,在村道上游荡的零星感染者们很奇异地回到了路两边的房屋中,站在房屋里,放入进入了静默状态。
又隔了一会儿,梁淮看到村道两端有好几辆小车从农户里驶出,一溜烟地跑了。
道路两头的声音惊动了沉静的感染者,村公所里的感染者发出惊天动地的嚎叫,民房里的零星感染者们被激活一般地跑出,跟着两边的车辆追逐,有一些跟着跑远,有一些跑着跑着,失去目标后,又缓慢地返回到了路边农房。
梁淮观察到,这些感染者只是就近地进入农房,仿佛残留着大脑潜意识避雨的设定,又或者是是出于某种类似于狩猎躲避的需要。
跑远的那些感染者,夜色和雨水融化了他们的身影,无法观察。
事件的发展总是出乎预料,梁淮默默呢喃,“果然是有幸存者的……”
牛志勤却很愁,“这些车都是在道路两头,应该是发现情况不对没开门,所以躲过了第一波爆发式袭击,然后又看到有人把感染者基本引到村公所,于是赶紧抓住机会跑……可这雷雨下得这么大,他们会往哪里跑呢?”
梁淮摇摇头,他垂下眼眸,握紧双手。
“我们也管不了这么多了,只希望他们都是平安健康的吧。你的伤口如何?发烧没?”
牛志勤瞪大眼,他条件反射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抓伤,嘶,好痛,轻微的抓伤怎么能这么痛。
“暂时还没有发烧,不过,你看看我这抓伤,我怎么感觉伤口这么痛。”
梁淮伸头一看,牛志勤脖子上的抓伤呈青紫色,高高肿起。
被抓伤,仿佛,只是感染的更慢一些而已。
他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给牛志勤看,牛志勤啧了一声。
战友两人都没有说话,一切尽在不言中。
“现在外面零散的感染者少了,我想去其他农房里,看看还有没有幸存者。”
牛志勤突然说。
“藏的严实的,可以等后续大部队增援。万一,有需要帮助的,我要是能救,就统一救回来。要是还有跟我这样受轻伤还没变异的,也可以收拢一下,避免带伤跑了,之后扩散。”
牛志勤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刚刚邓镇长也说了。
我们的牺牲,一定要有价值。
梁淮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没有说的出来。
他们俩四目相对,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绝和坚定,那是不言而喻的默契。
他们握手,碰拳,达成一致。
作者有话说:喜欢看大家的评论和段评
第16章
特警大队长带着一群全副武装的同志们, 硬生生的雨中夜跑了半个多小时,终于进入了钟宝场镇。
这个场镇依山畔河,一半是山区,一半是坝区。
场镇刚好在山下坝区边缘, 沿着国道两边修建。场镇上七百来户人, 住的都是小楼房,还有一个山区搬迁出来的土地双挂钩小区和一个河心岛地灾搬迁安置小区, 俩小区是新修的电梯房。
此时场镇停电, 连下一周多的雨太阳能路灯也没啥能量, 整个场镇黑灯瞎火,只有卫生院和镇政府两个位置亮着应急发电的灯。
特警大队长毫不犹豫,先带队去镇政府。
他们自己的车开不下来,只有去镇政府, 才方便就地征用车辆, 从而更快地赶去村公所营救。
这一群人沿着公路两边哼哧哼哧地跑,远处从山上却冲下来一辆越野车,咻地冲他们身边开过, 溅了他们一身的水。
那车开出去, 又猛地一个刹车, 到退回来, 车窗摇下,是个气喘吁吁的女司机。
特警大队长一眼瞅着, 这车少了半扇后车门, 里面塞着几个帮着安全带甩得七晕八素的中年男人。
是个勇猛的女将,不知道是镇上还是村上的。
苏铭看他们的衣服是特警,这才踩了刹车并退车的,大声问:
“是县上来支援的队伍吗?”
特警大队长上前, “是的,你们是?”
“我们是镇上的干部,第二批去踏水村公所的。那里已经失控了,一百多号人被感染,失去理智,无差别攻击。”
苏铭惊吓归惊吓,说话还算有逻辑,“我们先回政府,跟领导报告详细情况。”
说话间,山坡上又冲下来了一辆车,到了他们面前一个猛刹。
李清峰前排下车,喊着,“苏铭,别挡路,我们要赶紧送老毛去卫生院!”
特警大队长认识这个镇里的老毛,他快步走到李清峰面前,担忧地低声问,“老毛在哪?怎么样了?”
李清峰难受地指了指车的后备箱,“感染了,他让我们绑了他,放在后备箱的。一开始他还跟我们说说话,现在已经不讲话了,但还没有发疯。”
魏诗书在车里轻按了声喇叭催促,“清峰!”
这简单的交错后,特警大队决定先跟着头车的女同志去镇政府,魏诗书这辆车其他人都下去,只有魏诗书和李清峰带老毛去卫生院。
后车厢里,蜷缩起来的老毛浑身骨骼开始咔咔作响。
*
镇卫生院。
一辆越野车急匆匆地冲进镇卫生院,喇叭摁得震天响。
车门打开,李清峰先跳下车,边跑边喊:“快来人,快来人!有伤员!狂犬病疫苗快拿出来!”
高声武气的大喊,惊得院长和医生们拿着叉子就冲了出来。
看到是镇政府的人,院长收起叉子,赶紧招呼,“拿束缚带!有伤员,又有感染者!
这回的医生护士们已经换成了长袖长裤并穿好了一次性防护服,戴着N95口罩和护目镜,手上是乳胶手套,整一个严防死守感。
护士范小秋冲上来,手里拿着额温枪,跳起来先对这高个子李清峰的额头哔了一声。
李清峰:“……伤员在车的后备箱……”
范小秋才不管他那么多,挨个儿把下车的人都哔了一遍,确定没人发烧才退后。
医生门一脚把病床踹到车边上,大家都离那越野车后备箱远远的,示意李清峰自己开。
李清峰:“……”
魏诗书下车后,打开后备箱,双手双脚绑着、嘴上粘着好几圈胶带的老毛闭着眼躺在后面。
李清峰和另外的同志一起合力把老毛放进了病床上,院长见他们把感染者控制得挺好的,才招手让医生护士们上来。
“快快快,做个简单检查!”
“体温低,额温枪测低于32℃。”
“脉搏微弱无规律。”
“瞳孔边缘发红,瞳仁扩散。”
“血压在降!”
“跟副院长一样的过程,恐怕要变异了!”
“先转去临时隔离室!做好转运至方舱隔离室准备!”
“不方便穿拘束衣了,把手脚再绑结实点!”
“记得做样本采集!无菌双层密封!”
“正好你们有人,来把这些住院的老人些转移到敬老院去,不然太危险了!”
一群人叽里呱啦,看似兵荒马乱又乱中有序,哇叽哇叽地推着老毛跑了。
魏诗书什么都没听进去,只接受到一个任务:【把住院的老人们转移到敬老院去】
“李清峰,你先回镇政府,跟书记报告情况,镇长的车估计陷在村公所了。我这边带剩下的人协助住院老人们立刻转移。”
魏诗书说完就跟着院长冲上了楼去,他身后的三个人跟了上去。
十二年军旅生涯的惯性,领导发话,无需思考,照办!
转头李清峰就扎进雨幕里,一通奔跑回了不到千米外的镇政府。
*
特警大队长这边带人到达钟宝镇后,被安排到大礼堂先稍事休息。
特警和消防们跑了这么久过来,全都累的很,有些直接抓起矿泉水瓶就喝,大部分一屁股坐在了猪肝红黑仿皮的椅子上,浑身的水往四处洒落。
满地的水印和泥土,现场的混乱紧张感瞬间拉满。
党政办和财政所的同志们从库房里找出来了好多毛巾,递给上气不接下气的警察们擦脸,还忙个不停地泡茶。
待客之道,甭管是来帮忙的上访的表扬的还是批评人的,总之先泡茶!热腾腾的茶水温暖又解乏!
李清峰冲回镇政府,本来是想往政府楼里跑,一看大礼堂灯火通明,里面人影攒动,他想也没想就往大礼堂跑去,正好遇上急匆匆进门的周书记。
周书记看到李清峰,往后面看一眼,没看到魏诗书,问道:
“苏铭那一车回来了,听说你们送老毛去医院,老毛怎么样?”
李清峰有些结巴,“受,受伤了……听说,跟副院长一样,要变异了……”
周书记停顿了下,仿佛差点咬到舌头,“魏副镇长呢?!”
“他说留下来,协助卫生院先把老年病患们转移去敬老院,然后再回来。”
安排了大半夜,还忘记了这一茬,周书记心想这也对,算上老毛,卫生院都塞三个感染者了,很危险。
他转头招呼大礼堂里面党政办的俩姐妹:
“过来。”
古丽莉和涂明潇嘚吧嘚吧地跑过来,她们已经换成了方便运动的长袖长裤和运动鞋,头发也用皮筋扎起来了。
“小古,准备会议,打个会标,钟宝镇解救疫点群众紧急工作会。”
古丽莉立即转头冲去办公楼拿会议记录本和录音笔,做会标,待会儿还的拍照留存,整理会议纪要。
“小涂,卫星电话对上信号没?”
有零几年的那场大地震的教训,为了预防西南山区在特大地质灾害发生的时候通讯中断,每个乡镇都是配有卫星电话的,并且每年的地灾应急相关训练和应急值班培训的时候,都会拿出来教一遍。
以备在乡镇上出现特大事故的时候,能及时向上级政府求援。
不过。
镇政府虽然有卫星电话,但那破手机充电一整天,使用半小时。
涂明潇手里正拿着死活对不上信号的破卫星电话,平时培训的时候这破电话可配合了,今天晚上这雷暴天,不知道是云层太厚还是电磁场不对,反正时断时续的搞不好。
特警大队这边带着人平安到达啊,周书记心想好歹给县上报个信息。
无奈之下他就这那时断时续破的信号用,好不容易给包联县领导打通,愣是说不完一句完整的话就断线。
没一会儿,卫星电话的电量栏变成了红框。
涂明潇头大如斗,赶紧去办公室找了自己的充电宝,给卫星电话充上电。
包联县领导估计也是下了狠心,直接发了北斗短讯:
“保证群众安全,你们放手去干!县委县政府全力支持,负全责!”
