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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第21章 恶语


    艾克顺着伊兰的视线往热闹的花园中心瞅去,王室主桌旁围了乌泱泱一群贵族。


    “那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有趣的新鲜事,怎么那么多人围在那里啊?”


    刚说完,艾克不自觉地打了个抖,总觉得周围气温变得冷冷的,但他的注意力全都被吸引过去了,全然没注意到旁侧伊兰眼底的暗色,拽着伊兰也往那头凑去:”走,我们也去瞅瞅。”


    越来越多的贵族围拢过来,好奇地竖起耳朵。


    芙罗拉轻嗤:“她的穿着简直毫无贵族风范!她不仅裙子都不穿,连束腰都没有绑!”


    贵族夫人小姐们惊呼:“哦,天呐!”


    芙罗拉就是财政大臣纳巴斯·奇尔顿的夫人,想起自家丈夫的捞金场被那个女公爵搅黄,亏了好大一笔钱,为了避风头丈夫还称病不敢来参加晚宴。


    本就气得牙痒痒的她继续道:“她居然穿着男人才会穿的裤子,还是那种宽松不紧身,像羽毛笔根一样笔直的怪裤子!也就只有魔鬼的□□……”


    也许觉得自己用词太过粗鄙,芙罗拉压下声音:“才会那么穿。”


    “难怪我丈夫说她从没脱下她的手套,她的手一定很可怕,跟魔鬼的爪子一样!”


    人群中也有个别保持中立的大臣夫人,带着几分疑虑开口:“真有那么可怕的话,为何国王会如此宠信她,给她军权还让自己为数不多的子嗣和她联姻?”


    “是啊,国王可不会轻易容许一个丑陋的怪物进到美丽的王宫里。”


    众所周知,老国王十分有讲究,连丝袜都要精挑细选,才会穿到自己的腿上。


    贵族夫人们七嘴八舌的,棕领男人见尤金王子嘴角噙着轻蔑的笑意,也开腔附和:“无论她长什么样,让身体轮廓被看得一清二楚,简直等同于赤裸裸把隐私袒露在空气中,没教养的女人才会穿成那样!”


    布鲁诺侯爵见过一次海丽丝,那女人并不是他喜欢的那类:“她的衣服很少露出胸部,一个连胸部都不敢露出来的女人还算得上女人么?”


    没有半点女性该有的柔美,才会那样遮遮掩掩的。


    “就算学男人穿裤子,她永远也只是个娘们。”布鲁诺侯爵抽着烟斗:“娘们就该守在家里做家务,他们在宫廷里能做些什么,无非是碍手碍脚,不如回家多洗被单,打扫灰尘,教育孩子!”


    贵族们开始上升到对女性从政的攻讦,但贵族夫人们却似乎习以为常,非但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模样,反倒应承着,仿佛默认了这般荒谬的论调。


    贵族们大肆喧笑,露出一口因常年吃甜食而蛀得发黑的残缺牙齿。


    尤金终于淡淡吭了声:“各位还是收敛些为好,宴会即将开始,可不要坏了我哥哥的大好日子。”


    尤金看似发声制止,实际还纵容着贵族们放肆诋毁海丽丝的名声。


    艾克原本只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站在人群外围,可一听他们讨论的内容,气得脸色发青:“我说这群人怎么能凑成一块,原来是一群苍蝇围着屎堆打转呢!”


    “让开!”他当场炸了毛,撸起袖口就要冲上前理论。


    刚踏出一步,手腕就被强悍的力道死死钳住,怎么蹬腿都挪不动半步。


    艾克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腕被一只青筋嶙峋的手攥住了,是伊兰的手。


    “放开我,我忍不了这口气啊啊。”


    “她不喜欢。”伊兰森幽的眸子紧紧盯着人群中心那几个贵族,声音冷而暗哑,像在压制什么:“公爵她,不喜欢我们闹事的。”


    艾克挣扎的动作猛地一顿,可还是越想越气。


    布鲁诺侯爵几人还在得意地笑着,脸上的肥肉随着笑声一颤一颤,可笑着笑着,布鲁诺侯爵突然觉得气管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呼吸变得困难起来。


    阴冷刺骨的寒意顺着脖颈爬上来,仿佛有野兽盯着他的脖颈,准备一口咬下。


    他僵硬地转过脖颈,在人群之中,一眼就对上了一双美丽的绿眸。


    一开始,他以为自己看见的是野兽,在他的猎场里,夜晚的野兽蛰伏在暗处时,便会发出这样令人毛骨悚然的森森绿光。


    可再定睛一看,那双眸子的主人面容俊丽,金发灿烂,瞬间又觉得那眸子美得如浸透在潭水中的绿宝石,让人忍不住想亲自打捞。


    伊兰眸子里蒙上了一层浓重的暗影。


    他不喜欢这里,不喜欢空气里贵族呼出的气息,以及不停钻进气管里的,那用来遮盖体臭的浓烈香水味。


    那群贵族们长得都差不多,戴着油腻的假发,涂得惨白的脸,有着发黑残缺的烂牙,以及年纪轻轻就变得干皱的面皮。


    贵族男人看不起女人,容不得女人凌驾于他们之上,掌控权利,于是他们使尽话术贬低女人,却又渴求得到女人的依附。


    而贵族女人遵守男人制定的那套规矩,以淑女的姿态迎合讨好。


    这场所谓的宫宴,不过是一场大型的求欢会。


    在这里,一张张黑洞洞的嘴巴像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坑洞,不停地张开闭合后,吐出腥臭的言语。


    当海丽丝的名字一遍遍从那脏臭的嘴巴里念出时,他的血液越来越暴热,大脑在不停地叫嚣着,杀光他们!撕碎他们!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他们都该死!都该死!


    他们的嘴巴,太脏了,他们应该被割断舌头,挑破喉管,牙齿再一颗颗被拔掉!


    不够,这样不够!


    刚收完账也赶来凑热闹的拉罗什子爵,一看见自家傻儿子气势冲冲从人群另一头朝着尤金王子挤去,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快步上前,假装自己儿子是来找自己的:“儿呀!你来啦。”


    自家儿子想干什么,他一眼就看透透了,那分明是要冲上去干架!


    他家是有钱,可不是有权啊!


    这要是打到国王唯一那个血脉正统的二王子,或者这群位高权重的大臣,别说脑袋保不住,就算侥幸活命,赔偿款也足以剥去家族一层皮!更何况,今天还是大王子的订婚宴会!


    拉罗什男爵抹了抹额头的冷汗,幸好傻儿子旁的伊兰及时拉住了。


    他拿起酒杯赶紧圆场:“哎呀好热闹啊,各位阁下好久不见,来来来喝一杯。”


    在场的贵族们看见这座金山,立马十分给面子的上来寒暄交际,刚才的话题就这么被转移了。


    拉罗什子爵心里明白得很呢,这些贵族男女对海丽丝公爵恶意强烈,用犀利的语言大肆抨击,除了不满女人掌管军权,更重要的是海丽丝近期开始调查奴隶买卖,影响他们敛财,侵犯了他们的共同利益。


    他对一旁的亲从使了个眼色,亲从心领神会,赶紧捂住自家少爷的嘴:“少爷,老,老爷说家中有急事,需要您立刻回去处理!”


    “处理……个……鬼,伊兰……唔唔。”


    艾克一肚子闷火还没发泄就被硬拖了下去呢,他还没和他的好兄弟游玩,也还没开骂呢!


    布鲁诺侯爵大口大口喘气缓着劲,屁股下的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还不忘招来旁边的亲从,朝伊兰所在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那个人是哪家的贵族小姐?怎么从来没见过。”


    亲从附身低声道:“我刚才瞧见‘她’和拉罗什家的少爷待在一起,‘她’还拉着那位少爷的手呢。”


    听到拉罗什家族,尤金总算抬起了眸子,听着身旁侯爵和亲从的对话。


    布鲁诺侯爵见那个漂亮的“贵族小姐”转身离开,赶紧吩咐亲从:“没听说拉罗什家族有女儿,也没听说他家少爷订了婚,你去问问负责接待宾客的宫廷大臣,给我弄清楚。”


    没多久,亲从匆匆回来复命:“大人,宫廷大臣说那位不是贵族小姐,也不是少爷呢,是第十军团的一名士兵,拉罗什子爵托了关系特邀来赴宴的,而且他是个男人。”


    刚才在人群中,布鲁诺侯爵只瞥见了张漂亮的脸,看不见身形,竟没想到是个男人。


    “男的?倒是长了一张漂亮的脸蛋。”尤金眯了眯眼。


    他看向被贵族围在中心的拉罗什子爵,心下不满,拉罗什家族本一直保持着中立,不参与政党纷争,可前不久竟主动给第十军团捐了军款。


    所有人都知道他和海丽丝对立,拉罗什子爵这分明就是在打他的脸,若是不稍加威胁,让他彻底倒向海丽丝那边,以后可是不小的麻烦。


    布鲁诺侯爵与尤金的杯子碰了碰:“一名士兵也配参加宫宴,私下怕不是那位女公爵的什么人吧?”


    尤金冷笑,无论是处处与他作对、让他颜面尽失的海丽丝,还是装傻充愣、不肯站在他这边的拉罗什子爵,现在都是他极为不喜的人,如今冒出来这么一个与两人都有关联,又地位不高的士兵,正好可以给他们点教训。


    “可惜我对男人没兴趣。”布鲁诺侯爵呼出一口浊烟。


    尤金优雅地收回杯子,再也没碰杯中的红酒:“你不感兴趣,有人感兴趣。”


    唤了个机灵的亲从,尤金暗示道:“我听闻因特家的那几个少爷最喜欢玩男人,总爱在宴会上物色对象。你去告诉他们不用满园子乱转了,这里不正好有个合适人选么,让他们带那位来参宴的新成员好好地‘玩一玩’。”


    布鲁诺侯爵咕咚饮下全部红酒,面露兴奋,对亲从道:“来,把我抬过去瞧热闹。”


    亲从迟疑请示:“大人,大王子的订婚仪式快要开始了,您不去看看吗?”


    “看那个有什么意思?”布鲁诺笑得两颊肥肉一颤一颤的:“我还没见过玩男人的场景,去凑个热闹多好,走!”


    花园另一头,因特家的两名少爷们正和一群臭味相投的贵族子弟聚在一起,手里拿着一瓶草绿色药膏:“听说只要穿上用水银浸泡过的内裤,再按时涂抹这药膏,下面生的疹子就能消下去,你们都拿回去试试。”


    几人分享完,正打算起身去物色爵位低的年纪又轻的贵族子弟,一名专属尤金的倒酒宫仆突然走上前,恭敬地低语:“几位少爷,那边有个长得极为俊俏的男子,没什么家世背景,您应该会喜欢。而且,”


    宫仆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后道:“花园那边现在没人,不会有人发现的。”


    因特家的少爷们知道是尤金的命令,有这位王子担着也不怕,立马兴冲冲地朝着花园僻静处赶去。


    王宫大教堂响起轻缓优雅的弦乐,宫宴正式开始,所有贵族纷纷走向教堂,花园顿时变得更加清净了。


    花园中,有个年轻贵族安静地站在花丛中,五官生的极为俊美,如同天上坠落的星辰,又像教堂里精雕的神像,看得几名贵族目不转睛。


    贵族青年们交换眼神,端着酒杯晃过去,一个个子比较高壮的贵族拦住了伊兰的去路,明知故问:“这是哪家的少爷?先前都没见过你呢。”


    伊兰如若未闻,侧身绕过他往前走。


    另一名贵族道:“还挺有脾气的呢。”


    其他几位贵族看他不赏脸,立马搬出家族名头施压:“刚才这两位可是因特家的少爷,和我们交个朋友,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保证不让你吃亏。”


    伊兰停下脚步,抬眸却是看着王子和国王居住的宫殿方向。


    因特家小少爷讥讽道:“怎么?你还想爬到王子的床上去?他们可不喜欢男人,跟着我们,说不定还能帮你们家族往上爬一爬。”


    伊兰没理会。


    “他怎么都不说话,一个连家族名字都没不敢搬出来的,在我们面前装什么?”


    因特家的大少爷上下打量着伊兰的穿着,都快移不开眼了:“托了关系带进来的,大半不就是为了来这里巴结咱们、借咱们上位的?确实挺能装的。“


    “不过倒是挺粉的。”因特家大少爷凑近,暧昧地笑了笑,“皮肤还白,胸膛看起来也不小。”


    摸起来手感如何就不知道了。


    另外几人立马会意,堵住了伊兰通往走廊的去路。


    因特家小少爷迫不及待地伸出手,离伊兰衣领不到半寸距离,手被紧紧攥死动弹不得。


    伊兰缓缓抬起眸子,漠然空寂的视线落在眼前贵族脆弱的喉颈处。


    这里面发出的声音很刺耳,很吵。


    只要抬手,再稍微用点力,就能把这颗头拧下来了。


    小少爷也不恼,靠近些半威胁道:“你最好想清楚在这里闹事会有什么下场,闹大了谁会为你出头呢?难道你觉得带你来的人会为你出头,从而得罪其他家族?”


    他这话一出,面前的漂亮男子果然松了几分力道。


    伊兰手指僵了僵,力量卸了几分。


    闹事?不能闹事。


    那晚他选择加入军团时,海丽丝说过的话此刻在耳边回响:“不得无故用高于人类的半兽人力量随意伤害人类。”


    小少爷以为他怕了,在他出神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胸膛:“长了这么张漂亮脸蛋,身板倒是壮实,乖乖听话,少不了你好处的。”


    真是个难得的尤物。


    因特价的大少爷怂恿自己的弟弟:“光看有什么意思?脱了不就知道了?”


    其他人也起哄,“脱了给我们瞧瞧呀!”“别装了,你不就是来给我们X的吗?”


    小少爷动起手扯起伊兰的衣领,原本漂亮的领结被蛮力扯断,露出一部分白皙饱满的胸肌,领带上面的绿宝石掉落了下来,叮当滚落在地,不知消失在了哪里。


    伊兰缓缓伸手调正那枚海丽丝和仆人送他的领结,睫毛颤了颤。


    坏了,还被碰脏了。


    “真大呀!”“他还拿领结遮呢!害羞了。”


    大少爷也要加入,就听到自己弟弟惊恐的叫唤一声,整个人悬空起来。


    伊兰的手不知何时抬起,等众人反映过来,他已经又快又狠地扼住了小少爷的咽喉,像提着麻袋一样将小少爷掐离地面。


    小少爷脸色胀青,白眼上翻。


    “你这低贱的贱狗,放开我弟弟!”


    宫宴不允许携带利器,因特家的大少爷又惊又怒,抄起红酒杯,对着伊兰头顶狠狠砸下。


    砰的一声玻璃碎裂响声响起,玻璃杯掉落在地,溅起的碎渣在伊兰手背划开一条细浅的伤痕。


    酒液混着鲜红的血液,从伊兰头上缓缓流下,一滴滴掉落在地。


    第22章 欺凌


    国王寝宫位于宫殿主堡高层,水晶烛灯悬于寝殿中央,照亮了穹顶的天神绘画。


    铺着软缎的豪华大床上,哈布斯国王佝在轻薄鹅绒床单内,呼吸声沉重而绵长。


    看见海丽丝到了门口,他勉强睁开眼,抬起干瘦的手:“海丽丝,好孩子,你来了啊,快过来坐。”


    海丽丝缓步走到床头坐下,目光扫过床头堆积如山的国家政务卷宗,言简意赅:“您应该多加休息。”


    国王知道海丽丝的意思,长叹一声:“我那三个孩子还太年轻,两个女儿都在修道院学习,在我还有余力处理的时候就多处理些,真要现在就全部交出去,我也不知道该托付给哪一个。”


    他缓缓转过头,手指搭在被褥上:“我这身子,最多也就再撑几年了,王国不能一日无主,你觉得三位王子中,哪位更适合坐上这王位?”


    那双浑浊的眼睛透着深光,老国王分明是在屏息会神等待着海丽丝的答案。


    海丽丝眼神平静地回视着国王:“我的职责,是铲除一切威胁国家安全的隐患,哪位王子继位,不在我管辖之列,还需要您与其他大臣一同议定。”


    国王叹了口气声音放轻:“这王宫里头,个个都想着我早日倒下换上新王,好瓜分新的领地,掌控更高的权柄,唯独你始终不跟着站队。”


    海丽丝没有说话,透过花窗望向夜色深沉的花园一角。


    他还在那里安静地等着。


    “好孩子,你很像你的父亲。”


    国王浊目悠悠望着穹顶的绘画:“特伦斯一生不曾娶妻生子,全都奉献给了这个国家,他把你教得很好,甚至你比他还要强大。”


    “我一直觉得对不起他,如果不让他独自出征去迎战那场特大兽潮,也许他就不会牺牲了,可是当时只有他敢站出来担当大任,他是为了国家,为了人类。”


    “事情已成定局。”海丽丝没有歌颂父亲的英勇,也没有劝慰国王,只淡淡一语带过。


    “父亲的确是为了这片家园土地上的所有人,人类,”海丽丝停顿下,补充道:“以及半兽人。”


    国王微微一怔,吸了几口气改了说词:“是啊,他心怀仁慈,不论人类还是兽人,皆一视同仁,所以我也一直把你当作自己的亲女儿,正因如此,这宫里只有你这位半兽人可以自由出入。”


    “珀西他是个好孩子,为了守护王国,从小就比他另外两个哥哥更加严苛自律,剑术也练的很好,如果你们能联手,这个王国会更加安稳,是谁来继任我也能放下心。就是他还年轻倔了些,不喜欢被婚姻束缚,等他想通了,自然就和你亲近了。”


    海丽丝耐心听他讲完:“您真的会放心么?”


    老国王手指不自然地蜷了蜷:“自然。”


    海丽丝淡淡又道了句:“不过您记错了一点,现在这王宫里,似乎不止我一个半兽人。”


    此刻王宫大教堂响起了乐声,打破了沉寂的夜色。


    “你知道了?”国王沉默片刻,过了半晌拍拍海丽丝的手,开口道:“你会明白我这样安排,对你也是好事。”


    海丽丝不多言,直接起身:“宴会开始了,日后我会再来拜见您。”


    国王望着她纤立的身姿,枯槁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最终只道了句:“去吧。”


    出了寝宫,海丽丝看着自己一尘不染的白手套,指尖轻轻一扯,利落地脱下后又迅速换了一双新的,稳步走向教堂。


    王宫大厅内,水晶吊灯上点燃着香薰蜡烛,贵族们身上佩戴的珍珠宝石在烛光下闪烁着光,宫廷乐师的和弦漫过整个大厅,忽然琴弦一振,乐声高扬旋绕而起。


    “莱昂纳多王子来了!”“他旁边那位美丽的小姐就是今日他要宣布的未婚妻吗?”“他们身后那位,是珀西小王子吧?可真英俊!”


