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礼物
克尼娅知道王宫方向出现了一只前所未见,空前强大的魔兽。但北边又冒出一批新的兽人,只能掉头赶去北边堵截。
尖塔里头,纳巴斯亲眼瞧见魔兽从人的身子里头钻出来,早就吓得腿肚子发软,看见祂抖落的一地鲜血,险些两眼一翻直挺挺栽过去。
蝶兽轻轻松松击碎了玻璃,四片薄翅在月光下舒展。翅上的蓝色回纹幽邃奇异,明暗流转着碎光,宛如盛着碎星的沉睡深海。
以蝶兽为中心,低缓悦耳的声音如海浪般朝着无边的夜色缓缓慢散开。
“我的头……好疼。”
“头要炸了,可为什么只有我们,那些贵族没事啊?!”
明明音色轻柔,如同深海巨鲸偶现海面的低吟,可兽人们却头疼欲裂,开始一个个倒地。
莱昂纳多惊愕呢喃着:“是音波么……”
“牠……牠好像在召唤什么!”纳巴斯看着远处的异象哆哆嗦嗦道。
沉沉夜幕间,骤然亮起一道光幕,光华压过月色,飞速漫卷而来。
晚风裹挟着馨香,朦朦光浪里浮出蛾兽身影,正成群翩飞而至。
而大地开始隆隆震颤,地底似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
海丽丝赶至塔楼,借助塔楼窗台往上跃,她的蓝眸此刻才开始兽化,化为戾气深沉的金眸,宛如熊熊燃烧窜起的暴烈热焰。
看到窗外海丽丝一闪而过的兽化模样,莱昂纳多慌乱地爬过去喊道:“不,海丽丝,你不能杀牠!!!”
魔兽身上的气味和沙利叶浑然一致,海丽丝知道祂是沙利叶,也知道他在召唤兽群攻城,一跃而上,挥起骨刀朝着蝶兽飞劈而下。
蝶兽果然被打断了,它看似轻缓地扇动了下蝶翅后撤,却掀起猛烈的风暴,翅风所过之处,震得所有玻璃尽皆碎裂,身姿轻灵地避开了海丽丝这一击。
海丽丝靴侧贴着地面顺势横滑止住身形,暴怒的金眸盯着蝶兽。
魔兽深邃幽静的复眼也静静回望她,像是在跟她对视。
“你在做什么?”
“沙利叶!”
听到海丽丝叫唤着牠的名字,蝶兽头上纤长的触须微微一抖。
“只有‘幻梦’也发出过这样的声音,你果然是他……”
海丽丝眸色焦沉,死死盯着眼前的怪物,像是生怕他彻底沦为没有理智的高危魔兽,逼得自己只能做出杀死祂这一选项。
“如果你还保留人性,可以听懂我说的话,就不要再让它们进来!一旦大陆动荡,各方势力都会趁机夺权取代王室,到时候整片大陆都会陷入战火和暴乱!”
可远方成片蛾兽已然迫近王城城墙。
话音刚落,海丽丝背后响起尖锐的啸鸣,伴着节肢嘎吱作响的声音,海丽丝刚要回旋后踢,就发现那道扑上来的粉色暗影遽然浑身一僵,阿蕊娅直直从箭楼上掉下去。
是蝶兽做的,牠分明留存着人类的理智与思考,却始终不肯给她一句回应。
“你和那些人一样,也想逼我在做出选择,选择某个族群?”
海丽丝看着摔断藏在裙摆下镰刀状节肢的阿蕊娅,冷声道:“还是说你也打算用对付她的那样,用音波操控我,让我任你摆布?”
蝶兽依旧没有任何回应,只是触须向着海丽丝轻轻颤动了几下。
下一刻,一股远比之前更磅礴狂暴的音波轰然炸开,地底猛然下陷,密密麻麻的巨型蚁兽和各色从未见过的新型魔兽破土而出,涌入侵占王宫的每一处角落。
海丽丝只得纵身腾空,手中骨刀冷光烈烈,与蝶兽缠斗起来。
两道极致迅猛的身影在月色与火光交织的半空骤然相撞,王城上空劲风狂涌。
蝶兽劲韧的翅膀掀起的风刀横斩而来,瞬间劈断宫墙。顶级魔兽的力道带着碾压一切的凶悍攻势,可它始终对准的都不是海丽丝的要害,只是她旁侧的虚空。
海丽丝的刀锋凌厉狠绝,招招利落致命,是对付强敌最凶狠的打法。
莱昂纳多看得冷汗连连,生怕海丽丝真把蝶兽杀了。
纳巴斯看这最顶尖的两大战力死战,招招搏命,咽了咽口水,心道明明公爵的骨刀无数次擦过蝶兽,却怎么就没有真正伤到牠??是因为这蝶兽狡诈多端,太灵捷了吗?