周书记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豪情和酸楚,他这辈子就没听过几各上级敢拍胸脯这样说。
他很感动,同时,上级敢这样说,那事态真的是十分危急了。
今晚,必须要把爆发摁在辖区内!
所以,本晚的第四次党委会召开,主题:营救被困同志,疏散疫点三公里以内的群众。
*
国土办的同志们已经画好了地图。
以前图方便用的联网实时卫星地图,现在是用不了了,但他们平时跑图斑的时候早下得有离线地图;同时还有一代代国土办主任留下来,不断丰富的手绘地图,复印之后再凭记忆用手动红笔备注山间可以单向行车的小道,以及摩托车道,或者是山间小路。
不画不知道,一画,国土办的同志深深觉得这没法守了,林子里到处都是小路,感染者但凡有腿,四散而开,根本没得卡点可以守得了。
陈云皓拍的村公所视频、肖主任拍的卫生院视频,都被再次播放了一遍,看得一群特警和消防眉头紧皱。
村公所俯瞰地形图进入了显示屏,然后苏铭、李清峰等同志详细叙述了第二次进入的经历。
摔烂的无人机,不得不开车进入,一开始暴雨中寂静的村落,被关在农家书屋里的网格员,镇长车辆到来后的喇叭,以及最后老毛的受伤和艰险的逃离。
苏铭专门指出,她是从哪个角度开车闯出来的,并上传了行车记录仪的视频。
李清峰则是上前指了道路上的一个位置,“镇长他们的车在这里,当时已经被围住……”
他觉得,恐怕是凶多吉少。
特警大队的队长却指着显示屏中俯瞰图中的一个方框:
“派出所的同志在这里,隔得近,说不定会救。”
然后,他又用激光笔在地图的另一个地方指了一下:
“这里,我们遇到过一个疑似感染的女人,长发吊带裙,啃一根新鲜的狗腿,爬行速度很快。她有一定的判断力,见我们人多,就爬着跑了。”
有个警察把塑料密封袋装好的狗腿放上了会议桌。
大家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条健壮的狗腿,谁都能看出那是被活生生扭断扯下来的,上面的肉被啃掉一大半,皮毛上全是血。
周书记看了看踏水村和骑云村的交界处,脑袋里一声嗡鸣。
“怎么会……”就扩散到这里了?!
还有多少人在夜里被咬了我们根本不知道?!
侯副镇长也是双眼一黑,“狗咬人——人咬狗——人咬人……狗咬狗……”
林副书记和朱组织员两人对视一眼,一起微微叹口气。
完犊子的预感。
王副书记长叹一口气,他就知道,当一件糟糕的事情发生后,只会发生更糟糕的后续,任凭你怎么左右开弓十指共按,漏洞总会花样百出。
作为激进派,他问自己最关心的,“何大队,你们出来的时候,县公安局有没有给你们开枪授权?”
赵主席想说什么,周书记冲他使劲咳嗽了一声。
赵主席不管,他偏要说,“我还是要再提醒各位一句,这些感染群众是有生命体征的,卫生院那边现在有两个感染者,都有呼吸有心跳,能行动……“
特警大队何队长的眼神还落在视频上,他看着那些狰狞宛如野兽的脸,脑海里回荡着侯未香绕口令一般的恐怖预测,平静地回答:
“想那么多干嘛,人民警察使用警械和武器条例已经规定,明显暴力犯罪紧急情形,经警告无效可以使用武器;来不及警告或警告会导致更严重后果的,可以直接使用武器。”
扯什么授权不授权,国家早就给了授权了。走出来就要有自己的判断,什么都等授权就是等死。
反正你们这里一来就断通讯,将在外!将有自己的判断!
外表冷静理智威武忠诚的何大队长,内心默默地给自己打气。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啊?没打过丧尸还没看过丧尸影视剧啊?
虽然大家现在一致口径是[变异狂犬病],可这视频里感染者跟丧尸到底有哪门子区别?
我有枪我不用,我带着几十号警察去投敌啊!
这一瞬间,去全场只有派出所所长感受到了何大队的心声,他双眼一亮。
也不能怪自己想不到这一层,他这种基层待久了的警察,大多数时候处理鸡毛蒜皮小打小闹的人,任何时候都是顾惜人命的。
王副书记却没那么乐观,他虽然脱离警察队伍多年,但对警察们的习性还是了解的。
“说是这么说,现在可是有了上百名的群众被感染,并且这个变异病毒很邪门,你看视频里,明显有断手断脚的人,却丝毫不影响行动。你们的枪,只打中躯体,未必能阻止感染者们的行动。”
“蚁多咬死象,我们第三次上去的时候,情况会恶化到什么地步,谁也说不清楚。”
何大队皱起眉头,“真跟丧尸一样,必须得精准爆头?”
那是有点麻烦,虽然说特殊情况可以开枪,但一来就精准爆上百群众的头这种事情,他还没干过。
这下王副书记不吭声了,他倒是想找两个感染者试一试开枪,但这话说出来,怕没人会答应。
“我申请和你们一起行动,我有六年的从警经历,会用枪,同时在本地工作了三年,熟悉当地情况。”
王副书记干脆发出申请。
何大队长巴不得,“周书记,你们还能派出多少有战斗力且相较熟悉本地情况的人?最好是退役军人或有从警经历的人!”
周书记看了看时间,不能再多耽搁了:
“王副书记,召集镇干部,组建先锋队,国土办派出熟悉地形人员,大家要做好去踏水村途中断道堵路需绕行的准备。”
“林副书记,征用镇干部和社区干部的车,尤其是能载多人的农村客运车、中巴车,加满应急汽油,升级防护措施,备好武器和路障!原车司机最好也一并去!”
“朱组织员,你负责带领社区这边所有能出动的人,马上把高中那边准备好,做好接收撤离群众的准备。”
“侯副镇长,把办公室和财政所的带上,镇上药房里的涉防疫相关物资全部征用到方舱。”
“赵主席,你去方舱那边,方舱那边要加紧收拾出来,之后有受伤或情况不明的,都必须在方舱隔离。”
“办公室负责告知:便民服务中心主任罗瑜继续留守方舱,苏副镇长处理完敬老院的事情回来后,去镇高中负责配合准备接收群众。”
“农业综合服务中心主任吴樟柏带人负责在场镇进山路口设置隔离和警示,封了进山的所有路。”
“请大家务必在一小时内做好准备!”
*
会议暂时结束,何大队侧身跟周书记提了个要求,“我想带几个人先去看看卫生院看看感染者,以及毛大爷。”
王副书记听到,立即附和,“我也去。”
周书记还没说话,林副书记已经叹了口气,她说,“王书记你去吧,我来安排镇干部。”
大家都是一个班子共事几年的人,谁都知道别人想干嘛。
周书记自然是清楚何大队去看感染者的意思,王副书记现在是铁血主战派,他必然也是要去的,只是这分配给王副书记的工作,只能让林副书记先一起准备了。
林副书记是基层出身到县政府办学习锻炼几年后,又提拔回基层干党务的领导干部,她做事条理清晰利落干脆,从组宣统到副镇长再到副书记,是个多面手,周书记也放心她。
“去吧,快去快回,这边我也还有许多细节需要再跟对一对。”
距离不远,镇干部的车辆正在被清点征用,王副书记直接去骑了一辆镇干部的自带雨棚的家庭版桃粉色小三轮,并盛情邀请何大队以及他的副队长一起乘坐,同时还提供了另一个镇干部的柠檬黄雨棚小三轮,可以再来三个人。
何大队对这辆粉色雨棚的电瓶车似乎是有点意见,但时间紧急,他只能坐在了后排,招呼副队长也坐上来,三个大男人把粉色小三轮塞的满满当当。柠檬黄小三轮也坐上了三名特警,大家一起火速出发。
一行人到了卫生院,王副书记熟门熟路地骑车进大门,拐进后面住院部,大家停好三轮,快步跟上王副书记一起走进大厅。
“嗷————!!”
刚进大厅,王副书记就听到了嚎叫声,搭配着沉闷的邦邦撞墙声。
全副武装的范小秋正慌慌张张地要跑出大厅,见有人来了,又条件反射地从身上摸出体温枪,大声询问:
“谁,什么人?来干嘛的?”
王副书记介绍了自己和来人,以及意图。
见着特警,范小秋的安全感升上来,这下她是真的安心太多了,然后她踮起脚尖,快速把来人全部哔了一遍。
然后一溜小跑地带着他们往隔壁病房跑,“你们来的太是时候了!快去帮忙!”
底楼角落的一间病房里,院长和两个医生正合力推着一个大柜子抵着门,门后邦邦作响。
王副书记眉头一皱,直接转身就跑,跑出大厅绕出去,打开便携手电筒先查看了下窗户。
还好,底楼有防盗窗,玻璃窗也是关了的。
就在此刻!