    贵族小姐们探着头张望,手持羽扇轻挡脸颊,低声议论着,尤其当珀西进场时,更是藏不住少女情动,“不过这位优秀的王子正处在意气风华的年纪,怕是没人能入他眼。虽然听说他与海丽丝阁下有婚约,却没什么火花,不过眼下他也没有其他情人就是了。”


    大王子莱昂纳多正挽着一名粉发女子,缓缓沿着红金毛毯走向教堂中央。


    女子半遮着面庞,长袖盖住了双手,手肘和小臂透着一种娇嫩的粉色,肌肤白皙腰肢纤细,宛如一朵盛开的粉蔷薇。


    可当众人细看时,就发现了她身上不同寻常的地方,那名女子头上垂着两根粉白的触须,走路姿态略微僵硬,与大王子风度翩翩的步姿对比鲜明。


    大王子的未婚妻,分明就是一个半兽人!


    “大王子疯了吗,自家弟弟与半兽人被迫定下婚约就算了,他居然主动想与半兽人结婚!”


    “这要是生了孩子,岂不混有魔兽血脉?那不是怪物吗?简直是玷污王室正统!王室要完了啊!”


    “大王子怕是根本不在乎血统吧?他自己就血统不正,他与小王子的母妃是国王的情妇,到死都没被公布出来。”


    教堂还在缓缓演奏礼乐,下面的宾客纷纷交头接耳了起来。


    支持二王子尤金的第二派系政党们在一片热闹声中悠然看笑话:“那可不,只有尤金王子才是最正统的血脉,也只有不纯正的王子才会想着用这种方法巴结海丽丝登上王位。”


    尤金优雅地坐在座位上,心情愉悦。


    流言蜚语尽数落入珀西耳中,看着从红毯尽头缓缓走来的新婚夫妇,有些不耐烦地随手拿起一杯红酒,一饮而尽。


    礼台中央的莱昂纳多对周遭的嘲讽声充耳不闻,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在众人的注视下,举起一枚蓝宝石钻戒宣誓。


    他声音醇厚温柔:“尊贵的客人们,今日在天神与诸位见证之下,我想将我生命中的挚爱介绍给各位,她叫阿蕊娅,是即将与我共度一生的伴侣。”


    阿蕊娅并不言语,只看着莱昂纳多,乖乖伸出左手递给莱昂纳多。


    “我只想告诉世人,不分种族,不论贵贱,人人都拥有平等被爱的权利。”


    莱昂纳多深情款款地将戒指戴上阿蕊娅的手指:“她与我的灵魂相合相契,我们永远不会背弃彼此。”


    大王子此举是直接将半兽人纳入了王室族谱,他不仅公开支持半兽人,这下还是在宣布要将半兽人提升至与人类平等的地位。


    老国王已卧床不起,无人知晓未来奥斯王国将由谁执掌权柄,就算他们觉得莱昂纳多魔怔了,也没人会不知趣地提出异议,公然顶撞王子。


    大厅忽然一片死寂,随后不知道是谁起了头鼓掌,紧接着掌声接连而起,只是其中也夹杂了不少轻蔑的笑声:“你们说他这么力挺那位半兽人女公爵,怎么没见她来捧场?”


    “别是把自己的婚姻都搭进去了,到头来连半点好处都没捞到吧?”


    “谁知道呢,那位女公爵毕竟是半兽人,哪有什么心,哪懂得人类的温情,莱昂纳多大王子对她这么好,她都不来祝贺一下。”


    “我听说,莱昂纳多大王子以前也喜欢她呢,只是碍于她与亲弟弟有婚约,这才歇了心思。”


    “啪”的一声重响,几名多嘴多舌的贵族浑身一哆嗦,当即闭了嘴,珀西英俊的面容冷如寒潭,厉声道:“这到底是我哥哥的婚礼,还是那个半兽人的。”


    开口闭口都是围着她!


    “一个丑陋的半兽人,来不来又有什么关系。”


    拉罗什子爵在后面嘀咕:“您不会连自己未婚妻都真没见过一面吧,海丽丝大人可不丑陋,她美丽非凡。”


    这是珀西第二次听到赞美海丽丝美貌的了,再次轻哼:“一个半兽人,能好看到哪里去?”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时,教堂外面走廊忽然响起节奏清脆的皮靴踏地声,一声声扣人心弦。


    “兰开斯特公爵,请进。”


    一听到这个名号,所有人齐齐看向门外。


    珀西高高在上地扬起下巴,他倒要看看她长什么样子。


    可当烛光映照下的身影进入眼帘的瞬间,珀西微微失了神,她就是……海丽丝?


    那个他口中“粗鲁”、“恶心”的半兽人女公爵,身着如玫瑰花瓣一样鲜艳张扬的礼服,迎着光芒走来,步伐有力却轻盈,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心脏上,让人不由自主地心悸震颤。


    她的头发像雪一样纯净无瑕,没有杂色,却又比雪更富有光泽。


    如果非要定义一种颜色,那大概是雪银色,一种纯净得仿佛不属于世间的圣洁色泽。


    在看到海丽丝的第一眼,珀西脑海里浮现了圣弥额尔大天使,可她身后那条修长灵动,随着步伐摆动的兽尾又召示着她半兽人的身份。


    半兽人,他最为厌恶的种族。


    “没想到,海丽丝公爵真的来赴宴了?!”“她可真美丽啊,我还以为半兽人都很可怖呢!”


    全场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


    “我一直以为她配不上珀西王子,现在一看没人比这二位更般配了吧?”


    拉罗什子爵轻咳道:“您看吧,我就说她很美。”


    珀西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领结,掩饰般地收回目光:“她倒是识相,还懂得来参加哥哥的婚礼。”


    从小到大,他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万众瞩目的焦点,是贵族千金们倾慕的对象,可她一路走过来,目光未曾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包括他。


    为什么会这么烦闷!


    珀西顺手拿起旁边桌上的一杯酒一饮而尽,拉罗什子爵提醒:“殿下,那,是我的杯子……”


    送走自家最会闯祸的儿子后,拉罗什子爵那叫一个悠哉自在,躲在这个角落静观风向变化,没想到好酒刚喝一口,就没了。


    珀西手一僵,看着手中的酒杯,而后尴尬地放下:“是拿错了。”


    海丽丝径直走到莱昂纳多面前,送上礼物却并未开口祝贺,而是抬眸平直看向阿蕊娅。


    原本一直乖顺站在莱昂纳多身侧的阿蕊娅,头顶的触须忽然本能地竖起。


    似乎是出自本能畏惧比自己更加强大的猎手,她微微后退一步,躲到莱昂纳多身后,粉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紧盯着海丽丝。


    莱昂纳多轻轻摩挲了下阿蕊娅的手背,安抚自己的未婚妻,又上前一步对海丽丝道:“你能抽空前来,我很开心。”


    众人都以为海丽丝会开口祝贺,谁知她上前一步,低声与莱昂纳多交谈了几句他们听不见的话。


    海丽丝:“这是您的未婚妻?”


    莱昂纳多微微一滞,点头同样低声道:“嗯,她叫阿蕊娅,是我领土收容所资助的半兽人,除了不会说话外,一直表现的很好,我很喜欢她。”


    海丽丝扫了阿蕊娅一眼,继续道:“感谢您一直以来为了让半兽人和人类能和平共处作出的努力,以及对军团的资助,但有一句话,我必须提醒您。”


    “你说。”


    “她和您,不合适。”


    此话一出,莱昂纳多怔了怔,随后依旧挂着和和煦煦的微笑:“我并不后悔。”


    所有人好奇地竖起耳朵,可压根听不清礼台上的对话内容,唯有听力灵敏、身处前排的珀西听得一清二楚。


    这个女人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她是要给莱昂纳多的婚礼添堵?


    话音落下,海丽丝原本规律摆动的兽尾忽然放缓,她转过身,看向大门外的花园,眸色一点点沉冷下去。


    “再会,莱昂纳多王子。”


    海丽丝淡淡留下这句,抬步就离开了大教堂。


    底下贵族们顿时炸开了锅:“她这就走了?”


    “太没礼貌了吧。”


    珀西皱了皱眉,他果然差点也给这女人迷惑了,即便她有一副美丽的皮囊,又能如何?果然和其他半兽人一样野蛮,连最基本的礼仪都不懂。


    这时,莱昂纳多的一名亲从从侧门悄步走上礼台,俯身在莱昂纳多耳畔低语。


    莱昂纳多脸色微僵,摸了摸阿蕊娅的触须后命仆人将她带走,随后对众人道:“各位请移步舞池尽情享用美食美酒,欣赏表演,我有些事需暂时离开一下。”


    说完莱昂纳多匆匆离开,朝着刚才海丽丝离开的方向追去。


    珀西察觉异常,放下酒杯,也跟随着离开了教堂,关注着这两位王子的第二派系的几名大臣,兴许是觉得有好戏观看,也一同跟了上去。


    通向花园的回廊里,被掐起来悬空的因特家小少爷四处乱蹬的腿渐渐无力垂落,脸色开始发紫。


    殷红的血液顺着伊兰额头一路蜿蜒流下,浸透了原本美丽的金色长睫,在雪白的脸颊下画出醒目的红色血痕。


    他静静盯着砸完酒杯后连退好几步的因特家大少爷,森冷的眸光里没有半分温度。


    因特家大少爷对上那双幽森的绿眸,只觉得自己的脖颈发凉,脑袋仿佛随时会被拧下,背后渗出涔涔冷汗,用玻璃杯砸向他头的那只手,此刻正莫名颤抖着。


    他心虚地朝两侧的贵族青年们怒吼了句:“我弟弟都快被他掐死了,你们还不快动手给我拉开他!”


    几个人立马上前,左右开弓试图拉开伊兰,可无论他们用多大力气,甚至将伊兰的衣服撕扯开来,都拉不动伊兰半分。


    “你们是X多了没力气了吗?”因特家大少爷急得大喊:“快去叫守卫,快!”


    就在贵族青年们准备叫来守卫,将这名该死的贱民杀了的时候,伊兰的眸子忽然一动,望向走廊另一头空无一人的方向,随后缓缓松开了手。


    因特价小少爷一屁股摔在地上,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死命地往后挪着屁股远离伊兰,大口吸着气。


    伊兰缓慢蹲下身,开始捡起被撕扯掉落的,七零八落的纽扣。


    可因特家大少爷就算是惊魂未定,见他竟还像没事人一样在捡那些垃圾,哪里肯善罢甘休:“你们都给我上!我就不信打不过一只小贱狗!给我狠狠教训他!”


    几名贵族一拥而上,挥起拳头就恶毒朝着伊兰最为脆弱的面庞砸去,可就在拳头即将砸到他脸上的瞬间,最前面两个人的后脖颈突然一痛,整个人被扔飞到旁边。


    绕到后面准备动手的几个贵族一抬头,就看到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半兽人女人,一手扣住一人轻松把他们两个兄弟扔出老远。


    当那双冷厉的蓝眸扫向他们时,刚挥出去的拳头立马灰焉焉地悻悻收了起来。


    海丽丝清理掉挡路的两人,看了眼半边脸布满血痕的伊兰,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从地上挣扎爬起的因特家大少爷,问伊兰道:“是他做的?”


    伊兰抬起挂着血的睫毛,轻轻颤了几下,慢慢摊开手心的纽扣,声音沙哑:“领结,衣服,都坏了。”


    “你,你是海丽丝公爵?”


    被海丽丝一盯,因特家大少爷哆嗦了一下,他作为贵族再是孤陋寡闻,见她那身气场和那根银白色兽尾,也很快就猜出她的身份了。


    可他疑惑的是刚才这里明明没有其他人,她是如何知道是自己动的手?


    其他贵族陆续赶来,莱昂纳多看见眼前乱糟糟的一幕,躺在地上的贵族青年哀嚎连连,因特家两名少爷脸色青白,还有那名陌生漂亮贵族半边脸都是血,温和的眉梢皱成一团。


    “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他!” 因特家小少爷揉着脖子上青紫的指印,厚颜无耻地指着伊兰颠倒黑白:“他自己撞到墙柱头破血流的,我们可没碰他,还好心查看看他的伤势,倒是他先动起了手,差点把我掐死了。”


    毫无家世背景的普通士兵,无论他们做了什么,只要编造几句谎言,很快就能糊弄过去。


    其他人也附和:“没错,他是自己撞的。”


    尤金从后面缓步走来,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这可真是骇人听闻,差点都杀人了,这位阁下到底是谁,竟敢对因特家少爷动手。”


    “估计是哪个没落贵族的子弟吧,长得倒是漂亮,没想到这么没教养,一上来就动手打人。”


    “不会是勾引不成气急败坏,这才把气撒在因特家少爷身上吧?”


    所有矛头瞬间指向了沉默不语、并无显赫家世兜底撑腰的伊兰。


    “今天可是大王子的订婚日,怎么能在这里闹事?”“一定要好好惩罚他!”


    污言碎语四起,海丽丝终于动身上前。


    她停在因特家大少爷面前,冷冷开声:“所以,你们知道他是什么人么?”


    第23章 火舌


    “所以,你们知道他是什么人么?”


    这句话如同审判前的发问,直击人心。


    海丽丝自上而下睥睨着因特家大少爷,眼神冷厉锋锐,让他无处躲避,内心直发怵。


    因特家大少爷眼神闪躲:“我们怎么会知道!”


    他们才懒得管那名士兵的来历呢,只要是地位不高的家族,就算他们胡作非为,肆意折辱,对方也只会忍气吞声,甚至还会反过来巴结讨好他们,毕竟在贵族眼里,能被更高等级的贵族继承人宠幸是一件走运的事才是。


    “那你,总该知道了吧?”海丽丝瞥向尤金身旁的一名仆从,对他招了招手。


    被点名的专属尤金的倒酒宫仆不自觉一抖,他确实是领命向因特家少爷透露了那名漂亮贵族的去处,但他亲眼看见海丽丝公爵那时候是在国王居住的寝殿处,拉罗什子爵也在忙碌应对贵族们,总不可能知道是他告诉的吧。


    原本抱着看戏心态的尤金手指一僵,面上却依旧淡定自若,温声道:“公爵既然叫你,就过去吧。”


    宫仆走上前后,垂着头低声道:“我,我也不知道。”


    “你不是向宫廷大臣打探明白了?”海丽丝语气平稳,听不出半分喜怒:“再问你一遍,他是什么人?”


    宫仆一听心脏突突直跳,被那双冷蓝色的眸子盯着,很快就败下阵:“宫廷大臣说他,他是拉罗什子爵特邀的贵宾,也是第……第十军团的士兵。”


    刚逃过一劫的因特家小少爷本就恼火,现在被一个女人逮着问话就更愤怒了,他可不管她是什么军团公爵的,自己父亲也是公爵,凭什么被她留在这里,被当成犯人似的当众审判问话。


    他语气嚣张嚷嚷:“就算他是贵宾,是士兵又如何?我们就是真知道了又怎样?”


    海丽丝转头看向伊兰,目光掠过他额角还在渗血的伤口。


    尽管这里光线黯淡,但只要有光线落在他金发上,就会渲染上一层细碎的浮金流光,漂亮得仿佛不是尘世之物,可是现在这副如天使般的躯壳,却被猩红的血液染脏。


    海丽丝不急不缓问道:“他们在知道你身份的前提下,刚才还对你说了什么?”


    伊兰用暗哑的声音,将不久前贵族青年们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出来。


    每个字都脏秽不堪,其中包括:“长了这么张漂亮脸蛋,身板倒是壮实,乖乖听话,少不了你好处的。”“光看有什么意思?脱了不就知道了?”


    这些粗鄙的话落到旁观的莱昂纳多耳中,莱昂纳多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对海丽丝他从未有过半分怀疑,不悦道:“因特家族就是这样纵容继承人为非作歹的?”


    贵族们小声嘀咕:“在这里他们居然也敢这样,还是对一个男人,啧。”


    “这分明是污蔑!你这小贱狗算什么?”


    被当众揭穿丑陋面目,因特家大少爷气得脑子一热,又要使用暴力,挥起拳头就朝着伊兰挥去。


    只是拳头刚抬起来,嘎吱一声,骨头被瞬间掰断的清脆声响起,大少爷托着被硬生生掰断的手腕,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嚎叫连连。


    一旁的宫仆和旁观的大臣们也吓得哆嗦了下,布鲁诺侯爵手中的烟斗掉落在地上:“她居然一下就掰断了人的骨头??”


    “这也太残暴了,她怎么能对贵族子弟施暴?!”


    “她当这里是她的军团,任由她随意处置吗?”


    惨叫声引来了更多贵族,拉罗什子爵一来就看到了这一幕,实话道:“咳,公爵大人连魔兽的头颅都能轻易扭下来吧?”


    这话一出,原本窃窃私语指责海丽丝的贵族大臣们瞬间噤声,再也不敢多言一句。


    “哥哥!”


    因特价小少爷暴怒,指着海丽丝大骂:“你这肮脏的女人居然敢动我哥哥!因特家绝不会放过你!我要让父亲告到王室法庭,让法庭制裁你!!”


    “亵渎军职罪,猥亵罪,王宫滋事罪,施暴罪。“海丽丝一句一句宣判,沉稳踏步走向小少爷:“按军规与王室律法,几项罪名叠加起来,可不是轻罪,确实应该请求法庭制裁。”


    原本还嚣张的小少爷立马就虚了:“你要做什么?!?”


    海丽丝单手扣着他的后颈,像拖条死狗一样将他拖到伊兰面前,往下狠力一按。


    “咚”,小少爷被迫砸跪在地,膝盖撞向地砖,发出沉闷声响。


    “痛死我了!你这该死的疯女人!”


    海丽丝冷冷道:“他是军团的人,也就是我的人。动了我的人就该付出代价,不是吗?”


    站在人群后头的拉罗什子爵浑水摸鱼附和着:“就是!没错!说得对!”


    不等对方回答,海丽丝抬起红底黑靴,靴尖踩在因特家小少爷腿根最脆弱的地方,微微一旋。


    因特家小少爷剧烈颤抖着,平日做了不少龌龊事的他那里竟立马就有了反应,喉咙里还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哼吟,他又惊又臊,拼命挣扎,却压根挣脱不开压在肩膀上的强悍力道。


    “当野狗四处发情的时候,最好的方法就是,”


    海丽丝眼神没有任何波动,靴尖陡然沉力一踩,直接将那丢人现眼的东西踩成两段。


    “给它彻底的绝育。”


    因特家小少爷的脸瞬间由红转白,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可惨叫声没喊几声,两眼一翻晕死了过去。


    海丽丝收回脚,靴尖在小少爷的衣服上碾了几下,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随后又对面色铁青的大少爷道:“你觉得你们家主真会为你出头,而得罪我?”


    这话听起来十分耳熟,分明就是他们威胁伊兰时说的!


    大少爷浑身冰冷,这怪物女人居然能听见他们的对话!


    其他贵族青年早已经吓得双腿发软,哪里还敢狡辩了,直接承认:“公爵大人,是我们错了!都是因特家少爷怂恿我们动手的!”


