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魔鬼
七月份清晨,乌鸫清越的鸣声在开满黄色花朵的篱笆架上舒缓打旋,花园的小池塘上铺满了一层金色粼粼的碎光,海丽丝坐在花园的亭子里享用早茶。
她忽然顿住递到唇边的茶杯,对身旁的伊利克斯吩咐道:“洛克带着另一个客人来了,再准备两套茶具。”
一英里外,马蹄扬踏,正朝着城堡方向飞奔而来,马车内传来两人隐约的交谈声。
伊利克斯迅速妥帖地备好茶具,立在大门外等候。没过多久,果见一辆棕色马车缓缓停靠在城堡门前。
手捧鲜花的洛克率先下车,身后跟着一名中年男人。
“这位先生是?”伊利克斯扶了下镜框,审度着洛克带来的这个人,犹豫着是否要将这名中年男人领进城堡内,毕竟洛克此次前来带了陌生人,却没有提前递帖子。
眼前的中年男人头戴着褪色平底帽,帽檐下几缕油腻的头发胡乱地贴在鬓角处,皱巴巴的羊毛外套沾满污渍,散发着汗臭与廉价酒水的难闻气味,一看就是许久没换洗过衣服的邋遢酒鬼。
洛克向伊利克斯礼貌开口:“我这次前来拜访没有提前告知海丽丝,是因为这位先生知晓一些要紧事,必须当面告知海丽丝,希望你能帮我跟海丽丝汇报下。”
“阁下稍等片刻。”
伊利克斯请示过海丽丝后,才领着洛克和那名中年男人前往海丽丝所在的花亭。
中年男人跟在洛克后面,脑袋跟耗子似的探头探脑,眼睛也肆无忌惮地到处乱瞟,被领到海丽丝面前的时候,还在东张西望。
伊利克斯轻轻咳嗽了几声,男人才一个哆嗦回过神。
他脱下那顶跳出不明黑色小颗粒的帽子,有模有样地装作绅士的样子,向海丽丝致敬:“亲爱的公爵夫人,您好。”
然而还没打完招呼,一看到海丽丝相貌,立马变回了原型:“嘿,您长得真美!”
中年男人笑起来带着几分地痞流氓气,目光贼溜溜地随着海丽丝那根在阳光下流烁着银光的兽尾尖晃动,脑子早己不知冒出多少粗鄙的想法,话音都变得含糊轻浮:“就像,就像什么来着,哦就像天上的月亮……”
洛克似乎被男人的油头熏得不适,微微避开了些,但他更不喜男人用那样赤裸的眼神盯着海丽丝,一向温柔的眉眼忍不住蹙起。
洛克打断男人的谄媚,将手上的鲜花送给海丽丝,温声问候:“海丽丝,早上好,你的手好得怎么样了,我看看。”
“第二天就好了。”海丽丝收下鲜花,递给管家,淡淡回复后瞥了一眼面前的中年男人,对洛克问道:“他是谁?”
她缓缓放下茶杯,语气平静,眸色却带了几分了然,己然明白了洛克今日并非如往常般单纯前来问候。
中年男人被冷蓝色的眸子对上,莫名觉得像被冷水泼了满头满脸,一股子猥琐劲瞬间散得一干二净,浑身不自在地耸了耸肩膀,不敢再直视海丽丝。
“他是上次北疆发生兽潮的斗兽场旁一间破产妓院里的伙计,名叫迪诺。”洛克解释道:“他在那里工作了十几年,是老鸨的亲信,妓院里的大小事他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妓院?你可不是会去妓院的人。”
海丽丝缓缓对上洛克的视线:“你将一名妓院的伙计一大早带到我面前,想让他跟我说什么?”
在那双明亮如火的眼眸注视下,洛克知道任何心思都无法掩饰。
他顿了顿坦诚道:“海丽丝,即便伊兰己经成了你的部下,我还是从头到尾都不信任他。我托人调查了他,并亲自找到了他曾经生活长大的妓院里的伙计,就是为了让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
海丽丝悄无声息地扫了眼伊兰所在的房间方向,那里的窗帘还未拉开。
他还没起床。
就算起床了,按照未分化半兽人的听力极限范围,隔着这个距离他也无法听清他们的谈话。
海丽丝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点了桌面,示意迪诺可以开口了。
可迪诺显然毫无礼仪可言,眼神又忍不住黏在了海丽丝修长洁白的脖颈上。
伊利克斯见状,适时开口提醒:“迪诺先生,请说正事,公爵大人的时间十分宝贵。”
迪诺又往上挪了下目光,想再看看海丽丝那张美丽的脸庞,只是刚一抬眸,就对上了海丽丝愈发冰冷的眼神,立马做贼心虚般地收回了视线。
迪诺道:“我看过洛克医生带来的那个叫什么伊兰的画像,他以前在妓院里生活过。不过那孩子以前没有名字,现在不知道从哪里整来的名字,难道是被卖到您这里来了,不会是您取的吧?”
海丽丝抬眸:“不要问无关的问题。”
伊利克斯:“您确定您认识伊兰阁下?”
迪诺尴尬地清了清喉咙,又捋平衣领,装出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我绝对不会认错的!那孩子长了一副比天使还要漂亮的容貌,不过他可不是什么圣洁的天使,他是堕落的恶魔,是地狱派来的魔鬼!您可千万别被骗了!”
说完,迪诺还碎碎念地在胸前比划着十字,像在避讳什么天大的忌讳一样。
“魔鬼?”
海丽丝玩味地咀嚼着这个由人类自己创造,却又令人类深深忌惮的词汇,忽然想起了那日在图书馆伊兰看的有关神学的书籍,那时她还随口问了他为何会对这些东西感兴趣。
海丽丝缓缓不自觉地念出了当时伊兰回她的话:“这世上,是否真有魔鬼?”
“当然了,公爵夫人!!!”
迪诺立马夸张地肯定道,又神经兮兮开始劝说海丽丝:“您最好不要反复提这两个字,小心被那个魔鬼听到,神父说魔鬼无处不在,他能听到我们所有人说的话呢。”
“说正事吧,迪诺。”洛克觉得迪诺表现太过夸张,反而让人怀疑他言辞的可信度。
“把你知道的有关伊兰的事全都如实讲出来。”
迪诺这才压低声音,继续小声说道:“那个叫……伊兰的,对,伊兰,那孩子以前没有名字的,我们都叫他小杂种。他是老鸨妓院里的妓女蕾拉的孩子,蕾拉带他来妓院工作时,他好像才五岁。”
“那时候那孩子看起来和其他小屁孩没什么两样,就是和蕾拉一样长得漂亮极了,比女孩儿还要漂亮。老鸨经常劝蕾拉把那孩子卖给自己,说能为那孩子找个好主人,蕾拉也能专心接待客人,不用带着孩子受苦,不然谁会喜欢点一个生过孩子的妓女?可那女人压根没把老鸨的话听进去,不然也不会落得那般下场。”
“她怎么了?”海丽丝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
迪诺自顾自说自己的,指了指自己脑袋:“别看她长得漂亮,她啊是个疯女人,明明不喜欢那个孩子,却又不卖掉他,整天把那孩子关在全是马粪和稻草围成的马厩里,那里面臭的呀,蚊子进去都嫌呛!”
“她不许任何人进去看他,有时候接客的时候又会故意带上他,让他在旁边看着。回来后又把那孩子关进去,在那里面对着他叨叨念念,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要不是长得漂亮估计都没人会点这个疯婆娘。”
“有一天,有几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看起来就很有钱的贵族,他们给了老鸨一大笔钱,点名要让蕾拉服务他们,还想带她出妓院找些‘快活乐子’。那些贵族出了好高的价格,老鸨就没有反对,蕾拉自己也没拒绝,还带上了那孩子。”
“所以伊兰他,是被一个精神失常的妓女带大的。”洛克总结道。
“不过那疯女人出去后就再也没回来了,她死了,被魔兽吃了,那几个客人也没能幸免,见鬼的是,那孩子却活得好好的。”
迪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跟海丽丝述说着,蕾拉外出接客三天未归后,路过的边农在野林子里发现了一堆人和魔兽的残肢,还是孩童的伊兰就坐在那些碎块中间,满嘴是血地看着边农,吓得那边农连滚带爬跑去向治安官求救。
迪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听说蕾拉被吃的骨头都不剩了,可是你知道吗,那孩子被找到时,一滴眼泪都没掉,甚至还在吃魔兽的肢体!!”
“X的,谁会去吃魔兽的肉啊,他还是连血带肉生吃的,那根本不是人能做出来的事吧,那孩子就是个魔鬼!”
海丽丝从始至终都保持着静默,从迪诺的口中她终于明白了为何伊兰那时己然接近成年,却如同哑巴一样不会说话。又为何总是一个人安静地蜷缩在阴暗的墙角边,哪怕那地方又冷又潮。
因为那是他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他没有可以正常沟通的对象,又被常年关押在马厩里,阴冷潮湿的角落反而成了他习以为常的角落,只有待在类似的熟悉的环境里,才能让他感到安心。
可笑的是,那方能让他获得安全感的角落,不过是他母亲纯粹用来囚禁和虐待他的牢笼。
海丽丝放下茶杯,缓声开口:“在粮食匮乏的时候,人类扛不住饥饿都会相食。一个在林中饿着肚子度过三日,守着母亲的尸身不肯离去的幼童,在极度饥饿的时候吞下一切能入口的东西,这并不奇怪。”
“奇怪的点太多了。他的母亲被魔兽围攻,他不仅没有害怕或是试图拯救,倒像是安静地看着自己母亲被分食,甚至连一滴眼泪都没掉?”
洛克无法理解,甚至感到寒意森森:“还有那群魔兽为什么不分食他?这太匪夷所思了。”
迪诺也不认同海丽丝,嚷嚷着辩驳:“噢,公爵夫人您真是太善良了,那孩子就是个魔鬼!灾星!就是他给蕾拉带来了厄运!你知道那几个客人为什么会盯上蕾拉,不从别人身上找乐子吗?就是因为他!他是半兽人,是魔兽的杂种,那群贵族想看他妈妈是怎么和魔兽玩乐,才把她扔进驯养的魔兽堆里,只是不知道怎么的后面那些贵族也被自己养的魔兽杀了,也许是魔兽饿太久了吧。”
“而且那孩子,不仅吃魔兽的肢体,还想吃人!”迪诺回忆着,手上鸡皮疙瘩纷纷立了起来。
据迪诺所说,在蕾拉死后,伊兰被重新扔进了那间马厩暂时安置,有天有个喝醉的客人在马厩外小解,发现了伊兰。没多久仆人们就听见马厩里传来了那个客人凄惨的尖叫声。
“您猜怎么的,他竟然咬断了客人的手指!”
迪诺声音陡然拔高,又虚虚地压低:“天呐,那客人只是看那孩子漂亮才脱了他的衣服,把手指放进他的嘴里玩弄,甚至没把自己的xx捅进去,可那恶毒的魔鬼小杂种居然就把那客人的手指咬了下来,满嘴都是血,他就是个想吃人的怪物!”
迪诺依旧记得当时可怕的场景:“那孩子才六岁左右,也没有尖锐的牙齿,都他不知道用了什么巫术,竟然能将比他身体大四五倍的客人压在地上,咬断了整整三根手指,鲜血跟那喷泉似的喷个不停啊。”
记忆力那客人在地上屁滚尿流,哀嚎地翻滚不停。
迪诺绘声绘色声讨着,但似乎没有激起海丽丝的任何情绪,海丽丝只是淡淡反问:“别人这样侵犯你,你会任由对方为所欲为?这就是你说的他是魔鬼的证据?”
“可他咬了那名客人的后,嘴巴立马伸出了一条管子,他还想吸客人的血吧!天呐他就不是人,他真的是那疯女人和魔兽生下来的魔鬼杂种!我怎么敢骗您呢!”
“请注意您的用词,先生!”伊利克斯呵斥道。
迪诺这才想起眼前这位女公爵也是半兽人,诚惶诚恐道歉:“瞧我这张脏嘴,您自然和他不一样,他可是妓女的孩子,您是正统贵族继承人!”
“继续。”海丽丝没有和他多加置喙。
“那魔鬼降下的厄运把蕾拉害死后,有一天老鸨突然决定要把他收养了!我那时还劝告老鸨别和魔鬼走太近,可她不听,她早就看中了那孩子的长相,觉得蕾拉死了还不用花钱买那孩子,划算的很。”
“那孩子不会说话,不会哭,还不会笑,老鸨花了好长的时间才教会他学会笑的,就是笑得很丑,一点也不讨喜。老鸨听说半兽人可以卖很高的价钱,尤其是长得好看的雏儿,想要等他那玩意再大点,所以他可比我们幸运多了,只要干些端茶递水的行计就行了。”
“老鸨本来还想好好培养他的,可是您也知道,魔鬼就是魔鬼,他们可不会因为别人的好心而罢休。”
迪诺越讲越大声,忽然觉得自己后背骤然发沉,好像有什么阴森发冷的东西趴在了他的肩头,让他浑身发凉,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明明是阳光明媚的早晨,花园里的温度却像是在急剧下降,在那些看不到的角落里仿佛藏着无数双黑漆漆的眼睛,正在死死地盯着他,几乎要把他的后脑勺戳出窟窿来。
可当他疑神疑鬼向后张望,视野里所能见到的树枝阴影里,只有黑色窟窿一样的暗影,什么都没有,连只鸟都看不到。
一阵风吹过,他打了个哆嗦,为了钱硬着头皮继续说道:“没多久他又咬断了一个客人的手指!这次的客人是个惯会敲诈的老赖了,扬言要把那孩子是魔鬼的事讲出去,老鸨花了好大一笔钱才堵上了他的嘴。”
海丽丝察觉到了刚才迪诺眼神的慌乱变化,也敏锐地捕捉到周围一丝细微的波动,但她没听到任何异响,也未感知到有人员靠近。
兰开斯特城堡不像其他贵族会选在城堡最显眼的地方培育花园,彰显华贵,而是将花园栽培在城堡后面空地,距离城堡中心尚有很长一段距离。
此时这里的花园附近五百米内并无他人,而且只要超出这个范围更不可能有人能听得到他们的谈话,不存在偷听的可能。
直到一阵风吹过,海丽丝因为警觉而微微兽化的竖瞳渐渐平缓。
她知道迪诺口中的那名老鸨花钱替伊兰解决事端,不是为了维护伊兰,仅仅是怕客人四处宣扬坏了她日后的好生意,影响转手贩卖伊兰的价格罢了。
迪诺咽了咽口水:“老鸨给他好吃好喝,还让他住进干净的住处,他还不听话咬人,老鸨气得差点没蹬腿,就让人把他鞭打了一顿,然后吊在树上暴晒,横竖小杂种是半兽人也死不了。”
“可那家伙和她母亲一样也是个疯子,他只会笑,不会哭,被打的时候还在笑!见鬼!换作是我,早就疼得叫妈了,可他还是一滴眼泪都没掉。您看我没骗您,就说他是个魔鬼,是怪物吧。”
迪诺一遍又一遍地强调伊兰是魔鬼,生怕海丽丝不信邪似的。
一旁的伊利克斯挑了下眉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但您也清楚,半兽人和我们不一样,恢复得很快,那点皮肉伤对他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第三天就好了,而且那家伙没有哭闹,显然是没被鞭子打怕呢!”