哗啦一声,玻璃窗被一颗有着荧红色眼珠的头颅撞碎,老毛狰狞的脸贴到了不锈钢防盗栏上,他身上是不知怎么被暴力扯开了的捆绑,手上还挂着两根束缚带,嘴边粘着撕扯开的胶带,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咆哮。
王副书记:“……”
很好,他被吓得浑身一抖,条件反射想掏枪,这才又想起来自己已经离开警察岗位好多年了,没枪。
老毛高吼一声,开始使劲摇窗户,他毫无理智,涎液从嘴角溢出,似乎只有进食的欲望。
隔着碎玻璃和不锈钢窗户,王副书记与这位昔日的同事相望。
这不是我的同事,不是那个笑嘻嘻会跳新疆舞,吹嘘自己是体能文艺两开花的老班长的毛大爷。
这是一个,丧失理智,只有兽性的,躯体。
王副书站在那里,目光沉沉,心中一片悲凉。
房间另一边,传来了柜子搬动的声音,以及门被打开的响动。
更多新鲜的血肉在另一侧,老毛僵硬的身体以奇异的角度扭转,他猛地往门口扑去。
门那边,何大队以战术手语示意副队长以及三个队友,他们必须要先试试感染者的深浅。
何大队跟老毛很熟,因为,他是当年老毛送出去的兵。
他在部队也是武警特战,立过功拿过奖,转业到刑侦,后面进特警。这一路,他跟老毛都有过交集。
老毛是个人老心不老的,喜欢打篮球,没事也爱跟他玩,他们对彼此的体能和战术都很熟。
特警这边处突除的各种战术,本质上更喜欢出窝蜂,能出十个人打你一个坚决不会出九个人。
但何大队没有让大家一拥而上,他身上防护很足,他想试试感染后的老毛是什么程度,体能到底是增强还减弱,抗击打能力如何,弱点在哪里。
以及,是不是像中途那个女感染者一样,还有些许神智判断。
老毛猛地扑了上来。
何大队双眼一眯,当胸一脚,没有留力。
老毛被踢得退了好几步,没有摔倒,他似是被激怒,再次挥舞手臂冲了上来。
何大队站在门口进去一步的地方,进可攻,退可守,他摆出防御姿态,谨慎地观察老毛的一举一动。
他没打算跟老毛近身缠斗,即便他浑身都有防护,也没有必要让感染者试试能不能咬破战术服。
那不是老毛,因为眼前人的进攻没有任何技巧,只是一味猛扑。
但速度比刚刚还快,像是神经在激活和适应。
这一次,何大队没有再踢人,他身形如鬼魅般突然绕自老毛身后。
老毛跟随转身,速度明显比刚刚转身更快了一些。
何大队再次转身,双手握拳举起,突然一个虚晃侧摆拳,老毛根本没有躲避,反倒是冲着那手就想去抓来啃。
这般毫无章法的莽咬,何大队心中叹气,这次他动了警用伸缩棍,毫不留情地一棍击打在老毛的膝盖上。
咔嚓一声,老毛的腿不自然地弯折了。
他似是感受不到疼痛,但动作明显有所减缓,但仍旧执着地往这边冲。
何大队坚毅的脸庞上浮现出难掩的悲怆。这真的,已经不是那个会教他黑龙十八手的老毛了。
断折一只脚的老毛没了刚刚的战斗力,何大队接过副队长递过来的防爆叉,直接把老毛叉去抵在了墙上。
身边的队友们上前,大家合力把老毛摁住,院长探头探脑地在外面递了个口笼子进来。
“这个口笼子给他戴上?再把他的手给绑住?这老毛变异了怎么力气那么大,还得是你们特警才制得住啊!”
院长心有余悸,他差点以为自己就得带着医生护士往镇政府跑路了。
何大队看了眼那明显是给狗戴的口笼子,也不知道院长是从哪里掏出来的,他叹口气,“谁敢给他戴,容易被咬,要不干脆试试用多少麻醉剂能麻掉感染者?”
第17章
钟宝场镇。
在这个雷雨交加的夜晚, 整个场镇的人都被掀起来干活了。
钟宝镇镇政府驻地所在的场镇,是一个名叫山水社区的农村社区。
社区沿着国道的基础往两边发展,一边连接着山,一边连接着河, 确实是依山傍水, 风景优美。
不过此刻的依山傍水,对山水社区的两委干部来说, 来说那简直就是噩梦了。
山上有地灾, 河边有洪水, 现在还来了个什么变异狂犬病,大家真的是劈成八瓣也跟不上工作啊!
社区书记任秀梅是位三十多岁的女性,大学毕业后回到家乡就进了居委会,从妇女工作开始干, 一步步地干到社区书记的位置, 她是典型的本地人,个子不高,看起来温柔秀美, 实则雷厉风行。
从镇工作群里看到骇人视频的那一刻, 因有地理优势, 她已经迅速赶去了镇政府一趟, 直接从镇书记那里得到指示,然后还专门留了个人在镇政府, 随时来回传达镇上开会的新消息。
毕竟通讯断了, 传递消息只能靠人传人。
回社区来,任秀梅经把本来红色预警就全员在岗的两委成员、网格员召集回来,简单开了个会,一二三四五, 任务分清楚,各人领着各人的任务跑了。
网格员们先去把社区舞蹈队的嬢嬢些敲起来,这些热心肠的嬢嬢们不怕扰民也不怕被骂,是最好的宣传员。
社区搞微治理+,可是把这些孃孃团结的好,每年都要给她们赞助漂亮的广场舞蹈服装!孃孃们投桃报李,关键时刻有大用!
农村社区不像城市社区,城市社区人多所以网格员多,农村社区一般也就那么两三个网格员,她们先把七嘴八舌的嬢嬢们集合一下,两人一组负责一个小片区,每个人发一个红袖标,工作任务是告诉场镇里每一户人:
[踏水村爆发变异狂犬病了,封控一周,大家居家不外出,家里有猫啊狗啊的关起来,有不对劲的最好自己扑杀,下不了手的可以等志愿者给大家送物资的时候告知,陌生人敲门别回答别开门。]
这个过程,大部分得到回应如下:
“啥子安?!狂犬病啊?还变异?人咬人?哦吓人,要得嘛,封控就封控,记倒起每天送物资哈!就跟前几年那样嘛,要得要得,你们辛苦了哈。”
“是不是哦?我家狗儿打了疫苗呢,不得遭的哈!嗯嗯嗯,晓得晓得,我们关好,嗯嗯嗯,晓得晓得,我们注意,嗯嗯嗯,晓得晓得,哎呀你们及下一户了喂!”
“又是疫情?……楞个凶啊?你们还是小心点子哦,别遭咬了哦!……我家是没得狗啊猫得,我旁边那户养了十几只猫啊,你们跟她说清楚哦!要是她家猫来我家,我是要打死呢哦!”
“啊?……狂啥子?……哦病,哪个病?……全部都有病?……啥子病?……狗有病?……狗有病嘛就打死嘛……人有病?人有病嘛就医嘛……我家?就我们两个老人……娃儿些在广州打工……”
“半夜三更发啥子惊疯哦!狂犬病,我看你们才是狂犬病……啥子视频我看哈?哟喂呀硬是狂犬病啊!好吓人……哎呀社区啊政府干的啥子事情嘛!咋个早不防范呢!每回都是搞球些事情出来按不到了就扯惊疯……好了晓得了!哎呀喂我又没说你们,是呢是呢你们都是来帮我们的,哎呀莫卷我了嘛……”
嬢嬢些没有编制,嬢嬢些不受约制,嬢嬢些来自群众,嬢嬢些战斗力勇猛,嬢嬢些土话脏话张口就来,说冒火了能当场躺别人家门口臊皮——也不至于,顶多当场吵一架。
总之,嬢嬢些十分用心用情地完成了敲门应答宣传隔离的任务,效率不是那么快(会分心吵架),但效果很好(全吵赢了)。
同一时间,入户敲门的同时,六十岁以下的健康党员全部喊出来组建志愿队;同步征集十八岁以上的年轻男女当志愿者,不来的也不强求,居家隔离做好不添乱就行。
党员们早就驾轻就熟,垮山断路,洪水翻坝,疫情突击,他们都是要冲在前面的,一呼就应。
至于年轻男女的志愿者们,那就什么类型都有了。
“这个,我家里不能离人,要照顾老人/孩子/病人,嗯,我们做好居家隔离,不给你们添麻烦就行。”
——这是普通的。
“不好意思,来不了哈。你们辛苦了,加油。”
——这是干脆但有礼貌的。
“哎好!来!我跟我老汉儿一起来帮忙,妈,你照顾好家里的老人娃儿哈!”
——这种是平时就乐于助人,家风优良的。
“安?我啊?要得嘛!……但是我能搞些啥子哦?我啥子都搞不来的嘛!……帮忙搬东西啊,要得嘛!”
——这是能力不强但朴实肯干的。
“志愿者?又喊志愿者哦,工资没得一分硬是鬼事情多,又要搞啥子嘛?清理隔离点?出事了啊?哎哟那我当了志愿者,有啥子事情你们要先考虑我们屋里头哦!去哪里集合?要带些啥子工具?……好要得我收拾好就过来哈!”
——这是嘴硬心软敢于担责且擅长争取利益的。
“要录系统加志愿者时长吗?……哦要加啊,那暑期实践给盖章吗?……盖镇团委的章?镇政府的行吗?……行啊行啊,马上来!”
——这是凡事都不忘记加分的大学生。
“凭啥子又喊我们嘛,你们硬是一天到黑的拿国家工资喊我们来干活路哦!不得来!……是呢撒,不来就算了撒,未必你们还敢强迫我去啊!……我打电话举报你们!军你们半夜三更的扰民!举报你们工作整不好搞出狂犬病疫情!……他们该干啊,他们有危险关我啥子事,他们自己要去干这样的工作啊,牺牲嘛也是应该的撒……我家是有猫有狗,咋子嘛!哪个敢来伤害我的猫猫狗狗,我跟你们拼命,等到起嘛,我发视频……不要卷人哈,我们都是老百姓我们才是一伙的嘛!要卷去卷那些政府头的人撒,他们不敢还嘴……哪个吐我口水!我要举报你们!!!”
——这是刁……这是任何时候都擅长发表意见批评别人、天错地错都是别人的错、从不付出但求别人背负所有麻烦只要自己岁月静好的,人。
总得来说,危急时刻总会有许多人愿意站出来,其余的就忽略吧,勇敢的人总是要保护更多的人。
社区两委委员们则是分散去了各自联系的小组,把组长一个二个地敲起来,交代任务。组长们又去把小网格敲起来,开始挨家挨户地做隔离宣传。
志愿队们在网格员的带领下,先是去帮助收拾废弃已久的方舱隔离点,然后又是分一波去收拾布置高中,然后又是分一波去帮忙找车。
临时要征用车辆,必然要连司机一起征用,还得是熟悉本地山路的本地人,才敢在这大半夜的时候上山去。
志愿者里迅速出了一批人,来都来了,不如一次性搞定!
危急关头,总有人是不计得失仗义前来。
这中途,有四辆村民的车直冲镇政府。
镇政府的大铁门此刻是半锁的,村民的两辆小车停在门口,一名五十多岁的村民小组长从车上下来,抓着铁门就边摇边喊,声嘶力竭:
“出大事了!死人了!快开门啊!”
值班室的工作人员忙不迭地冲出来开门,小组长赶紧招呼车里人,“走走走,快去给镇上说,把你们手机视频给领导看!”