    “第十军团的士兵绝不容许他人随意侮辱,无论是谁。”说这句话的时候,海丽丝锐利的目光直逼尤金,显然早已知道始作俑者是谁。


    尤金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眸光难掩惊骇,很快又泛阴骘的光,死死攥住手心,维持着表面温润的王子形象。


    是他低估了半兽人的力量,但此刻自然也不能让人看出半点端倪。


    海丽丝落脚的场面,贵族们看得既面红耳赤又心惊肉跳的,一名贵族夫人目瞪口呆道:“她下手可真狠辣果决。”


    拉罗什子爵假装跟着议论,故意在珀西耳边道:“这孩子要是我的女儿就好了,不仅漂亮厉害,手段还这般性感迷人,谁配得上她呀?”


    海丽丝上扬的眼尾本就带着几分漠然,配上这身礼服,烈红冷白,冷艳无比。


    珀珀西虽从未见过如此暴力的女人,心底却莫名升起一丝畅快,尤其海丽丝惩治的是尤金派系的人,积压的郁闷瞬间消散大半。


    珀西朝尤金讥笑道:“一个宫仆,哪来的胆子敢怂恿贵族家少爷欺凌他人?”


    明里暗里,都是在指这事是尤金派人指使的。


    尤金自然不可能承认,淡淡回应:“弟弟可不能张口就来,我手下仆人众多,难免有一两个多嘴多舌的也不奇怪。”


    “这些没教养的东西这样欺负人,私底下应该干过不少这样的脏脏事,二哥就这么纵容他们?”


    尤金摆出大度的姿态:“自然不会,你们要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瘫坐在地的宫仆连忙求饶:“尤金殿下!救救我,我不是故意跟他们说的。”


    “你没听见公爵大人说的话?做错了事就得认罚,不然,”尤金一副完全不包庇仆人的模样:“还想让我替你承担罪责不成?”


    亲从知道惹了自己主人下场更惨,只好识相闭上了嘴。


    莱昂纳多叹了口气,唤来守卫:“把犯事的所有人移交监狱,让监狱长去审判。”


    拉罗什子爵十分热心提醒:“伊兰可是我带来的人,到时候给这位士兵的致歉信,赔偿金,还有精神抚慰款,一项可都不能少,不然传出去我以后还怎么在奥斯大陆做生意?”


    守卫十分有眼力见,只抓走了宫仆、因特家少爷和几名贵族青年,并没有带走伊兰。


    事情解决后完莱昂纳多亲自上前,递了条干净的手帕给海丽丝擦手,海丽丝没有拒绝,但接过手帕后却走到伊兰面前,将手帕放在他额头的伤口处:“按好。”


    这种程度的伤口对伊兰来说并不算什么,但他还是乖乖照做,听话地摁住伤口。


    海丽丝问道:“还想在这里待一会儿吗?我可以让人帮你重新换套衣服,继续参加晚宴。”


    伊兰轻轻摇了下头:“我跟您一起。”


    “那回城堡。”


    额上的血很快就止住了,伊兰放下手帕,低声道:“嗯,回家。”


    珀西看着海丽丝和那名金发碧眼的年轻士兵站在一起,摁着手帕的手指在交接时无意触碰而过,莫名觉得有些刺眼。


    一场好戏最终变成了笑话,尤金自然咽不下这口气,临走前不忘恶心下自己的弟弟:“你的未婚妻带了个漂亮士兵参宴,还这么护着他,可真是疼爱自己的下属呢。”


    “二哥还是管好自己的手下吧,可别再出来丢人了。”珀西看着挂着笑的尤金,讽刺道:“还有,无论你学得有多像大哥,也永远学不到他半分温柔良善。”


    尤金被堵了回去,笑容一僵,转身走人。


    花园里,一名贵族夫人端着红酒杯,看着远远从走廊走出的海丽丝,对芙罗拉夹枪带棒道:“当时您说的那么夸张,我还以为公爵夫人真的又轻浮又吓人,现在看来,和您说的很不一样呢。”


    “我说得不对么?她穿成那样子,不像荡妇?”芙罗拉受到质疑,急于找回面子:“宫宴居然一下进来了两名肮脏的半兽人,我感觉空气都变污浊了。”


    棕领男人帮腔道:“芙罗拉夫人说得不无道理,第十军团养了那么多半兽人,个个对她衷心耿耿,谁知道是不是她在床上训练出来的?都不知道她用了多少劲讨好他们的,这不,你看她身边还带了个好看的男人。”


    芙罗拉掩嘴轻笑:“也许她就喜欢伺候别人,乐在其中呢?”


    乐声、交谈声和碰杯声喧闹一片,棕领男人和芙罗拉的话语传进伊兰耳里,清晰可闻。


    那些人骂着海丽丝,可在看见海丽丝的时候,却又被她吸引,盯着她目不转睛地看。


    他知道海丽丝很好看,银色的发丝好看,蓝色的眸子好看,兽尾也好看,她身上的每一处他都觉得无比好看,穿上礼服的时候,更好看了。


    可他不想让别人看她,尤其是这些人。


    他们和扫量其他女性一样,放肆地打量着海丽丝,目光落在她身上不肯离开。


    他们不配,不配用那种肮脏的眼神看她。


    他不想让这些人看见她的样子,如果能把他们的眼睛全都挖出来就好了。


    伊兰本就觉得心脏跳得很厉害,头脑有各种声音激烈喧吵着,偏偏那些人又在这时再次开始张合着嘴巴,讨论起她。


    她也听得到的,闭嘴,那些人都必须通通闭上嘴巴。


    走在海丽丝后面的伊兰忽然顿住脚步,紧紧盯着口吐下流语言的贵族们。


    脑海里的叫嚣声愈加癫狂,眼底猩红的微光在暗影中汇聚,越来越亮,他的瞳孔渐渐发生变化凝成菱形兽瞳,像一把危险的匕首,尖刃随时会刺向那些人的脖颈。


    就在他的呼吸越加热沉,几乎要控制不住体内的暴戾时,走在前方的海丽丝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身走向他,像察觉到他的异常般轻声问道:“不开心了?”


    “嗯。”伊兰脑海里的喧嚣被打破,许久应了声。


    他哑声道:“他们很讨厌。”


    海丽丝看着他抖动的金色睫毛,像只憋着怒意却强忍着不发作的小狗,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唇瓣轻启,吐出两个字:“等我。”


    她本来不想理会无关紧要的脏东西,但她的士兵第一次来这里参加宴会,不是来受委屈的。


    不干净的话,不干净的东西,确实还是得清一清。


    伊兰错愕一瞬,他知道海丽丝的听力极好,就像刚才在花园里,她听到了所有对话知道了所有事,可她从始至终都没有发过脾气,现在反而还笑了。


    她平时也很少这样笑,为什么现在会笑呢?


    在那一刻,他那颗躁动如困兽的心脏忽然归于沉寂,仿佛暴风雨后的海面骤然平息。


    “嗯,我在这里等您,等您一起回家。”


    珀西和莱昂纳多刚走出来,便看见了原本要离开的海丽丝转了身调转方向,一步步走向花园中心,银色的长尾有力地甩动着。


    一名贵族夫人用扇子挡着脸,好心提醒芙罗拉一群人:“公爵大人好像是朝我们这边走来了。”


    参与议论的其他人纷纷识相闭了嘴,完全不知道刚才花园另一边发生了什么的棕领男人还在唾沫横飞地大放厥词:“男人用肋骨创造了女人,女人就应该懂得感恩,好好服侍男人,而不是整天想统帅男人,圈养士兵。”


    他正说得兴起,只见芙罗拉喂着怪鸟的手僵在半空中,神色有些虚慌。


    棕领男子忽然觉得背后一凉。


    “我只知道,男人是从女人的肚子里出来的。”海丽丝清冷的嗓音在他背后响起:“是女人,创造了男人。”


    海丽丝声音冷冽:“没有女人,就没有你们男人的诞生。”


    棕领男人打了个寒颤,真在海丽丝面前,侃侃而谈的他一下就变得跟哑巴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海丽丝上前站在芙罗拉面前,高挑的身材背着光,在芙罗拉身上投下一片长影。


    “夫人,您的礼裙很美,穿在您的身上也很合适,但我也不认为我的穿着有什么问题。”


    海丽丝语气平静,吐字清晰:“您要知道,我不仅是贵族,更是奥斯王国的军团统帅。”


    芙罗拉慌了神,隔了这么远,海丽丝怎么听到的,是有人跟她告密了?


    “当魔兽突袭的时候,您总不能指望我穿着长裙,进入魔兽群里将您拎出来吧?”


    个别贵族夫人因为这句调侃忍不住笑出了声,芙罗拉和先前另外几位私下嘲讽海丽丝穿着长相的贵族夫人脸色涨红。


    她们批评海丽丝穿得伤风败俗,可海丽丝穿着是为了便于行动,守护子民的安全。


    棕领男人回怼道:“可这里是王宫圣殿,什么场合就应该穿什么样的衣服,这是最基本的礼仪。再说了,天神会守护高贵的王室,魔兽不敢侵犯这里。”


    “是么?”


    海丽丝往前一步,棕领男人心虚地往后缩了缩,然而海丽丝只是从长桌上托起一只无人饮用的红酒杯。


    “魔兽出动可不会分场合,它们更不会因为这里是王宫,就与您讲究礼仪穿着,优雅地共进晚餐或是跳舞。”


    海丽丝抿了一口红酒,唇瓣染上艳丽的鲜红,语气却依旧淡漠:“他们是来进食的,阁下。”


    棕领男人梗着脖子抗辩:“王宫有这么多精锐守卫,还怕拦不住几头魔兽。”


    说完棕领男人还对芙罗拉行了个自以为优雅的绅士礼,讨好道:“那时我也定会保护夫人您的安全。”


    芙罗拉夫人在旁边小声叨念:“只有罪孽加身的人才会遇到那些魔鬼化身的魔兽。”


    “夫人,我说过了,兽潮爆发不分场合,他们很可能会在您出游时、用餐时,甚至是睡觉时出现。”


    海丽丝看向芙罗拉,语气玩味:“或许,现在就正在您的身旁,或是身后。”


    芙罗拉寒毛竖起哆嗦了下,慌乱地四处乱瞅,确定没有魔兽后瞪着海丽丝道:“少在这里危言耸听了!这里哪有什么……”


    话音未落,海丽丝手中的红酒杯被劲力捏碎,寒光一过,芙罗拉身后棕领男子的高礼帽和假发被玻璃碎片打飞,露出油腻腻的稀疏秃顶。


    棕领男子慌忙捂住自己的秃顶,却摸到一坨软绵的东西。


    看清棕领男子头上的东西,莱昂纳多和珀西身旁的守卫立马迅速挡在二人前面。


    在场的贵族夫人和小姐们惊叫着连连后退,坐在座椅上的芙罗拉却因为笨重的鲸骨框而无法立刻起身逃离,只得失态尖叫着:“那是什么玩意啊!快把它弄死!快!”


    只见棕领男人头顶趴着一只拳头大小的怪东西,钩齿死死钳着头皮,腹部撑得圆圆滚滚,血管都清晰可见,里面充满着红色的血液。


    棕领男人吓得伸手去揪头顶的怪虫,扯得头皮剧痛鲜血直流,那怪虫却纹丝不动。


    珀西知道这种小型魔兽并不致命,但很难清除,它会死死钳咬住头皮,神不知鬼不觉地吸食血液,体型越变越大,即便杀死口颚还是会嵌在头皮上,只有挖掉那块头皮才行。


    这种魔兽数量少,有也是出现在肮脏混乱的贫民窟,贵族鲜少涉足这种地方,除非是喜欢出入贫民窟的窑子才会沾染上。


    刚才还宣称要保护芙罗拉的棕领男人,吓得向芙罗拉求救:“帮帮我,夫人!”


    “滚开,离我远点。”


    芙罗拉抬脚踹开棕领男人,却也因为行动不便摔倒在地上,只得狼狈地拖着笨重的礼裙爬离。


    珀西见场面又混乱一团,快步上前,一剑刺死了魔兽。


    他看着满头是血的棕领男人,嘲讽道:“看来阁下经常体验底层生活,是那里的常客呢。”


    见魔兽被杀死,大家才松了一口气,而珀西的讥讽也掀起一阵嘲笑。


    “这种只是最为低等的魔兽。”海丽丝淡淡道。


    那些不懂半点魔兽和半兽人,妄加评论的贵族,被一只危险性最低的魔兽吓得毫无形象可言,此刻都不敢再多说什么。


    海丽丝对芙罗拉不计前嫌地伸出手:“不如我们猜猜,魔兽真的来临时,这位要保护夫人的绅士,会选择救您,还是自己先逃跑?”


    芙罗拉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并不领海丽丝的好意,撇开海丽丝的手自己拄着椅子爬了起来。


    “刚才这位阁下说皇家守卫可以拦住魔兽,他也会帮您,但我劝您不要抱有这种幻想。守卫虽然是人类中的精锐,合力的确可以解决一只、两只、三只魔兽,但若是成百上千呢?在他们自顾不暇的时候,您唯一能活下来的方法就是用尽力气逃跑。”


    芙罗拉早已被刚才那只恶心的魔兽吓得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脸色发青。


    “繁缀的领子和紧绷的束腰,在消耗大量体力时都会让你呼吸困难,很快您就会嘴唇发紫,头脑缺氧,也许魔兽还没开动,您已经被活活憋死了。”


    海丽丝音调平静,每句话戳中要害又合情合理,说这些完全没有半点报复的意味,只是在阐述事实。


    珀西政党看珀西出手,立马阴阳怪气道:“哎呀,就算那位绅士会救夫人,可您的裙撑那么重,说不定会让你们一起成为魔兽的口粮呢。”


    “当然,如果天神保佑你们二位的话,说不定就能侥幸逃出生天啦。”


    棕领男人早已被拖拽下去治疗,芙罗拉笑容僵硬,气得准备愤愤离场时,海丽丝不知何时出现在她旁侧,侍女手中的怪鸟吓得缩成一团,不停地发抖。


    丢了面子的芙罗拉愤怒道:“离我的小宝贝远点,离我也远点,我们对猫过敏!”


    她口中的猫指的自然就是站在她面前的海丽丝。


    海丽丝没有任何怒意,目光落在芙罗拉侍女手上端着的金丝笼子:“您的魔鸟很漂亮,但请务必小心,不要让它逃出来了,否则它可不会像在牢笼时那样,与您继续友好地玩游戏。”


    “还有,夫人,我的母兽不是您口中那类被人圈养的猫,而是豹属魔兽。”


    海丽丝又争对刚才芙罗拉和棕领男子讨论的话题,直言不讳道:“母豹不需要依靠公豹猎食,真在床上的时候,我也是掌控局势的那个。”


    珀西听得一清二楚,满脑子都是海丽丝说的那句床上掌控的话,她知道她在说什么吗?这女人行事是不是太过肆无忌惮了。


    他想得入神,以至于海丽丝从他身侧走过时,耳朵尖微微泛红都未察觉,只觉得自己有些焦躁。


    海丽丝淡漠地扫过政党大臣和夫人,离开前留下了一句话:“第十军团从来就不属于我个人,只属于奥斯大陆,如果人类能轻易解决兽潮,我很乐意将军团交给人类。”


    海丽丝第一次公开了她的立场,她不拥护人类,也不偏袒半兽人,只要有比她力量更强的人可以守卫家园,她随时可以交付军团。


    可惜没有。


    说完,海丽丝直直朝乖乖等候着她的伊兰方向走去。


    伊兰垂着眸子,思维陷入一片混乱空茫。


    他知道贵族买下奴隶,奴隶便完全属于对方,被对方彻底掌控,必须像狗一样听从取悦他们,那海丽丝口中的掌控是怎样的?


    被她掌控,她会像书上那样抚摸自己,亲吻自己,舌尖在口腔里交缠,直至温热的唾液彻底混融,最后和自己紧紧的,难舍难分地连在一起吗?


    骨子忽然升起一阵轻麻的颤栗,伊兰眨了眨眼,里头没有浓重的情欲,只有纯粹的困惑。


    这次的感受很不一样,血肉里冒出的那种轻颤虽然有些灼热,也有些发痒,并不难受。


    思索间,海丽丝踩着那名贵族的样子忽然在他脑子里跳出,靴尖不紧不慢往下踩去,落在深处,缓慢地碾动着。


    伊兰脑海里的每根神经蓦地瞬间颤抖起来,心脏暴烈跳动着,灼热像不可控制的火舌,愈发强横,一路燃坠至下腹,竟让人有些难以忍受。


    他想靠近海丽丝,想触摸她,好像只有那样才能缓解。


    “在想什么?”


    伊兰微微一抖,抬起眸子,体内的异样瞬间歇退了大半。


    不知不觉海丽丝已经回到了他身前,带着淡淡的红酒醇香。


    伊兰没有回话,海丽丝便继续往宫门方向走:“走吧,坐我的马车回去。”


    “请您等一下。”上马车前,伊兰倏然拿出自己的手帕。


    海丽丝长眉微挑,停下迈起的步伐,就见伊兰用手帕沾了清水后,在她面前半蹲而下。


    “这里,脏了。”


    伊兰低着头攥着湿手帕,一遍遍擦拭着海丽丝的靴尖。


    海丽丝眸光淡淡落在伊兰身上,他手上细浅的伤口不知什么时候竟完全愈合了,恢复速度快得反常,但额头伤口还凝着痂,脸颊残留着湿黏黏的血痕,在一片雪白的皮肤中显得格外显眼。


    受了伤不懂得先舔舐自己的伤口,倒是执着地帮她擦着本就干净的靴子。


    明明不懂得讨好是什么,也不是在刻意讨好她,可他做的事就是比任何人都更能讨她欢心。


    她忽然开声问道:“他们碰你的时候,为什么不反抗?”


    擦拭着靴子的手速度放缓,伊兰哑声道:“他们是人类,伤害人类,您不会允许,也不会高兴的。”


    “所以你是因为我,怕我不高兴才不反抗的?”


    伊兰沉默了半晌,点了点头,应了声:“是。”


    海丽丝声音低缓:“有些人类和魔兽没什么区别,甚至比魔兽更为可怕,就像你今日遇到的那些人。在这片大陆,最难对付的不是魔兽,而是人心。”


    “人心……”伊兰喃喃道。


    今日那些人,他们穿着华丽贵重的衣服,家族强盛光鲜,在人类口中尊贵无比,可和表象截然相反,这些人和贫民窟里的无赖一样,试图侵犯他,暴露后又矢口否认,将脏水泼到他身上,甚至敢公然威胁海丽丝。


    “人心是丑恶的,虚伪和卑鄙是人类刻在骨子里的天性,谎言和暴力也是他们惯用的手段。”


    伊兰问道:“怎么区分人心?”