洛克忽然想起一事:“他在那种恶劣环境下伤口都能愈合得那么快,可为何你把他带来城堡的时候,伤口用了快半个月才好?我一直以为……是我上药手法的问题。”
海丽丝没有回答,只是呢喃了句:“看来他的确不会哭。”
迪诺则是越说越兴奋,像在说一件无关自己痛痒的趣事,绘声绘色地又描述了老鸨如何为了让伊兰真正长记性,命人用盐水泼洒在他的伤口上,把他继续吊在日头下暴晒了整整三天的事。
“到第四天的时候,老鸨发现乌鸦开始聚到院子里,啄食那孩子发炎裂开的伤口,乌鸦聚集可是不详的征兆,她这才赶走了那些乌鸦,把那孩子松绑扔回了马厩。”
洛克虽然听过迪诺讲述过伊兰的事,但他没听过这些细节,不知道老鸨还这样对待过伊兰。
要知道盐水蒸发后,伤口深处和外层会残留细小盐粒,不仅会让伤口失水皱缩,发白溃烂,还会反复地磨伤伤口,让伤口难以愈合,疼痛无比。
洛克张了张嘴,似乎是想为伊兰说些什么,但他始终认为伊兰很危险,毕竟确实是他咬伤了人在先,还不止一次,甚至还有更加危险的行为。
海丽丝知道洛克还有话要说,直接道:“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洛克。”
洛克抿了抿唇,语气沉重:“迪诺说,伊兰不仅伤害过人类,还杀过人,这也是我一定要把迪诺带到你面前的原因。”
海丽丝看向迪诺,迪诺精神一抖,开始讲述他特意压在最后的重磅秘闻。
“没错!他杀过人,这事只有我和老鸨知道。”
“老鸨本以为挨了这么多毒打他就会变得安顺了,可谁知道有一天半夜,他不知道怎么打开了老鸨房间的锁扣,跟幽灵一样站在老鸨的床头,老鸨还以为见了鬼,差点被他活活吓死。”
“听说他当时就是用这样的表情站在老鸨的床头的。”迪诺用食指勾住两边嘴角,向上拉扯,做出了个要笑不笑的诡异表情。
“而第二天,那个后面被他咬断手指的家伙死了,像大蛾子一样,皮被完整地剥开挂在树上!!”
迪诺牙关直打颤,他见过不少死人,也亲手杀过欠债的流民,但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恐怖的场面了。
那名客人的骨头都碎了,胸膛被从中线剖开,像狰狞的獠牙向两边展开,而切开的皮肉被扯向两边,树上不停滴落着血水,血淋淋的器官掉了一地!
“那孩子聪明得像个魔鬼,老鸨屋外的锁头可是专门定制的他都能打开,潜入那惨死的客人家里肯定也易如反掌!”
迪诺言辞凿凿:“您说,客人死的这么凑巧,不是那孩子动的手还会是谁?他可是一个只有六岁的孩子啊!太可怕了!”
海丽丝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身后那片花海。
“这些就是我知道的所有事了。”迪诺抠了抠手指,等着讨赏。
洛克在海丽丝身边坐下,忧心道:“海丽丝,我知道也许他现在未分化,凭他的力量并不能对你造成任何威胁,但他学习能力确实有目共睹,在军团里不断快速成长,也许你应该慎重考虑他的去留。”
藤架下茶桌上的茶早己凉透,氤氲的热气消散得无影无踪,正如迪诺口中那些被埋藏的往事一样,真相早己难以寻觅。
沉默半晌,海丽丝终于开了口,话语不带任何怀疑或是批判,也不谈伊兰的去留,只声音平稳静淡问了句:“关于杀害他母亲薇拉的魔兽,你知道多少。”
迪诺皱着眉努力回想,含糊其词:“听说像蜘蛛?呃,又好像是吱吱叫的老鼠,太久了忘了?”
没人真的会关心那些魔兽长得有多吓人,他们更津津乐道的是,薇拉最后有没有和魔兽做了?是不是因无法满足魔兽才招致惨剧,以及那些魔兽是怎么死的,伊兰是如何吃掉魔兽残肢的。
迪诺绞尽脑汁思索了会,拿着帽子的手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是他x的蚂蚁魔兽,比马儿还大,露出来的牙齿跟铁钳一样,黑黢黢的,咔擦一下就能把一头活牛剪成两半,啧啧……”
“知道了。”
海丽丝对伊利克斯勾了勾手指,伊利克斯立马上前听候指示。
“如你所猜的那样,他现在是我的人,只要你能保守这些事,遵守条约,会有一笔丰厚的赏金。”
洛克浑身一僵,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胸腔里翻涌着郁杂,“海丽丝,他只是你的士……”
海丽丝打断洛克的话,继续道:“当然,如果你违约,你应该知道下场如何。”
一听到赏金,迪诺眼里闪着精光,立马应承:“噢公爵夫人!伊兰那孩子真是幸运,能得您庇佑,虽然说他的确像个魔……”
想起现在伊兰是这位公爵的人了,迪诺刹住话头,嘴脸变得飞快:“咳,但不管怎么说,他多可怜啊!只剩一个妈妈,还被魔兽吃得骨头都不剩,无依无靠的。我保证从今日起我这张嘴绝不漏一个字,不让他的名誉受损!”
海丽丝做了个送客的手势,伊利克斯会意,对迪诺说:“先生,请跟我来。”
伊利克斯带走了迪诺,海丽丝又对洛克道:“我该去军团了,今天跟我一起同乘马车。”
洛克回过神,心中一团乱麻,但他知道海丽丝邀约他是有话要跟他说,所以还是静静跟上了海丽丝。
另一边管家带领迪诺到了侧门,示意他在外面稍候片刻:“请您稍等,我去取公爵承诺给您的钱币。”
伊利克斯一走,迪诺立马呸了一口唾沫:“叫什么伊兰,就连他母亲都嫌弃他,不愿意给他取名字,不过是烂货生的魔鬼,怎么配拥有名字!”
迪诺盖上那顶熏入味的帽子,一想到有钱拿,缩起脖子愉快地哼起了歌词淫靡的小曲,嘴里还念念有词:“真是走了狗屎运,能攀上这么一位位高权重的大人,不过那位美丽的公爵夫人说不定就好这口呢,没准她也是个疯子,就喜欢玩弄这种没人性的、不干不净的玩意儿!”
正当他美滋滋地感慨自己时来运转的时候,说完最后这句话,忽然脖子一冷,双脚像陷入了泥潭里一样被死死桎梏在原地,半点都动弹不得。
迪诺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某种巫术操控,耳边响起细细碎碎、从未听过的声响,那声音渐渐变得尖锐刺耳,如同锯子在骨头上来回拉扯。
他的头像要爆炸开剧痛起来,眼前一片漆黑。
那个曾经在他印象里浑身都是伤口,穿得破破烂烂的小“魔鬼”骤然出现在了他的眼前,又忽然变得越来越高大,变成了俊美男人的模样,只是还是和以前一样,一言不发,就那么站在那里阴森森地盯着他。
迪诺瞬间冒出一身冷汗,一股凉意直窜天灵盖:“魔魔魔……魔鬼!”
啪嗒。
美丽的“魔鬼”正捧着刚才洛克先生送给那位美丽公爵的玫瑰花束,任由鲜红的花蕾掉落在地,他的动作轻柔,看起来却像正在摘掉一个个鲜活的脑袋似的。
“魔鬼?”伊兰白皙的手指尖染上了如血般靡丽的水红色,绿幽幽的瞳孔里倒映着只剩下刺的花枝。
他缓缓抬手,扼住了迪诺的喉咙,沙哑低沉的声音在迪诺耳边游走,带着刺骨的寒意:“你说将你的皮剥下,也会变成大蛾子吗?”
迪诺瞪大了眼睛,瞳孔乱颤,那魔鬼听到了!他果然听到了刚才所有的话!
伊兰另一只手的手指指着迪诺咽喉正中的位置,一路下滑到腹部:“要从这里开始,还是从你的肚皮开始?”
迪诺努力张大嘴巴想要求救,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呃呃呃……”
伊兰瞬间离他更近了:“嘘,小声点,他们还没走特别远,太大声她就会察觉到了,那我只能把你……”
扼着迪诺喉咙的力道骤然收紧,迪诺的眼白都要翻出来了。
明明是阳光朗照的大白天,眼前那双绿眸子里却没有半点温度,只有深不见底的阴寒。
被重见天日的恶魔爪牙攫住,迪诺觉得自己很快也会和那没了头的花一样变成尸体,他想求饶,却连一句完整的求饶都喊不出来,倒是白沫不受控制地往外流个不停。
伊兰面无表情地盯着迪诺:“你的皮好皱,钉在树上不好看,也许得全部剥下来才会变成一只好看的蛾子。”
暗哑冰冷的声音像森冷寒流,涌过皮肤,钻入毛孔,让迪诺汗毛根根立起,他己经能闻到了自己喉咙里面散发着铁锈一样的腥气,吓得直打哆嗦,裤子都湿了,张大了嘴巴想要说些什么,可还是一个音节都发不出。
就在迪诺觉得自己痛不欲生的时候,“啪”的一声,脸颊忽然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一记响亮的耳光将他从濒死的恐惧中扇醒。
“迪诺先生,您是犯癔症了吗?”伊利克斯慢悠悠收回手,站姿端正地看着在大门口胡言乱语、疯疯癫癫的迪诺。
瞥了眼地上腥臭的黄水,一向举止得体、面无表情的伊利克斯也忍不住倒退了一步,随后十分优雅地拿出白手帕擦拭自己的手。
去取钱的路上,这人在外面诋毁公爵的污言秽语他隐约听到了些,刚才那巴掌,他可没收着力道。
迪诺被打得脑袋发懵,好半天才缓过神,依旧疯狂大喊:“魔鬼!魔鬼在那里!他来了!他要杀我!”
“迪诺先生,请您慎言,这里可没有魔鬼。”
“刚才明明就是那个魔鬼,他就站在我的眼前!说要剥我的皮!”
“我可以保证这附近并没有任何人,我也没有听到奇怪的声音,您要是继续在这里乱说,就是公然造谣,我会按照手续把您告上法庭。”
迪诺双手在空中疯狂地胡乱挥舞,像是在驱赶不存在的幻影,又忽然指着伊利克斯大骂:“你,你也是魔鬼变的!想用金钱骗我!我要是收下这些钱,灵魂就会被你出卖给魔鬼!”
帽子迎风滚落,迪诺吓得钱都不要了,转头就跑,活像身后真有恶鬼在追,然而还没跑几步,伊利克斯手中飞出两根黑色的飞羽,击中了迪诺的后颈把迪诺打晕了过去,又叫来几名护卫:“此人公然毁谤公爵夫人名誉,现在还在外疯言疯语,违反了约定,把他送往法庭按律起诉定罪。”
此刻城堡客塔顶层的房间里,厚重的鹅绒窗帘被一只瓷白修长的手缓缓拉开,挺拔修长的身影一点点显露出来。
伊兰静静立在窗前,一动不动地望向马车驶离的方向,像在专注倾听那里传来的声音。
马车平稳地朝着西西弗斯海边飞跑而去,车内二人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车轮滚动的沉闷响声从窗外传来,厢内的氛围静如死水。
洛克平日含笑的眉眼此刻低垂着,睫毛掩盖住了眸中的低落和闷涩。
许久洛克终于忍不住开声:“你为什么要护着他,还说他是……他是你的人。”
海丽丝靠窗而坐,目光平静地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风景:“他是我的士兵,你应该知道军团里的半兽人没有几个是从正常的地方走出来的,但你从来不会这样针对一个人,这是你的偏见。”
她在维护他么……
洛克手心紧攥,他知道伊兰现在是第十军团的圣骑士,海丽丝封住迪诺的嘴只是维护手下士兵的名誉,这确实无可厚非,可为何她对伊兰连一点质疑和警惕的心思都没有?
伊兰再是聪明,也算不上优异的半兽人,他根本还没有半点分化能力,更何况还伤害过她,咬过她的手!她为何还要这样帮他!
洛克承认他不只是为了海丽丝的安全着想,也有出自嫉妒的心理,为了查清伊兰的底细,他花了一笔不小的开销,命人四处打探。
当知道伊兰那些不堪的往事时,他根本压不住满心里的私心,马不停蹄地将迪诺带到了海丽丝面前,将伊兰的种种过往当着她的面揭开。
这相当于把伊兰的往事伤疤再度撕开,洛克知道这样做是卑劣的,很可能导致伊兰被海丽丝审判,请离甚至杀死,但他还是做了。可她知道了一切,不仅没有惩罚伊兰,甚至也没有表现出远离伊兰的想法,还说伊兰是她的人,用地位和权势彻底封住迪诺的嘴。
明明知道海丽丝向来公平公正,不会袒护任何人,可他就是嫉妒得不行,在他看来,那就像是对伊兰的一种特殊的宠爱!