但很快海丽丝就被迫停下了追杀蝶兽,地表的魔兽太多了,蛾兽也已飞至王宫腹部,天上开始飘下光点,那是可以让人昏睡的致幻鳞粉,纷纷扬扬,宛如初雪骤至。
她用利刃斩裂地面,崩开一道极深的沟壑,阻断了魔兽的前进,为克尼娅的撤退留下时间。
“不要往风向口走!鳞粉有致幻作用。”城外克尼娅对着骑兵大喊一声。
海丽丝望着亮如明昼的兽潮,心脏被骤然绞紧。
天上地面河道,四面八方,所有的魔兽,全都是牠召唤来的。
她收起了所有的冷厉,声音放低,如同他们最后一次夜晚相拥而眠前低声言语,试图与牠进行最后的沟通:“听话,沙利叶。”
“过来吧……”
蝶兽缓缓转身,朝海丽丝投来最后一眼。
可随即却振翅一挥,漫天光粉朝着她缓缓飘落,逼得海丽丝不得不后退,拉开距离。
呼啸风声裹挟着渐渐远去变弱的声波,断断续续飘入她耳中。
海丽丝仿佛听到那句模糊的话语:“海丽丝,你真的能接受我这样的怪物吗?”
你真的能抛开利害权衡,无视世人的反对,毫无芥蒂地接纳我吗……
白光明亮如炽,火炮声只仓促响了几声就戛然而止,偌大王城陷入死寂,只剩夜风呼掠而过的呜咽声。
不见血,没有尸体,沙利叶却让王城彻底沦陷。
莱昂纳多和纳巴斯架着阿蕊娅,坐上马车匆匆撤退,另一边克尼娅也带领小队和解救的平民迅速撤走。
宫变爆发的时候,蒂娜找到了安娜,守卫们纷纷逃离,她趁乱把安娜救了出来。
只是未完全出堡,就发现有个兽人逃进了回旋楼梯,他满眼猩红似乎在承受什么痛苦,直冲着看起来更为弱小的安娜扑去。
蒂娜想都没想一把推开安娜,一脚踢死半兽人,却因为后推力直接摔出了堡垒的窗外。
“姐姐!”
极速下坠的蒂娜只听到安娜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声,她从几十米高的塔楼坠楼落下,暗白色的塔顶模糊迅速缩小,意识到什么,死亡的寒意瞬间漫遍全身。
她心里满是不甘,她吃了多少苦头才走到今天,难道就要这么白白死在这里?以前无论别人如何欺凌,她从未落过泪,可此刻滚烫的眼泪正顺着脸颊滑落,融进呼啸的夜风里。
一道颀长的黑影倏然从她坠落的窗口穿出,迅速跃下,一只有力的手拉住了她,将她紧紧箍进怀里。
“别怕。”
蒂娜能感受到他肢体紧绷的力道,下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强吻有力的心跳传入,驱散了所有恐惧。
安德鲁迅速调整姿势,自己的背部朝下,垫在了她身下,同时用蛇尾搭着墙体减缓坠速。
砰的一声落地巨响,蒂娜耳边传来因为巨大冲击而骨骼断裂的脆响,脑子蒙滞了片刻,身体却未感受到剧烈疼痛。
蒂娜猛地睁开眼睛,“安德鲁!”
她慌乱起身,是安德鲁用身躯护住了她,替她承受了落地的巨大冲荡力。
他的骨骼几乎全碎了,鳞片被刮得血肉模糊,嘴边溢出血,估计内脏也碎裂了。
蒂娜眼泪止不住往下掉,“不要……,不要死,求求你。”
“还没死呢,怎么就哭了呀……”安德鲁声音沙哑,呼着血气。
“别说话,你别再说话了!”安娜浑身都在抖,手却在凭借无数次练习而快速动了起来,哆哆嗦嗦摁住安德鲁流血的部位同时,撕下衣摆帮他固定蛇尾。
可安德鲁嘴角还勉强扯着一抹笑,哑声道:“你今天……真的很美。”
蒂娜哽咽着抹掉眼泪,小心翼翼将他抱起,“我现在就带你离开!你一定会没事的!”
“在撑一会,安德鲁!”
“这是……你第一次叫我……”
蒂娜看着安德鲁已经闭上的双眼,带着颤音喊他的名字:“安德鲁……安德鲁,安德鲁!”