    “人类比魔兽更擅长伪装,哪怕是最狡诈的猎手,也难防背后突如其来的刀子。”


    海丽丝看着他又因为专注思考而轻轻颤动的长睫:“无法区分时,如果有人想伤你,直接动手还回去就好了。”


    “嗯。”伊兰低低应着,却没停下擦鞋。


    鞋子被擦得光锃发亮,也没附着其他异味,海丽丝道:“已经干净了,不必擦了。”


    可伊兰却有些固执地来回轻轻擦拭着,哑声道:“很脏,还是很脏,再擦一下。”


    这处靴面碰到了那个人类的下处,一处散发着恶臭气息的地方。


    一阵轻风向下掠过,掀起伊兰垂落的发丝,海丽丝俯身抬起伊兰的下颌,强迫他从靴尖移开目光。


    伊兰视线被迫上抬,这才怔怔地停住了擦拭。


    只听见海丽丝声音放缓了些:“我会换双新的,走吧。”


    她距离伊兰很近,伊兰的视线正好对上了沾湿红酒后的鲜润唇瓣,喉结不受控制地轻轻滑动了一下,声音也暗哑了些:“好。”


    这场盛大的宫宴少了足以牵动话题的焦点,再是华丽丰盛,也只是虚浮的热闹,回归到了原本的刻板和无趣。


    海丽丝将伊兰送回兰开斯特城堡后,对伊兰道:“自己处理一下伤口。”


    “您不留下休息吗?”


    “宫宴占用太多时间,我还有事情要处理。”


    海丽丝最终并未留下,独自折返第十军团。


    此刻已经是下半夜,仆人已经入睡,城堡静悄悄的,树叶荡起沙沙轻响。


    伊兰并没有处理伤口,而是走到城堡后面此刻无人会前往的花园湖泊旁。


    他缓缓抬起泛着幽幽绿光的眸子,望向王城所在的方向。


    沉没在暗影里的他如同被解开锁链的野兽,褪去温顺的模样,露出冷沉的凶光。


    海丽丝说,可以动手。


    所以那些嘴巴里吐出肮脏话语的人,都该死。


    第24章 血夜


    王宫内的贵族还沉醉在红酒碰杯和交舞中,宫堡外缘看守马车的守卫昏昏欲睡。


    其中一名呼呼大睡,流着口水的守卫陡然睁开眼睛,双目空洞无神,如同被操纵着丝线的提线木偶般,四肢僵硬地朝着马车走去。


    未到黎明时分,天色还暗蒙蒙的,宾客们有的早已醉倒在王宫软榻上,有的则是选择直接坐马车赶回领土。


    珀西的马车飞快地行进,穿过兰开斯特领地边境,朝着西部而去。


    窗外的冷杉形影难辨,隐没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车窗的天鹅绒帷幔被撩起挂向两边,悬挂在车内的马灯摇摇晃晃,暗黄灯光投落在珀西棱角分明的侧脸上。


    他从未见过的那名未婚妻海丽丝,和他所知的那些审美低下,只会凭借原始本能行动的野蛮半兽人截然不同。


    贵族夫人小姐们总爱穿着紧身的胸衣,罩上鲸骨框撑起华丽夸张的裙子,还会带上假发和珠宝,将自己包装得像件手艺复杂的精美工艺品,在各种场合展示自己。


    可海丽丝不是。


    她只是简单地束着高马尾,脸上没有施粉,口唇也没有涂半点口脂,甚至穿着男子才会穿的衣服,但她肩线流畅,曲线错落有致,胸前露出一点丰白,如同坚硬贝壳缝隙中露出的深藏软肉,难以触及又十分诱人。


    她的下唇饱满,上唇却薄而锋利,蕴藏着能掌控人心的力量,轻易就能让那群结党抱团的贵族哑口无言。


    光是站在那里,仿佛就能无声宣告主权,所有人都会情不自禁地会被她的一举一动所吸引。


    极寒的雪地里,如果也能盛开出鲜红的玫瑰,大概就是她这个样子,冷峭却又不失美艳,想让人靠近却又望而生畏。


    如果她不是半兽人,他也许会主动邀约她跳舞……


    可她是,而且话语里也依旧无法完全摆脱兽人的原始欲望,她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她……是掌控的那个!


    一直以来,司法治安、国防宗教是男人的天职,秩序由男人维系,而女人则是负责生育孩子,打理家务,伺候家主,可这个女人不仅统治一支极度危险的军团,凌驾于无数男人之上,现在还想在床上也主宰男人,而他又是她的未婚夫,这简直就是……


    珀西不自觉地揉了揉耳朵,这才发现自己的耳朵热得烫手。


    但有一点他不得不承认,海丽丝的气度已经远远超过王宫那一众大臣,他知道半兽人听力灵敏,也许海丽丝早已听到了那些粗俗恶毒的指摘,可她除了惩治动她士兵的人,并未真正对任何攻击她的人发难。


    珀西抿了抿唇,如果是他自己,能忍得下这口气吗?


    车身忽然猛地一晃,打断了珀西的思绪。


    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出了神,满脑子还都是在想那个曾被他嗤之以鼻的未婚妻。


    一定是喝醉了。


    他一向不喝那些会影响判断和麻痹精神的烈酒,今天确实喝多了些。


    女人和酒一样,果然都会迷惑人的心智。


    珀西收回手,撑在有些发晕的脑门前,可车身忽然猛烈一抖,整个马车向□□斜,毫无防备的珀西重重地磕向了铁窗框。


    这一遭砸下去的力道极大,珀西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嘶……”


    “发生了什么?”


    马夫及时勒停控住马车:“车轮坏了。”


    珀西向外探出头,只见左边车轮的辐条已然散开,整辆马车歪斜在地。


    “车轮的辐条散开了。”


    马夫下车查看:“来参加宴会前我们明明都检查过,还好好的呢。”


    珀西皱了皱眉,车轮被做了手脚也不无可能,毕竟参宴人员数量众多,派系复杂。


    与此同时,远处传来了凄厉的马儿嘶鸣声,刺破了寂静的黑夜,无数夜鸟惊飞而起。


    “难道是魔兽?”


    珀西俊眉皱起,但这里离兰开斯特不远,有第十军团镇守,附近其他领地根本没有魔兽出没,而且夜鸟飞远后,出现动静的地方又回归了寂静。


    一名骑着马的亲从道:“那条路线是同往北边的道路,刚才芙罗拉夫人在岔路与我们马车分开,走的就是那条道,车上有好几名贵族和……”


    亲从没有直说,珀西自然也知晓那伙人的龌龊癖好,但即便再是不齿,他们也是王室贵族,真遇了险他也不能坐视不理。


    “解开备用马匹,随我前去查看一下。”


    珀西立马率领几名骑兵往北边赶去。


    十几分钟前,芙罗拉和几名夫人参加完舞会,看了会表演就离开王宫,出王城的时候还叫了男伎,在路上又遇到布鲁诺侯爵,几名臭味相同的贵族就这么一道同行了。


    马车大而豪华,厚重的车帘子遮挡着车窗,里头人影起起伏伏交错在一起,靡□□声连连响起。


    芙罗拉百无聊赖地叉起一块新鲜高档的肉块,在身下讨好她的男伎面前晃了晃,等对方伸舌来舔,她又转手将肉喂给身旁的鸟笼里那只模样怪异的鸟。


    “夫人,您好过分。”


    “你也配吃?长得连海丽丝身边的男人一半好看都没有。”


    第一次被嫌弃难看的男伎心有不满,抱怨着:“我已经是王城里最受贵族小姐和夫人欢迎的伎子了。”


    “兰开斯特公爵四处猎杀魔兽的时候,指不定私下搜罗了不少漂亮男人,我们哪能跟她比啊。”


    贵妇们在王宫里不敢议论海丽丝,害怕又被她听见了,此刻在马车内才敢畅所欲言。


    “夫人,您这鸟是不是该处理掉了,刚才兰开斯特公爵说要小心它,它不会是只魔鸟吧!”


    衣衫凌乱的贵族夫人挪了挪座位,试图远离那只可能是魔兽的怪鸟。


    “她说什么你就信?你这不是被她耍弄了?”


    芙罗拉看着那名贵族夫人紧张兮兮的胆小模样,鄙夷道:“这可是我花好多黄金换来的奇珍异鸟,才不是魔鸟。”


    布鲁诺侯爵揽过一名已婚贵妇人:“她不过就是国王身边的一条猎犬,也不过剩这几年还能在我们面前虚张声势罢了,国王年迈,等未来的新国王上位,你觉得他还会让半兽人手握军权么?横竖要从她身上扒下一层皮。”


    魔鸟张开嘴巴,众人还没看清它是怎么叼走那块肉的,叉子上的肉块倏地就消失了,只留下血水挂在魔鸟的黑喙上。


    芙罗拉用叉子逗弄魔鸟:“我还没计较她把我的小宝贝吓着了呢!我的宝贝可不会伤害它的妈妈,对吗?”


    布鲁诺开着下流的玩笑:“这么喜欢玩鸟,等养大点,你不得更喜欢?”


    急风扬起了帘子,簌簌作响,忽然吁的一声马儿啸鸣声响起,整辆马车剧烈向后扬起,车上一群人齐齐后倒。


    拉车的马儿像受到了什么剧烈的惊吓,双目血红,高高撅起马蹄,随后狂躁地甩动鬃毛,发狂似地往前横冲直撞。


    “该死!这些马疯了,根本不吃鞭子!”


    车夫慌乱地大喊,无奈之下只得拔出佩剑砍断马缰。


    车厢彻底翻倒,一路滑行,直到撞上一棵大树才停下来,车内几名贵族东倒西歪,而布鲁诺侯爵就像个重磅铁球,把车内的人压得惨叫连连。


    芙罗拉扶着满是血的脑门,刚稳住身形,就发现坐起来的男伎不知何时拿到了鸟笼,呆滞地望着他们,手指搭在笼栓上,而笼中的怪鸟就那么死死盯着他们,嘴角流着涎。


    “你要干什么?!”


    “不,不要,别打开那个笼子!”


    芙罗拉等几名贵族惊恐地瞪着眼,“哒”的一声轻响,笼门被打开了。


    静顿的车厢又再度东摇西晃,车夫脊背发凉,从地上爬起来后又不敢靠近车厢,只得颤悠悠地在外面试探性地喊道:“夫人!您……您还好吗?发生什么事了?”


    珀西带领着骑兵策马而来,就听见车厢内传来芙罗拉撕心裂肺的尖叫声。


    他立马下令:“撬开车门。”


    “救命!”


    车门刚撬开,几名贵族夫人尖叫着争先恐后地爬出来,布鲁诺侯爵满脸是血,他也探着上半身往外窜,仿佛车厢里有什么怪物在追捕他们。


    贵族们早已顾不上仪态,连滚带爬仓皇爬向骑兵们求助,而芙罗拉的惨叫声仍在车厢内回荡,凄厉得令人毛骨悚然。


    “芙罗拉夫人?”


    可肥硕的布鲁诺堵着车门,珀西根本看不清里头的场景,里面的人也出不来。


    他右手握剑,和另外几名骑兵废了大劲才将布鲁诺拉了出来,刚要踏入车厢,一阵夹杂着浓烈血味的腥风迎面扑来。


    一只浑身染满了湿漉漉鲜血的怪鸟冲天而起,飞到了枝头上。


    布鲁诺侯爵歇斯底里大叫:“快赶走它!它是吃人的怪物!”


    血鸟的尾部五彩缤纷,正是芙罗拉那只宝贝宠物鸟,它歪着头颅,眼球咕噜噜乱转着,尖喙叼着一颗圆形肉状物体,不停地滴落着血珠。


    啪嗒一声,那东西从鸟喙中滑了下来,掉落在马夫身边。


    是一颗棕色的眼珠子。


    血鸟看着地面的眼珠子,并没有贸然发起攻击,而是重新扑棱起翅膀,飞向了暗夜。


    珀西和骑士们赶忙进入车厢,就发现芙罗拉满脸是血,彻底晕死过去了,右眼只剩下一个血淋淋的空洞。


    “是谁,你是谁!不要过来!”外头的布鲁诺侯爵忽然又开始大喊大叫起来。


    月光将分叉的树枝投落在小道上,风一吹,树枝跟着颤动起来,发出簌簌声响。


    地面的树影像无数双枯瘦的手,在地上爬行抓挠,那些手仿佛正顺着阴影朝着布鲁诺游来,布鲁诺笨重的身躯踉跄着摔倒在地,那些鬼手沿着布鲁诺侯爵肉腿向上攀爬,最后爬到脖颈,一把掐住,缓缓收缩箍紧。


    看着布鲁诺侯爵对着空无一人的空气尖叫,而后又掐住自己的脖子,双目惊恐地突出,因为缺氧四肢抽搐口吐白沫,另外几名贵族和男伎吓得快抖成筛糠了。


    很快他们又发现有个没有脸和四肢的黑色影子,如同披着黑色斗篷的鬼魅,出现在了布鲁诺的身后。


    明明那个魔鬼没有脸,只能看到一团黑雾,可贵族们却觉得他正在盯着他们。


    他的两只眼睛绿幽幽的,视线像条阴冷的毒蛇,瞬间钻进他们的五脏六腑,缓缓绞缠,让他们浑身剧痛,半句求饶的话也发不出来。


    “阁下。”


    黑影朝着他们一步步走来,声音嘶哑低沉,像是从不属于活物的腐烂空腔里发出来的。


    “你们好像有东西落下了。”


    贵族们瘆得慌,寒毛倒竖起来,那个魔鬼就是没有脸,可他好像在对他们笑!


    “这是你们的东西吗?”黑影高高提起一个血淋淋的头颅问道。


    那是因特家少爷的头,被整齐砍了下来,双目瞪着他们,嘴巴竟然还在张动着。


    “魔鬼!魔鬼!”贵族们彻底崩溃,开始从地上爬起来惊叫着逃跑。


    “不要乱跑!”珀西和骑兵们试图拦住这些莫名发了疯的贵族。


    无论贵族们跑向哪里,那黑影总能瞬间出现在他们面前,甚至悄无声息地趴在他们身后,那简直比直接掐死他们还折磨。


    那魔鬼似乎在玩弄他们,让他们无处可逃。


    黑夜在静谧中显得格外漫长,风吹过湖面,倒映在湖水里的黑色影子漾动起来,扭曲得不成人形。


    伊兰独自一人站在兰开斯特城堡的湖边,下半夜的冷风吹起他垂落的发丝。


    眼里的猩红之色渐渐淡去,伊兰的额前却渗出了细汗,他抬手抵着额头,沉重地大口喘息。


    虽然这些贵族喝了酒,更好迷惑操控,但距离太远,需要控制的对象数量太多,让他有些过度透支。


    如果他有更强的能力就好了,那样,就可以让那些人永远闭上嘴巴了……


    第25章 中邪


    早晨,圣骑士集训完,终于得以休息的圣骑士壮汉们一把揪下湿透的训练服,光着大膀子,瘫坐在石阶上仰头大口大口灌着水,顺带叽叽喳喳讨论着皇家秘闻。


    “你们听说宫宴后发生的邪门事了吗?”


    一名出身贵族的圣骑士抹了把嘴:“听说了,珀西王子的马车半路散了架,而芙罗拉夫人所在的马车更邪乎,说是在同一时间马儿发了疯,还发生了魔兽袭人事件。”


    儿个半兽人圣骑士听他们讲秘闻,也凑了过来:“芙罗拉夫人?不就是那位财政大臣纳巴斯·奇尔顿的妻子?听说奇尔顿家族私下撺掇其他大臣起草法案,试图将半兽人为奴合理法,好方便他们做买卖奴隶的肮脏勾当。”


    “是什么魔兽袭击的?”


    “芙罗拉夫人马车突然翻了,本来没出啥大事,但芙罗拉夫人的男伎突然魔怔了,像被附身了一样,把她私养的魔鸟放出来的,这才导致她的眼睛被魔鸟啄了。”


    伊兰穿着贴身的单薄训练服,坐在一旁缓慢平稳地擦拭着手中的长剑。


    “还不止这个呢!布鲁诺侯爵和同车的人都变得疯疯癫癫的,整天喊着有魔鬼跟着他们,在他们耳边低语‘该下地狱了’。没过两天,侯爵就开始抽搐失禁,现在瘫痪在床了,可有的受咯。”


    圣骑士们打趣着:“这群贵族在马车里厮混的丑事也都被扒出来了,芙罗拉夫人还叫了男伎,她丈夫奇尔顿公爵丢脸丢到家了。”


    “不过确实邪门,出事的儿乎都是跟随尤金王子的第二派系的贵族,跟中了邪似的。”


    “有人说那群遭殃的贵族是因为罪孽太深,这才遭了神罚,但也有人说是尤金王子是亵渎了天神的缘故,反正这位二王子这会儿为了压下流言和安抚贵族,估计头都大了。”


    贵族圣骑士说得起劲,丝毫没发现身边的圣骑士们早已悄悄闭上了嘴。


    伊兰擦拭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向正前方。


    “咳咳……”一名半兽人圣骑士悄咪咪踢了下贵族圣骑士,眼神疯狂暗示。


    可贵族骑士根本没领会到,又要开口,就见所有骑兵通通站了起来,原地站得笔直。


    “安德鲁队长!”“海丽丝大人!”


    贵族圣骑士瞬间激灵,慌张蹦起来,却因为太过紧张脚下一滑,眼看就要往前扑去,一双有力的手及时拎住了他的后领。


    “谢……谢谢啊。”骑士看向提溜着他的伊兰。


    站稳后,就对上了海丽丝那双冰冷冷的眼睛,骑士磕巴道:“海丽丝大人……安德鲁队长,您也回来啦?”


    站在后头的贝奥武夫上前对安德鲁道:“整整消失半年多,再不回来,我都要给你报失踪了。”


    伊兰盯着海丽丝身旁的安德鲁。


    军团共有三支队伍,代号分别是为“隼眼”、“圣骑”和“雾蛇”。


    隼眼分队,即为游隼的眼睛,由飞行类半兽人组成的分队,负责空中作战,由鹰人斯宾塞·凯姆尼斯带领。


    圣剑分队,汇聚了冲锋破阵的重骑兵、后排炮兵和追击包抄的轻骑兵各类士兵,其中重骑兵和炮兵归贝奥武夫·索尔森带领,轻骑兵则归克妮亚。


    雾蛇分队则都是侦察兵和暗哨,擅长追踪侦察,正是由这位安德鲁·奥金莱克队长负责。


    除了贝奥武夫,第十军团另外儿名队长常因任务外出,极少碰面。而这位安德鲁队长,据说进军团时与海丽丝有过协议,每年捐给军团的钱比大王子还多,除了海丽丝的号召,其余时间可以自由行动,因此更少呆在军团里。


    伊兰刚入军团时,安德鲁正好外出寻找新的骨刀材料,所以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安德鲁。


    安德鲁是蛇类半兽人,下半身是条泛着光泽的修长蛇尾,整体肤色是一种浓郁的古铜色调,上半身光着精壮的胸膛和腰肢,带着栗色光泽,腰间手腕脖颈,甚至耳朵都佩戴着漂亮的宝石项链,十分招摇,在军团里像个特立独行的显眼包。


    贵族骑士朝着自家队长安德鲁眨巴着眼睛求救,但有海丽丝在场,安德鲁假装没看见,笑盈盈地对自己的手下道:“聊得这么开心呀?都忘记军团守则啦?最后一条是什么来着?”