洛克不解道:“海丽丝!难道你觉得一个孩子半夜进入别人的房间,还面带笑容站在床头边,这是正常的?”
一想到那个场景,洛克自己都感到一阵冷意:“你就没有想过,他也许是试图要杀害老鸨?”
“而且他不仅咬断了别人的指头,连魔兽都吃,他有没有可能连人都己经吃……”
洛克的语气越说越激动,像在声讨一个犯下了重罪的恶徒。
“洛克。”冰冷的声音骤然响起,海丽丝看着洛克,目光平静又清亮:“可他没有,不是吗?他也没有伤害老鸨。”
“但他杀害了另外一名客人!把他钉在树枝上!”
海丽丝微微蹙眉,反问:“你有证据能确定那是他做的么?”
洛克静默不语,因为他无法反驳海丽丝,在海丽丝的平视下,思绪也渐渐清明了些。
出入妓院的人来路复杂,被仇人追杀的情况也不足为奇,仅凭一个妓院无赖的几句推测,的确不足以证明那个人是伊兰杀害的。
海丽丝语气冷静,继续说道:‘客人把手指放进伊兰嘴里,他咬断了对方的手指,而老鸨那样折磨他,他却只是对着她笑,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没有伤害老鸨?”
洛克皱起了清秀的眉头,陷入了沉思。
“因为老鸨对他而言,是饲养者。”海丽丝缓缓道,“通常没有哪只野兽会随意暴起杀死自己的饲养者,除非饲养者想要杀害它们。”
“他站在老鸨的床头,带着老鸨教他的笑容,在我看来这是因为年幼的他根本不理解明明自己只是驱赶侵犯者,却会被饲养者老鸨鞭打,所以在用饲养者希望他成为的模样,努力去靠近、讨好自己的饲养者。”
海丽丝补充道:“他从来都不是想杀害老鸨。”
伊兰在沼泽地发现咬伤了她时,第一反应不是逃避遮掩或是因为鲜血更加失控,而是伸出口器紧紧缠绕着她,一遍遍来回舔舐着她的手指帮她止血。
他的眼眶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那是一种极度恐慌不安的表现,如果是正常人,会因为这种情绪崩溃地哭泣,可他没有。
因为没人教他学会哭,只让他学会如何笑。
“口器是他最敏感的地方,就和人类最私密的地方一样。”海丽丝看着洛克:“如果你被陌生人以暴力侵犯了最敏感隐秘的地方,你会怎么做?会当场原谅他?还是,杀了他?”
洛克一时语塞,他知道没人能大度地允许陌生人触碰自己的隐私,更无法容忍暴力的侵犯。
“当你没有处在同样的苦难里,就无法定罪一个人,也无法在他面前讲仁善。”
海丽丝凝视着洛克,目光冰冷道:“如果是我,当场就会杀了他。"
洛克怔忡了片刻,随后低着头语气有些低丧:“海丽丝,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全。”
“我知道。”海丽丝道:“但有时候眼睛看到的,未必是全部。”
“如果有人真想伤害我,也要他做得到才行。”海丽丝修长的眉梢向上微扬:“真有这个能力,我倒是很期待。”
冰蓝冷静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担忧,反倒亮了些许,多了几分期待,看得洛克微微晃了神。
海丽丝的确很强大,强大到从不把别人的恶意和阴谋放在眼里,她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包括他。
“我也不想误解他,可他笑起来,根本不像个人。”洛克道:“如果他真的是个魔鬼,是个会吃人的怪物,你还会把他留在你身边吗?”
海丽丝轻然一笑:“他不是怪物,怪物感到害怕的时候不会笑。”
只会癫狂。
第十军团监狱塔调查递交的报告里,只写着几段字:【伊兰,姓氏不详,昆虫纲半兽人,高危等级,XXX妓院妓女蕾拉·因特与不明魔兽杂交所生的半兽人,由蕾拉独自抚养。】
【天启日290年,母亲蕾拉被魔兽杀死,被瓦尔尼妓院老板收养。】
【天启日290年,因不明原因咬断瓦尔尼妓院客人三根手指。】
【天启日291年,再次咬断另一名客人伊利亚手指,三日后伊利亚惨死家中。伊利亚为无业游民,常年负债,仇家众多,极有可能为仇杀,虽无确凿证据明向指向伊兰,但也不排除其具有伤人的危险倾向。】
调查报告只会客观报告伊兰伤人的事实,并不会涉及伊兰其他的过往,更不会带有任何感情色彩剖析他动手的缘由,单从这份报告的字面意思看来,伊兰就像一头无端会暴起伤害人类的野兽,与迪诺这类看客口中的害人魔鬼别无二致。
今天海丽丝通过迪诺口述,倒大概知道了当初伊兰暴起的前因后果。
“在人类的口中,你未必能得到真相和公正。人类对半兽人的偏见,是永远无法消弭的。”
晨光落在海丽丝冷白的侧脸上,眉骨又增添了几分干净沉静:“洛克,你好像忘记了,我也曾是个半兽人。四岁前抚养我的是魔兽,在我母兽死后,是特伦斯·兰开斯特公爵将我从野外带了回来,并收为义女,教会我说话、礼仪,让我学会与你相处,从而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
海丽丝平静说出本应该被当作忌讳隐藏起来的过往:“在我遵从魔兽本能和行为方式的幼年时期,也许我也曾经伤害或者捕猎过人类,那按这样来说,我也是怪物。”
洛克心头一紧,立马否决道:“你不是!海丽丝!”
她明明是那么完美的一个人。
“有个别魔兽并不喜欢捕食人类,你的母兽绝对不是那种残暴的高危魔兽,兽巢附近没有食人的痕迹,特伦斯叔叔一定是经过慎重考虑后才会把你带回来的。你和伊兰不一样,你有特伦斯叔叔的教导,可是伊兰没有。”
“我知道你珍惜人才,是想培养他才把他留在军团,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需要在一个更好的平凡的家庭重新塑立感情,这样才能让他变得更完整。”
洛克像是忽然抓住了极为合理的理由:“海丽丝,一个从来都没有感受到爱的人,迟早会变成怪物的。”
海丽丝垂下了眸子,半晌才道:“到目前为止,他表现得很好,如果有一日他真的出现异常端倪,我会重新采纳你的建议。”
洛克心中的郁气缓缓消散,他知道海丽丝是公正通透的,不会因为任何人动摇自己的准则。留下伊兰,也仅仅是因为他的表现目前在她的评判标准内是合格的,并非出自于偏爱。
洛克眉头舒缓道:“希望如你所说,这只是我对他的偏见。”
马车刚停稳,墙头上己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贝奥武夫站在墙头上,手里拿着一封加盖了御印的红色信函对着海丽丝晃悠:“海丽丝,是王室送来的信函,说举办什么宫廷宴会,不知道这群软蛋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提及王室,洛克语气沉了几分:“前几日国王召见过我父亲,让他前去诊治,据我父亲说国王的状态又变差了,也许是卧病在床太久,神志都开始不清醒了,听说这次宴会所有王储都会参加,也许是国王想在神志彻底不清楚前,找机会培养你和……”
洛克哽咽了下:“你和珀西王子的感情,好促成联姻。”
当初特伦斯·兰开斯特公爵阵亡,兽潮逼境,王室紧攥着兵权,绝不允许一个半兽人继承人来接管军团,是海丽丝与国王亲自谈判,立下三条契约,才换得临时代任特伦斯手下军团的资格,得以领兵抵御兽潮。
而那契约之一,就是和年龄相近的小王子珀西·冯·哈布斯定下婚契,这是等同于将海丽丝的利益和王室捆绑在一起,让海丽丝不得背叛人类。
“什么狗屁联姻!”贝奥武夫嚷嚷:“那珀西是什么鸟,也没见过他来找过海丽丝,都不知道长啥鸟样,只要没经过我和其他队长质检,都做不得数!”
他看伊兰就挺不错的,小伙子哪看哪顺眼!
洛克抿了抿唇,海丽丝如今权势更盛,王室对她忌惮颇深,一直提防着她倒戈半兽人同类,颠覆人类政权。
而那位小王子常年驻守西部边境,极少踏入王城,更别说前来见见他自己的未婚妻了,这么多年过去,洛克几乎都要忘了这桩婚事的存在。
洛克眉头皱起:“他虽然是你名义上的未婚夫,但我听闻他对这桩婚姻颇为不满,因为他对半兽人持有偏见,是反对半兽人派系那一边的人,这次不知道会不会在宫宴上做些什么。”
海丽丝没有发表任何意见,面上无波无澜,径直走入城堡,从贝奥武夫手中接过那封信函,只淡淡丢下一句:“我会看的。”
客塔之上,伊兰立在阴影深处。
他听见了花园里、马车上所有的对话,一字不落。
第16章 紧身
伊兰站在窗前,日光将金色睫羽渡上暖色,却照不透那双碧绿森幽的眸子。
他直勾勾地盯着东部第十军团所在的方向,刚才在大门前,海丽丝让洛克上了她的马车,一道同乘前往军团,现在石子路上只剩下几道错乱碾过的轮痕。
城堡里的仆人时常会谈论那位洛克医生,她们说洛克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笑起来的时候能迷倒一堆梦中情人。
虽然他不知道什么叫梦中情人,但海丽丝每次送那名医生离开的时候,都会对那名医生笑。
她不笑的时候,好看。
笑起来的时候,好像更好看了。
他听到了所有人的对话,和以往那些人一样,洛克和那个叫迪诺的都说他是怪物。
他的母亲经常笑着对他说:你生来就是魔鬼的孩子,是那恶心的魔兽混杂出来的怪物。
很快,她又会忽然不笑了,死死掐着他的脖子,厉声叫嚷着:“我为什么要生下你,还不如养条街边的狗,是你和那魔鬼把我害成这样的!去死,去死,去死吧,你这怪物!”
可每次当他觉得要如他母亲所愿,快死去的时候,母亲最后又会松开手,抱紧他,对他说道:对不起,是我的错,对不起……
伊兰不懂她为何要向他道歉,大家都说他是魔鬼的孩子,是不该存在的东西,她才会打他,骂他,这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妓院的老鸨教导他:“我的孩子,我们的存在就是要给客人带来快乐,你要学会笑呀,这样他们才会喜欢你,怜爱你。”
喜欢是什么?怜爱又是什么?
果然,他没能让老鸨满意,她骂他是榆木一样的怪物,就连路边的狗都会吐舌头蹭上去求欢,可他连微笑都学不会。
客人受伤后,妓院里的人认定他也是魔鬼,一遍遍地咒骂他,说他必须被施以惩戒。
他们打了他巴掌,只给他生虫的硬面包和发霉的酸牛奶,最后把他吊起来示众鞭打。
伤口,很痛,比母亲打得还痛。
他们站在树下,围着他,谴责他是魔鬼,犯下的罪行太过凶残,与魔鬼无异。
而他也的确像魔鬼一样,他今天好像成功了,他成功地用音波迷惑了那名没什么脑子的人类,让他神志不清,变得疯癫。
而海丽丝没有发现,她果然听不见那种声音。
以前别人骂他怪物,他并不在乎。
在他的生命里,经常充斥着这样的词汇,就像天下落下的雨水一样,淋在身上,湿湿糊糊的,很不舒服,还有些冷,但无关痛痒。
怪物也好,魔鬼也好,有什么不一样的么?他一直都这么觉得。
直到今天,那名妓院马夫出现在海丽丝面前,一次次地提起过去那些他不喜欢的事,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情绪。
在斗兽场被生锈笨重的铁铐铐住脖颈,又几乎赤裸地被牵到人类房间跪下时,即便感到极度不舒适,他都未曾像现在这样恶心又愤怒。
那名马夫的话如同刀刃,而他就好像跟那名被杀死的客人一样,被缓缓剥开外皮,露出肮脏不堪的内脏,毫无掩饰地被吊在海丽丝面前。
如同被刀凌迟。
他的牙齿忍不住紧咬厮磨,舌头也被尖化的门牙刺破,口腔都是令人不悦的甜腥味。
他想让迪诺永远闭上嘴,割断他的舌头,把他剁成烂泥,直至他再也无法发出任何音节,彻彻底底地消失在世上。
还有洛克……
伊兰一向不喜欢那个医生,他离海丽丝太近了,眼神也和那些买下占有奴隶的客人一样,带着情欲。
伊兰想扭断他们的头颅,可他知道不能杀了他们,海丽丝会生气的,还会厌弃他,他想留在海丽丝的身边,这种想法愈来愈明确。
海丽丝知道了他所有过往,他原以为她会立马来到他的房间,驱赶或者像处决犯人一样砍下他的头颅。
可她没有。
她对他们说:他不是怪物……
说他表现得很好。
还说,他是她的人。
她知道他敏感脆弱、最不喜欢被人触碰的地方在哪里。
也只有她,知道他所有的过往后,说那是苦难,而不是罪行。
所有在他脑海里叫嚣的杀意,瞬间消失了大半。
他时常觉得自己的身体肿胀不堪,发臭发烂,有时又变得空空如也,骨头早已像朽木一样脆烂,人类看着他的皮囊,会用漂亮的词描述他的身体。
而海丽丝不一样,她好像穿过了他的表皮,伸手剔除体内发烂的地方。
伊兰一个人在落地窗前站了许久,随后慢慢坐到了雕刻着雏菊的台式镜前,桌上还放着尼克送来的早餐。
伊兰看着镜子,以前他不会这么仔细地看自己的模样,镜中的他头颅一动不动,没有任何表情。
他试着扯动了下嘴角,果然和迪诺说的一样,丑得很。
伊兰慢慢用食指沾取了碟子上浓郁诱人的红色果酱,指尖触及镜面,沿着唇线描摹了一条两头向上翘起的红色曲线。
镜子被擦得锃亮无比,他的面容被清晰完整映在里面,那条仿着微笑弧度画出的红色曲线烙在镜中自己的脸上,看起来总算像在笑了。
可很快,伊兰的手又放了上去,将红线抹成一团乱糟糟的红印子。
那名医生的笑不是这样的。
他重新举起手指,将双手食指指尖抵在唇角处,顶着嘴角向上扬,直到那弧度跟洛克医生笑起来时嘴角弯起的弧度一致。
海丽丝会喜欢这样的笑容的吗?