已经从塔楼赶过来的安娜着急道:“往西边!我刚才在窗边看到克尼娅队长往那边赶了!”-
海丽丝参加宫宴前的一天,是沙利叶给她梳的头发。
他说他给自己准备了份礼物,便拿出了那件圣白的礼服。
海丽丝从没见过这种特殊的面料,针法也很别致,似乎还采用了什么黏合起来。
她看着镜子里倒映的俊丽面容,问道:“你亲手做的?”
“嗯,很早之前就开始缝了。”沙利叶乖乖应声。
海丽丝笑了笑,揪着他的衣领将他拉下身来一口一口轻咬着他的唇,尝够了甜头才松开,“比起这些礼物,你明明知道我更喜欢什么。”
沙利叶转而走到她身前,半蹲而下亲吻着她的手指,故作不知,“不知道呢,您更喜欢什么?”
海丽丝抬起靴尖,在他腹下轻碾,慢条斯理道:“更喜欢那种自己用心包装好后,主动献到我面前的‘礼物’……”
佩戴着冷白手套的纤长手指一路下滑,落到沙利叶领口处,他不自觉地轻滚喉咙,气息都灼热了些。
海丽丝解开他的第一颗扣子,昨夜落下的咬痕露了出来,她继续道:“再由我亲手,一点点拆开这份礼物的包装。”
这无异于是宣告她对沙利叶的喜爱。
沙利叶眼神瞬间灼热耀亮,他像头失控的野兽,猛地将头埋在她的腿间,整个人轻轻发颤:“海丽丝……那下次我把自己捆好……”
“我是你的,我永远都是你的,海丽丝。”
“不可以不要我……"
他的鼻尖很热,灼在柔软的凹陷处,很舒服。
"碰我,海丽丝,碰碰我……”
海丽丝揪起他的头,看着那好看的黑眸子,回应了他的索求,“好。”
每次海丽丝只要说些不痛不痒的暧昧话语,他就会这般执拗地,一遍遍重复说着那些听起来庸人自扰的话。
要是海丽丝不给他明确回应,他就会死死抱着她不撒手。
自从发现他的眼泪能让自己多触碰他,他便越来越放肆了,动不动就红了眼,流着泪央求着她多给他些。
只要没有得到她的一句应许,他就会立马陷入极端的焦虑,呼吸滚烫急促,到最后呼吸频率都乱了套,总要海丽丝给他一巴掌或者扼住他的敏感处,感受到痛楚他才能回过神来。
但只要海丽丝松口应一句,哪怕只是随口的安抚,他都能立刻安分地趴在她身边。
“您说话算数对吗?”
海丽丝看着他眼尾泛红,被泪水浸湿的耀丽乌眸,轻声应许:“嗯,算数。”
“公爵大人!”
一声敲门声响起,眼前之人原本清晰的面容忽然渺糊了起来,眉峰鼻梁和唇廓如滴入水中的墨汁,渲染成一片虚无的幽暗。
海丽丝回过神,是狐薇儿来了。
安德鲁重伤生死未卜,目前是狐薇儿代管雾蛇,收集各方情报。
狐薇儿刚一脚踏进门,就看着兔卡斯焉着兔耳朵站在一边,旁边还站着沉默不语的克尼娅,非常识趣地收回了声,乖巧地溜到二人身边,跟他们并排站着待命。
克尼娅小声俯下身,在狐薇儿耳边道:“自沙利叶变成蝶兽消失后,公爵就坐在那里思考了好久。”
他们压根不敢上前打扰,安静地等着公爵发号施令。
海丽丝缓缓起身,看向狐薇儿,“汇报吧。”
“珀西王子的毒排清了,只是还在昏迷中。”
狐薇儿立马打起精神头,“贤者会的主人确实如您所说,是莱昂纳多。他在领地修建多所孤儿院和收容所,以此诓骗乞丐和无依无靠的孤儿,将他们暗下送至各大秘密据点,同时向尤金收购‘货源’,进行非法配种试验,同时还在地下修通暗道,目前正在捣毁。”
这就解释了为何贤者会有充足的配种来源,又能悄无声息地运转那么多‘货源’。
说完,她不解问海丽丝:“不过您先前是怎么早早知道背后是他,提前布下暗哨,还他的地界安置了最多的人手?”