*
这四辆车,载了四家人,其中有三家是村公所附近偏下方向的。
他们因离村公所较远,虽然被雨夜那不明显的喧哗吵醒,但并没有来得及开门,就已经发觉了不对劲。
所以他们三家都紧门窗,胆子大的人直接在楼上拿手机拍视频。
这年头短视频发达,大家看的影视剧短剧也多,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大家有自己的理解。
要么犯病了,要么中邪了,西式恐怖和中式恐怖中选一个就行。
无论是哪种恐怖,在他们看到有车逃离现场后,自然也生出了要跑的心。等看到大部分发疯的人被引走关回村公所后,他们自然是赶紧抓住机会,火烧屁股似的开车逃离。
他们也是吓着了,黑天大雨雷点凌空,跑出来是一股劲,但根本不知道往哪里跑安全,于是干脆先去村民小组长家。
本来又事是优先找村公所的,村公所沦陷,那就近就只能先找小组长了。
小组长视频一看,先人板板!嘞是啥子火烧祖坟的情况!
电话打不通,那就往镇政府报信,准没错!
于是小组长一家也跟着开车跑,大家一起来了镇政府。
因为这些都是从疫点逃离出来的人,侯未香先和工作人员一起对人员进行了简单的问询,在目测都没有受伤之后,选出了三名口齿清晰的中年人去汇报情况,剩下的老人小孩和中年人,暂时先去工会活动室休息下,喝点热水压压惊,等会儿再统一送去方舱隔离点。
选出来的两女一男,这三人看到一大厅的特警,安全感立即飙升。
“太好了,有救了有救了!”
“这都是真枪吧?子弹带了吧?那些疯了的人会被击毙吗?”
“你们晓得上面发生的事情了?”
三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问,林副书记赶紧上前安抚:
“村公所的情况我们有一定的了解,第一批和第二批都是我们镇上的人,现在这里是县上来支援的第三批队伍。你们先不要急,慢慢讲一下情况。”
这三人讲情况的时候,林副书记招手喊来镇干部,让她赶紧去卫生院把王副书记和何大队喊回来。
电瓶车没十分钟就跑了个来回,急匆匆的王副书记和何大队等人赶了回来。
这三人里,有个男的拍了视频,古丽莉把手机接在了笔记本电脑上。
大礼堂的显示大屏里,播放出一段录像。
隔得远,很模糊,四周的田野和高山隐没在黑暗中,高低矗立的房屋间有狭窄的村道,太阳能电灯的灯光在雨水中只能晕染成如黄豆般光晕,远不如一闪而过的闪电更能看清事物。
就在这晃动的几分钟模糊画面中,大家听到了雷雨声中些微的惨叫,看到了下楼开门的人被扑咬。仔细看可以发现,有人被拖到路中央,好几名感染者一拥而上,撕扯开夏天单薄的衣衫,直接撕扯开胸腹……
除开这个视频,他还拍摄了两个小视频,一个是雨中绽放烟花时,滞留车辆被小楼上下去的两个人奋力营救的过程,一个是……楼上下去了五个人,把大部分感染者吸引走的视频。
他的角度拍不到村公所,但大家结合地图,能看出来方位。
这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他们隔得远,看到的不多,能讲出来的都是画面传达的消息。
最后的情况,是大部分的感染者都跑上去了的画面,视频结束。
现场所有人看得沉默,他们知道,滞留的车里是镇长一行人,小楼上的是派出所的警察同志。
何大队的手一直放在抢把上,他看似面无表情,实则心中杀意更盛。
刚刚他跟王副书记去卫生院的时候,两人有过私下交谈。
何大队觉得,他们虽然弃车前来,但该带的东西都带了,警用手枪、自动步枪、冲锋枪和□□都有,常规的□□震爆弹也有,防暴盔甲服也比普通警察的严实多。
虽然听起来变异狂犬病有点吓人,但只要是血肉之躯,就没有不怕热武器的。
那丧尸挺多看起来吓人,实际上既不会用枪,甚至不会用冷兵器,还不会结盟成军搞战术袭击,顶多算一伙能传染病毒的智障暴乱之徒。
更何况,从老毛到小唐医生再到副院长,何大队是挨个儿都试了试深浅的。感染者力量和速度是有增强,但智商和格斗经验都归零了,只剩一个撕咬本能。
可王副书记却说:“你刚刚怎么没开枪打老毛呢?”
何大队没吭声。
他倒不是不想,只是时间地点不合适。
他还真的不愿意老毛以那般行尸走肉的方式存在,那不叫活着。
王副书记忧心忡忡,他不是不信何大队,只是:
“真的能把感染群众当丧尸打,那确实挺简单的。”
“可问题是,我们没有上级指挥,真正决绝地处理这件事。”
在这个所谓变异狂犬病突发的两小时左右,在通讯不畅的情况下,没有任何上级能给、或者说敢给出消灭感染者的指令。
可何大队,没有王副书记想的那么多那么深。
他在见过老毛后,心里已经是笃定要对任务现场的攻击者开枪了的。
他绝对不可能,带着自己的部下去当感染者。
眼下,看着视频里镇长的牺牲,何大队更坚定,必须,要下狠手。
有人瞻前顾后,有人思虑繁多,他不一样,他既然拿着枪,指挥着一只特警战斗力,就必须杀伐果断。
因为轮着他出场的,本来就不是什么普通情况。
周书记有些不敢相信,他看着视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
“怎么了呢……邓镇长都已经被救上去了……又下来干什么呢……他们是想干嘛呢……”
林副书记咬了咬下嘴唇,她看向眼眶都红了的赵主席,再看牙关咬的死紧的王副书记,她不得不说出令人心痛的推断:
“周书记,镇长他们,应该是都被咬了。他们确认自身已被传染,所以,在最后关头,把感染者们尽量引回村公所。为我们之后营救群众和被困人员,创造有利条件。”
她说的恳切,也艰难,每一个字,都是生命。
她心里很痛,但她必须提醒书记:
“镇长如果不幸罹难殉职,你就是班子唯一的主心骨,你要,清醒冷静。”
周书记微微垂头,他有一口气哽在喉咙里,先是老毛,然后是镇长,他这一晚,要失去多少同事战友。
“丽莉,把视频拷一份存档。大哥,你手机里的视频我们得先删除,能理解吗?”
林副书记转头看向中年男人,口里说的话很温和恳切,手已经给党政办同志古丽莉比了手势。
古丽莉眼袋跟眼睛一样大,她垂眸,手下动作很快,不仅删除了视频,还清空了最近删除,还特地检查了下云端的回收站和备份。
那中年男人见大家神色肃穆中带着哀伤,再看满屋子的特警,他听着好像是镇长阵亡了?这种时候,他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点头,“好,好的。”
侯未香将这三人带出去,请工作人员带去方舱安排。
她准备走回大礼堂的时候,林副书记刚好走出来,这两位班子里的女领导屋檐下遇上。
侯未香那憋不住的眼泪终于流下来,“镇长他……”
林副书记抱住候未香,使劲拍了拍后背,她说:
“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全镇上万人的生命安全系在我们身上。你是副镇长,别哭,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让别人觉得女领导软弱。待会儿这些特警兄弟还要去救人,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侯未香迅速收了眼泪,她点点头,快步离去。
林副书记深深吸了一口气,天知道她刚刚把自己的手心都掐出血了。
她在党委班子排位第三,第一是书记,第二是镇长兼副书记,第三是她,第四是政法委员兼副书记。人大主席虽然是正科,但不属于党委序列,属于政府班子序列。
平时,她负责镇村干部的具体管理;此刻,她和王副书记就是周书记的左膀右臂,必须稳住。
*
何大队回来后,向周书记交流了卫生院那边的情况。
“护士记录了副院长感染的全流程。”
他手机拍了一张范小秋手写的记录。
周书记拿过来一看:
12:40
T40.1℃ ,p123次/分,R说25次/分,BP165/98mmhg。患者神清,精神极差,极度烦躁,诉全身疼痛不适,极度饥饿。查体:患者四肢僵硬,口唇流涎,双侧瞳孔等大等圆,瞳孔边缘泛红,对光反射灵敏,直径约4mm。制定以下护理计划:1.一级护理;2.家属(划掉)护士留陪;3.遵医嘱予保护性约束;4.遵医嘱予退烧补液对症支持治疗。5.安置床边心电监护及血氧饱和度监测。6.持续低流量氧气吸入。7.建立静脉双通道,推抢救车至床旁。8.严密观察病人病情变化。
12:55
T41.3℃,P133次/分,R35次/分,BPmmhg
患者意识模糊,出现攻击倾向,查体:患者口唇青紫流涎,四肢僵硬,双侧瞳孔等大等圆,呈红色,对光反射迟钝,直径约5mm。遵医嘱继续用药治疗。
00:00
T42℃,P0,R0,Bp0/0
患者呼吸心跳骤停,立即遵医嘱予心肺复苏,遵医嘱予肾上腺素1ml静推。
00:01
患者突然舒醒,意识模糊,无差别攻击所有人。
周书记双眼一眯,把手机丢开,表情严肃,“字迹太潦草,看不清楚,你讲一下吧。”
何大队明白,不是字写的不好,是这记录普通人看着眼睛痛。当时他也看不懂,是范小秋给他讲的,于是转述:
“被感染者咬伤约12分钟后,出现体温升高;在40摄氏度-42摄氏度左右,超高热持续15分钟,观察患者口流涎液,眼球从边缘往中间发红。”
“患者自诉,四肢感僵硬,饥饿,神经痛,对活人出现食欲。随后瞳孔逐渐扩大,30分钟后,患者呼吸心跳停止,然后,患者恢复,开始无差别攻击活人,无任何理智和意识。”
林副书记、王副书记和派出所所长都在,涂明潇在旁边吭哧吭哧地做记录。
何大队对以上的内容表现一般,他对另外一个信息十分不解:
“护士范小秋记录,感染者在一段时间内不受光源、声音和气温的刺激,会逐步转为静止状态时,体温明显下降,红外测试约在20度左右。”
周书记听完,眉头紧皱,手指交叉相握,放在办公桌上。
“我们过去的时候,老毛很激动。当时我们用手持热成像仪试验了下,温度有逐渐升高的趋势,他行动缓慢的时候体温大概在34度左右,当行动力和爆发力越来越强的时候,体温大概达到了37度。”
何大队继续讲述,“这很不正常,短时间内体温上升体能上升,反应也会从慢变快。”
“静止状态下,你们的手持热成像仪还能探测到吗?”林副书记很关心这个问题。
何大队摇头,“20度左右,室外环境不太容易。”
蒋所长听得头大,他大胆推测,“这个病毒很邪门,就像是被精心设计过的一样。静止状态适合潜藏,被激活后核心体温飙升,适合追杀猎物。”
“确实很邪门,一般来说高温会杀死病毒。”周摇了摇头,“这个得中科院的专家们才能研究了。”
“现在能有这些情报,至少大家不会双眼一抹黑。何大队和几个特警一起挑战了下感染者,老毛明显比其他两个力气大反应快,但整体来说,感染者都是失去了神智的行尸走肉,只想着吃人肉,没有什么智力。”
王副书记觉得庆幸,何大队带着大家去一趟卫生院,还是很有用的。
同时,他还有个很棒的建议:
“如果时间还来得及,我想申请放一个感染者出来,让特警大队的人都练练胆子。”
周书记的双手猛地一掐紧,“……”
不是,平时没看出来王副书记你有点阎王属性啊!