“海丽丝……”他轻声低语着。
明光透进帘缝,落在伊兰的白衬衫上,画出一条光线,伊兰觉得胸口很热,像是那道光剖开了自己胸膛,让他能更加清晰地听到颠狂的心跳。
可他不懂这种极为颤乱的感觉是什么,只知道他越来越想想留在她身边,靠近她,让她觉得满意。
伊兰轻轻呼出了口热气,双手忍不住颤栗。
也许只有魔鬼,才会有这样奇怪的感觉。
他的确是魔鬼。
几星期后,做完城堡日常采购和清洁的莉莉安和尼克二人,捧着几件全新的衣服,轻快地往月季花坛走来,远远就瞅见露丝在花坛前浇花,伊兰也恰好从军团回来,刚走到客塔下。
莉莉安立马欢快地招手:“伊兰,这里这里!”
二人跑到伊兰前,莉莉安迫不及待拎起一件衣服开心地展示:“公爵大人每年都会拨款给仆人统一采购不同样式的新衣服,这几件衣服用的都是最好的料子,摸起来可软啦,你快看看喜不喜欢呀!”
尼克挠头,有些忐忑:“你一直在军团训练,又不能让其他仆人等太久,我们只能按照你之前的尺码先帮你定做了,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心意。”
伊兰接过尼克递过来的衣服,并没挑拣细看,只是礼貌道了声:“谢谢。”
露丝眸光在莉莉安手里的那件转了圈,又扫了几眼伊兰,抱臂问道:“你是不是又变高变壮了些,我看这衣服尺码好像偏小了。”
“啊?不会吧。”莉莉安立马绕着伊兰转悠了两圈:“没什么差别呀,伊兰一直都是高高瘦瘦的。”
露丝挑了挑眉梢:“脱下外套看看就知道了。”
伊兰没有什么衣服,平时基本都是穿军团统一发放的军装,闻言便脱去了最外层的外套,只剩一件白色短上衣,露出蓄勃着力量的精壮身材。
莉莉安看得眼睛都直了:“哇,伊兰你也太能藏肉了!穿衣看着清瘦,脱了竟然这么壮实呢!”
说得她都忍不住想上手拍拍那线条饱实的胳膊了。
尼克愁着脸:“那可咋办,这些衣服岂不是都不能穿了!”
露丝从伊兰手上那叠衣服里,一件件拿出来挑选,最后抽出一件黑色上衣,在伊兰身上比划了下:“这件弹力不错,应该还能勉强穿穿。”
莉莉安透过那件摆放在伊兰身上的黑衣,立马就能想象他穿上的模样,双眼放光:“尺码偏小的话,穿上去会不会变成黑色紧身衣!小说里都写着男人穿这种衣服最性感了,尤其是做饭给老婆吃的时候,简直就是行走的‘黑丝’!”
“咳咳咳!”
露丝手一抖,赶紧尬咳几声打断莉莉安,不知道这小丫头又在哪看的乱七八糟的小说,指不定又要蹦出什么没轻没重的荤话。
尼克满耳朵只听到了饭,重点都落到了做饭上:“对,戴安娜姐姐说过,男人会做饭,对手少一半,会做饭的男人最性感!”
“性感?”伊兰从未听过这个词汇:“是什么意思……”
尼克没想那么多,还十分认真解释:“唔,大概就是很有魅力,能吸引人,被人喜欢的意思!”
伊兰手指抚过那件黑衣,露出几分困惑:“为什么会喜欢?”
“就像温雅绅士隐藏的野性,霸道暴君克制的温柔,纯情忠仆蓄意的勾引,还有什么来着,哦对,冷情重臣动心后的开荤!都很性感啊,看着就让人激动!”莉莉安兴奋地狂摇尾巴。
她歪着耳朵:“不过我觉得好看的男人不穿更性感!你说呢露丝,你喜欢什么样的啊?”
“我喜欢听话的。”露丝下意识脱口而出,一出口立马就后悔了,捂着额头:“莉莉安!尼克!不准说些有的没的。”
生怕莉莉安又说出什么,露丝赶紧将那件衣服塞回伊兰怀中:“总之这件你先留下吧,我回头再去跟管家说下,看能不能重新拨款给你买几件新的。”
伊兰接过衣服,低喃道:“性感,会被喜欢……”
莉莉安肯定道:“当然啦,谁不喜欢这种男人啊!尤其是床……唔上…………”
莉莉安还未说出口,就被露丝一把捂住嘴,被灰溜溜拎走。
“今天东塔楼梯的毛毯重新洗过了吗?油画上的积尘清了吗?银器重新抛光了吗?”
尼克立马乖乖闭上嘴巴,心虚地挪步跟了上去。
后面几日伊兰白天要么在军团训练,要么外出执勤,但晚上都会回来城堡休息。翌日清晨天未亮,还会早早地帮戴安娜几人前去采购物品,除了例行买三头犬的食物外,又用自己作为圣骑士的薪酬采购许多食材,五花八门的有的连尼克几人都没见过。
“自从上次伊兰领了那件衣服后,好像就开始学下厨了,今天他还让我试吃了他做的草莓奶酪干,可好吃了!”尼克嘴里还嚼着一块。
莉莉安和尼克几人围在一起讨论着,莉莉安突然跳出一句猜测:“他不会,是真有喜欢的人吧?不然怎么开始学做饭了!”
露丝优雅地梳着自己的翅膀,随口道:“他平日就军团和城堡两个地方来回跑,大概率是军团里头的同僚。”
尼克点点头:“他最近好忙啊,都没空听我们唠嗑了,每天晚上一回来就扎进厨房忙活,洗完澡后,还都会去大门口帮伊利克斯迎接公爵回来。这几日公爵忙得没空回城堡,他都坚持等待,他做什么都这么有毅力,追喜欢的人也一定能成功的。”
戴安娜在缝领结,蛛腿灵活地穿着针线,听到这只是微微一笑。
这个年纪的孩子,哪个能避得了情动呢?
夜色渐深,晚间时分伊利克斯带着寄往城堡的急函,前去第十军团见海丽丝。
他拿出两封印着不同颜色和火漆纹章,象征不同家族的邀请信函:“虽然王室那边已向您递过宫宴的正式邀请函,但大王子莱昂纳多·冯·哈布斯担心您公事繁忙无暇赴约,特意亲自写了封信再次邀请您,说宴会那日他会宣布自己的婚事,让宴会更添喜庆,请您务必赏光。”
“莱昂纳多王子的婚事?”海丽丝看着信函,她记得这位大王子从未向外公布过未婚妻人选,也未曾听闻有过情史,为何会突然选择在宫宴上宣布婚事。
“联姻对象是谁?”
“还未公布。”
扶了扶镜框,伊利克斯又道:“大王子虽然和珀西小王子是同胞兄弟,手足情深,但二人在半兽人的政见上有所分歧。大王子一直是您的忠实拥护者,他的亲从还特地转告,说这场宫宴对您对他都有好处,您放心赴宴即可。”
“宫宴什么时候举行?”
“八月十日。”
“嗯,替我准备一份得体礼物恭贺他。”
伊利克斯又将另一封信呈递给海丽丝:“这是拉罗什子爵的来信,为感谢伊兰对他的儿子艾克·拉罗什的救命之恩,想请求您同意他邀请伊兰一同赴宴,此事已得到王室许可,他希望借此机会感谢伊兰阁下。”
为了王室安全,按照律法除海丽丝外,王城五百米内不允许任何半兽人靠近,半兽人是没有资格参加宫廷宴会的。但拉罗什家族势力庞大,想带进宴会的又只是一个未分化的半兽人,只要向王室财政捐点钱,王室哪会拂面子。
“回信给拉罗什子爵,能被邀请是我团士兵的荣幸,这封信我会亲自转交给伊兰的。”
拉罗什家族虽然爵位不高,但家财富庶,这封邀请函也有和第十军团交好的意味,海丽丝没有理由拒绝这么一座主动靠拢金山。
“好的,公爵大人。”
伊利克斯先行返回后,临近午夜时分,海丽丝的车马才抵达兰开斯特城堡。
大门前点着两盏铜灯,发出昏黄的暖晕,马车停靠一旁,海丽丝从车上缓步下来,有道颀长挺立的身影立在灯旁的暗色里。
第17章 身材
夜气透着湿寒,那人没有离开的意思,手上提着的食盒散发着浓郁的食物香气。
马车行至几百米外时,海丽丝就察觉有人一直停留在门口等候,是伊兰。
马车靠边稳停,海丽丝走下马车,站在昏暗处的伊兰瞬间抬眸望过来,一双泛着淡弱幽光的绿眸如同夜色漂浮的鬼火,妖异又美丽。
“你在等谁?”
海丽丝目光被他手中的食盒吸引,热气裹挟着绵长香气从盒缝袅袅散出,十分诱人,令她莫名顿下脚步,上前问道。
伊兰声音依旧如往日沙哑:“等您。”
他将食盒递上前,并没有马上打开,而是如在军团时做的一样,用请示的语气道:“这是夜宵,您晚间若是饿了,可以食用。”
“你怎么知道我今日回来?还准备了这些。”海丽丝随口一问。
“我,”伊兰顿了顿:“并不知道您何时会回来。”
其实他是知道的,只是无论她回不回来,他好像都已经习惯了在这里等待,等到再也撑不住困意的时候。
“那你就一直在这里等?”
海丽丝走近了些,才发觉看他时竟也要微微仰头了,不过一年时间,他就已经比自己高出了半个头。
他的睫毛更加长卷,鼻锋也更加高挺,就连下颌线也变得锋锐,唯一不变的,低垂着眸子时睫毛会落下的灰烬一般的暗影。
但他还未兽化,外形还可能在兽化后发生改变。
“等多久了?”
伊兰轻轻带过:“没有很久。”
夜雾沁着湿气,伊兰安安静静站在暗色里,发梢沾上了夜晚的水汽,微微有些低垂,长密的金睫也湿漉漉的,看起来像一只因为等候主人归来太久被露水打湿的小狗,比起在斗兽场初见时多了几分温顺的软意。
城堡不会让仆人做多余的工作,过了时辰便不必在门口迎候,海丽丝知道他在这里等了许久。
海丽丝抬起食盖,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几个小碟子,食物份量不多,却摆得精致考究。
最大的银碟里盛着切成小块的煎牛肉,表面淋着一层特调蜂蜜,泛着蜜色的光芒。
忙了一天,海丽丝确实有些饿了,用叉子随手叉了一块放入嘴里,咬下的瞬间,长眉极轻地向上一挑。
不知道伊兰用了什么香料腌制,牛肉没有一点腥膻气,劲弹不油腻,意外地合她的胃口。但很快那点微不可查的变化就从她面上消失得一干二净,没有多吃第二块。
伊兰将食盒往前捧,垂着长睫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您喜欢吗?”
声音微哑,带着几分不自知的紧张,但海丽丝听出来了。
“嗯,味道不错。”
她自然地叉起旁边另一碟面包切片,配着牛奶慢慢食用。
牛奶呈浅棕色,混着细腻醇香的坚果碎,飘着淡淡的茶香,像是用茶与奶一同慢熬而成的。面包是麦粉揉制,点缀着处理过的草莓与苹果片,还撒了少许杏仁碎,比她以往品尝过的王室特供还更美味独特。
依旧很合她的口味……
海丽丝心里升起一丝疑惑,她从不在外人面前显露喜好,为了维持体能平日也是多以肉食为主,除了父亲,无人知道她其实更偏爱清淡口味。
“这些都是你做的?”
伊兰安安静静地端着食盒,低低应了声:“嗯。”
海丽丝没有再多问,又叉起一道小食,不疾不徐地咀嚼着,神情平淡,看不出是在享受,还是只是单纯为了填肚子。
旁人无法捕捉的细碎咀嚼声全部清晰地落入伊兰耳中,他微微抬起眸,目光不经意间从她的唇畔掠过。
薄薄的油脂微光沾在饱满的唇上,冷玫色的唇瓣晕染了几分软润色泽,伊兰心口倏地一颤,喉结莫名滚动了一下。
沙沙咀嚼碎声磨过耳膜,带起阵阵轻痒,当意识到自己的目光逾越了军规,还停留在她唇上时,伊兰有些僵硬地偏开头。
吃了几块后,海丽丝拿起食盒叠放的手帕,利落地按了按嘴角残留的油脂。
放下手帕后又抬起戴着薄手套的指尖,轻轻撩起伊兰一缕发梢,碾了碾道:“你这是想贿赂我?”
“贿赂?”伊兰呢喃着,随后摇了摇头正经道:“我没有想贿赂您的,这违反了军团守则,严禁下属贿赂长官,长官收受私馈。”
“那是,”海丽丝收回手,冰蓝眸子炽亮清透:“在讨好我?”
“讨好?”伊兰忽然陷入了迷茫,他所见过听过的“讨好”,就是用身体迎合对方,那现在这……算是讨好吗?
海丽丝目光平淡而冷锐:“怎么,不懂?”
伊兰安静地半垂着眸子。
暗弱的灯光落在那张茫然却认真思考的脸上,透出几分无辜纯然。
海丽丝从他眼中只看到了困惑,并未窥见其他心思,知道他确实不懂,转为调侃:“你在这里等了我约莫三个小时,又特地学了厨艺,这种行为,不是讨好是什么?”
空气安静了几秒,伊兰才开声。
“那,您讨厌吗?”
伊兰喃喃道:“讨好您,您会讨厌吗?”
伊兰陷入沉思时喜欢垂着眸子,得不出答案也依旧会固执地思索着,睫毛会跟着不自主地轻轻颤动,轻易就能勾走别人的目光。
海丽丝瞧着他这副模样,饶有兴致地开口:“你觉得呢?”