    圣骑士欲哭无泪,齐声回答:“不得在军团传播神学教义,宣扬迷信虚无,煽动种族仇恨。”


    “真棒,所以,”安德鲁的尾音像浸了蜜,说出来的话却凉飕飕的:“那就按照规矩加训三小时,没完成不准吃饭!”


    圣骑士们哭丧着脸,只能认命领罚加训去了。


    打发走手下,安德鲁原本慢悠悠的眼神一下就被沉默不语的伊兰所吸引,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伊兰,但眼神只是像在欣赏漂亮珍品一样,并无冒犯。


    而伊兰的目光,自始至终静静落在海丽丝身上,安德鲁挑了挑眉,像明白了什么。


    蛇尾从腰间金灿灿的腰包里掏出一根烟斗,填上烟丝,安德鲁扭头递给海丽丝:“我淘来的新品种的烟丝,要不要尝尝?”


    “不需要,没到时候。”海丽丝推开递过来的烟斗:“你不是找骨刀材料去了?材料呢?”


    贝奥武夫附和:“对啊,骨刀呢?”


    说完还故意怂恿海丽丝:“他放了这么久的假,是不是该扣薪饷?”


    安德鲁立马竖起尾巴尖卖惨:“公爵大人,每年我名下商铺赚的钱可都倒军团里了,再扣薪饷我就要饿死了。我可没在外面偷懒快活,你看我为了找骨刀材料,尾巴都爬脱皮了呀,不信你瞧瞧,都发红了。”


    说完,他毫不见外地将蛇尾放到海丽丝面前,像小狗的尾巴一样摇晃着,上面黑鳞完整的很,还闪闪发光。


    此刻安德鲁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来自蛇类的敏觉让他立马快速锁定了危险的来源,一双碧绿的瞳仁正冷漠空幽地盯着他,却又如传说中栖息在森林深处的精灵,美丽妖异。


    安德鲁太明白这样的眼神了,哎呀,果然是喜欢海丽丝,吃大醋了嘛~


    他识趣地收回尾巴,薄唇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不再试探。


    “一股土腥子味。”像是习惯了安德鲁的不正经,海丽丝懒得理会,嫌弃完迈步就走。


    安德鲁抱着自己的蛇尾狂嗅了好儿下,嘟囔着:“明明就没有,我挂着香囊,上面还有香味呢。”


    “不信你帮忙闻闻。”安德鲁又自来熟地滑到伊兰旁,让他闻了下,把香囊凑到他鼻尖小声道了句:“放心吧,我有喜欢的人了,不是她。”


    伊兰怔了一瞬,片刻后看向安德鲁腰间的香囊绣样:“这个香囊,来自东方古国。”


    “你居然知道?厉害啊,这香囊只有东方古国有呢。”


    安德鲁跟上海丽丝,还顺便把懂货的伊兰也一道拉了过去:“你不会和我一样以前也经过商吧?”


    伊兰的眼神时不时飘向海丽丝的背影,淡淡道:“以前是奴隶。”


    “咳咳……”安德鲁差点没被自己口水呛到:“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伊兰:“书上看的。”


    “所以你没见过实物,全是靠推断?”安德鲁着实佩服眼前的新兵。


    学识与样貌都远超常人,不错不错。


    “我这还有一些好玩的物件,一起讨论讨论。”他拿出的物件个个鲜为人知,但伊兰都能很快说出来头。


    一看自己幸苦训练的士兵被安德鲁抢走,贝奥武夫立马追上来,急声道:“伊兰将来可是要进我圣剑分队的,别想挖走他!”


    安德鲁直接侧身挡住他,蛇尾故意把贝奥武夫推开,气得贝奥武夫直跺脚。


    贝奥武夫插不进去话,凑到海丽丝旁边,问刚才士兵们讨论的问题:“听他们讲,宫宴后那么多家贵族受伤,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真的是是中了邪啊?”


    “你又想被扣钱?”


    贝奥武夫立马收嘴:“我这不是开玩笑问问!开玩笑的!海丽丝!公爵大人!”


    海丽丝淡淡睨了他一眼:“如果这世上真有神降下惩罚,只会无声无息地发生,能被人用眼睛看见、发现,又过分巧合的表象,往往是人为的。”


    一旁的安德鲁听见二人讨论道:“如果这件事真的是人为的,不得不承认这个人做的相当完美啊。”


    这事安德鲁回来时也有所耳闻:“所有意外都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却没人知道是怎么发生的,那些贵族儿乎都是在同一时间疯掉的。”


    “而且发生意外的森林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有散掉的马车,出事时机又是贵族马车离开兰开斯特领土一段距离后,像精准算过了一般,没有让兰开斯特牵入其中。”


    贵族们既害怕又气得发癫,怀疑是半兽人做的却找不到任何线索,最后只能归咎于鬼魅。


    海丽丝淡淡道了句:“除非存在着某种可以使人同一时间集体致幻,而我们目前并不知道的东西。”


    伊兰的手微不可察地微微蜷了下。


    “不会是哪个半兽人用分化能力做的吧?”安德鲁随口开了句玩笑:“要不是目前没人有这类特殊分化能力,我们又没有半兽人士兵去参加那场宴会,晓得第二派系行踪,否则这看起来倒像我们自己人为了整治这群小老鼠动的手。”


    “有啊,除了海丽丝,我记得伊兰去参宴了,他也是半兽人啊。”贝奥武夫没想到那么多,脱口而出。


    安德鲁眯起狭长的金瞳审视着伊兰,但并未从伊兰身上看出半点慌张。


    不过这小子居然是半兽人,他还真没看出来。


    他溜到伊兰旁,一把揽过伊兰肩头:“不会真的是你做的吧?”


    第26章 出征


    伊兰没有承认也没有辩解,但只要她想知道,他会主动将所有事告诉她。


    海丽丝否定道:“他未分化,目前没有分化能力。”


    片晌,安德鲁又问道:“需要追查这件事吗?”


    “你很闲啊?”贝奥武夫可不想帮那群贵族收拾烂摊子。


    “或许也只是一场意外罢了,贵族常年聚众吸食致幻物,同一时间集体出现幻觉也说不准。”


    海丽丝平静丢下一句:“我不是圣母,会平等地怜悯和宽恕对我有恶意的人。”


    安德鲁耸耸肩:“也是,让这事发酵发酵,够让第二派系的人安分一阵子了。”


    海丽丝吩咐贝奥武夫:“这几日我会把三头犬带过来军团训练,帮我准备几头魔兽。”


    “遵命!”


    安德鲁则笑嘻嘻把伊兰勾走:“走走走,我们去聊聊你是怎么来到第十军团的。”


    两个月后,第十军团的士兵宿舍。


    宿舍是两人一间,房间不大,但整洁干净,每名士兵有独立的床铺、衣柜和桌子,贝奥武夫和伊兰是同间宿舍。


    按理来说,能跟队长同住是求之不得的事,可贝奥武夫是军团里唯一一个没有队员肯与他同间的队长,因为他的呼噜声震天响,只有伊兰能忍受。


    贝奥武夫四仰八叉地躺在被窝里,发出呼噜呼噜巨大的打鼾声,时不时还会砸吧砸吧胡乱说着梦话:“就这点本事……”“克妮娅队长,真好看……”“猪排……牛排……再来点……”


    月光悠悠透过窗户,落在枕边,好不容易入睡的伊兰眉头紧皱,手指紧紧攥住被角。


    “噜——”的一声,贝奥武夫的呼噜打到最高,又跟雷一样的破灭,伊兰睁开了双眸。


    他缓缓从床上坐起,撑着额角看向窗外,遥远的西边传来嘈杂的音波,密密麻麻的,不停钻进耳膜,吵得他头脑发胀。


    海丽丝也没有睡,他能听到她沉稳的心跳和写字带起的碎响。


    西南部,有成群的魔兽蠢蠢欲动,距离太远,他分不清是何魔兽,但有很多不同的音波,说明种类不单一。


    他记得再往上的领地,是海丽丝未婚夫所统治的领土。


    在听见躁音的第三日,正好是伊兰的休日,下半夜,远方第十军团的号角响起,是集结的号令。


    伊兰知道此刻在堡的圣骑兵正在训练场集合,贝奥武夫提高声音告知队员:“收到了紧急召函,西南部爆发中型兽潮,以中危魔兽为主,还有几头高危魔兽,规模不小,很快会蔓延到西部,点到名的作战经验丰富和有分化能力的士兵立即随军应战。”


    士兵们议论纷纷:“西南部向来只有低危魔兽,极少爆发兽潮,有也是散发型的小规模兽潮,不少贵族都选择居住在那里呢。”


    “怎么会突然爆发这么大的兽潮,连高危魔兽都出现了呢。”


    “不过听说这次王室承诺并签了契,只要第十军团能护住贵族,会给军团一大笔军饷!”


    伊兰不再多听,扫了眼廊厅内的玫瑰金钟,转身下了楼梯。


    大规模行军需要准备武器和坐骑,按照军团的速度,临时召集的大军差不多会在两小时后出发,他从这里赶过去,还来得及见海丽丝一面。


    白天睡太多,晚上睡不着的尼克正在花园里积极铲雪,见伊兰穿着单薄的衣服匆匆往外赶,连忙问:“你要去哪里呀,伊兰。”


    然而伊兰的身影迅速隐没在城堡外的黑夜里,尼克呆呆望着门口,自言自语道:“伊兰没有坐骑,难道要用双腿跑过去?”


    夜晚转冷,寒夜小雪下个不停。


    倒挂在树枝上的冰棱在月光下闪着银光,几百名圣骑士踏着薄雪,朝西部出发。


    海丽丝站在三头犬中间头颅上:“入夏后魔兽不缺食物,这次魔兽爆发,应该并非如急函所说的是野外魔兽自行集结觅食,而是人为导致的。”


    安德鲁道:“那群贵族又干了什么?”


    “我怀疑贵族们在西南部不仅走私奴隶,还私下贩卖魔兽,这些魔兽是管理不利外逃的,在野外大量繁衍才导致新的兽潮发生。”


    安德鲁调侃:“你是为了调查才接下这个王室请求的?我还以为是为了你那位……”


    安德鲁没说完,贝奥武夫插嘴:“扣掉行军所需,王室出价五万金币呢,有钱不赚是傻子,还是赚他们的钱!”


    “接,当然要接了,巴不得还能多接点呢!”安德鲁立马十分支持,难得抠搜的王室出手这么大方。


    两个领队在钱的方面,永远十分默契地达成一致。


    大军准备继续出发时,安德鲁忽然对海丽丝道:“海丽丝,好像有人来找你,都跟了好长的一段路了呢。”


    海丽丝早已察觉,目光望向后方。


    安德鲁开玩笑又道:“我见过别人养的小狗,那主人离家的时候,小狗就会拼命追上来,把它丢回去,又跑过来,舍不得呢。”


    “小狗?哪来的小狗,没有啊。”贝奥武夫顺着安德鲁视线看去:“嘿,那不是伊兰吗!”


    贝奥武夫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泪,一脸感动:“他一定是来送我的对吗?”


    安德鲁无奈望天:“人家一路赶过来,总不可能是为了和我们这些爷们来个拥抱道别吧!”


    “我和他感情可好了还睡同一间呢,他就是想来送我,你个刚回来的懂什么。”说完贝奥武夫就要去找伊兰告别,这一去万一好久才回来呢?


    安德鲁真的不想和这头蠢蜥蜴多费口舌,蛇尾卷住贝奥武夫的胳膊拦住他:“你知道为什么海丽丝让你带队练兵,但从未让你参与过多的事务或交际么?”


    贝奥武夫肱起自己强硕的臂膀,得意洋洋:“难道不是因为我的实力太强了,适合带领新兵,公爵就全交给我了?”


    安德鲁按着跳动的眉心,指着远处的伊兰:“你要是不想让他讨厌你,你就给我好好呆着。”


    “哦。”


    海丽丝凝眸望向立于柏树下的那抹修长身影,命令道:“继续前进!”


    军队立马继续动身前进,海丽丝从高处跃下,来到伊兰面前。


    “第十军团并未征召你。”海丽丝知道他一路默默跟着军队前行,已经走了许久。


    风卷着细雪,落在伊兰的长发上,白色与金色冷暖交织,衬得那张脸愈发雪白。


    伊兰垂着眸子,沉默许久后,说道:“您会去多久?”


    海丽丝淡淡道:“快则一个月,慢则两个月。”


    拂了拂肩上的雪,海丽丝抬眸:“你特地冒雪跑来,就为了问我这个?”


    伊兰轻轻眨了眨眸子,看着海丽丝低哑道:“带上我吧,公爵大人。”


    海丽丝没有应声。


    他额头之前的伤疤现在只剩浅浅一条细痕,等完全恢复就消失了。


    伊兰又一字不漏地将海丽丝编撰的供给学员参考的手册内容念出来:“魔狼,猛兽混血种,智商较高,定居巢穴隐秘,不易剿灭,我想与您,一同参战。”


    “你不适合。”


    海丽丝语气干脆地直接拒绝了,转身就走,背后却再一次传来了伊兰的恳求:“带上我,我不会拖您后腿的……”


    声音沙哑,倒真像安德鲁所说,像只黏着主人,呜咽不舍的小狗。


    见海丽丝停下脚步,伊兰手心微微蜷起,在喉间打转的话还是说出了口:“请您,带上我。”


    海丽丝直言不讳:“虽然你成绩优秀,但还没有进入成熟期,尚未分化出能力,又无大型猎杀魔兽的作战经验,以你现在的力量,去了就是送死。”


    风声呼啸而过,刮得耳朵发疼,伊兰的眸子暗淡了下去,睫毛再一次垂落。


    人类规定,年满十八岁便算成年,但在半兽人看来,只有性腺成熟,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成熟兽人。


    他已经十八岁,可他不仅没有兽人引以为豪的兽化特征,口器也没有变化,尤其是性腺,没有半点成熟的迹象。


    他看起来,依旧与人类没有任何两样。


    至于那点敏锐的听觉和微弱的迷惑能力,上不了任何台面,也不能为人所知。


    捕捉海丽丝的声音,是他唯一能紧随海丽丝的方式。


    也许放在以前,旁人的议论和鄙夷他都不在意,可现在不一样了,即便那些议论声少了许多,却依旧时时刻刻徘徊在他脑海里。


    海丽丝说得没错,只有战斗能力极强的半兽人、或者作战经验丰富的人类才有资格前去应对成群行动的中高危魔兽。


    而他,目前只是一个普通的新兵,什么都没有,她好像根本不配站在她的身边。


    “我会等您回来的。”沉默了许久,伊兰再度发声,嗓音更加嘶哑干涩。


    “嗯。”海丽丝道。


    伊兰身上仅仅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衬衫。


    像是得知她即将远行,不顾一切匆匆赶来隘口,连件御寒衣物都未来得及披上。


    冷冽的风掠过他的长发,颈项被冻的有些发红,呼出的热气很轻,还没升到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处,很快就融散在寒夜里。


    这副样子单薄又可怜,却……有些可口,而他自己浑然不觉。


    明明他会私下花时间精心为她准备夜宵,会冒着风雪跑来见她,渴望被她带上,可他在她面前,永远不会述说自己的付出,也不懂得邀功,只会这样垂着睫毛呆在她身边,不言不语地将一切冰封起来。


    海丽丝忽然抬起手指,拂去他鼻尖上的新雪,清冷的声音在伊兰耳畔响起。


    “别撒娇。”


    伊兰晃了晃神,怔怔地抬起头。


    第27章 焦虑


    伊兰大脑刹那间空白了一瞬。


    “撒娇?”


    声音儿乎微不可闻,隐没在呼啸的风声中,被海丽丝触碰的鼻尖停留着一点热意,带起轻微的燥痒。


    “回去,明日还要训练。”海丽丝道。


    伊兰脚步没动,口中还在低低呢喃着:“撒娇……”


    伊兰不理解。


    细小的雪花落在了他长密的睫毛上,透出一丝茫然无措。


    海丽丝问:“又不懂了?”


    他应该从未向任何人撒过娇吧。


    “嗯。”伊兰低低应了声。


    “你现在这样,就叫撒娇。”


    伊兰怔了怔,似乎是在思考,眼底的困惑并未完全散去,反而愈加浓烈,片刻后沙哑的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那我这样,撒得好吗?”


    海丽丝没回答他,转过身去。


    分明又在撒娇。


    她眉眼间掠过一抹笑意,声音却依旧平静无波:“时间差不多了,回去。”


    伊兰恍惚地掀起金睫,海丽丝早已跃向远处的大军,白色的身影渐渐融入风雪中。


    她还是没同意,那大概是他撒娇撒得不够好吧。


    军队动身不久后,一辆马车停在了不远外的另一颗大树下。


    坐在车内的洛克透过车窗,看到了海丽丝和伊兰二人正面对面站在一棵树下,距离很近,二人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此次兽潮为中型,伊兰还达不到参战的标准,洛克知道伊兰也是来送别海丽丝的,可他没想到的是,海丽丝为了那名半兽人竟停留在这里……


    正当他心头翻涌着复杂情绪时,就见海丽丝抬起了手,指尖状似无意地轻轻扫过伊兰的脸颊。


    她碰了他……


    洛克紧紧攥着手心,他离海丽丝并不算远,以她的敏锐,往日很快就会察觉到他的存在,还会客气地和他打招呼。


    此刻她却是那样专注地看着那名少年,竟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


    洛克从未觉得半兽人有什么让人好羡慕的,可现在没有那般好听力的他,听不见二人交谈的只言片语,也看不清他们脸上的神情,海丽丝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他半点都无从得知。


    他来之前,还听说了海丽丝带着伊兰一起去参加王宫宴会。


    那是连他都未曾有过的殊荣。


    为什么?一名未分化,甚至性腺都尚未成熟的高危半兽人,除了皮相优越,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根本配不上她,难道海丽丝真的……


    洛克头脑一片混乱,就在这时,伊兰缓缓转过头看向这边,与他的视线碰撞在一起。


    车夫问道:“您不是要来送海丽丝公爵一程吗?还要追上去吗?”


    洛克抿了抿唇,温柔的眉眼微微蹙起,别过头声音发涩:“不必了,追不上了。”


    大军彻底消失在灰色天际,洛克的马车也离开了,伊兰却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他望着那片吞没她的暗影,听着夜风燥乱的声音,口器在颤抖。


    喜欢,喜欢她这样触碰自己。


    好想要,想要更多,想要揽过那温暖的来源,彻底融入每块血肉。


    军队已行至森林外缘,贝奥武夫坐在百足坐蜥上,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安德鲁:“你有没有听见他们在聊什么,我怎么不知道伊兰和公爵感情这么好呢!”