这个建议深得何大队的心,他见周书记那样,以为周书记不同意,赶紧义正言辞道:
“反正你们都还没有准备好,我们这些特警也是第一次应对这种感染者,必须破除心理障碍。先见过感染者什么样了,过去村公所自然临危不乱。”
涂明潇记录情况的笔停顿了下,她……她觉得挺好,就是有点对不起感染者本人。
林副书记颇为沉重地说,“有风险啊。”
何大队还想劝说什么。
林副书记已经双手交握在胸前,沉重地接着说,“咱悄悄的,不要让他们家属知道。这样,就选老毛吧,毕竟是咱们镇政府自己人,以后好做家属工作。”
已经把老毛的腿打断一条的何大队,这才想起来毛大爷的妻子自己要喊嫂子。
嫂子揍人的手段可不比老毛差。
何大队:“……”完了。
派出所所长也点头,“对没见过的东西,大家都会怕,见过了,也就那样。我觉得行。”
周书记见一个二个都这样说,只能点头,叮嘱道:“不要以为你们人多势众就放松警惕,别把老毛放跑了;也别玩什么猫抓老鼠的游戏,要尊重我们的干部,感染了的干部也是我们干部!”
何大队咳嗽一声,跟王副书记使了个眼色。
王副书记默契地点了个头,他不会说的,放心吧。
很快,何大队和王副书记带着一群人去了卫生院一趟,十多分钟后再次返回,大家的精神状态都焕然一新。
那种沉闷压抑的惶恐不见了,取代的是紧张严肃的愤怒。
这样的病毒,他们绝不想扩散。
等到车辆找齐,物资拉好,县镇综合救援队的人也整备好,百多人的队伍,三辆小车,三辆装在各种器具的皮卡,九辆新旧不一的特别能装的五菱面包车,如长龙一般排在镇政府门口的长街上,雨水、车灯和众多来往交谈的人影交错,氛围凝重。
周书记站在大门口,送大家出发,他并不高大的身躯上仿佛压着千斤重担。
“何大队,王副书记,蒋所长,疫点营救工作,就交给你们了!”
“祝你们圆满完成任务,平安归来!”
第18章
雷暴雨此时有轻微转弱迹象。
雷声不再密集, 夜空不再时不时亮如白昼,这般的状况让大家心中升起更多的希望。
长时间的暴雨,让山路流水如泄,车辆往上走, 感觉不是在爬坡, 倒像是淌着浅浅的河。
急行沙,缓行水, 再加上走的都是上坡路, 沿途还陆续有泥土垮塌和树木倒伏, 这雨夜里的救援路走得十分艰难。
车多,不过好在全路段没有大幅度垮塌,路还是通的。
半个多小时后,救援车队到达了离村公所一千米左右的平坦处。
李清峰坐在头车副驾驶, 何大队和王副书记在后排。
此刻, 李清峰示意司机停车。
“何大队,这里是我们之前放飞无人机的地方,车辆在这里没有惊动里面的感染者。”
李清峰指着前面不远的位置, 那个摔烂无人机的地方, 水泥路上还有一些无人机碎片。
摔坏的无人机当时就被他们丢回车里后备箱里, 眼不见心不烦, 镇上也没人会修这玩意儿。
反正这回,大家学乖了, 雷暴雨夜是真的不能飞无人机, 同时,也要注意防雷的其他事项。
比如:绝缘式雨衣,枪口防水套,多人分散开, 禁止金属器材的器具直立,车队之间拉大间距,低速且不开远光,随时注意头发有没有竖起来。
浑身汗毛和头发竖起,那是被雷电场锁定的标志。
好在大家不幸中的万幸,没遇上塌方,也没被雷劈。
何大队和王副书记下车,一个穿着全套特警防暴服,一个换装穿了派出所的防暴服,他们身高差不多,站姿也相似,两人下车也是如出一辙地环视周围,评估作战环境。
坐在尾车的派出所蒋所长快步跑了上来,一边跑一边也是四处打量,深入骨髓地评判环境是否安全。
他在最后押车,一来是预备万一突发什么情况,头尾交换的时候,他可以作为头车带路绕行或返回;
二来是一部分战斗力量在后面,防止出现突发情况——特警们前来的时候在树林里看到过感染者,他们设想过万一被感染者们从队伍后面尾随突袭的情况。
这里是三山相接的一个山坳,有一小块坝子,四面没有四面遮挡物,可以看得见不远处的聚居区域,算一个相较安全的地方。
“王副书记,你们是现在就先去转移周边群众,还是等我们这边的情况摸排清楚了再去?”
何大队询问。
王副书记垂眸思考了两秒,他很快拿定主意:
“这里周围只有村公所一个地方是聚居区,其他地方都是散户,我们一出去就得分散走。现在情况不明,大家心里没底,等你们摸排情况再说。蒋所,你觉得呢?”
蒋所长现在基本等于个光杆司令——所里就留了个应急接电话的,其他警察估计还在来的路上——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回得来。
他虽然也心系百姓,但他也确实更想知道自家兄弟伙些的情况,有没有被感染。
于是蒋所赞同王副书记的意见:
“先看看具体情况吧,我们派出所的民警能救出来,也多几个干活的人。”
大家意见一致,开始说战术。
何大队在来的路上,心中退演过不下十套作战方案。
等到了这块接近村公所的地方,他迅速选择了其中的一种,并跟王副书记和派出所所长做简单的战术交流。
“鉴于之前群众的视频里,你们镇长已经带人吸引走了大部分的感染者。我推测,他极有可能是想把感染者吸引会村公所内,也许会想办法局限这些感染者的行动。”
“我准备派一个十人小队,带手持热成像仪,先摸过去查看村公所情况。”
何大队身边的特警正在调试设备,链接蓝牙,可惜此刻网络不通,否则还可以直接wifi连接到更远的手机或者平板上,同步画面。
王副书记和派出所所长一起点头,表示同意。
何大队径直看向李清峰,直接开口点人:
“清峰同志,你是否愿意当加入我们的先遣小队,带领其他同志前去摸排一下情况?”
此刻李清峰一身装备颇为混搭。
他身上穿着民兵发的作训迷彩服,身上穿着镇派出所提供的硬质防刺背心,手上戴着仿割手套,腰上别着高强度甩棍、户外□□,还有镇武装应急物资库里掏出来的各种配件,他此刻看起来也跟特警一样全身都是防护,眼睛都隐藏在偏光镜后面,颇有当年未退役时候的风采。
精兵和精兵之间,相互看一眼,就知道对方的水准。
何大队心想,这李清峰,不应该在乡镇上的,屈才了。
李清峰啪地行了一个很久没有使用的军礼,他既然跟着来,自然是:
“我愿意。”
王副书记很尊重何大队的指挥权,他先点头,然后向李清峰回敬了一个军礼,“注意安全。”
何大队从队伍里点了九个人,其中一个是副队长。
“苗副队,你带队。”
苗副队点头。
第一组:十个人分成两个小队。一一队5人向前,其中3人手持热成像仪,形成交叉印证,左右各配1人警戒;一二队5人在后,呈半圆形分布,保证后方无死角。
第二组:三十人分两个小队;二一队20人,其中1人手持连接热成像仪蓝牙的平板,离一组约100米左右,保持距离推进,随时支援。二二队10人向后,保证左右两侧和后方无突发情况,同时作为备用联络人员。
派出所所长主动申请,他加入了二组。
他要第一时间去找自己的属下。
其余人员作为第三组,跟随推进。
依旧淅沥细密的雨水中,第一组和第二组特警们有条不紊地向前。
他们都是在卫生院和感染者对抗中表现最镇定的人,何大队特地点出来的,避免他们遭受感染者突袭时候自乱阵脚。
雷声已经比之前小了很多,好在还能掩盖住特警们脚步踏在水坑里的声音,大雨也掩盖了他们的气温,他们趁着闪电的光往前推进,尽量没有开手电。
因为此刻,这个聚居区已经断电了。
李清峰在一一队的左侧,他记得他们之前过来的时候,好多农户都亮着灯。
现在,已经全是黑漆漆的窟窿,光明不再。
热成像仪里蓝红紫的画面看起来颇为诡异,雨水对成像有一定的干扰,水泥墙壁也会阻挡测量。
他们先快速推进到聚居区边缘的农房左右,三人呈品字形几乎把所有的角度都交叠扫描到,确定没有活动的感染者,再缓缓往前推进。
他们没有出声,全是手势交流,李清峰很自然地融入了他们。
边缘的农户是逃跑到镇政府去的三家,他们顺利地通过了这里。
村道两边有一些栽种着蔬菜的地块,并不是所有房屋都紧紧相靠,这里出现了一些空缺。
村道上空荡荡的,只有雨水哗哗地流。
李清峰沉稳地呼吸着,他手里拿着一把79式的轻型冲锋枪,这是何大队专门给他的,有20发子弹,枪身重量轻,射速快,适合狭窄空间清剿,是县级特警最常用的主武器之一。
大家都以为,肯定会有哪里突然冲出来感染者。
吱——!