“如果您不讨厌……”伊兰眉头微微皱起,认真思索片刻:“那就是讨好。”
在一个没有过多心思的人面前,海丽丝倒不用思虑太多,语调带了些轻快调侃:“讨好是什么意思你都没弄清,就敢应承?”
但在意识到自己嘴角不自觉勾起的时候,海丽丝又迅速敛去那点笑意,拿出拉罗什家族的信函:“拉罗什家族邀你一同参加宫宴,我允许你调整假期,去与不去,你自行决定。”
伊兰却出了神,他刚才好像看见她笑了一下?
“嗯?”海丽丝晃了晃信件,示意他接过。
伊兰回过神,上前一步走到灯光下,伸手拿过信。
信函的火漆在暖光下泛着特有的光泽,烙下的是拉罗什家族首领的亲章。
伊兰看向海丽丝:“宫宴,我需要为您做些什么?”
“不需要你做什么。”
伊兰走出暗处后,灯光自上而下将他的影子投落而下,瞬间将海丽丝拢覆起来,海丽丝才留意到他今日换了件新衣,是一件黑色贴身短衫,只是因为他身材矫健,穿起来效果和其他人明显不同。
“拉罗什家族本是邻国瑟兰王国的商族出身,掌握着瑟兰大陆与东方古国互通的唯一海道,但瑟兰王国律法上不允许商人涉政,拉罗什家族才分出一支迁往我国,谋了子爵爵位。这个家位分不高,但财力可以说是富可敌国。”
海丽丝缓缓介绍拉罗什家族这个特殊的家族,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的上身:“他们的家主先前从未支持任何派系,我也未曾与这个家族有所往来,但现在看来拉罗什家主倒是个真性情的,知恩必报,甚至愿意纡尊降贵与你结识,这场宫宴你去了,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伊兰身上的黑色打底布料看起极富弹性,不知是料子本就轻薄,还是尺码尺寸偏小,布料被拉撑到极致,薄透得如同黑色薄丝一样紧紧包裹着躯干,勾勒出伊兰上身身形,肩膀宽实,腰身却收拢精窄,每块肌肉的轮廓分明,蓄着蓬勃的力量。
这副躯体外形不再如往日单薄,已练得十分精壮完美。
没有半分暴露,却又处处勾人视线,似露非露,比全然袒现更富张力。
“城堡不是有定制一批新的衣服,这件,你不觉得有些勒么,怎么不换一件?”
伊兰轻轻扯起衣服下摆,专注低喃着:“是尺码太小了吗?”
这么一扯,布料更加紧绷了,透过那层轻薄黑纱,充斥强悍劲力的紧实胸膛随着呼吸起伏,浅淡的粉点夺人眼目。
“未必,或许这种衣物本就是贴身设计,利于透气。”
海丽丝捏过伊兰揪起的那块衣角轻轻扯动,刚想试下是不是衣服就是为了设计成这个效果的,结果只是施加了点微不足道的力道,原本紧撑的衣服发出“嘶”的一声清亮撕裂声。
“看来,是尺码太小了。”伊兰显然也没想到布料会这般脆弱,衣服就这么裂开了。
崩裂的黑衣如同被兽爪抓挠撕破,斜斜裂开几个口子,露出底下的腹肌。
海丽丝淡淡扫过,在军团她见过许多健壮的身材,但他这般身材配上那张空净茫然的漂亮面庞时,确实无可挑剔。
“尺码……”她口吻依旧平静如水,扫过他的胸膛,眉梢不经意微挑:“刚好……”
“那就是布料的问题。”伊兰得出结论。
海丽丝收回目光,知道伊兰虽学了人类的语言礼仪,融入人群,却仍不懂过多复杂的人类情感。
他不懂遮掩,不懂避嫌,更不懂旁人心底那些翻涌的欲望,却又生了一副得天独厚的好面貌。他穿着这件不合身的衣服,也许仅仅只是因为布料轻薄贴身,浑然不知这件衣服落在他身上,透着不自知的引诱,招人眼目,轻易就能让人乱了心神。
“这次的宫宴我也会去,如果你想好了要去参加……”
海丽丝话未说完,伊兰已将那封未拆分细看的信函收进裤兜:“我去的。”
“你连信中内容都不看,就不怕有问题?”
“有您在……”
伊兰顿了顿,明明说的是事实,说出口后心脏不知为何急促地跳了几下,又补了句:“有您在,不用担心什么。”
海丽丝视线没有过多在他身上停留,转身朝城堡走去,语气里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倒是不怕被人卖了。”
“过几日我会前往蔷薇篱镇的裁缝取定制的礼服,你是军团的人,外出就代表着军团颜面,总不能连套礼服都没有,到时与我一同去试一套。”
“好。”
伊兰提着食盒,步伐比平日急快了些,跟上海丽丝后低声问道:“您还吃吗?”
“饱了。”
伊兰睫毛轻轻一颤,她撒谎了。
他知道她没吃饱,方才她咀嚼速度比平日稍快,口腔分泌的更多,腺体飘出闻着很舒适的浅淡气息,军团半兽人士兵说,成熟的半兽人感到了愉悦性腺就会散出好闻的气味,她分明是喜欢这些食物的,却没有多吃,就像不想让任何人知晓她的喜好一样,包括他。
海丽丝没有正面回答,回头只淡淡道:“下次不必在这里等了。”
伊兰一怔。
“让仆人迎候到半夜两点,你想让人误会我在苛待自己的手下?”海丽丝第一次从他眼底看见了和普通人一样清晰可见的失落情绪,轻然一笑调侃道: “直接送到我房间就行了。”
这种不带任何目的的讨好并不会海丽丝反感,而且他做的东西味道特别,误打误撞地合她口味,让她一整天的疲乏都一扫而空。
兽尾高高扬起,从容地左右轻摆,海丽丝高挑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主堡楼梯口。
伊兰怔怔地望着海丽丝离去的方向,刚才转身离开的那瞬,她的眼尾稍稍上扬,嘴角小弧度弯起,那抹笑意虽然稍纵即逝,却像是生起了星火,将她平日里霜雪般的眉眼烧得透亮。
她在对他笑,他的手指不自觉地缓缓蜷握。
他还想看……看那样的笑容。
可那笑容如湖水泛起的涟漪一现,很快就无声无息褪去,是无法紧紧抓住的东西。
但没关系,过几天,她会穿礼服,他从没见过她穿过军装以外的衣服。
那一定,很好看。
第18章 试衣
蔷薇篱镇就坐落在兰开斯特领土,离城堡约莫五公里左右的路程。
镇上的街道十分干净,虽然都是低矮小平房,但每家每户门前都种满了鲜花,空气中飘着清甜的花香。
没多久,兰开斯特的马车停留在一间屋顶爬满绿藤,开着姹紫嫣红鲜花的木屋裁缝店前,马儿蹄声刚落,另一辆马车也同时停了下来。
伊利克斯和伊兰先下了马车,刚要迎接海丽丝下来,伊兰背后一阵风涌来,出于反应他迅速微微偏身,身后的人扑了个空。
艾克双手抱空,但毫不在意立马又飞快地转了回来:“伊兰,可想死我了!”
“你是?”伊兰像在看陌生人一样。
“你,你居然把我忘了吗?你居然把你最亲密、友好,可靠的队友兄弟忘了,你一定是在开玩笑对吧!”
伊兰不语。
艾克捂着心口夸张地弯下腰,做出心碎欲裂的模样,下一秒又把自己劝好了笑嘻嘻直起身:“哀喉谷试炼还记得吗?我们可是有生死交情的队友呢,没想到你真把我忘了,算了算了谁让你是唯一一个回头杀进魔兽群里救我命的大恩人呢!我老爹说了,要把你当亲兄弟对待啊!”
他拍着胸脯:“我宣布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最好的弟弟。”
海丽丝一下来,就撞见了这场单方面的“认弟”戏码。
艾克瞥见她,立马收敛了嬉闹,腰背挺得笔直,踏步行了个标准礼:“公爵大人早上好,艾克·拉罗什致上!”
海丽丝略微点了下头,商人家族的人值不值得完全信赖还有待考察。
早就在店门外恭候已久的老板塔夫塔笑成一朵花,满面红光地迎了出来:“公爵大人大驾光临啊!哟,还有拉罗什家的少爷!”
他的目光扫过刚从兰开斯特马车下来的伊兰,打量着。
“这位是伊兰阁下,公爵的……”
伊利克斯还没介绍完,塔夫塔人精似的热情招呼起来:“知道知道!一看就是公爵亲近的‘重要’朋友,快请进,快请进!”
塔夫塔引着几人往里走,边走边笑:“公爵大人,您让我量身定做的那几套服装,我和塞西莉娅已经赶制出来了,您先去试衣间瞧瞧,有需要改进的地方咱们立马调整。”
“嗯。”海丽丝应了一声,脚步未停。
店里传出轮椅滚动的声音,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坐在轮椅上,身着素净的浅色裙子,一见到海丽丝脸上就漾开了真切的笑意,眉眼弯弯:“公爵大人!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塞西莉娅。”
塞西莉娅刚要往前推动,身后已有一只手接过了推手推着轮椅向前。
她抬头一看是伊利克斯:“你也来啦?”
一见到塞西莉娅,伊利克斯脸上不再是一成不变的礼仪式微笑,眉眼间漫开柔意,但依旧只是轻轻点了下头,并未多言。
塞西莉娅知道他还在“工作”中,直接捧起膝盖上的图纸呈给海丽丝:“这几件是我为您新设计的款式,连配套的发型都画在上面了,您若是有满意的,随时可以让仆人来定做。”
海丽丝翻开几页,“看起来不错,我先试你上次设计的那一套。”
被她夸赞,塞西莉娅棕眸亮了亮,满眼藏不住欢喜。
塔夫塔上前,将海丽丝引向她专属的私人试衣间。
没过片刻,塔夫塔折返回来,对伊兰笑道:“公爵吩咐也给阁下定制一套,阁下跟我来量下身形尺寸吧?”
塔夫塔带着伊兰和艾克前往衣间,路过休息室时,半掩的门缝里传来了塞西莉娅清甜的笑声。
透过门缝望去,只见塞西莉娅伸出手,轻掐了一把伊利克斯的腰:“伊利克斯,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伊利克斯举止从容,缓缓回道:“没瘦。”
伊兰能感知到伊利克斯没什么表情,心脏却在剧烈跳动,就连身体也紧绷着。
塞西莉娅松开手,变得有些怅然:“族人他们……最近还好吗?你是不是又在为他们的事奔波?”
伊利克斯察觉到门外的动静,微微俯身,将塞西莉娅挡在身前,修长的手指轻轻将她垂落的发丝捋到耳后,岔开话题:“他们很好,我好不容易有空见你,你满脑子想得都是别人?”
塞西莉娅脸上的忧虑顿时散去,重新扬起笑容,嘟囔着:“下个月你又有假期了,说得好像我们以后没机会见面似的!对了,我给你绣了块新手帕。”
她递过一方手帕,伊利克斯伸手接过,忽然顿住眉头微蹙:“你又被针扎了?是不是这几日又熬夜做衣服了?”
塞西莉娅心虚地想缩回手,却被伊利克斯紧紧攥住。
她辩解道:“海丽丝大人将礼服安心交给我,我肯定得尽心做好,被针扎一下算什么呀,哎呀我的好哥哥你就别操那么多心啦。”
伊利克斯另一只手覆上她发红的伤口,指尖温柔摩挲着。
塞西莉娅有些不自然地偏过头,余光忽然瞥见门口路过的三个人,顿时脸颊一热,赶忙轻拍着伊利克斯的手示意他松开,小声道:“客人在呢。”
艾克立刻假装路过,吹着不成调的口哨,眼神东张西望,一副什么都没看见的模样。
伊兰则定定地盯着伊利克斯攥着塞西莉娅的手,面无表情地观察着二人的动作,他们两个人心跳地很快……很快,和当初海丽丝触碰他时,胸腔里狂跳的律动一模一样。
塔夫塔则揶揄:“哟,你们兄妹感情可真好。”
塞西莉娅脸瞬间红透,把伊利克斯往外推:“谁和他好了!就会干扰我工作呢。”
塔夫塔哈哈大笑,走前还替他们贴心地关上门:“行了行了,我什么都没看见。”
艾克一把拉走“傻愣愣”还站在那里盯着人家看的伊兰:“快走快走,别打扰人家。”
“年轻真好,哦,他们并没有真血缘关系,不要误会。”
塔夫塔小声对艾克二人解释:“塞西莉娅的家族是信仰魔兽的异端家族,家里大半都是半兽人,伊利克斯是被他们家族收养的,原本是要用来跟魔兽‘传宗接代’的小乞丐。”
他叹了口气,惋惜道:“塞西莉娅跟那些神经兮兮的异教族人不一样,长得漂亮,性子又好,当年就是为了救伊利克斯,才落了残疾,要不然这么优秀的小姑娘,肯定前途无量。后来伊利克斯带着她离开了家族,来这里给海丽丝大人做事。”
“塞西莉娅的梦想就是追随海丽丝大人呢,可惜腿脚不便,进不了军团。”塔夫塔为自己的优秀员工遗憾的不行。
艾克支着下巴:“可她现在成了海丽丝大人专属设计师,也算圆梦了吧。”
“是啊,这孩子手可巧了,设计的东西都踩在海丽丝大人的喜好上,可以说就是为她定制的。”
不过塔夫塔有着纳闷:“伊利克斯也是个重情重义的,这么多年一直没谈情说爱,所有时间都用来陪着塞西莉娅,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爱护她、喜欢她,却始终不肯挑破那层窗户纸,看的我都着急。”
说话间三人来到衣间,一排排衣架自上而下挂满了款式新颖的礼服。
“我这里的衣服可都是经过公爵大人认证,品质绝对一流!每一套还是我和塞西莉娅亲手设计、缝制的!”
一踏进衣帽间,塔夫塔立马跟打了鸡血似的,开始跟新客人伊兰推销:“你们今天来得可太巧了,买二送一,这样的优惠,保证走遍整个大陆都找不到第二家!”