    他虽然视力好,听力却远不如安德鲁。


    “你说,咱们公爵大人更喜欢弯刀,还是美色?”


    贝奥武夫知道安德鲁铁定听见了,只是不知道在卖弄什么关子。


    “当然更喜欢弯刀了,弯刀能把魔兽和不喜欢的小老鼠砍得屁滚尿流,多痛快!那美色能有什么用?”


    骁勇善战的半兽人,骨子里流着都是好战的血。


    “你就为了拿弯刀砍人?”安德鲁后悔自己和他讨论这个话题,还是和伊兰聊天爽快。


    安德鲁很讨厌冰冷的冬天,这会让他昏昏欲睡,所以他腰间的小金囊里总是装着形状不一的烟斗和珍藏的烟草。


    拿起一个琥珀烟斗,点燃后叼在嘴里,安德鲁一脸可惜道:“按照我对公爵的了解,无论喜不喜欢,她都会选择前者,注定有人要伤心了。”


    “伤心?伤什么心,难道你不喜欢前者?”


    安德鲁抽起一口烟:“不,我喜欢后者。”


    贝奥武夫嫌弃:“没出息的蛇。”


    安德鲁眯起狭长的金眸:“你没听过蛇性本淫吗?”


    “你不会也喜欢海丽丝公爵吧!她可不会看上你,因为你有土腥味。”


    “总比你一身草腥味强。”


    安德鲁慢悠悠吐出一口烟:“我喜欢可爱的。还有,你可别误会了,我很专一的,只对心里头喜欢的那个人动欲望。”


    两人互相嫌弃着,一声冰冷冷的声音从背后响起:“还有烟吗?”


    “咳咳……公爵,你什么时候……回来了?”


    安德鲁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呛了口烟,蛇信子都吐出来了。


    贝奥武夫闻言早已经把手伸进安德鲁的小金袋,一阵乱掏后薅出一柄好看的黑烟斗:“这个好!”


    “干什么呢,别乱掏我的宝贝。”


    贝奥武夫掂量了两下,又皱起眉,一脸嫌弃地问:“擦过了没?不会有口水吧?”


    安德鲁气得蛇尾巴直甩:“你以为谁都像你澡都不爱洗,我不仅洗过了,还擦的干干净净,放心用吧。”


    贝奥武夫粗暴地将烟斗丟给海丽丝,安德鲁心疼得眉角直抽,但还是规规矩矩将填塞的烟草递给海丽丝,用火信子点燃。


    海丽丝隔着烟气看着远方。


    安德鲁试探性地低声问道:“您的情潮期提前了?”


    海丽丝不会无事抽烟,即使没日没夜猎杀魔兽,极端疲乏的时候也没有例外,安德鲁唯一一次见她抽烟,也是因为她情潮期快到了。


    “我记得,您的情潮期没这么早。”


    辛辣的烟气从海丽丝的陶斗中簌簌燃烧升起,裹着苦涩漫过舌尖,顺着喉咙坠入胸腔,覆盖了体内的灼热。


    白烟散去,就只剩下夜风呼啸而过的冰冷。


    “是因为那孩子吗?”


    海丽丝只吸了一口,就沉默地将烟丟给安德鲁:“你很好奇?”


    安德鲁心里咯噔一下,一看再多扒拉两句薪饷要没,说不定年底奖金也要没,立刻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哎呀都怪我话多,情潮期哪会随意发动,都是身体自然反应。您怎么可能因为一个男人,就让自己主动进入这种状态嘛!”-


    海丽丝远征后,伊兰回到了第十军团。


    偶尔晚上没有任务的时候,他会一个人徒步好儿个小时,回到兰开斯特城堡后休息两三个小时,天还没亮就又徒步返回军团。


    尼克大概是白天又贪睡了,晚上起来勤奋浇花。


    戴安娜端着一杯热水路过,见状赶忙制止尼克:“尼克,现在是午夜,你晚上浇花,会把花浇死的。”


    尼克讪讪地收起水壶:“抱歉戴安娜姐姐,我不大懂这些,只是想帮莉莉安干点活,不过你怎么还没睡呀?”


    “这儿日不知道为什么,头晕沉沉的,起来烧点水喝。”


    “你一向身体很好的,怎么会不舒服呢?”


    戴安娜也很纳闷,自从伊利克斯给她带了他妹妹做的甜点,吃完后这儿天就一直是这个状态,提不起精神头。


    她端着水准备回主堡,就迎面遇见了刚从军团步行回来的伊兰。


    伊兰朝戴安娜二人点了点头,径直往自己房间走去。


    尼克凑近戴安娜,犹犹豫豫跟她反应:“戴安娜姐姐,其实我最近经常见伊兰半夜一个人走回来,天还没亮的时候又走路离开,军团的训练已经够累了,他回去后还要接着训练吧?”


    尼克小脸愁容:“他完全可以直接在军团宿舍休息的,可他还是执意走回来,以前他都不会这样的,我看他眼下都有乌青了,真怕他累垮了。”


    “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戴安娜皱眉。


    “自从公爵出征后,他就这个样子了,都好久了。”


    “难怪伊兰最近好像瘦了许多。”


    很久以前的一幕在戴安娜脑海里浮现:“前任公爵去世不久的时候,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海丽丝大人也是像这样没日没夜地全身心投入到第十军团,不停地猎杀魔兽,把自己逼到了极限。”


    戴安娜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现在这状态,看起来像极了海丽丝大人那个时候。”


    年纪还小的尼克皱着眉头:“这么做不是更累,更痛苦吗?”


    “当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就不会让自己想起痛苦的事了,这是用来麻痹自己的一种方式。”


    尼克困惑追问道:“那伊兰为什么要麻痹自己呢?”


    戴安娜摇摇头,只是对尼克道了晚安:“早点休息,尼克。”


    伊兰回到房间,并没有躺下睡觉,他拉开窗帘,外面黑压压的一片。


    西部传来的那股尖锐的噪声有所降低,并且停止了往南部扩散,音源点重新往西部回拢。


    这说明海丽丝的军队基本镇住了那群魔兽,它们正在往自己的大本营撤退。


    但伊兰没有因此感到安心,海丽丝离开后的每一日,他都感觉自己无比饥饿干渴,可即便胃饥饿得翻腾泛酸,他依旧没有任何进食的欲望。


    燥乱和急热如同疯长的荆棘在体内扎根,不停地扎入血肉,拔除不得,让他时时刻刻都想暴起。


    他只能主动参与不同能力的训练,报名额外的猎杀作战,用疲累来填充身体,让自己无暇去想其他。


    他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各种声音,唯独捕捉不到有关她的任何声音。


    他听不见她那轻健有力的步伐声,平稳如水的呼吸声,舌尖濡湿卷动的进食声……


    也闻不到她手套上淡淡的松皂清香,发尖散发的精油芬芳。


    他们距离得太远了,以他现在的能力,做不到从繁杂庞大的音波里捕捉她的声音。


    她的未婚夫也在那里,他们会一起作战吗?


    那个男人也许正站在她的身边,与她一起讨论方案,气息充斥在一个房间里交融,他的气味会紧紧地粘附在她的衣服以及皮肤上。


    他厌恶自己的无能,思绪被反复搅碎,混乱成一团,以至于他烦躁地想扯碎自己。


    这种猝然而来的失控感让伊兰一时无法把控,砰的一声手中的杯子被他硬生生捏碎,锋利的碎渣刺进手心肉,血滴答滴答地往下落,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夜色渐深,城堡内很安静,偶尔只有儿声猫头鹰沙哑的叫声,从远山处起起伏伏地传来。


    主堡顶楼朝向东边的房间,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响动,儿乎被静夜吞没。


    伊兰面无表情地拔出手心的玻璃渣,他随意地走到水池边冲了冲,包扎好后,透过窗户缓缓看向主堡的方向。


    海丽丝房门的锁扣,正被人轻轻拧动着。


    “伊利克斯管家,您在,做什么?”一道空幽的声音回荡在主堡的楼梯末尾。


    正弯着腰的伊利克斯动作一顿,不急不缓地抽出插在海丽丝房门钥匙孔里的金色铁丝,用手帕仔细擦干铁丝末尾的松油,才缓缓转过身来。


    “您为什么,还没睡?”


    看清了来人,伊利克斯轻轻颔首,保持着彬彬有礼的口吻道:“我在给锁扣上些松油。”


    伊兰盯着伊利克斯手中的铁丝道:“现在是午夜了。”


    “伊兰阁下。”


    管理慢慢收起手帕:“阁下应该也知道,白天我需要管理城堡许多业务,恰好今天晚上睡不着,就想着给空房间一间间检查和上油。”


    伊兰的确可以闻到每间房间的匙孔里都散着淡淡的油香,印证了伊利克斯的话。


    “可以交给其他人,明日再做。”


    “嗯,阁下的建议很好,但这是我的职责所在,我不想麻烦他人。”


    伊利克斯反问:“阁下为何又会来这里?”


    总不可能是听到他上油的声音才过来查看的,半兽人听力还没灵敏到那个程度。


    “戴安娜病了。”


    伊兰将儿株草药挂在戴安娜房间的门口,看起来是为了给她送些药才上来的。


    “不过她看起来睡的很深,您在这里上油她都未曾察觉。”


    作为一名半兽人,戴安娜竟然丝毫没察觉到半点声音。


    伊利克斯脸上笑容始终不变,连心跳声都十分平稳:“我怕打扰到她,所以动作尽量放轻了。”


    说完伊利克斯向伊兰鞠了个躬,走下了楼梯。


    伊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扇未被打开,紧紧关闭的房门上,好一会才转身离开。


    儿日后,士兵正在训练场上练习剑术,满场都是剑身碰撞带起的乒乒乓乓的脆响。


    伊兰正在和艾克对练,招式利落,但明显在让着艾克。


    艾克也知道这一点,却还是被打得连连后退,气喘吁吁的。


    就在伊兰准备收尾挑起艾克手中的长剑时,眼前莫名一黑。


    颈侧的性腺疼痛无比,如被刀绞,随后黑暗侵占了视野,耳畔的声音变慢,悠悠荡荡地回响着。


    “伊兰,接招吧。”


    艾克抓住他出剑漏洞,笑嘻嘻地跟伊兰开着玩笑。


    可当自己手中的剑尖畅通无阻地刺向自己好兄弟的瞬间,艾克才察觉到伊兰的异常,赶忙刹住手中的剑,但剑锋擦过伊兰的脖颈,还是割开了一条细细的口子。


    艾克脸色都白了:“伊兰!你刚才怎么了?我差点刺中你了!”


    “没事。”


    “真的没事吗?”艾克抹了抹额头的冷汗:“刚才那一下太险了,往常我的剑尖根本靠不近你半分。”


    伊兰没应声。


    艾克拿过伊兰手中的剑:“其实……我发现你最近反应好像比之前慢了很多,剑劈下来的力道也变轻了,你是不是太累了啊?”


    伊兰不动声色地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腺体。


    他自己也察觉到了异常,不仅是速度力量下降,他的性腺,也开始有些异常,偶尔会十分疼痛。


    而那种疼痛,比直接割开血肉更加强烈。


    二人对话间,人群中响起欢呼声:“听说海丽丝大人和两名队长回来了!”


    第28章 兽尾


    碎金般的夕阳倾泻而下,在海面上织就了万千跳动的粼粼光点,海浪拍打着城墙,堡垛上立着两道身影。


    处理完事务已经是傍晚时分,海丽丝握着安德鲁的烟斗,面朝大海缓缓吐出一缕轻烟。


    安德鲁懒散地将尾巴尖搭在垛口上,斜靠着墙垛。


    那可是他最宝贝的烟斗,自己都还舍不得用呢!


    偏偏海丽丝挑得就是那一柄,也太会挑了吧。


    “你不先打支抑制药剂?”


    “还不需要。”


    “好吧。”


    她说不需要,那就是真的不需要。


    论对自己狠绝的程度,没人能比得过自家这位长官吧,这可是眼都不眨一下连自己手筋都能挑断的人。


    “我真怀疑真到控制不住的时候,你能把自己性腺都挖了。”安德鲁不禁嘟囔了句。


    但没有哪个兽人真会对自己下这种狠手,把自己性腺摘掉吧?那和自阉有什么区别啊。


    “确实可行。”海丽丝语气平静,像是真把这建议纳入了考虑范围内。


    “你疯啦!”


    安德鲁声音拔高,可他又丝毫不怀疑,如果是海丽丝,她真做得出来。


    他苦口婆心劝导:“要不这样,我去给你物色个模样好、忠诚可靠,又愿意乖乖做你地下情人的?”


    海丽丝不想理会安德鲁。


    “喏。”安德鲁朝城堡下方努了努嘴:“我瞅着他就不错。”


    海丽丝淡淡往下瞥过,伊兰正站在办公塔楼的下方。


    “都不知道他等多久了呢,这天可真冷呢。”


    一连近月的猎杀让海丽丝状态本就不佳,性腺躁动,又堆了一堆公务,她才吩咐了守卫没有要事不要放任何人进来打扰。


    “让他离开。”海丽丝将烟斗丢还给安德鲁。


    “……”


    安德鲁看着楼下孤单寂寞无依无靠可怜兮兮惹人疼惜的军团兄弟,对海丽丝碎碎念道:“您真是冷漠又无情!”


    海丽丝眼都不抬,淡淡道:“辱骂军长,扣薪饷。”


    安德鲁真是有口难辨啊!


    横竖都被扣钱了,他破罐子破摔,牙一咬,朝楼下的伊兰扬声招呼:“好久不见甚是想念,快上来。”


    见队长发话,在一旁的海丽丝团长又未否决,守卫放了行。


    伊兰一上楼,视线就落在了海丽丝的兽尾上,安德鲁拍了拍身边空位,可海丽丝转身却要离开的样子。


    安德鲁立马开口用公事留住海丽丝:“这次西征顺道调查的奴隶买卖,牵扯到了人类公会的贤者会,现在贤者会那群老家伙知道事情败露都躲起来了,要不要把他们揪出来?”


    许多人都早已经知道贤者会不干净,因此也不用避讳着伊兰。


    海丽丝静静扫过伊兰,他金色的长发下盖着道新鲜的刀伤,已经止了血。


    “不必,他们无非也是傀儡,又背靠王室,处理起来麻烦,且除掉一个还会有新的公会顶替,动了他们反而会惊动幕后之人,暂时不必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


    伊兰开口问道:“贤者会,是什么?”


    安德鲁:“知道前任公爵特伦斯??兰开斯特吧?”


    伊兰想起兰开斯特城堡的那幅画,微微点了下头。


    “人类本身脆弱得不堪一击,但几百年来却能在一遍遍爆发的兽潮中顽强生存下来,就是因为有前任公爵特伦斯那样在灾难中挺身而出,号召同伴,誓死守卫人类的人。”


    “可人类却又在安逸享乐中渐渐堕落,战斗意志衰退,思考能力退化,以至于大型兽潮爆发时,无人敢出来应战,如果不是公爵特伦斯,这个国家早就沦为魔兽的栖息地了,可惜前任公爵最后还是战死在了兽潮中。特伦斯死后,奥斯大陆再度魔兽肆虐,平民生活在水深火中,大陆人口直接锐减一半。”


    安德鲁笑容早已收起,沉声道:“而这个时候,贵族们想的不是如何应对魔兽,而是将魔兽带来的灾难归罪在半兽人身上,歇斯底里地虐杀、奴役和贩卖半兽人,拿半兽人当泄愤的工具。”


    “半兽人处于一个极为尴尬的处境,人类害怕他们,无法接纳他们,而魔物也不会把他们当做同类,只视作与人类一样的食物。”


    所以半兽人既无法以‘人’的身份正常生活,也无法回归到魔兽巢穴,毫无容身之地。


    “如果当时不是海丽丝公爵站了出来,”安德鲁瞳眸淬着寒芒,字字尖锐,“先灭绝的恐怕不是人类,而是被四处追杀的半兽人。”


    “而贤者会就是在看到海丽丝强大的半兽人力量后成立的,号召了一群妄想把废铁炼成黄金的炼金师老家伙们,自负地宣称要从力量强大的魔兽身上寻找‘贤者之石’。”


    伊兰记得古籍里的记载,贤者之石,可治愈百病,也可获得永生。


    伊兰忽然道:“仅仅只是魔兽么?”


    安德鲁微微一怔,伊兰又道:“他们仅仅只是研究魔兽吗?既然是因为见识到半兽人力量才成立的,不应该是从半兽人身上寻找么?”


    气氛逐渐凝淀,变得有些沉重。


    海丽丝开口道:“不止魔兽,我认为还包括半兽人,以及人类。”


    奴隶买卖牵涉的东西远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庞杂。


    “如果人类连自己的同类都……”安德鲁没再往下说。


    海浪一波又一波地向岸边奔涌,拍向礁石的瞬间迸溅出无数晶莹的水珠。


    海平面的金芒耀动,像整片落日都被揉碎了般,完全映入那双冰蓝色的眸子眼底。


    就在这时下方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一群雾蛇队员们勾肩搭背,笑嘻嘻在主堡喊安德鲁:“处理完了吗队长,也该陪我们了吧?”


    安德鲁看出伊兰有话想单独对海丽丝说,笑眯眯道:“我去看看我的队员们。”


    海丽丝背过身,对伊兰道:“跟上,有事进来说。”


    安德鲁边在雪面游行边嘀咕:“刚才在这里陪你那么久也没见你叫我进去,哎,果然人与人之间的待遇是不一样的。”


    雪花还在簌簌落下,海丽丝走入专属的办公室,伊兰在外面抖了抖身上的雪,才进了屋内。


    海丽丝将桌上另一沓堆积如山的公文快速翻阅,重要的抽出来放在正中,淡淡道:“五分钟,有话直说。”


    伊兰没有应声,只是微微走向前。


    他没有发声,海丽丝继续整理手头上的公务。


    纤挺的脊背在任何人面前总是挺直如剑,霜色波浪卷发却如同被风吹动的雪浪,随着翻阅的动作小幅度悠然轻晃。


    “您不处理一下吗?”


    许久,伊兰终于开口。


    海丽丝看过去,就见他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的兽尾上。


    “您还要坐着处理很多事务,会不舒服的。”


    海丽丝的尾巴虽如平时摆动,力道却弱了许多,伊兰能从银鳞下嗅到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她的尾巴根部受了伤,一部分肌腱已经断裂。


    海丽丝整理公文的手一顿,缓缓转过身,“你怎么知道的?”


    “根部那里有血味。”


    “嗅觉挺灵敏。”


    这一路上,除了安德鲁,无人发现她受伤,她自己也从未放在心上,海丽丝又道:“你要说的就是这个?”