李清峰心中一跳,不仅是他,右翼另一个特警也是嗖地把枪对准了声音来源。
热成像成像里,一个浅淡的红色斑点一闪而过。
刚好一个闪电撕裂天空,强光下,大家都看到,一只大老鼠从路面上叫着跑走。
每个人心脏都在呯呯跳,然而,只是虚惊一场。
蜿蜒的村道,两边是或紧或疏的民房,大多是两层的,也有单层的。民房的门有的自然打开,有的木门被撞碎,黑黢黢地散发着不详。
他们继续往前推进,转过一个被碾坏了花园的地坝转角,村公所近在眼前,令人触目惊心的画面展现在眼前。
一组的大家沉默着停了下来。
一闪一闪的雷光中,画面短暂清晰,印刻到瞳孔上,即使黑暗降临,也挥之不去。
雨水中,凌乱破损的花坛,断裂的树枝,些许人类的残肢散落在道路上,还有几具猫狗的尸体。
再后面,一百多名感染者,被锁在村公所里,保留了基础本能的他们基本都站在屋檐下,只有四个衣衫不整、躯体扭曲的人背朝铁栅栏门,站在雨水中。
他们全部都呈静止状态
随着一组人员的推进,两三百米远的村公所内,感染者开始出现了轻微的起伏。
他们似乎是听到了轻微的响动,或者是透过层叠的雨水闻到了血气方刚的气味。
一组一边观察,一边缓慢推进,既然村公所里的感染者们有苏醒迹象,那么民房里的感染者肯定也在苏醒。
他们往前走,地面上三条狗头部有弹孔,一只猫被利器拦腰砍成两段,头部被拍的粉碎。
右侧的特警看到了前方不远处黄色瓷砖小楼下面,村公所斜对面的地方,躺着一具身着警服的人。
身躯没有任何起伏,特警判断,是死人。
因为身着警服,特警对这具尸体多关注了一下,他没有贸然靠近,只是多关注了几眼。
李清峰警戒的不是右侧,他全神贯注地警戒左侧。
整个小队开始往左边转动,他尽职尽责地警戒自己的方向。
随着队伍的推进,特警看清楚了这具正面仰躺的尸体,双眼圆睁,瞳孔泛红,嘴边有血肉,额头有一个弹孔。
李清峰那边,也看清楚了左边村公所站着的那四个人的衣物和体型。
那四个人不知为何没有跟其他感染者一起站到避雨处,他们离李清峰更近,四人同一时间抽动着身体,僵硬地往这边转。
三名手持红外热成像仪的特警示警,他们看到画面里的人形开始层叠显现,如同幽灵逐渐现身一般,体温正在快速上升。
李清峰已经知道镇长一行人滞留下来,也从视频里看到他们逃走又返回,可是视频也好听说也好,都是失真的。
亲眼看到的冲击力,永远直击灵魂。
四个人的脸都被啃得残缺,他们呲牙,发出威慑的低鸣。
后面的感染者纷纷骚动起来,低鸣伴随着咆哮,声波震荡开来。
李清峰有那么一瞬间,忘了呼吸。
当不久前还在谈笑说事的同事们,浑身被啃食得残缺不全地僵站在那里,他耳边蓦然响起尖锐的嗡鸣。
那是,邓镇长,司机老李,国土办的孟哥,民政办的丁姐。
那是,他们之前撤离时,遗落了的同志。
他们当时走了,他们把战友落下了……
也许只过去了一秒,也许过了很久,在震耳欲聋的咆哮中,周边民房里冲出来七八个感染者,他们嘶吼着冲了上来。
一二队的五人迅速收拢,七人呈一个圆形把三名特警包在中间,他们毫不犹豫地,开枪。
何大队说了,被咬了比死了还麻烦,因为会自动加入敌方阵营,相当于投敌。
该开枪就开枪!
子弹咻地穿过雨水,击打在嘶吼着冲上来的感染者四肢和躯干上。
村道狭窄,只相当于宽一点的巷战,农房也是钢筋水泥墙,他们冲锋枪使用的手枪弹,但开枪开的也很谨慎,以防跳弹。虽然大家是穿了防弹背心,但跳弹万一角度刁钻了,也容易伤到自己人。
然后如同何大队和王副书记所说,他们根本没有疼痛感,拖着中弹的身躯也要往前冲。
村道本就只有三到四米的宽度,从农房里扑过来,根本要不了几步。
右侧特警想起来地上警察的尸体,他有着明显的感染特征,但额头中弹,彻底死亡。
冲过来的感染者们面目狰狞,双目荧红,不似人类。
特警们平时也都是会玩各种恐怖游戏的,当一个人高喊:“打头有效!”的时候,高压力下的肌肉记忆会让他们作出最优的选择。
二组的人员只在百米开外,全部趴地或找障碍物躲避,生怕挨了流弹。
副队长还没有来得及把手持红外热成像放回身上然后掏枪,第一轮战斗已经结束。
热武器,永远比冷兵器快速高效。
副队长做了个手势,二组来了个人,接替他手中的热成像。
一组继续往前推进,二组的人留了下来,他们看向了已经发狂起来,冲击推攘村公所铁门的感染者人群。
他们已经不能再开枪了,因为这些感染者是被锁起来的状态。
铁门吱呀作响,不堪重负,一眼看过去就不是能长期承载上百人冲击的模样。
副队长立即安排人去四周农房里搬东西,必须马上把铁栅栏门堵住,把整个村公所一圈都堵死!
有特警立即往后跑去传递消息,后面的人隔得并不远,他们也是同步在往前推进的。
而同一时刻,被枪声惊醒的黄色瓷砖小楼里的幸存者,在二楼打亮了强光手电。
辅警王淞在上面撕心裂肺地喊,“快撤向制高点!!快!!!”
第19章
被强光手电照到苗副队长瞳孔一缩, 隔着雨水,那高喊听得不太清楚,只知道什么快。
但对方急切的语气,疯狂挥舞强光手电的动作, 让苗副队长心生警戒。
“警戒!”
苗副队长大喝一声, 前后的人纷纷传递口令。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哒哒咔咔声从雨声和雷声的间隙中传来, 这个节奏苗副队莫名熟悉——特警队去警犬基地看狗的时候听到过, 那是一群狗飞奔而来时, 爪子踩在水泥上的声音。
一瞬间,苗副队脑海里飞过了撕裂的狗腿、耷拉在公路上的猫狗尸体。
猫狗嘶吼声传来的那一刻,苗副队终于理解了刚刚过耳的声音:撤向制高点!
二十多条红眼的猫狗从四面八方突袭而来!
这些猫狗并没有隐藏在路边,它们遵循生前的习惯, 是在潜藏在水泥砖瓦民房的后面, 所以一组过去的热成像仪,没有探测到这部分苏醒的动物。
感染的猫狗,可比感染的人类难打多了!
速度更快, 体型更小, 牙齿和爪子更尖锐!狩猎本能也比人类强!
二组的人迅速收拢, 防爆盾咻咻竖起来, 同时苗副队下令:
“开火!”
交叉火力从防爆盾的空隙中扫射出去,打在水泥墙上, 溅出火星。
强火力之下, 许多猫狗都被打中,然而它们和感染者一样,并不会因为中弹受伤就停下。
它们会继续拖着残躯往前冲,有条的感染狗已经没有了后肢, 却用前肢和脊椎骨拖拽着身体,直直地撞到了防爆盾上。
它歪歪斜斜地靠着防爆盾,狰狞红眼睛瞎了一只,尖锐的牙缝里还有血肉残渣,不知道的咬过人还是咬过狗。
盾牌后有特警切换了手枪,快速高效地一枪爆掉狗头。
黑夜雨水,大家视觉和听觉都受到影响,此刻的光源全靠对面二楼的辅警打强光手电。
而强光手电,又刺激得身后村公所里的感染者们激动不止。
突然,有好几只猫从旁边屋顶起跳,沙哑的喵声再也不复往日的软萌可爱,在一片犬吠低吼中显得更加尖锐瘆人,它们嗖地往集拢的特警们中间落下,半弓着身子,疯狂地往人身上抓咬。
虽然大家身上都有防护,不至于被落下的猫抓伤,可落进人群中的感染猫还是造成了骚乱。
猫的身形更小,更灵敏,更不容易看清。人群里,大家不敢动枪,拿匕首的动作不能太大怕误伤战友,阵型便不稳了。
此时,更多的咔咔哒哒声响起,第二波冲来的猫狗更多,见到阵型已乱的苗副队立即下令,“撤向小楼!”
三十人呼啦啦地往上面撤,前面一组的李清峰等人也往这边撤回。
王淞在楼上看,他立即关掉强光手电,冲守门的梁淮喊:“他们撤上来了!”
敲门声响起,梁淮还是问了一句,“谁!”
“县特警大队!”“我蒋涛!”
梁淮门一开,差点被撞飞,他腿上有受伤,可遭不住这群身强力壮还应激的特警们,赶紧一瘸一拐地贴着墙站。
这群处在战斗状态的特警噔噔蹬地冲进来,呼啦啦地冲向阳台制高点,没经验的王淞躲闪不及,被挤得到了边角上,好险没掉下去,幸亏被旁边的特警一把抓住。
蒋所长进屋左右看都没看见梁淮,他抬眼见王淞傻不愣登地站在阳台边上,立即冲上去,狠狠一巴掌拍在王淞脑袋上,然后夺过手电向下照亮,同时一脚把王淞踹回客厅。
王淞:“……”
所长在发什么神经!莫名其妙对我又打又踢!
进入底楼还没来得及上来的特警已经转身开枪,他们不能把猫狗吸引上楼,狭小空间更不适合开枪。
楼上的特警们更是毫无顾忌,没自己人了,开干!
突击步枪和轻机枪一起交叉扫射,子弹倾泻着扫了下去。
苗副队那句“节约子弹点射”不太起作用,短短的时间内,很多人已经打空了子弹。
叮叮当当的弹壳落了一地。
但好在,这些猫狗跟人类感染者一样,只会一味凭借本能往前冲,当火力足够密集,它们便成片倒下。
无论有没有打到脑袋,总归是丧失了战斗力。
枪声一停,三组大部队已经迅速赶到,他们毫不留情地对着地上还有动弹的猫狗补刀。
此时村公所的大门已经摇摇欲坠,那些被亮光和枪声吸引的感染者们涌挤在门口,但仔细一看,感染者们内部似有混乱。
之前站在门口的四个感染者,似乎有什么执念,他们在往里面推攘,撕咬,但同时又忍不住被外面的响动吸引,时不时转身往外,又时不时转身向内。
何大队跑在队伍最前面,王副书记吭哧吭哧地跟在后面。
一路跑来,王副书记直奔路边上停着的坑坑洼洼的警车,伸头一看钥匙还在,立即坐进去。
曾经的警察,对这种老警车驾轻就熟,他就差没跳起来踩离合器,点火启动,喇叭一按,嗖地转满方向盘,倒车,甩尾,方向盘倒着打满,咻地一下开过去。
人太多了!一眼扫过去,太多老人孩子……不能放这些感染者出来!