“还有这好事?多来几套,钱我来出!我老爹有的是钱!”艾克往嘴里扔着店内提供的水果,人傻钱多,完全看不出那是营销手段。
“艾克少爷大方啊!!!”
艾克:“不过人类裁缝店都挺忌讳接半兽人的单,你都没有这规矩。”
贵族鄙视半兽人,不接受给半兽人裁制过服装的裁缝,高级裁缝因此都不做半兽人的生意。
“我永远把公爵大人的订单放在第一位!”塔夫塔实话实说:“我跟那群没眼光的傻子裁缝可不一样,有钱不赚是傻子,更何况海丽丝公爵是我见过最大方、最有品位的贵族,能做她的专属裁缝,是我的荣幸。
“在兰开斯特领土,夜里都不用点灯,永远不用担心会在黑夜里被魔兽咬断头颅。” 塔夫塔感慨道,“没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让我安心了,也就外面那些蠢货,还站在满是马粪的大街上指手画脚。”
伊兰展开双肩,塔夫塔拿着软尺为他量尺寸:“阁下是新客人,我再额外送您些好东西,我知道您心爱的那位喜欢什么风格,保准让她满意。”
可伊兰似乎进入了沉思,眉头微微皱起:“心爱?”
心爱是什么?
塔夫塔不敢声张,在伊兰耳侧小声碎语:“就那位呀!!”
“那位是谁?”伊兰还是不懂。
塔夫塔瞥向里间,意有所指地挑了挑眉,“就里头那位嘛。”
塔夫塔心里嘀咕,这孩子长得极好,怎么脑子有点笨,暗示了半天都转不过弯呢。
“您不说我也知道,您和那位的关系不一般。”
这位客人的目光始终没离开过公爵大人,而公爵大人也从来没有带任何男人前来定做衣服,忽然就带了这么个俊俏的过来,这不是情人还能是什么!
艾克好奇他们二人在嘀咕什么,也凑了过去。
“我就没见过公爵带其他男人在身边,可见她对您宠爱有加!您明明一看也很喜欢公爵大人。”
“你们……”艾克瞪大双眼,因为震惊结结巴巴:“伊兰,你和公爵,啊不,和那位,是那种关系?你你你喜欢她?!可公爵大人不是已经有……”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塔夫塔打断了:“你看他魂儿都挂在那位身上了,不是喜欢还能是什么啊?”
“喜欢……”伊兰有些迷茫喃喃。
塔夫塔瞧这傻孩子虽然年纪轻,但怎么会连半点情窍都没开!
“什么时候的事!!”艾克那叫一个恼恨啊,被魔兽敲晕躺了半个月,居然错过了这样的惊天大事!
“嘘。小声点,走走走,我们去远点说。”
塔夫塔和艾克一人一边搭着伊兰肩膀,把他带到稍微远离衣间的地方。
塔夫塔:“你该不会真不知道喜欢是什么吧!”
伊兰抿了抿唇。
塔夫塔一脸难以置信地打量着伊兰,像是在看什么稀也奇珍,那他怎么成为公爵大人情人的?公爵大人喜欢这样迟钝的?
艾克:“喜欢就是像伊利克斯和塞西莉娅那样的!”
塔夫塔点头,指着自己的左心口耐心道:“就是这里!当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这里会跳得特别快,只要一看见她,你心跳就会加速。她要是碰你一下,你的心脏能突突直跳,快得像是要蹦出嗓子眼,根本停不下来!你会有这样的反应吗?”
伊兰想了想,点了点头。
事实上,从听见喜欢二字起,伊兰的心脏早就狂跳不止,脑海里立马浮现的海丽丝的名字,一下一下冲击着他的胸膛。
“不止这些!你会天天都想看见她,想跟她黏在一起,一刻都不想分开,在那方面会想和她日日夜夜都亲密,再也容不下别人。”
伊兰睫毛颤抖的厉害,重复着:“日日夜夜……”
塔夫塔的话像一场洪流,冲荡着他的鼓膜,周围的声音逐渐沉寂下去。
“喜欢”二字在他的耳边不停地循环扩大,让他的口器止不住颤了颤。
海丽丝手指探进他口腔残留的热感又复现了,灼热的滋味重新生起,顺着舌腔扩散蔓延,将他头脑烧得发热。
贵族会因为金钱而癫狂,或是从□□交欢中得到餍足,可他就像自己体内那个永远填不满、没有实感的胃,空空的。
没有喜欢的食物,没有喜欢的衣服,他好像从未喜欢过任何事物,人类追求的东西并不会让他感到兴奋。
除了海丽丝。
她的每个动作,每一句话,甚至是一个呼吸声,都能让他心脏一次次地,失控般狂跳不止。
她碰他的时候他浑身骨头会止不住咯吱作响,每个呼吸都难以控制地颤栗。
一刻见不到她,整个躯壳就仿佛在无限下坠,随时都会堕毁,支离破碎。
是,他日日夜夜都想看见她,想靠近她,近一些,再近一些,甚至想让她不停地触摸自己。
所以他对海丽丝的那种强烈的渴求,很可能就是人类口中能感到无比愉悦的、所谓的“喜欢”?
那他是喜欢她的。
伊兰声音沙哑得厉害,低语着:“喜欢的……”
“可她经常不在。”
塔夫塔惊讶,公爵大人竟然和这个情人床上频次那么少的吗,居然搞这么纯情的,这么克制,还是说是刚包养的?
“没事,我绝对会给您设计一套最出彩,最衬气质的礼服,包她被您迷得神魂颠倒,时常来找您,只要您以后经常光顾我们店就行。”
塔夫塔又开始推销:“我们这儿可不只卖日常行服和正式礼服,还有各种最新设计的、款式独特的贴身衣物,好多夫妇都专门来这儿挑选呢,还有配套的小道具……”
“道具……道具又是什么?为什么要用到道具?”伊兰抬眸看着塔夫塔。
艾克一开始还在津津有味地听着,琢磨着这些新鲜知识,等反应过来塔夫塔在说什么,脸颊通红,连忙打断:“等等等等!后面这些话能随便说吗?!我兄弟他还只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别教坏他!”
塔夫塔被伊兰那双全然不懂情欲、干净得像水一样的漂亮眸子看得有些不自在,忽然觉得自己“肮脏”得不行:“咳,等以后您懂的多了,欢迎随时过来挑选!公爵大人的人就是我最尊贵的上帝,就算您现在不懂也没关系,到时候我亲自帮您选购,保准合您心意。”
伊兰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跟着两人回到了衣间,塔夫塔量好伊兰的三围,嘴甜道:“您这相貌体格,真是老天爷赏饭吃,穿什么都好看!不过您放心,我一定让塞西莉娅用最好的布料,给您设计一套独一无二的礼服!”
就在这时,“咔哒” 一声轻响,私人试衣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一只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搭在门把手上,露出一截冷白手腕。
伊兰抬头的瞬间,视线瞬间凝滞,连呼吸都微微一顿。
刚换完衣服的海丽丝银白长发披散在肩上,柔软发丝顺着挺括的肩线垂落于背部,并不显凌乱。
身上穿着一套灼目的红色修身外套,搭配同色系长裤,贴着纤劲的腰线收拢。
塔夫塔立马迎上去:“您简直太美了!”
海丽丝步伐轻缓地走出衣间,朝着伊兰旁边的落地镜走来,塔夫塔以为她是想让身边人看看效果,连忙往旁边挪了挪屁股,生怕遮挡了两人的视线。
伊兰视线落及海丽丝敞的脖颈时,眨了眨眸子,以前这里会被整齐的衣领一丝不苟地盖住。
而现在,她内搭的白色衬衫刻意未设计扣子,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优美的锁骨线条,她的身型紧实纤劲,锁骨之下的胸前弧线却绵柔饱软。
伊兰喉咙像被轻挠了一下,忍不住上下滚动,还有种迫切想移开视线的冲动。
这种感觉怪异极了,可在发现海丽丝的目光淡淡扫向他时,他又不得不强迫自己与她对视。
塔夫塔见二人着实般配,由衷夸赞:“二位站在一起,简直是天生一对啊。”
海丽丝淡淡抬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感:“你说什么?”
“是我多言了,多言了!” 塔夫塔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收口,低哝:“差点忘了公爵大人还有个未婚夫呢。”
塔夫塔声音极小,可伊兰却听得一清二楚,怔愕一瞬。
未婚夫?
第19章 情人(二合一)
海丽丝试完衣服,并未提出任何意见,干脆利落地让伊利克斯交付剩下的尾款。
伊兰沉默不语地跟在海丽丝身后,要上马车前,艾克热情招呼他:“做我的马车呀伊兰!我送你回兰开斯特城堡。”
海丽丝淡淡扫过两人,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我稍后要先回军团,如果你要回城堡,可以坐他的马车。”
艾克忙不迭疯狂点头:“快上来!这是我老爹特地请最好工匠打造的马车,坐三天三夜屁股都不带痛的,保证舒舒服服送你回去。”
“好。”
这一次,伊兰竟没有像往常那样追随海丽丝,应下了艾克的邀请。
如艾克所言,拉罗什家族的马车十分平稳,车内熏着气味好闻的香薰,座位上铺垫着柔软的丝绸,帘子用的也都是上等的绸缎,就连车内下脚处都铺着价值不菲的地毯。
马车刚行不久,早已按捺不住好奇的艾克开始兴致冲冲地问道:“所以伊兰,你真的和公爵在一起了?!”
“什么时候的事啊?我听老爹打听来的消息,说你身份特殊才暂居兰开斯特城堡,难道你们是日久生情?还是说是上次公爵救了我们之后,你被她迷住,主动向她表明心意?”
伊兰偏头望着窗外,明光与树影交错着从他脸上划过,他没有回答,只垂眸沉思,睫毛投下一小片浅影。
艾克早已习惯伊兰只言片语的模样,往前凑了凑,自顾自地猜测:“不对不对,说不定是公爵大人看中你的外貌了呢!我就说你这张脸比珀西王子还要好看,会被看上是很正常的,我要是个女孩子,早被兄弟你勾走了。”
“没想到你小子真能吸引到公爵大人注意,公爵对谁都是冷冰冰的样子,从没见过她对哪个男人表现出兴趣了,虽然政场上有不少人反对公爵,但也有好多年轻新贵私下爱慕着公爵大人呢!毕竟公爵大人那么美丽,听说军团建立不久的时候,军团门口堆满了红玫瑰,年轻新贵们花样百出地想讨她欢心,结果公爵下令让人牵了好几头魔兽在门口晃悠,将那些玫瑰吃光,一下就把那些人都吓跑了。”
伊兰忽然开口,打断了喋喋不休的艾克。
“他们说,她有未婚夫。”
艾克嘴里好奇的话戛然而止,下意识脱口而出:“是啊,公爵大人早有婚约了,这事贵族和大部分士兵都知道。王国原本并没有第十军团,半兽人也不得参政,国王担忧海丽丝公爵得了权势就背叛人类,才与她立下约定,只有与珀西小王子联姻,才肯放心将前任兰开斯特公爵的军权交到她手上。”
伊兰一字一字念出书本所写的,对那三个字的定义:“未婚夫,就是与女方定下婚约,待择定日期成婚的男子。”
他垂着眼帘,唇角微微抿紧着,马车恰好驶入一片高大的桦树林,浓重的阴影将他整个人吞没其中。
“她,有未婚夫了。”
伊兰声音暗哑,融再虚实难辨的暗影里,空幽幽的,艾克莫名觉得车内拔凉拔凉,搓了搓胳膊。
车厢陷入诡异的安静中,艾克再大大咧咧,看到伊兰这副像被抽走魂的模样,此刻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一个想法从他脑子冒出,慌忙试探性问道:“你……你该不会一直不知道吧?”
伊兰没有回应。
艾克脑子一空,这怎么和他想象的剧情不一样呢。
愣了愣,艾克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我以为你早就知道,还愿意成为海丽丝大人的情人。”
所以他的好兄弟这是完全不知情,就和海丽丝大人在一起了?那他现在知道了,这是……伤心了吗?
“他们,会结婚吗?”
伊兰缓缓抬起眸子,不定的光影在碧绿的空眸里闪烁。
艾克觉得他一定是特别喜欢公爵大人,一想到无名无分,不能正大光明站在公爵身边,才会伤心。
“这个……我也说不准呢,我听我老爹念叨过,现在人类和半兽人能凑活着维持着点表面平衡,全是因为海丽丝大人站在政场上。海丽丝大人的婚姻决定着她的立场,谁也猜不透站在人类和半兽人中间的她会选择哪方。”
伊兰眼里泛起幽微的黯光:“喜欢她……喜欢有未婚夫的她,算违反军团守则,违反奥斯法典吗?”
他知道她厌恶别人触犯她的规则。
这可把常年考试测验都排倒数的艾克给难住了,绞尽脑汁一通乱想,噔的一下自家老爹的话从他脑海里跳了出来:“这公爵大人的未婚夫听说并不喜欢公爵,真是个瞎了眼的。公爵这般出色的人,要我说啊就得多找几个合心意的情人玩玩,免得那群嚼舌根的贵族以为她是在为他守贞操呢!”
艾克当时还嘟囔了一句:“情人?那不是插足人家感情吗,就是人家说的那种不要脸的啥来着,姘头,对,姘头!这多不体面呀。”
“那珀西王子和公爵能有什么感情?”自家老爹敲了好几下他的脑袋:“能被她看上,就算当她的情人那也是至高荣耀呢!”
回想后的艾克虽然不大肯定当情人违不违反军团守则,但自己无论如何肯定也得无条件支持自己兄弟啊!
“违啥法!当姘……情人顶多被人私下叽歪几句,不,叽歪啥呀!你不一样,你跟其他人不一样,不算不算,不会被说的!”
他兄弟生得这么好看,这么出众,谁有脸来乱嚼舌根?当公爵情人也是给公爵大人长脸!