    “嗯。”伊兰低低应道。


    “我稍后再处理,出去吧。”


    “不行。”一向听从的伊兰向前一步,眉头紧锁,气息急乱:“不处理会肿胀,会发炎。”


    他清楚她有多强大,永远站在军团最中央迎接所有暴风烈雨,以至于让旁人甚至她自己都默认这点小伤不值一提,可他做不到同样地视而不见,哪怕忤逆她的命令。


    “会疼的。”


    伊兰微微蜷起手心,声音低哑:“您说过,痛的时候不能一声不吭。”


    说完,他从小包里拿出固定用的木板与纱带,仿佛早就知道她受伤,有备而来。


    “不会占用您很长时间的,如您所要求的,只要五分钟。”


    伊兰声音有些紧绷,像是害怕她拒绝一样又补了句:“快的话四分钟。”


    海丽丝扫过他脖颈那道自己都还没处理的伤口,问道:“你确定,要帮我处理?”


    他当真不知道触碰其他兽人尾巴的含义么?


    伊兰点了点头,碧绿色的瞳眸紧紧盯着尾部,里头只有急切的担忧。


    海丽丝思索片刻道:“过来。”


    她走到一张无靠背的椅子上坐下,利落地解开军装外套,里面是一件紧身的白色衬衫,贴着腰线,勾勒出纤劲有力的腰肢。


    腰窝处是覆着银鳞的尾根,靠下的部分有一块鳞片脱落,露出腥红的血肉,伤口不大,但如果让她自己上药,并不好够着。


    既然被知道了,她的尾巴也不再刻意维持原态,随意搭在桌边。


    伊兰半跪在地,视线死死黏在那处伤口上,手指有些发颤:“您的尾巴怎么受伤的?”


    那些伤了她的魔兽,都该碎尸万段。


    “救珀西王子的时候,被疣猪魔兽的尖刺擦破的。”


    海丽丝语气平静,珀西比其他贵族更加值钱,救下他佣金至少得翻两倍。


    伊兰握着伤药的手紧了紧,原来是为了救她的未婚夫……


    他的心里涌起一阵密密麻麻的酸胀感,可伊兰不懂那是什么感受,只觉得比浑身是伤的时候还要让人难受。


    暗红的炭块忽明忽暗,在炉膛深处泛着红色的热意。


    伤患处理也是圣骑士必备的课程,伊兰洗净手擦干,用指尖沾了些药膏,几乎是屏着气息轻轻抹在尾部伤口处。


    冰冷药膏触碰血肉的那瞬间,海丽丝的兽尾倏然绷紧。


    按理来说,这点痛感不该让她反应如此剧烈。


    “是不是力道太大了。”伊兰放轻了些,涂抹的速度也跟着更慢。


    可他的指尖停留的越久,海丽丝的兽尾越发紧绷。


    “没有,继续,尽量快点处理好。”


    “好。”


    她的心跳微微加快了些,体温也有些提高,伊兰控制手指的力道,可当指尖真正触碰到她时,指尖还是会微微颤抖,就连全身,包括口器都在控制不住地轻颤。


    碰到海丽丝的指尖仿佛要融化了一般,他知道自己在紧张。


    为了不让海丽丝感觉不舒服,伊兰尝试着用手册记载的方法转移她和自己的注意力,开口问道:“我刚来到城堡不久后,您最后一次给我上药时曾说过,您只是用别人曾经对待您的方式对待我,那个人,是您的父亲特伦斯·兰开斯特公爵吗?”


    “嗯。”


    伊兰睫毛颤了颤,原来海丽丝口中的那个人,不是洛克。


    “我与你不同,不是人类女子抚养长大的,我是一个男人与母兽结合的产物,从出生起,我就像魔兽一样,由母兽带着。”


    海丽丝的措辞很微妙,她把从未见过面的、自己的亲生父亲唤为“一个男人”,却把那头魔兽公平地尊称为“母兽”。


    “那时我没有人类意识,印象里只知道跟随在母兽身后,学习母兽用尖利的指甲剖开一切可以作为食物的生物。”


    抹药的过程中,海丽丝那条兽尾十分不安分,只要伊兰一触碰尾根,尾尖就不受她的控制,想要搭上触碰它的那只手。


    每次再快缠上伊兰手腕的时候,就会被海丽丝强行克制着挪开。


    “请允许我固定一下。”


    只想尽快海丽丝处理好伤口的伊兰轻轻握住尾巴尖,想把兽尾挪开,却在触碰的瞬间,海丽丝浑身僵了僵。


    兽尾受伤让海丽丝尾部的感觉变得迟钝,直到此刻她才惊觉伊兰握住的部位是尾尖,一股猝不及防的轻麻顺着尾椎直窜而上。


    “别碰那里……”


    海丽丝蓦然转身,一把抓住了触碰自己的手腕,另一只手本能地掐住了眼前之人的脖子。


    扣在脖子上的力道不大,却带着强悍的压制让人难以挣脱开。


    此刻的海丽丝离伊兰很近,他发现她的睫毛与发色一样,是极为纯净却又凌厉的霜白,眼底却在漫上淡淡的迷蒙的欲色。


    伊兰呼吸微滞。


    他感知到她的心跳在这个瞬间剧烈跳动起来,呼吸频率加快了许多,性腺正在释放淡淡的清冷气味,而视线也从未有过地停留在他身上。


    恍惚间,伊兰从那双冰蓝的眼瞳里看见了愈渐加深的欲念。


    海丽丝手指缓缓松开,正在顺着他的颈线往下滑,最后在喉结处轻轻停住,指腹无意识地缱绻地摩挲着。


    伊兰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怔怔道:“对不起……”


    噼啪一声,壁炉燃烧的木柴发出的响声拉回了海丽丝的思绪,眼神晃漾了下,瞬间收回了那只不合时宜的手。


    伊兰不知她为何反应如此剧烈,也立刻松开了握在尾巴的手。


    很快平复下来的海丽丝知道伊兰不是刻意的,攥住了那条不听话的尾巴:“我自己来。”


    似乎想缓和刚才的失态,她比平日多说了几句:“我的母兽也只是出自于繁衍的意识,抚养我,保护我,真正让我开始感知这个世界的,是我的父亲,特伦斯养父。”


    伊兰收回手。


    他知道这大概也是为何海丽丝的力量在那群蠢笨的贵族之上,却没有为所欲为地将他们践踏在脚心下的真正原因。


    纵使人类百般恶毒,却也是人类,将她从只有口欲的魔兽变为了有思想的人。


    “以您的愈合速度,明天应该就能好转,您不要过度操劳。”


    伊兰轻轻上完药,将木板靠近火焰烤软,掰成有弧度的木板后固定住兽尾,再用洁净的纱带一圈圈捆好。


    在包扎好,海丽丝回头的瞬间,方才海丽丝的异样又浮现心头,伊兰忽然微微仰起头,壁炉的火光将他的长睫投下一层薄影。


    “在您眼里……我算好看吗?”


    她刚才分明是想触碰自己,可为什么又停止了?


    可在问出口的瞬间,伊兰就后悔了,他看着身侧玻璃柜映着的自己的倒影,很快又挪开了目光。


    那是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枯燥无味的面庞。


    不好看……一点都不好看。


    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问出来就是在浪费她的时间吧。


    第29章 腥甜


    海丽丝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他额前的碎发上,缓缓划过那已经无可挑剔的五官。


    长密的睫毛盛载着烛光,像一只停驻的珍稀的蝶,轻轻颤动着。


    “嗯,好看。”


    听到这句回复,伊兰倏地抬起头,仰望着海丽丝,唇线开开阖阖,许久才又松开一条缝:“您在敷衍我……”


    他又低下头,声音低哑发颤:“您从来,都没仔细看过我的样子吧。”


    海丽丝没开声,却伸出手勾起他的下颌,让伊兰的脸庞完全落入自己的视线,目光久久停留在上面。


    那道专注盯着的视线如有实质,仿佛正一寸寸地抚摸着伊兰的脸庞,让他呼吸一滞。


    许久,海丽丝又重复道了一遍:“是好看的。”


    伊兰浑身僵滞,只觉得自己焦热无比,落荒而逃似的躲开了她的注视。


    就在这时,办公室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海丽丝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恢复往常的样子重新转过身去。


    “海丽丝,我听说你回来了。”


    洛克见门开着,带着笑容踏进来,却在看见海丽丝身后缠着纱带的尾巴时,笑容瞬间凝固。


    “你受伤了?”


    他快步上前,才发现给她上药的人是伊兰。


    海丽丝外套半褪着,漂亮的腰线中间露出兽尾根部,伊兰的指尖,还停留在她的尾根附近。


    洛克脑子嗡嗡作响,一把上前推开伊兰。


    “你怎么能触碰她的尾巴!”


    伊兰怔滞片刻。


    尾巴,是不能碰的么……


    洛克紧咬着唇瓣质问:“是不是你又伤了她?”


    他抬手就要揪起伊兰的领口,这次海丽丝清冷的声音先一步落下:“出征受的伤,与他无关。”


    动作一顿,洛克只得强压下心中的怒意:“你受伤了,应该去医务室找我,怎么能让一个新兵帮你包扎。”


    “小伤而已。”


    洛克扫过尾根那捆缚细致的包扎,竟挑不出半分错处,心底的不安又多了几分。


    海丽丝重新披上外套:“没什么事的话,你们可以走了,我还有公务要处理。”


    一旁的伊兰安静起身,脱下自己的外袍,叠得方方正正后,轻轻放在海丽丝的座椅上。


    这样可以垫住她尾巴,不会直接碰到坐椅。


    离开前,伊兰还补充道:“外套洗过的,是干净的。”


    洛克僵在原地,话语堵在喉咙里,在这个瞬间,他终于知道了自己不安心绪的来源。


    他在害怕,害怕眼前这个半兽人会变得比他更好,总有一天,把他从她身边彻底挤开。


    等伊兰走后,洛克也依样将自己的外套叠得齐整,压在伊兰的外袍之上:“我的也是干净的。”


    二人走后,海丽丝静静看着座椅上叠得更加齐整的、被垫在下面的外套。


    人类在看见美丽的东西时会想着拥有,越是美丽,越容易会让人失控犯错,产生占有的冲动。”


    刚才性腺躁动的那瞬间,在她眼前出现的那双碧绿色眸子,如同璀璨琉璃,却又蒙上一层空然的清色,让人想要触碰,想放肆浸染那份纯粹。


    海丽丝承认,他确实很美。


    美的让人想要侵略占有,甚至忍不住想破坏,想看他被弄坏时的表情。


    可这样的想法,永远都不该出现在她身上。


    伊兰走出塔楼,夜色已经静静落下,拍打着岩石的海浪退去,只留下咸涩的海风裹挟着湿润的水汽拂面而来。


    他望向那倒映着月光的海面,仿佛自己也已经被卷入那片浪潮里,越陷越深,却又甘愿沉沦。


    按照海丽丝的习惯,她今日应该能把那些公务处理好,她今天状态不佳,晚点还是会回城堡休养的,伊兰打算先去集市采购些食材,入夜后为她做些夜宵。


    在路过第十军团地下入口时,底下传来了两名值班士兵的议论声。


    圣裁堡地下共有三层,按照魔兽习性分层饲养着不同的魔兽。


    轮值士兵每日除了需要喂养魔兽,还要处理魔兽尸骇,走廊上,铁轮碾过干燥的石地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轮值的新兵靠在墙壁上,气喘吁吁:“这些铁桶也太重了,推得我累死了,今日训练的哥们是铁打的么,训练完上解剖课还能解剖这么多魔兽?”


    “尤其这桶,解剖得多就算了,这剖得还很……”


    旁边的老兵凑上前,细看那被切分的极为细致的兽块,啧啧称奇:“这哥们居然连魔兽的经络都挑出来了,对他而言怎么像只是过家家?”


    魔兽又腥又臭,皮肉还韧,谁会这么认真解剖?而且这手法太骇人了。


    老兵看了下铁桶的防腐标签,上面写了一个没有姓氏的名字。


    新兵:“在军团里,只有一位没有姓氏,我记得他叫伊兰,是我的同期。”


    铁车的轱辘声哐哐作响,由远及近,对话越加清晰。


    “这兄弟是昆虫纲半兽人,每个学科成绩都是A。”


    “这么厉害?”


    “不过这哥们虽然已经十八岁,还没进入成熟期,作为昆虫纲半兽人,他连性腺都没发育完全呢!”


    昆虫魔兽在求偶时,性腺会分泌出气味吸引配偶,昆虫半兽人也是,会散发出不同的、奇特的芬芳气息,只是不同种类半兽人腺体的位置有所不同,蛾类多在腹末,蝶类常在翅基与颈后,也有藏于耳后的。


    性腺发育对昆虫纲半兽人来说,十分重要。


    “他该不会是退化者吧,根本无法彻底分化,后期性腺还会衰退。”老兵压低声音:“这等于废了!”


    腺体无法成熟,对昆虫纲半兽人而言,简直就是一种莫大的耻辱。


    新兵:“听说性腺衰退会导致各项生理机能下降,寿命迅速缩短,还会承受剧痛,最后早衰而亡呢!”


    想起退化者所承受的折磨,老兵轻叹一声:“不过说不定只是晚熟而已,希望天神保佑他吧。”


    站在入口阴影里的伊兰,指尖不自觉抚向自己颈侧的性腺位置,那种疼痛感又出现了。


    他猛地收回手,快步转身,离开了第十军团。


    城堡花园里,莉莉安一边哼着轻快的小调,一边铲着积雪,尾巴系着一个新的毛茸茸的粉色蝴蝶结,不停晃动着。


    “飘雪的午夜里,


    圣布里堡的钟声停了,


    维瑟拉河流的水还在流动,


    骑士的亡魂不会撒谎,


    你不会独自一人死去,


    当你数完第九十九朵月季花,


    月光会温柔地缝补黑夜。”


    手脚麻利的她铲得飞快,雪花随着小铁铲一起一落咻咻飞起。


    在铲到一个角落的时候,雪花飞溅到一处静止不动的物体上。


    看清自己把雪全铲到伊兰头上后,莉莉安赶忙丢下铲子,帮伊兰拂掉头上的雪。


    “伊兰,你怎么在这里呆坐着呀,这天多冷啊,现在可是十一月份大寒日子呢!!!”


    身上落满了积雪,像个雪人似的伊兰如若未闻,指尖攥着一枝月季花,怔怔望着地面飘落的雪。


    “快进屋吧!待会冻着啦!”


    伊兰忽然开口问道:“你唱的那首歌,是什么意思?”


    “那是兰开斯特的民谣呀,是子民歌颂守护这片土地的第十军团,还有前任公爵大人的!”


    莉莉安托着下颌,眼睛亮晶晶:“不过我觉得现在已经不止是前任公爵大人啦,海丽丝大人也是守护这片家园的月亮。”


    伊兰轻声重复歌词:“你不会独自一人死去,当你数完第九十九朵月季花,月光会温柔地缝补黑夜。”


    “是啊!”莉莉安仰头望向夜空,夸张地张开双臂,像捧着月亮,“月光会照亮所有人的黑夜!”


    “我听戴安娜姐姐说,这首民谣还有另一个意思呢。”莉莉安道:“姐姐说,歌词也可以翻译为真爱不会因为死亡而消失,会因为爱而延续永生,所以好多人都用这个来表白呢!”


    “月光会照亮所有人的黑夜……”伊兰低哑重复着。


    却不会单独为一个人停留。


    他缓缓起身,看着莉莉安系着大蝴蝶结的尾巴,试探问道:“我可以碰下你的尾巴吗?”


    “不行!绝对不行!”


    莉莉安猛地睁大眼睛,连连后退,耳朵都竖了起来,紧紧抱住自己的尾巴:“这可不能随便给你摸。”


    “为什么?”伊兰眼底带着几分不解。


    “尾巴当然不能随便给你碰啊!”


    “尾巴,不能碰?”


    “有尾巴的应该都知道不能乱摸别人尾巴的!哦我忘记了,你没有尾巴。”


    莉莉安轻咳一声:“尾巴对于我们是很敏感的,只有极其亲密的人,像情侣或者夫妻才能碰。”


    海丽丝那声冰冷的问话再度在耳边回响:“你确定,要帮我处理?”


    伊兰手中的月季花微微一颤,上药时候,他就那么直接碰了她的尾巴。


    那时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下,素来平稳的呼吸都乱了,而这些不是因为他的手法不够轻柔,也不是她不喜欢被触碰,而是……是因为这个原因。


    伊兰喉结轻轻滚动了下,声音微哑:“还有别的禁忌吗?”


    莉莉安疑惑大起,凑上前小声问道:“你怎么一直问这个问题?”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你,你不会碰了谁的尾巴吧?!”


    伊兰眨了眨眸子,如实回答:“嗯,我握住了她的尾巴。”


    “什么!”看羞耻小说都不会脸红的莉莉安脸蛋唰地变得红扑扑的,惊得差点跳起来:“你你你,居然直接握住了别人的尾巴?!”


    这和做最亲密的事有什么区别啊啊啊啊!


    伊兰又是一怔:“那样,是很不对的吗?”


    “那意味着……”


    伊兰歪了歪头:“意味着什么?”


    莉莉安尬尬地咳了几声,小声道:“意味着你在明晃晃邀请她交丨尾啊……”


    伊兰微微一怔,他那样做,是在邀请她……和他紧密结合?