何大队差点没被王副书记开车给撞到,他一眼看懂了王副书记想干什么,立即下令:
“先退开!让警车先过去!”
“起盾牌!准备迎接冲击!”
楼上的苗副队转身往防盗门那里挤,大喊,“下面的把杂物搬出去,准备堵村公所大门!”
铁栅栏的大门剧烈摇晃,撞得车身咣当咣当响,大门终于承受不住上百人的冲击,两边水泥墙壁上的螺丝钉飞出,哐当乒乓声中,大门被整个掀起!
也正是此刻,一晚上历经磨难的警车再度发挥作用!
王副书记精湛的车技和老桑塔纳警车车魂共鸣,他和它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擦着村公所大门的边停下,恰好将那掀起的铁栅栏大门撑住。
原本奔涌而出的感染者们被这样一挡,只有两侧破出的缝隙里,涌出了部分感染者。
特警们趁此机会,举着盾牌列阵冲上去,将那些狰狞的感染者顶住往后推。
黄瓷砖小楼下,一群特警扛着桌子、凳子、柜子等冲上来,一脑股地往两侧塞……
楼下,大家正在合力把感染者推回村公所,并不断加固整个村公所的大门和围墙,同时严防猫狗袭击。
好在两轮之后,这批次感染的猫狗都死的差不多了,短时间没有新的危机出现。
楼上,蒋所长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民警,他心中五味杂陈,上前抱住了梁淮。
可梁淮的状况很不好,他的左腿被感染犬咬伤了。
“你这是……”蒋所之前看到了邱副所的尸体,现在又看到一瘸一拐的梁淮,他心痛得很,可话没说完,右隔壁房间里传出了奶娃的哭声,以及母亲哄孩子的哦哦声。
王淞从里面打开门,往外面观察,客厅里的特警都下去帮忙加固村公所了,不再人挤人,他这才走出来。
“里面有婴儿?”蒋所伸着脖子往里面看,“桂芳大姐家没二胎啊!”
梁淮一瘸一拐地坐到沙发上,像之前的邱所,也像之前的邓镇长,他青黑的眼袋耷拉,神色憔悴却也骄傲:
“我跟大牛去救回来的。孩子爸爸下楼被咬了,逃回楼上锁了门,但因为是跟孩子妈妈分房睡,所以只他咬了家里的老人。”
“我跟大牛摸上去,孩子妈妈在卧室里哭,门快被感染了的家人们撞烂了……我们救了母女俩,厉害吧!值个二等功吧!”
梁淮摸索着手里的党徽,心里是沉甸甸的踏实。
他觉得值得。
蒋所皱眉,“大牛呢?”
梁淮看向蒋所,脸上有悲伤,也有无奈,他轻声说,“我们救了母女俩出来,在村道上遇上了感染的猫狗……”
不需梁淮多说什么,蒋所已经可以猜到发生了什么。
村道上死去的狗,被敲烂头的猫,无疑都是遗留的战斗痕迹。
蒋所狠狠地拍了自己额头一巴掌,他心里难受,恨不得打自己一顿。
“可是,楼下只看到了,邱副所的尸体……没看到大牛。”蒋所回忆着,或许是天太黑,或许是现场太杂乱,他没看到其他穿警服的人。
梁淮没说话,他不知道。他当时保护着这对母女拼命往小楼上跑,他的腿上也被感染犬突袭了一口。
等把母女送上小楼,他已经看不到大牛。
梁淮腿上有伤,桂芳和老婆婆非说死马也要当成活马医。
两个女人拿着用打火机烧过的小刀,上来就沿着齿痕割开了他腿上的咬伤口,又是放血又是用家里的冷开水清洗又是呼啦啦喷酒精,搞了之后老婆子还来了一句[没见过不怕烧的病毒,来止血],跟上刑一样把小刀烧红直接灼烫上去,差点折腾掉他半条命。
然后,桂芳给他上了药,绑好棉布条,农村里比较多这种刀伤,她倒是处理得驾轻就熟。老婆子给他塞了一把抗生素和抗病毒药,不管三七二十一,硬要梁淮吃。
梁淮当时痛得想满地打滚,王淞当机立断地加了止痛药一起给梁淮吃。
梁淮没那么疼的时候,想过。
也许牛志勤是感染了,也许是被感染狗拖走分尸了,更有可能是为了救他们,专门引开了感染猫狗。
其实,王淞一直守在楼上,他看到了后续,但他没说。
如同梁淮猜测那般,二十多条感染狗冲上来,大牛为了掩护战友和女村民撤退,他选择留下来拖延时间,并转向了另一栋民房。
没过多久,那些感染狗分散而出,躲回了民房的后面,回到了它们曾经熟悉的窝。
狗的数量没怎么少,那大牛必然是凶多吉少。
“蒋所,我觉得,当务之急恐怕不是撤离村民!”王淞插入了这场谈话,他十分不安。
蒋所没有轻视这个小辅警,“你说。”
“狗和猫会感染,其他动物会不会感染?比如,耗子。”
“我们应该要把那些尸体,人的,猫狗的,都赶紧收拾起来,一把火烧掉最好。”
王淞提出建议,“赶紧烧,马上烧!”
作者有话说:快烧啊!虽然烧了后续的麻烦也不会少
第20章
这是许多年后, 乔宇轩依然能够清晰回忆起来的暑假。
黑夜中的暴雨,雷电闪烁,哀嚎、哭泣、嘶吼,许多人在许多年后, 依然会出现在他梦境里。
少年时期的他, 会恐惧、悲伤;青年时期的他,愤怒且焦灼;中年的他, 感到担忧和压抑。
中国人民团结一致, 度过了末日, 重建了家园。
他在政府和集体的抚养下长大,成为了一名特警,救过许多人的性命。
可应激创伤,依旧成了他终身的心理疤痕。
直到他垂垂老矣, 看到自己的孩子们平安长大, 看到孙辈们顽皮地打闹,他才真正地释然。
至少,他们没有再让这样的悲剧再度发生在家乡。
他们彻底战胜了这场灾祸, 抓住了始作俑者执行了死刑。
他在临终前的那一刻, 他似乎又看到了那个雷雨夜, 看到了眼睛开始发红的妈妈……
妈妈啊……
妈妈在哭, 她个子不高,喜欢戴粉色的发夹, 她常年在果园劳作, 麦色的皮肤上有许多晒斑,才三十多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皱纹。
“宇轩,爷爷奶奶已经疯了……妈妈也被咬了, 我现在很难受……”
她不停地吞咽口水,把乔宇轩推进了小房间里。
乔宇轩刚读完小学六年级,这年头的小孩子都长得快,他已经比妈妈高了,虎头虎脑的脸庞依旧稚气,他隐约知道什么,眼泪哗哗地落。
“妈,妈——我,你陪我……妈,我害怕……”
“手机给你!不要出来!除非看到很多警察或者解放军!”
“节约用电,信号通了就打110,镇政府的电话我也存了,你已经是十二岁了,以后要懂事,要好好读书,爸爸打工寄回来的钱我都好好存在存折里,给你长大娶媳妇,要是你爸回来……你们父子俩要相依为命……”
乔宇轩拼命想往妈妈的身上抱,可妈妈很凶,哭着给了他一耳光。
“这种时候了还不听话!你想死吗!”
“幺儿,你要平安长大……逢年过节,记得给妈妈上坟……”
妈妈的眼睛很红,动作开始僵硬,她猛地关上门,快步走出客厅,再次关上门。
乔宇轩悲怆地站在房间里,他听着楼下有嘶吼声,声音慢慢趋于平静,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躺到床上,抱着妈妈的衣服蜷缩成一团。
不久后,有车的响动,他趴到窗户上,看着楼下的三辆车,人群的嘶吼,两车撤退,留下来的车被攻击……
他就那样看着,有警察下来了,上去了,结果又有人下来了。
这些人把疯子们引到了村公所关上。
只有十二岁,刚好处于学龄儿童和少年的交界点,这一幕对他冲击很大。
他已经没有哭了,他夜视能力很好,在人群中看到了爷爷奶奶,和妈妈。
妈妈,已经疯了。
大家,都疯了。
可有人,竟然不怕死,想要把这些疯子都约束住,这,应该是想救下其他人吧。
他想,救援什么时候来呢?谁会来救呢?
他听过的故事里,看过的影视剧里,还有周围人的谈论里,解放军是最厉害的。无论哪里出现了大灾大难,穿迷彩服的大哥哥们都会来,他们会拯救所有人。
也有那种全副武装的特警,威武得很,什么怪物都不怕。
可想着想着,他又很难过,家人都变成怪物了,家人会被打死吗?
这时候,他又看到之前的两个警察,他们出去,没过多久,他们救出来一个抱着婴儿的嬢嬢,他们一起在村道上奔跑。
然而,猫狗也疯了。
有个警察把猫狗引向了另一边。
又过了很久,久到乔宇轩都快睡着了,下面响起了密集的枪声。
他终于等到了!
*
村公所上下的农房很快被清理了一遍。
特警们的清理很快,他们五人一个小组,进农户后大声喊话,有敢于袭击的感染者就地击毙,有猫狗当场合力扑杀,确认农房没有活口了,就开始搬用能拿去堵村公所的各种东西。
不清理不知道,一清理,还真的救出来了二十多名幸存者,大部分是女性和孩子。
深夜下去开门的,大部分是家里的老人或者男人;家里有小孩子的,母亲会留下来照管孩子;还有一些母亲被咬伤后,在变异前发现自己食欲不对,就把孩子单独关在了房间里。
这些孩子都懂事了,被救出来的时候一直在哭,他们失去了母亲,失去了家人。
其中有一名十二岁的小男孩,直接拉开窗户,大喊着:“警察叔叔!”
然后从二楼跳下来。
吓得李清峰和身边的人冲过去接,这真是战斗没受伤,差点被这个小少年给砸出伤害来。
好在小少年是农村里那种老品种劲瘦少年,不是垃圾食品吃多了的超重胖娃儿。
李清峰和十几个特警蜂拥过去,农村自建房的二楼在三米多点,而这小少年平时应该也是调皮捣蛋抗摔抗打的类型,总之,大家都没受伤。
救出来的人,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往村公所对面黄色瓷砖的二层小楼上带。
王副书记喊了苏铭和两名女特警过来,让她们为这些女性做个基本检查,看看身上有没有伤。
没伤的和有伤的,需要分开撤离。
蒋所找到机会,马上去跟王副书记还有何大队,提出了关于烧掉现场猫狗以及人类尸体的建议。
“这些尸体留着,万一被老鼠咬了,那更麻烦!”