艾克盯着伊兰那张比雕刻大师精心雕琢还要完美三分的面庞:“我父亲经常说,‘丈夫的美貌,妻子的荣耀’!有你这么好看的情人,公爵带出去溜也有面子。”
“而且听说珀西王子和公爵目前也一直只是保持着订婚状态,还没有结婚的苗头,公爵又是半兽人,总有那方面需要吧!”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父亲说得对:“公爵大人那么优秀,有未婚夫怎么了,多你一个情人也不算多啊,而且公爵大人对你明明不一样,还给你买新衣服呢。”
“我不是她的情人,她只是怕我丢了军团的脸面才带上了我。”
伊兰顿了顿,声音低哑:“她,不喜欢我。”
艾克怔愣几秒,捋了好久:“等等,所以你和公爵大人的关系是,你喜欢她,可她还没有喜欢你?!”
伊兰点点头。
这可难办了!
艾克无比怜悯地看着自己兄弟,要让海丽丝公爵喜欢上,简直比上天堂还难呢,毕竟他没见过有哪个男人真能让公爵停下脚步多看几眼的。
“哎呀多大点事呢!老爹说了,做啥都跟做生意一样,得慢慢来,你一点点把公爵的心‘赚’过来,那位置早晚是你的!没错!”
从未谈过恋爱、对情事也一窍不通的艾克努力给自家兄弟打着气,甚至不惜悄悄出卖自家老爹的“秘闻”,凑到伊兰耳边小声:“当初我妈妈还有过一任不怎么样的丈夫,我老爹追了她很久,拼命做生意、砸了无数钱财,才把我妈妈追到手。”
马车很快抵达,伊兰与艾克告别回到城堡后,一进门就沉默地往图书馆方向走去,三头犬见他不理自己,嗷嗷直叫,可伊兰仿若未闻,一步也没有停留。
他没有用饭,只是一头扎进了图书室,在书架间飞快地翻阅着一本本书卷,太阳快落下的时候,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伊兰一直静坐在窗边,直至白日最后一丝光线被夜色吞没,黑暗彻底漫进他的眼底,那双绿眼睛里才缓缓泛起野兽般幽深的绿光。
她有未婚夫了。
那个未婚夫是什么样子的?
他一无所知。
无数问题疯狂冒出,缠成一团湿黏的乱麻堵在脑海里,让他找不到半个答案,他想知道该怎么做,可身边没有有过同样困惑的人。
伊兰想到了书。
所有不懂的事,基本都能在书中找到部分答案,这也是他喜欢呆在这里的原因。
他翻阅了大量典籍,书上写,女士会和未婚夫约会,他们会拥抱,接吻,互相抚摸彼此的身体,甚至还没步入婚姻,就会进行交配,X器会像狗一样紧密地连结在一起。
那海丽丝呢?她喜欢她的未婚夫吗?
他们也会像书上写的那样,纠缠在一起吗?日夜不休吗?
怪异愤怒的情绪在他心里挣扎扭动,几乎要撕裂他的皮肉,比被魔兽撕咬时还要难受百倍,千倍,万倍。
海丽丝会亲吻那个人,会抚摸他,还会与他交配,他们会交配,一次又一次……
不,他不想让任何人和海丽丝交配!
恐惧从心口翻涌而出,与以往的害怕截然不同,让他觉得自己浑身冷极了。
伊兰的双目泛开诡异的猩红,他浑身紧绷,只觉得皮囊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密密麻麻地涌动,冲撞。
难受,不喜欢……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想撕裂自己。
伊兰伸起手,指尖刺进手臂的血肉,缓缓往下撕拉。
红色的血肉翻出,连带冒出鲜热的血液,只有身体感受到尖锐的疼痛,才能暂时缓解这种异常的感觉。
可下一刻,他骤然僵住了手。
不行,不可以这样,被她知道她会不喜欢的。
她说过,加入军团,他是她的人了,连身体也是,他不能擅自破坏。
他又思考了许久。
那些人类也用文字规定,订婚并非真正的婚姻,没有律法强制约束,也没有规定不能当一个有未婚夫女士的情人。
人类把这样的人,叫做情人、情夫,或是私宠。
而这种关系,则是定义为见不得光的、不正当的关系,当她的情人,意味着只供她使用,且没名没分。
那又如何,他并不需要名分这种东西。
以前妓院的人都叫他小杂种,他被关在黑暗的马厩里,向来也是见不得光的东西。
如果当她的情人,能被她注视,被她触碰,像清理伤口那样寸寸抚弄,甚至被她任意使用,不应该是一件感到愉悦的事吗?
只要能被她喜欢,当她的情人,那就不是坏的,是好的。
夜色渐浓,第十军团会议室。
贝奥武夫拿着一册羊皮卷:“这是暗哨传回的消息,北疆斗兽场的调查有结果了,参与那场斗兽场的贵族,十之八九都属于第二派系,是支持二王子尤金上位的人。”
海丽丝接过羊皮卷,逐行阅览。
“斗兽场背后主子纳巴斯,就那财政老头子,常年跟尤金王子来往密切,这不是尤金在暗中使唤纳巴斯操纵奴隶买卖,还能是谁。纳巴斯不是好东西,这尤金王子更不是个好鸟!”
贝奥武夫啪得一声往桌上一拍,桌子抖了抖,“这鸟东西仗着支持者众多,不仅私设多处地下斗兽场,还开了不少赌坊与妓院,把人拐去那些地方当作彩头和玩物!气死我了,他可不要让我逮着实据了。”
“半兽人反对党本就人数众多,三位王子里,只有他明面与半兽人为敌。如今又用半兽人给那些贵族捞取好处,支持者自然多。”海丽丝淡淡将桌上被震乱的纸张规叠好。
“一两个证据没什么用,贵族们或多或少都参与牵涉其中,除非将整个利益链连根拔起,否则他们只会互相包庇,或者反咬一口说我是为了维护半兽人而诬陷他们。”
白的可以被他们抹成黑的,真的也可以被说成假的。
贝奥武夫:“那咋办,真让他们胡作非为?”
海丽丝:“暂时动不了他们,但可以从他们创办的地下场所入手,搜罗更多证据,切断他们的财源,没了根基他们自会乱了阵脚,公然撕开自己的真面目。”
贝奥武夫:“嘿嘿,您说咱们一直保持中立也不好,又要猎杀魔兽又要整治这群傻鸟,总得有个人帮我们对付他们吧!要不,咱们也选个派系站队?我听说那大王子,莱什么昂的……”
“莱昂纳多。”
海丽丝看着缺根筋的贝奥武夫,平静地合上卷轴,心里已经决定将这项调查交给其他几位靠谱点的队长。
“啊对,莱昂纳多!听说他这人老好了,经常收容被虐待的或者流浪的半兽人,口碑好得不行,对了,他还年年从自己私库里捐钱补给军团。”
贝奥武夫开始唠嗑起自己听来的小道消息:“虽说这个莱昂纳多大王子和珀西小王子都是国王情妇所生,血统不算纯正,但比前任王后诞下的二王子尤金还要受宠,尤金因为这事,从小可就恨透了这两位王子呀!您说要是我们把莱昂纳多王子扶上去,尤金不得气得牙根痒痒,心肝发颤,当场晕过去啊”
“没什么事了,你可以退下了。”
贝奥武夫正说得起劲呢,就这么要被请出去了。“啊?好吧,我还没说完呢!”
海丽丝指尖轻点桌面上的裂痕,“不爱护公物,按双倍价格扣。”
“啊?又扣啊,我没钱扣了,错了还不行吗!海丽丝!公爵大人!”
贝奥武夫浑身鳞片炸开,痛心疾首,但见海丽丝嘴巴又准备张开,这回十分明智地滚出了会议室,哀嚎着离开。
凯伦威尔王城。
入夜时分,王宫花园依旧十分忙碌,仆人们正在布置会场,捧着花篮与银器步履匆匆穿梭于会场中,乐师们在调试乐器,琴弦与竖笛偶尔响起一两声清脆的调子。
城堡东堡处,两位王子临窗而坐,端着的骨瓷茶杯散着茶香热气。
年轻的王子穿着银色金线的军装,眉梢斜飞,鼻梁高挺,贵气英俊,只是薄唇抿成冷硬的平线,看起来心情并不愉悦。
“珀西,明日海丽丝会来赴宴,你也该见见你的未婚妻了。”
更加年长些的莱昂纳多端起茶杯,轻轻抿了口茶,声音温和。
珀西手支在窗台上,目光随意扫过繁忙的花园,语气散漫:“我没那么多时间可以特地挪去见一个女人,遇上不就自然见到了?”
“你也差不多到了成婚的年纪了,你和海丽丝早日完婚,父王也能放心,更何况她值得你去见一面的。”
莱昂纳多目光落在庭院的花藤上,与珀西高傲冷漠的性子相差甚远,他生得清俊秀雅,说话温声细语,只是唇瓣缺了血气,带着一股明晃晃的病气。
珀西本就不想讨论这个话题,被反复提起,瞬间被点燃了火气:“所以,为了让父王更放心,你就要和一个捡回来的半兽人女人成婚?”
当他收到自己亲哥哥要订婚的消息,连夜从西部边境赶来王城祝贺,满心以为自家哥哥是与哪家贵族千金一见钟情,却没想到订婚对象居然是个半兽人,而他这个亲弟弟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
哥哥明明知道自己不喜半兽人!
莱昂纳多依旧轻声:“你常年驻守西部边境,并不清楚现在政场的局势。”
珀西:“我知道尤金的政党一直在排挤我们,但是除了第十军团,现在九支全人类的军团里,只有我麾下的军团可以抵抗小型兽潮,只要有我在,他们就不敢对我们怎样。”
珀西一旁的亲从不解道:“尤金王子不仅心胸狭隘还恩将仇报,虽说您和大王子与他并非一母同胞,可大王子从小就是对他极好的。”
莱昂纳多的亲从也赞同:“王后因为疯病被关押时,还是我们大王子求情,让人送去吃食,还带他偷偷去禁闭室探望。他倒好,小时候装模作样成天跟在大王子屁股后头亲切地叫哥哥,长大后整天想着挤压您两位。”
真让尤金登上王位,估计第一件事就是弄死这两位兄弟。
珀西看着自家哥哥略显憔悴的面容,知道他一人应对这些心怀鬼胎的王室族人和大臣压力重重,很快收了火:“我知道和这些人迂回不易,可你非要用这种方式引起那个女人的注意,拉拢那个女人站到你这边?”
珀西神色冷了几分:“我不会与你争抢王位,我会立下更多军功,加上你的名望和治领能力,没有那个女人我也能帮你顺利继承王位。”
他杀过许多魔兽和犯上作乱的半兽人,他知道魔兽是魔鬼,半兽人则是怪物,他们是魔鬼派出来的行走在人间的爪牙。
可自从那个名叫海丽丝的半兽人女人踏上政坛后,他的哥哥就成了她最狂热的信徒。
他不仅处处维护半兽人,为半兽人谋取权利,现在居然还要娶一个他从外面捡来收养的半兽人怪物为妻。
“我亲爱的弟弟,你还年轻,有些偏见一时难以放下也正常,等你见到她,就不会再用这样的词形容她。”
莱昂纳多用手帕捂着嘴,忍不住低咳几声:“或许,你还会想邀她跳舞。”
珀西嗤笑:“那女人到底给你下了什么巫术?让你被那些魔鬼伎俩迷得找不到北。”
“还有,”珀西毫不掩饰地厌恶道:“我永远不会与那样的女人共舞。”
他从小接受最强剑术大师的指导,对外出征无往不胜,虽然没见过海丽丝本人,但他听说她鲜少用剑,使用的是屠夫才会握的那种粗鲁的大刀,靠着半兽人天生的蛮力斩杀魔兽。
这些半兽人和魔兽长得没什么两样,他们模样丑陋,露着参差不齐的獠牙,皮肤五颜六色,多数半兽人还摆脱不了对血肉的渴望。
而且半兽人跟野兽一样会发情,一到了情潮期,只要是个异性就能没日没夜地跟对方滥交,所以常有贵族私下豢养半兽人取乐。
而他,绝不会亲近那样野蛮的女人。
“你不懂,珀西,她拥有我们所没有的东西。”
莱昂纳多眼神充满了敬重,眼神柔缓:“她不仅是殿堂里圣弥厄尔冰冷的神剑,也是战场上的一朵美丽的杀戮玫瑰。”
“圣弥厄尔是神圣的大天使长,一个人类和肮脏魔兽杂交出来的野种,也配得上这样的称号?”
珀西冷哼:“还有,半兽人上战场就罢了,怎么能统领军队!”
海丽丝所得的荣耀,不过是利用同类尸体铺就得到的。
一个丑陋野蛮、出身卑贱的半兽人独掌一支庞大的军团,还在军团下面圈养魔兽,她真把军团当成了自己的驯兽场了?
这个女人简直居心叵测。
在珀西眼里,这比让尤金上位更加危险,始终是个巨大的威胁,他容不下王国有这样肮脏的存在。
莱昂纳多放下手帕,轻轻笑了笑:“珀西,她并不丑陋,她很美,明日你就能见到了。”
珀西掀起嘴角轻嗤:“一个半兽人,能好看到哪里去?”
第20章 赴宴
阳光大好,莉莉安几人搬着摇椅围成一圈,懒洋洋晒着阳光。
尼克惬意地眯着眼,露丝则在一旁耐心地帮戴安娜缠毛线球。
莉莉安晃悠着尾巴,开始话头:“诶,你们有没有发现最近公爵回来的次数变多了呀!以前她好几个星期都不带回来一下的。”
“确实是这样,一个人突然喜欢回家,是为什么?”露丝也觉得奇怪,扭头看向年长的戴安娜,她资历久,深知公爵喜好,说不定知道答案。
戴安娜蛛肢捋得飞快,笑眯眯的:“说不定呀是有了喜欢的东西,喜欢的人,或者,喜欢的食物?”
莉莉安一个鱼腹挺身:“喜欢的人?洛克医生!?”