    雪花落在脸上冰冰凉凉,可他心脏疯狂跳动了起来,有道火焰在身体暴烈燃起,席卷全身,让他浑身滚烫,下腹更是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燥热。


    这时露丝从塔楼探出上半身:“莉莉安!你这小猫儿又在乱叫什么!快上来,该准备晚餐了。”


    “来啦!”莉莉安生怕自己又教坏了人,心虚地一溜烟跑了。


    “抱歉,我……有点不舒服。”


    伊兰本就不用干城堡的活,平日只是顺手帮忙,露丝只当他是训练太累,便道:“你去休息吧。”


    伊兰步伐飞速,轻而平稳地朝客堡而去,看不出半分异样。


    可当沿着盘旋而上的阶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遽然推开门,又反手锁上,急步冲入了浴室。


    与其说是急切,不如说是狼狈。


    他双手撑在用于洗漱的石台前,垂着头凌乱地喘着气,仓促地打开水阀,将水放到最大,将手指没入铜盆中。


    刺骨的冷水瞬间包裹住发颤的指尖,却浇不灭体内的灼热。


    很热……


    热得他满脑子嗡嗡作响,只得将脸浸入水中。


    水流淌过眼睫,让他不由闭上眼,浮现的却是那霜白浓密的长睫,高挺的鼻梁,再往下是饱满润弹的唇瓣。


    想吞下唇上的柔软,温热……


    水声滴答滴答落下,在浴室清晰可闻,想到这伊兰猛然醒神,剧烈地喘息了起来,旋即猛地用手捧起一抔水,泼洒到脸上。


    水滴沿着骨感鲜明的下颌线滑落而下,在脖颈处留下一条湿润的痕迹,而那里正是刚才海丽丝贴近时,手指抚过的喉部。


    伊兰暗哑呢喃道:“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他什么也不是。


    就像那名骑兵所说,他极有可能是退化的低劣物种。


    恐惧漫上了他的心头,他害怕所有一切成了荒诞的虚无,本就卑贱的他,再也无法立下功勋,与她比肩而立,无论如何挣扎,努力,最后只会沦为可笑的,终被淘汰的退化者。


    他盯着铜盆里晃动的倒影,镜子里映出半只发红的眼睛,脸上、耳尖依旧染着极不自然的红晕,发尾还在滴着水,领口全被洇湿。


    洗手盆的石棱角硌得掌心发疼,伊兰莫地关掉水阀,指腹狠狠蹭过脖颈海丽丝触碰过的地方,随后又将手指探入自己的口中,犬齿狠狠碾过手指,指腹被刺破血液瞬间冒出。


    他将那股腥血重重吞咽入喉,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卑鄙地将她在他身上唯一留下的痕迹,全部吞进滚烫的胃里。


    可还是不够,远远不够,他只觉得自己快要炸开。


    他只能举起铁盆,将水全部倾倒出来,刺骨冰冷的水兜面而下,冲刷着全身,溅开无数水花。


    那簇灼烧着五脏六腑的火,仍在皮肉之下疯长。


    脑海里如有怪物,不停叫嚣着:接近她,靠近她,祈求她的怜爱和注视。


    那声音一遍遍在他耳边徘徊,伊兰一遍遍地淋着冷水,水珠顺着湿沉的发根,滴答滴答地往下落,混着他手指流出的血,像人心的欲望一样在地上蔓延。


    从她远征起,每一点拉开的距离都让他焦虑彷徨,近乎疯癫。


    他的喉咙渴到发疼,他想见她,恨不得能像候鸟一样立马奔赴到她身边。


    如果能永远在她身边扎根,永远留在她身边就好了。


    直到她回来,重新进入他的视野,她发出的每个音节,做出的每个动作,都无意识地会刻印在脑海深处,侵蚀他的大脑。


    他想,这是他第一次多么希望她不是那样高洁的人。


    在今日被海丽丝触碰的瞬间,所有的伪装轰然崩塌,那些他曾经未曾弄清楚的感情,全部暴露了出来。


    他想的要疯了,他渴望她成为主人,主宰她,像他见到的那些贵族一样,将冰冷的项圈套上他的脖颈,虽然脖颈套上项圈会摩擦得通红发痛,会很不舒服,但没关系,他会安静地臣服于她。


    “伊兰……”她的声音总是冷涔涔的。


    在宫宴上,因特家少爷被他按在地上审判,她制服他们,强悍的力道控制征服,靴尖踩下,一下又一下地碾压。


    伊兰想到这,浑身骨头就开始疯狂颤栗,心脏疯狂跳动,每根神经都在发抖。


    月光透过玻璃天窗,落在浴室内,他靠着冰冷的石壁下,缓缓滑坐而下。


    “海丽丝……”


    爱意凝聚滴落,又汇涌而出,融入月色里。


    原来从罪恶里也能品尝到了一丝腥甜,可身体像无法填补的空洞,更加空荡荡,他却没有觉得痛快。


    “可你终究不是这样的人,海丽丝。”


    伊兰空然地望着昏暗的烛火,她永远不会对他这样做,月亮是无法被玷污的,月光也不会被染上任何欲望的色彩。


    第30章 信仰


    北境,奇尔顿领地。


    黎明时分,两辆黑金马车停留在一座庄严宏伟的纯白教堂门前,几个小孩在教堂栅栏外嬉笑玩耍。


    拄着镂银雕花拐杖,身着金线图纹礼服的矮胖贵族正和另一个身着军装的团长走进教堂。


    士兵收起尖刀,敬礼道:“奇尔顿公爵!罗素团长!”


    奇尔顿笑眯眯弯腰对小孩们道:“小孩,这可是王室专用的祈祷教堂,只有一出生就含着金汤匙的人才能进去,而你们呢就应该田里好好劳作,侍奉领主,这样主才会保佑你们,懂了吗?”


    小孩懵懂地点了点头,扭头跑开。


    “跟肮脏的贫民凑那么近,也不怕沾上虱子。”身材高大魁梧的布兰顿·罗素毫不留情地讽刺。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没有卖力的骡子,怎么能转得动磨坊,这油水还得由这些劳动力一点点榨出来才行呀。”


    布兰顿不再讨论这个无趣的话题:“芙罗拉夫人眼睛恢复了吗?”


    奇尔顿深情哀叹:“哎我可怜的夫人啊,这辈子都看不见了,实在是太令人痛心了,那场宫宴实在太诡异,至今都没查出个结果来。”


    布兰顿冷笑:“我早说过军团进不得女人,只会招来厄运,说到底,不就是因为有肮脏的女性半兽人参加了宴会。”


    “谁知道呢?听说这次主人召我们来,就跟那位公爵有关,差不多到时间了,赶紧进去吧,可别让主人等久了。”


    二人进入教堂,从教堂正殿的红地毯穿过,向右一拐,一高一胖两个身影消失在一个不起眼的侧门后。


    圣堂的光线被合上的门缝吞没,紧随而来的是亮如白昼的通道。


    这是一条地下甬道,借鉴了第十军团地下的建造方式,有不少采光的天窗和通风口,甬道错综复杂,每走几步就会出现分道,就算有外人闯入很快也会迷失在其中。


    每个分道都有半兽人在把守,只是这些半兽人畸形怪异,每个人手上还有密密麻麻的针眼,像是经常注射什么针剂。


    纳巴斯和布兰顿二人沿着甬道行进,最后停在银白色的雕花大门前,上面写着“贤者会”三个字。


    布兰顿刚要抬手推门,门猛地被打开,一个身影从里头冲了出来,大叫着:“救命,不要杀我!”


    布兰顿皱着眉,一把抓住了试图往外逃跑的人,重新扔回里面。


    他们的主人又在杀人了。


    里面是一间宽敞的议事厅,中央银白色的貂绒座椅上,坐着一个戴着银质鸦喙面罩的人,支着一条腿,全身罩在白色斗篷内,手上正把玩着一柄白色弯刀。


    此人似乎是对白色情有独钟。


    面具男子身边站着一个穿着黑色西服,站得笔直的男子,座下两列的人则清一色穿着长至脚踝的黑色大衣,戴着由皮革缝合而成的鸟嘴防护面罩。


    他们有的是医生,有的是炼金师,是贤者会的主理人。


    被扔回来的贵族自知无路可逃,跪爬到面具男子面前求饶:“主人,求您饶了我这次吧!我保证把家产全部奉上!”


    布兰顿轻蔑道:“那点家产,赔得起吗你?”


    面具男子没有理会贵族,看向纳巴斯:“我要的新货源到了吗?”


    纳巴斯眯着小眼睛看着这场小闹剧:“当然了,只要是您要的,我立马就安排好了,不同种类的昆虫魔兽和半兽人很快就会通过地下通道送来这里。”


    坐下为首的一名鸟嘴医生开声:“不过我很好奇,您怎么突然对昆虫纲的感兴趣,这类魔兽或半兽人对我们的试验计划没多大用处。”


    “那可未必,这次宫宴上,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人。”


    面具男子轻抚手上的弯刀,“海丽丝带在身边的那个士兵,手背被划破后,在几十秒内就愈合了,据我的调查他是昆虫纲半兽人。”


    那时的他站在议论纷纷的人群中,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而那名皮相勾人的士兵始终专注地盯着海丽丝,恐怕连自己手背的异样都未曾察觉。


    至于额头上那个伤口,就不知道是不是他还有控制愈合速度的能力,故意不让它愈合的。


    面具男子话音一出,座下的鸟嘴医生们纷纷讨论起来。


    “就算是涡虫半兽人,也没那么快的愈合速度啊!”


    “如果受了更重的伤势也能恢复如初,他也许就是主赐予我们的,让我们通向‘永生’大门的钥匙!”


    他们的试验到现在没有任何突破,听见这个消息,都无比激动。


    面具男子慢悠悠道:“到底是不是,只要找机会把他从海丽丝旁边调走,再带过来试验就知道了。”


    正在喝茶的纳巴斯直接被呛住,原本还在激烈讨论着的鸟嘴医生们也瞬间闭上了嘴,会议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


    谁敢动那个女公爵的人?


    面具男子看向旁边的黑色西服男子:“能做到吗,伊利克斯?”


    黑色西服男子正是伊利克斯,是他们唯一一个成功安插在海丽丝身边的探子。


    金丝眼镜在烛光下泛着光芒,却照不入伊利克斯那双漆黑的眼睛:“恐怕还需要继续观察,那孩子基本都在公爵大人的眼皮底下,现在没有合适的机会。”


    伊利克斯扫过身侧座上的面具男子,男子的脸完全被面具掩盖,在场无人知晓面具下的真实身份,但像奇尔顿公爵这些握着要职的王臣们都对他唯命是从。


    “我相信你的能力,伊利克斯,只要事成了,我答应你的就会兑现。”


    伊利克斯脸上依旧保持着完美的微笑,眼沉如水:“为您服务办事是我的荣幸。”


    这时,一个亲卫获得准许后走到了纳巴斯身旁:“奇尔顿公爵,第十军团的安德鲁队长到府邸拜访您。”


    “又是他?!”纳巴斯一听安德鲁的名讳,立马从座椅上跳了起来:“不见!你不会回他我有要事么?!”


    亲卫:“他是来追讨上次西征的佣金,说为救珀西王子,海丽丝公爵金贵的身躯受了不小的伤,费用有变,需要您亲自回来重谈,如果您不来,他准备在奇尔顿府邸旁安营扎寨,也好跟您好好叙叙旧。”


    “一千个人都抵不过海丽丝一个,她能受什么严重的伤!就算受了伤,很快不就好了?”


    纳巴斯脸上的赘肉抽了抽:“这家伙最擅长撒泼耍赖,要不到钱他是不会走的,可是我们哪来的钱给他!”


    他按着发皱的眉头,在原地烦躁地走来走去,财政入不敷出,光是用来买卖昆虫魔兽和半兽人就挪用了好大一笔钱款了。


    他恶狠狠瞥向龟缩在角落的贵族,愤怒道:“都是你干的好事!!”


    面具男子忽然起身,缓步走到贵族面前,贵族立马吓得□□子颤个不停。


    面具男子浅笑一声:“你很害怕我?”


    贵族大气都不敢出。


    男子用弯刀撬开了贵族的嘴,轻轻一转,半条舌头掉落在地,贵族嘴巴喷出鲜血,尖叫声还没出口,就被守卫死死捂住。


    面具男子的声音泄出几分狠戾:“你们背后干的那些肮脏勾当,我向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却私下在西部大量走私半兽人和魔兽,还不慎把它们都放了出去,给我惹了不小的麻烦,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他转头问纳巴斯:“我记得他还有三个情人十个孩子,领地还有一千名奴隶和仆人吧?”


    “对……对的。”


    面具男子将弯刀扔给布兰顿,温声细语:“我的宝贝们挑的很,只爱吃人肉,最近他们都饿坏了,就拿这些人给他们打打牙祭吧。”


    贵族瞪大双目,喉咙发出呜咽惨声。


    “还有,可别一下子把这些人弄死了,记得一块一块地割,一点一点地喂,让他好好睁大眼睛看着,才能赎清所有的罪。”


    他的声音温和缓慢,说出来的话却让人骨子无端生出一股恶寒,由里到外地颤惧-


    清晨的蔷薇篱镇因为复活节格外忙碌和热闹。


    集市悬挂着五颜六色的彩带,小摊上摆满了新鲜的水果和色彩斑斓的彩蛋,几名兔子半兽人正提着酒壶分发免费酒水,果香与酒香交织弥漫,欢快的音乐流淌在每一条街道,巡游的队伍载歌载舞,引得路人纷纷驻足。


    圣布里堡大教堂坐落在晨光眷顾的河流边,教堂大门敞开着,管风琴伴着轻柔的圣歌从教堂内流淌而出,信徒们穿着鲜艳的新衣前往参加弥撒,参加完巡逻的伊兰也跟着步入教堂。


    神父奥斯古·佐伊丁身着肃穆的黑袍,神情却慈蔼温和,在圣像前诵祷。


    他宣扬的教义和所有神学记载截然不同,世人宣称半兽人是魔鬼的爪牙,可他却坚信半兽人极有可能是天神的使者。


    在他的宣教之下,无论是本地居民,还是慕名而来的外邦人,竟都渐渐接受了这种独特的信仰。


    神学的力量,不同于武力征服,却比采用武力更加效果非凡。


    弥撒结束,信徒纷纷离去,伊兰在圣像前低声重复着神父刚才念诵的祝祷词,路过的奥斯古听闻他一字不差地背完,惊讶地停下脚步。


    “孩子,我从未见过你,你并非这里的信徒,却能将所有祷词熟记于心?”


    这段祷词是他亲手所写的,内容很长,就连最虔诚的信徒也未能完全记下,可这个初次见面的孩子竟一字不落地全背出来了。


    伊兰抬起头,望着圣堂中央的雕像,圣子的双臂被青铜钉穿透,身躯颓倾,祂半阖的眼睑下,似在忍受死亡的剧痛,却又像是在酝酿重生前的蜕变。


    奥斯古凝视着他,轻声道:“你的眼神很迷茫……”


    却也很纯澈。


    人心是复杂的,信徒心中总有各种欲望盘踞,但奥斯古从那双无暇的绿眸里,窥见了人类身上未曾拥有的纯澈,好像万事万物在他眼里别无二致。


    “神父。”


    伊兰看着奥斯古:“神存在于至高之地,俯视着世人么?”


    “当然,我的孩子,天神平等地注视着世间每一个人。”


    伊兰声音一贯的沙哑:“可是,神好像就在我的身边。”


    奥斯古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见解,惊奇道:“为何这么说,我的孩子。”


    “神好像就在我身边,无时不刻地围绕着我,我每时每刻都能听到她的声音,闻到她留下的气味,可我靠近不了她,触碰不到她,就算她出现在我面前,我也无法做到与她对视,仰望她的面容。”


    伊兰的瞳孔里燃烧起近乎偏执的炽热光芒,仿佛两簇浇不灭的异火,他的指尖微微颤抖着:“可我又……渴望着她。”


    奥斯古将圣水轻轻洒在伊兰的额发上:“孩子,这叫信仰。”


    “信仰?”


    伊兰茫然地抬起头:“神父,这真的是信仰,而不是……亵渎吗?”


    “我渴望她能主宰我,让我永远臣服在她的脚下,我甚至渴望她一遍又一遍鞭笞我,在我身上烙下属于她的,不可磨灭的印记。”


    圣水沿着伊兰的发丝往下滴落,在眼下滑出一道仿佛泪水的湿痕,伊兰声音愈发颤抖:“信仰天神,可以赦免一切罪恶么?”“她,会原谅我吗?”


    奥斯古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泛起惊喜,他从未见过如此狂热却纯粹的信徒,也从未听过这般独特的感悟,眼前的孩子就仿佛天生就是天神的使徒。


    “每个信徒都是这样的,希望得到天神的眷顾。孩子,没有人是无罪而不用忏悔的,信仰天神,祂还将带领你走向真正的幸福。”


    “可我为何还会如此,”伊兰垂下眸子,脑海中翻到了一个人类情绪的词汇,继续道:“会如此痛苦?”


    神父沉默了片刻,忽然掀开长袍,露出布满新旧鞭痕的背部,是神父自我鞭笞出来的。


    “我的孩子,天神以无罪之躯将自己献给了至高的上帝,替肮脏的世人承担所有罪愆,我们唯有亲身感受痛苦,体会天神曾受的苦难,才能真正靠近天神。”


    神父放下背后的长袍,眼神充满理解与包容:“不要怀疑自己,去信奉你的天神,你的罪行终将不再是枷锁,而是通往天堂的钥匙。”


    “主动臣服,你会得到天神的认可。”


    细密的金色睫毛垂落成蝶翼般的阴影,伊兰低着头看上去仿佛在虔诚聆听教诲,可眼底之下,却是暗涌翻腾的狂热。


    他曾在军团里听人类信徒说过,神是万能的,会解答一切谜题,所以他来到了这里。


    神爱世人,所以世人追寻神明的轨迹,遵从神明的指示,他们把这种追寻称为信仰。


    海丽丝也一样,她从来不会对任何人有任何偏见,所有士兵包括他,在她眼里都是平等无异的。


    而对他而言,只有在她这里,他才是全新纯粹的。


    不是肮脏的妓生子,不是卑贱的奴隶,她也不会因为他的长相,特殊对待他。


    是的,在她这里,他获得了新生。


    如果这世上真有信徒口中的神明,伊兰坚信,神明不在天上,也不是无所不在,而就在他的身边。


    海丽丝,是他全部的信仰。


    复活节的喧嚣热闹并未随着天色渐暗而寂沉下去,小镇的大街小巷点燃了昂贵的香烛,在鹅卵石路上投下温暖的黄光。


    集市上的吟游诗人正吟唱着自编的爱情故事,偷跑出来的尼克和莉莉安听得抱头痛哭,压根没注意到从后面无声走过的伊兰。


    莉莉安边啜泣边念着台词:“我早已葬在你的心脏里,即使奔赴死亡,亦已与你血肉相融,同生同灭。”


    尼克一把鼻涕一把泪:“这太残忍了,实在太惨了…… 我听不得这个,这世界上一定不会有这样的故事的。”


    两个人号啕大哭,旁边的路人听得都受不了:“年轻人,连悲剧都听不得,你俩还能承受什么压力?”


    今夜的月光很明亮。


    伊兰带着购买的丰富食材,还有神父送与他的两串玫瑰串珠,迅敏地翻上了编号K491棕马,一路迎着月色奔跑。


    临走前神父对他说:“孩子,我缺一名门徒,你很聪慧,我也与你十分聊得来,如果你愿意成为我的门徒,我将会倾其所有传授给你。”


    马蹄清脆的声响格外清晰,就像伊兰的心脏,在寂静的夜里一下一下鼓动着。


    那份强烈、蚀骨的渴望几乎占据了他的每一分每一秒,日以继夜啃噬着他的意志,而今日,成为信徒的他不再如先前那般罪恶、痛苦。


    神父说,信仰她,靠近她,就会得到救赎。


    他渴望马上见到她,将念珠递给她,而她也许会像上药时那样凝视着自己,手指会握上他献上的礼物,就像握住他的心脏。


    马蹄翻飞,距离一点点缩短,他开始能清晰听到她发出的细微声响,心脏越发兴奋地跳动着。


    可就在离城堡一英里左右的地方,伊兰忽然勒住马绳,原本挺直的脊背倏然僵硬,仔细倾听着。


    随后缓缓抬起头,碧绿的眸子遽然收缩,眸光穿透夜幕,直直望向海丽丝城堡的方向,里头炽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仿佛被黑夜侵蚀吞没。


    伊兰像是听到了什么,唇色霎时苍白,哑声呢喃着:“海丽丝……你和他,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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