王副书记有些疑惑,他仔细搜刮脑海里并不太多的卫生知识:
“狂犬病会传染啮齿类动物吗?我印象中狂犬病的易感类是犬科、猫科和那什么翼手类蝙蝠,还有就是人,你说的老鼠……”
王淞站在蒋所身后,伸长脖子回答:“狂犬病人应该畏光怕水,感染期也没有那么快,这根本就不是狂犬病……”
蒋所长手拐子往后一顶,给年轻辅警物理消音。
“……”虽然王副书记也觉得这不是狂犬病,但,烧尸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绕着村公所转了一圈查看有无薄弱点的何大队被喊了过来,王副书记跟他叭叭讲了一通派出所的建议。
何大队皱眉沉思了片刻,烧猫狗倒是简单,烧村民的尸体那可麻烦。
毁尸灭…烧尸灭病毒,说起来简单,办起来可是个麻烦事。
这三个人一个特警一个派出所一个曾经是警察,三人都没自己亲自烧过尸,但都见过或者了解过各种烧尸案例。
他们先讨论如果要烧的可行性:
“汽油不行,容易爆燃但温度不够,持久力也不行,最好是找柴油。”
“农户里估计只有农机里有柴油,量也不会大,不知道够不够用。”
“尸体含水量很高,不那么好烧,要长时间高温燃烧才行,得挖坑,铺秸秆,搭木柴堆。”
“能把皮肉烧掉就行,避免老鼠来啃,什么病毒烧成灰了总不会起用吧。”
“提个建议,尸体必须破开腹腔,不然烧的过程会爆炸。操作过程如果不规范,怕是有防疫风险。”
“烧出来的烟雾有毒,咱们这不是殡仪馆,没有净化措施,不晓得会不会有问题。”
“还得远离水源,周围不能有水井、池塘、灌溉渠……”
“那啥,这雨一直下,烧不成啊!”
这边三个领头的嘀嘀咕咕,旁边的王淞忍不住又发表暴论:
“我看那边有无人居住的木头老房子,要不搬到房子里架柴垛烧?大不了连房子一起烧了?”
何大队&王副书记&蒋所长:“……”
年轻人,你文件规章条例学的太少了啊!
消防安全、殡葬管理、公共卫生、环保、治安和刑法全部踩线,无授权火烧村民染疫尸体和民房,果然无知者无畏可刑又可拷。
“……找防水布先把村民和殉职警察尸体裹起来,胶带密封。焚烧的地点和方式方法肯定有讲究,至少要等卫生院过来指导。”
王副书记揉了一把额头,真的头好痛。
何大队也觉得头大,“猫狗的尸体,就先找个有雨棚的院子,放汽油桶或金属桶,泼柴油先烧,能先处理一批就先处理一批。”
王淞太年轻,他只是出于某种很难描述的直觉,提出了尽快焚烧尸体的想法。
可听完三个领导前辈的话,他也确实明白,现在各项条件不成熟。
这边大家商量告一段落,那边女特警反馈的消息很好:
这些躲藏起来的人,只有两个妇女被自家的猫抓伤,其他都无伤。
王副书记又赶紧去安排车辆,得把幸存者们送走。
桂芳大姐一家人终于可以跟着离开。
走的时候,桂芳握着王淞的手迟迟不放开,她想喊王淞跟她们一起走。
王淞摇头,“大姐,别墨迹了,赶紧先走,这里危险的很。”
桂芳含着泪,“那,那你送我们去政府嘛……”
桂芳的女儿也怯怯地看着王淞,她很担心这个唯一没受伤的大哥哥,留下来会不会有危险。
王淞拒绝了桂芳想带他走的好意,“我们还没给邱哥收尸,哎呀你们快走!别留下来拖我们的后腿!你还带着孩子,没看到那些猫啊狗的都变异了吗,快点走啊!”
在王淞暴躁的拒绝下,桂芳只好眼泪汪汪地带着老人和女儿上了车。
那些有轻微受伤的女人们,王副书记向伤者做了解释说明,请她们配合,至少要对手脚做一定程度的束缚,还得有人专门看管,才能搭载在车辆里返回镇上方舱,等待县上乃至省市的医疗支援。
大家都默契地没有说,也许,现在第一批的伤者,可能不会有效救治的办法。
那两个妇女唉声叹气,比起留在这里,她们还是想去镇上,便答应了。
蒋所想起来二楼的梁淮,这也是受伤了的,得一起送回卫生院呀!
他噔噔噔地跑回去,拉着梁淮的胳膊,梁淮却推开了蒋所长。
因为,梁淮已经开始发烧,体感浑身发冷但体温升高。
“我现在这个样子,怕是半路要变异。”梁淮苦笑,他不愿意走。
蒋所很不高兴,批评道:
“人家老毛变异了,还不是送回去。变异了的警察,也是我们所里自己的警察。你都说自己超过半小时了还有理智,万一,这被狗咬了不一样呢!万一,桂芳她们的操作有效呢!”
王淞在一边插嘴补充,“万一只是她们操作不干净,你细菌感染发烧呢!”
蒋所:“……也有可能!总之,你也手脚绑了,先送回去隔离。”
梁淮垂着头,俊朗的脸皮死气沉沉,无声拒绝。
他觉得自己凶多吉少,他不想变成那种疯子模样。
蒋所不知道该怎么劝,只能又噔噔噔地下楼去找王副书记。
此时,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多小时,被各类杂物堆积在村公所外,绳索和铁丝将杂物牢牢绑住,如同新做了一层围墙一般,在外面的人已经看不见里面的情况,只能听到里面一阵阵的低吼。
王副书记已经在准备去疏散周边群众了。
“我们这边需要留守一部分人,看管这里的感染者,同时防备感染动物。”
何大队示意,“我们留下来的人负责清理并焚烧猫狗,以及收敛感染者尸体。我这边再分配40名带武器装备的人给你们,保护你们一起去转移周边的群众。”
这又是猫又是狗的,万一其他地方也有感染者了,总归还是有枪更保险。
王副书记自然不会推拒,立即召唤,“镇村干部和志愿者们过来!重新分组!马上去转移群众!”
“疫点五公里内,绝对不能留下任何群众!先告知,再劝说,不听的给看视频,看完还不走的……绑走!说清楚,敢违抗的,按袭警和妨碍公务处理!”
给看了视频还不走的,脑袋多少有点毛病,留下来肯定也不会注意,被感染了就是感染源,麻烦!
“群众有车的,尽量多帮忙载人。家里有猫狗的,绝对不能带!”
想着临走时候林副书记的叮嘱,王副书记没有将在外将自己改意见。
虽然他闭着眼睛都晓得留下来的猫狗基本是感染的命,可林副书记说了,转移人员的时候就不要再激化矛盾,不然扯不完的皮,在疫点待的时间越久越不安全。
等人走了嘛,一切都好说。
蒋所下来的时候,王副书记刚好安排完工作 。
蒋所赶紧把梁淮不愿意走的事情说出来,请王副书记去做工作。
王副书记,“……”
思想工作,这应该找林副书记来啊!这种事她擅长,我不擅长啊!
算了,好歹自己也是个副书记,上吧。
王副书记也噔噔蹬地跑上去,他看到梁淮的一眼,脊背汗毛倒竖。
梁淮手里拿着警用手枪,表情十分平静。
王副书记以前是警察,他一眼就看出来梁淮想干嘛。
梁淮不想变成怪物一般的丧尸,他想在意识不清醒的最后时刻自杀。
“梁淮,你现在死了,没有任何意义。”
王副书记慢慢地往前走,尽量让自己的口吻冷静平和。
“我已经做到我能做的一切了。”梁淮扯了扯嘴皮,努力露出一个笑。
“老毛感染了,他被送回卫生院,然后县上特警大队来之后,跟老毛进行了一些切磋,破除了大家对感染者的恐惧。”
王副书记绞尽脑汁地想理由,说出这段话之后,瞬间觉得自己真的脑子有病。
这牛头不对马嘴的话,难道想说变成感染者了还能给我们当陪练吗!
蒋所也是无语,有你这么劝人的吗?这是死也死不安生的意思吧。
梁淮这是真的被逗乐了,他笑着说,“你们还缺陪练啊?太过分了吧,平时我们就已经很牛马了,感染变异了还得发光发热啊?”
王副书记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他坐到梁淮旁边,长吐一口气,说着苦中作乐的话。
“那是,我们镇长,还在村公所里嗷嗷叫呢。”
他在会议桌上说得很凶,可现在,让他马上拿枪去把变异了的镇长打死,他也做不到。
理智是一回事,情感是另一回事。
以及,他真的不擅长劝人,他只擅长怼人、抓人、揍人。
梁淮的呼吸已经有些急促,他说:
“现在这个时候,去镇卫生院真的没什么用,县上的来也只是按狂犬病先医,这个病,绝对不是狂犬病。”
“有针对性的药物和疫苗,我对国家再有信心,也得个把月才能出的来吧。又不是那什么国,前脚出传染病后脚出特效药。”
可是,梁淮也算是被王副书记说动了,他要是变异了还能有价值,也是可以再坚持坚持的。
“算了,那你们找个人来看着我,看看我这种被感染了的狗咬伤的,是个什么变异过程吧。”
“杨安圆在村公所里,等我变异了,你们把我送进去陪他。”
“所长,你执法仪开着的没?记一下,如果之后国家有需要,我自愿加入研究,捐献我自己。一定要早点把药物和疫苗研究出来……”
见梁淮铁了心不走,王副书记也没办法,他看向蒋所,毕竟这是蒋所的属下。
蒋所喉咙发紧,他愧疚且无言以对,只能回答,“好。”
话说到这里,王副书记不再停留,他要跟着去转移群众了。
虽然群众很聪明也很可爱,但群众里也有脑袋不清醒的和扯皮扯筋的,他好歹是个镇领导,得去压场子。
说起来,章副镇长一行人没在周围,他们到底去哪了?没回政府,没在这里,难道在中途遇到什么意外了吗?
作者有话说:孩子是未来,没有孩子的民族没有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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