露丝:“那名医生确实登门拜访得挺勤的,我看他昨天又来了,等到很晚才回去,只可惜公爵大人在下半夜处理完事务后才归来,错过了。”
“洛克医生好像苦守‘空闺’的丈夫呀!”莉莉安咧嘴偷笑。
尼克嚼着鲜果,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唔,按这么说的话,伊兰也很像耶,他每次从军团回来,哪怕再晚,也会下厨等着公爵大人,昨天他就给她做了好多美味的宵夜。”
“你咋知道的?”莉莉安好奇。
尼克咽了咽嘴里的水果:“我夜里总是很精神,睡不着,恰巧路过厨房时知道的,还蹭到了吃的呢。”
露丝无奈:“难怪你白天总在出神打盹。”
“鼠兔族是这样的。”
尼克不好意思笑了笑,又慢悠悠道:“如果是我突然爱回家,肯定是家里有人给我做很多好吃的。伊兰做的食物可好吃了,公爵也一定喜欢吃。”
“噢,得了吧尼克,你怎么脑子里只有吃的,公爵可不像你这么贪吃。”
戴安娜难得附和:“也许尼克说的,也不无道理?”
几人说话间,塔夫塔和穿着新衣的伊兰一前一后从客塔走下来,莉莉安瞬间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哇哦,伊兰这也太好看了吧!简直就像是从小说里走出来的贵族公子!”
几个人目光齐刷刷投向伊兰。
尼克:“像古籍记录里的传说中的精灵!”
莉莉安:“放下头发更好看了,这在大戏院的剧场里,就是妥妥的男主角一号!”
塔夫塔得意地举着手中的银梳,对自己的“作品”非常满意:“伊兰阁下这漂亮的金发比绸缎还丝滑,束起来多可惜,就这么披着,配上这容貌,再穿上我和塞西莉亚用最新潮的设计款改制的礼服,到了宫宴肯定比那些贵族公子还要华丽贵气!”
露丝撑着下巴思索着,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加个领结会不会更好?”
尼克点头:“露丝姐姐的眼光一向很好,好像加个领结就真的更好了。”
戴安娜从花篮里拿出一枚镶嵌着绿色晶石的领带:“这是公爵之前吩咐我们几个人提前做的,用在你这身正合适。”
露丝:“公爵一向有先见之明。”
莉莉安:“咱们城堡走出去的,到哪都必须是最打眼的。”
“谢谢。”伊兰垂着眸子。
他们都说他很好看。
最近他学着人类的习惯,每天早上起来都会照镜子。
镜子里的他,头发是金色的,有些扎眼,眸子是绿色的,和清晨时刻城堡里的湖水颜色差不多,随着光线不同,有时候深有时候浅。
鼻梁比那名医生高挺些,唇线却平直着,他对着镜面反复扯动嘴角,一遍遍僵硬地扯起落下,可无论怎么练习,即使微笑弧度仿的和那名医生一样,也依旧不像,他找不出原因。
好看,还是不好看,他也不懂。
那她呢,在她眼里他是什么样的,是好看的……还是不好看的?
莉莉安几人开始七手八脚地给伊兰配戴领结,伊兰任由他们摆弄,微微仰起头,望向主堡方向那扇雕刻着白色花纹的落地窗。
即便隔了很远,他也能清晰看见她此刻的模样和姿态。
她似乎是刚起床换好衣服,火红色的礼服衬的肤色很白,平日里一丝不苟高高束起的银色长发,此刻也都披散着。
伊兰睫毛颤了颤,好看,喜欢。
现在的她不似往常那般站姿端挺,而是手捏着茶杯,另一手托着肘弯,半倚在窗框旁,正注视着花园这边。
她好像,在看他?
伊兰移开视线,手指微微紧绷,她从来不会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面停留,他没什么值得她关注的。
她只是在看所有人。
主堡窗前,海丽丝轻抿了口热茶,目光静静落在花园里那个比盛放的白月季还要耀眼的少年身上。
灿金般柔滑的长发正散落在削挺的肩后,耳边用镀金的麦穗发饰固定住一侧,白金礼服贴合着他挺拔的身型,尤其那双碧绿色的眸子在阳光下抬起时,会流转着清灿的光泽,空然不似人类,却也格外纯净,带上了几分独特的神性。
挺适合他。
几人鼓捣一通,和塔夫塔站成一列,默契十足异口同声:“完美!”
塔夫塔:“金色和红色搭配,简直是天生一对啊。”
莉莉安挠挠猫耳朵:“可他身上没有红色的啊?哪来的一对?”
尼克莫名想到了前天晚上伊利克斯拿回的公爵订制的那套红色礼服,不假思索道:“我也觉得很配,像准备新婚的夫妇。”
心思单纯的尼克就这么无意对接上了塔夫塔的想法。
“还是你懂!一看你就有美学天赋,果然只有艺术才懂艺术!”
几人说说笑笑间,很快就到了中午。
按照礼法,伊兰是没有资格与海丽丝共乘一辆马车的,午后伊利克斯准备了两辆马车,分别载着二人前往凯伦威尔王城。
王宫位于王城中心,此次舞会则是在王宫内举行,此刻马车铜铃声伴随着车轮声,迎着暮色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佩嵌着不同镶金纹章的马车依次停靠在辉煌的王宫前,贵族夫人和千金小姐们手执扇子,在仆人搀扶下优雅下车,陆续步入王宫。
她们盘着复杂的发型,头戴精雅礼帽,身穿以鲸骨架撑起的层层叠叠繁复的低领礼裙,紧束勒身的胸衣勾勒出沙漏般的纤腰,都准备在这场宴会上一展风采,也许可以吸引到某位高贵名爵的眼球。
海丽丝和伊兰下了马车,对伊兰勾勾手指:“我去寝宫拜见国王,花园有甜品红酒,你可以去那边等候,或者自行活动,宴会开始前我会回来。”
“好。”
伊兰应声后,站在原地看着海丽丝转身走向最宏伟华丽的宫堡,直到廊角彻底遮挡住了她的身影,才慢慢收回目光。
花园内,贵族们三五成团,端着红酒杯谈笑,伊兰并没有选择走入人群,选了一处偏静的花丛,刚走近就听见沙沙笔声。
花丛砌成的石墩旁坐着两个人,一个是艾克,另一个是中年贵族,鬓角夹着银丝,可面容和身材依旧十分年轻,鼻梁上架着半边金丝眼镜,和其他忙着交酬的贵族不同,他正埋头捏着鹅毛笔,笔尖在账本上飞快计算。
亲从捧着一沓账本:“老爷,您不去会场那边算吗?”
“老爹一露脸,那群人就跟苍蝇似的围上来,他现在可没空敷衍他们。”艾克无所事事地捧着蛋糕朝会场张望,嘟囔着:“海丽丝大人和我的好兄弟怎么还没来啊。”
找不着人,又看到自家老爹手头上那些让人头晕眼花的数字,艾克道:“哎呀老爹,您就不能歇会,回去再算也不迟?”
“那你来?若非你这小子半点家族商道都不懂,我用的着这么操心吗?你能不能给我安静会!”
中年贵族正是艾克的父亲,拉罗什子爵。
焦头烂额的他看着还在一旁只会悠哉吃着蛋糕,半点忙都帮不上的儿子,气得咬牙切齿:“账目怎么算都对不上,是我哪里算错了?果真是老了,头脑也不灵光了。”
“哦,可我看您和母亲夜里活力满满的,不像老了,老爹您是想早点回去陪我妈吧。”
“给我闭嘴!!!”
“早知道直接去接伊兰,就不会这么无聊了。”
就在拉罗什子爵按着隐隐作痛的脑壳,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沙哑平静的声音:“港口胡椒粉的盈利总额算错了。”
拉罗什子爵笔尖一顿,回头就瞅见身后站着个俊丽非凡的陌生年轻贵族。
“那应该是多少?”
“五千枚金币整。”
拉罗什子爵重算了下,果真如少年所言。
“伊兰!你终于来啦!”艾克立马充满活力。
听到这个名字,拉罗什子爵立马放下笔:“原来你就是伊兰阁下,终于得以见到你了。”
伊兰依旧专注地盯着拉罗什子爵手上的账目:“不止那里,皮毛的总额也是错的,另外,庄园开支账目里,维护资金占比太多,部分重复登记占用。”
拉罗什子爵讶异地看着伊兰:“你是怎么这么快算出来的,甚至都不用笔。”
伊兰没有再说话,艾克反倒骄傲挺起胸脯:“老爹,我就说我这兄弟很厉害吧,不仅训练成绩拔尖,各项学业也那叫一个优秀,这都不算什么,你把手上的账本通通交给他,很快就能算出来了,这样您晚上也可以空出大把时间!”
拉罗什子爵往自家儿子屁股一踹。心道他纵横商界数十年,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呆瓜儿子啊!那可都是家族商业机密!要不是不好当着伊兰的面发作,他恨不得把自家傻儿子揍一顿。
艾克捂着屁股委屈巴巴:“那,那您把伊兰收为义子不就行了,您不是一直想找个比我靠谱的继承人吗?”
拉罗什子爵叹了口气:“你以为想收就能收啊,阁下可是军团优秀圣骑士,就算他愿意,还要海丽丝大人肯舍得把他让给我带去从商才行呀。”
说完,子爵偷偷打量了眼伊兰,无数人想巴结他,但这个孩子确实没有半分矜骄,也没有提及半句恩情,更无半分要借机攀附谋利的心思,只安静立在一旁。
看看,别人家的孩子多么乖巧聪慧,要是是自家的就好了。
拉罗什子爵见伊兰很懂算法和领土管理,和他交谈了会,越发喜欢这孩子,郑重道谢后,将写着府邸地址和一块底部刻有家族专属徽章的宝石递给伊兰:“孩子,你救了我儿子,日后有需求的话,可以来我府邸找我,我承诺只要不违反律法,你开口我都替你办到。”
伊兰平静地看着那枚晶亮的宝石,并没有收下:“按照军团守则,队友遇险,在可救的情况下……”
“哎呀,老爹给你的,你快收下,这玩意可贵着呢!”艾克一把拿过自家老爹手里的信物,直接就塞入伊兰的侧兜。
总算理清账的拉罗什子爵长吁了口气,神清气爽:“你带伊兰去花园逛逛,我把手头上的账收尾。”
王宫花园,铺着金边桌布的主桌旁,一名贵气逼人的贵族端坐在上方,雾蓝礼服柔和淡雅。
他身旁边围坐着身穿华服的高等贵族大臣,不少贵族夫人和千金时不时上前敬酒:“尤金王子。”
尤金举止优雅,面上带笑一一回应,笑意却不达眼底,有些百无聊赖地晃着红酒杯。
无趣。
今天可是他另外两个兄弟的重头戏,却迟迟不见人影,他还精心准备了礼物等着送他们呢。
对了,还有那个捣毁了他一处捞金斗兽场的海丽丝公爵,他可得好好问候问候才行。
座上的尤金王子目光始终未落在旁侧精心打扮的贵族千金身上,淡淡饮了口红酒,只觉得索然无味。
直到一抹烈红在回廊拐角一闪而逝,他才微微挑眉,缓缓放下酒杯。
尤金身侧一名个矮身胖的男子陷在皮垫里,也瞥见了那抹高挑的身影:“那好像是兰开斯特公爵?以前各类宫宴舞会都没见她赴宴,没想到今日竟来了?”
另一名棕领男子谄媚接过话:“那可不,布鲁诺侯爵。除了国王亲召,她可是谁的面子都不给,架子可大了,这王室里头都没有几个大臣有见过她。”
紧束的白丝袜将布鲁诺侯爵的腿勒得像条白花花的腊肉猪腿,他挪挪屁股,看向尤金:“尤金王子应该见过她吧?”
尤金手中的酒杯瞬间一僵,面上看似温柔的笑意彻底消失,眼底掠过一丝戾气。
“自然见过。”
他怎么会没见过,海丽丝掌管军团时,第一次听闻有半兽人能运用各类战略猎杀成千上万的兽群,尤金觉得新鲜的不行,也曾对她示过好。
得知对方是个十几岁的半兽人女孩后,他心道再是厉害也不过是个少女,只要每日坚持送点贵重珠宝和鲜花,甜言蜜语几句,她肯定会主动对自己投怀送抱,到时候她的未婚夫,也就是自己的弟弟珀西便会成为王室最大的笑柄。
结果派人送了数十次礼,次次都被一个管家婉拒,最后忍无可忍的他亲自前去,却连她的领土都没踏进半寸,就直接吃了闭门羹。
那女人就那么轻飘飘瞥了他一眼,半声不吭就走了,让他颜面尽失!
棕领男子好奇追问:“那她长什么样?”
尤金暗暗磨了磨后槽牙,面上依旧保持着风轻云淡的优雅模样,缄口不言。
坐在对面的一名贵族夫人提着镀金鸟笼,拿着花枝逗着笼中模样怪异的雏鸟:“我来的晚,刚才下马车的时候倒是恰巧见到她了。”
笼中的那只雏鸟已经羽翼丰满,色彩斑斓,只是一双大眼占据半个脑袋,没有半点眼白,黑黝黝的像骨头里的洞。
贵族们向来喜欢珍奇异兽,私下买卖魔兽或兽人作为炫耀的资本。
其他贵妇人闻言立马围了过去,倾身讨论。
“我听说她长得美极了,发色眸色还有肤色都跟人类不一样!”
“可我听到的怎么是说那位公爵是半兽人,长得十分狰狞丑陋呢?”
“我听丈夫说,她小时候是被魔兽养大的,没穿衣服,话都不会说,后来被兰开斯特公爵收养才好点,说不定她以前还吃过人,能不可怕吗!”
贵族夫人们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她到底长什么样?芙罗拉夫人。”
提着鸟笼的芙罗拉贵族夫人依旧逗着那只怪鸟:“长什么样倒是没看清,不过……”
“不过什么?!?”
芙罗拉吊足了众人的胃口,才语气夸张道:“我从没见过哪个女人穿成那副模样,真是放荡不堪!”
百米外花园僻静处,伊兰蓦地顿住脚步,抬眸直直看向花园中心的王室餐桌处,碧绿的双眸泛动着幽暗晦涩的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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