海丽丝:“伊兰死去不久,我回到城堡时特意跟伊利克斯随口透露喜爱的酒,那款酒口感粗陋酸涩,产地偏远,王室不可能看的上眼。伊利克斯作为内奸,自然会懂得把有用的价值透露给背后的人,他们急于拉拢我,迟早会来讨好我。”
“之后珀西王子送来的那一瓶,恰好和我当初透露的酒水产地,风味分毫不差。但我知道珀西王子不会是那人,能说服他深信此酒难得,诚心拿来送给我的,唯有他的兄长莱昂纳多。他想借由珀西拉近与我的距离。”
“莱昂纳多素来体弱,无人会多关注于他,所以他暗下行事也不招人眼目。”
“他是个十分又耐心的猎手,他这样的人,只有被逼到绝境,才会露出真容。”
狐薇儿点点头,继续道,“之前从地下突袭王城的魔兽,是沙利叶提前从瑟兰王国引过来的,蛾兽是军团山洞刚蜕化的那批。幸好您早早派了贝奥武夫两位队长去边境镇守,虽然没法彻底拦住瑟兰过来的魔兽,但目前局势已经稳住了。只不过我们暂时摸不清瑟兰那边的底细,怕他们后续还有动作。”
“但有件很奇怪的事,这批魔兽占领王城之后,就没有继续向外扩张。那些昏睡的没来得及逃走的贵族,全都被它们圈在宫殿中心看管着,听说鬼哭狼嚎的。”
被一群魔兽看管起来,还没有东西吃,那群养尊处优的贵族估计都快吓破胆了。
狐薇儿眉头倏地一皱,“现在各大领土还流言四起,所有人都在传,是您弑君夺权,私下圈养兽人魔兽,是这场灾祸的始作俑者,扬言要声讨第十军团,逼您退位,现在外面的局势对我们非常不利。”
兔卡斯耳朵气鼓鼓竖了起来,“肯定是莱昂纳多干的!他连自己亲生父亲和亲兄弟都能坑害,还有什么坏事做不出来!他就是个天生坏种!”
流言比真刀更加歹毒锋利,不见血,却能轻易毁掉一个满身荣光的人。
“至于蝶兽……”
狐薇儿的话头卡在喉间,哽了许久才说出:“暗哨回报莱昂纳多那边几乎发动了所有人力去搜寻,却没有半点线索,目前没人知道牠的踪迹。”
海丽丝拿起骨刀,所有情绪收拢而起,眸色冷静地开始逐条下令:“盯住王城里面的魔兽,一旦有向外扩散的迹象,格杀勿论。”
“其他领土若听信谣言起暴动,一律按暴徒处置。若是有地方因魔兽作乱前来求援,就按照交好名单判定,名单内酌情援助,其余的一概拒绝。”
说完,海丽丝转身就准备往外走。
兔卡斯心一跳咬唇冲上前拦住她,鼓起勇气问道:“您要杀了他吗?”
海丽丝顿住脚步,兔卡斯又认真问了一遍:“您这是,要去杀了沙利叶吗……”
狐薇儿皱起眉头,沙利叶是超S级兽人“幻梦”,本身就是极大的隐患,又是拥有钱权的黑市掌控者,如今还化身成了极度高危的魔兽,拥有调动如此庞大的魔兽族群的能力。
这般危险的存在,按照海丽丝素来狠厉果决的行事作风,绝对不可能放任他掀起祸端后就这么走了,只会不留任何机会彻底剿杀。
可一向傻乎乎的单纯兔卡斯此刻却说出了一句异常清醒的话,“这个大陆,人类,魔兽,半兽人真的能做到共存平等吗?”
所有人都瞬间安静了下来。
克尼娅软绵绵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调动如此庞大的魔兽族群占领王城,却迟迟不入侵其他地方,会不会只是想让您亲眼看到魔兽的力量,想让您选择站在他这边?”
海丽丝没有回答,克尼娅又询问道:“需要我同您一起调查他的踪迹吗?这样会更快。”
海丽丝抬眸看了天际一眼,平静道:“不用,我知道他在哪。”
昨夜他拉住了她,问她,明晚会回家吗?
第77章 爱恨
夜晚港头点起了引航的夜灯,海浪拍打着海岸,海丽丝驾着船,独自停靠在凯伯丽舍无人的岸滩边。
山火肆虐过后的凯伯丽舍化成一片焦黑的烬土,但经过春雨的洗礼,偶有一两株新芽冒出头来。
登上岛后,海丽丝直接前往了伊甸园。还未踏进花谷,山洞深处的那抹微弱紊乱的心跳声就落进了她的耳朵里。
她展开骨刀,握在手心走了进去。
山洞晶石依旧泛着微光,平静而美丽,可此时空气中涌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暗流。
不等那股气息逼近,海丽丝反应快得惊人,眼都不眨一下猝然回身,骨刀劈压而下。四片巨大的蝶翼往后一撤,躲开了她的攻击,退到安全距离之外。
海丽丝立刻追击上前,一跃而下直接扼住了对方的命喉,只是在看到对方模样的瞬间,瞳眸微微一动。
眼前的沙利叶不再是全然的魔兽形态,躯体已经变回了人类的样子,但背后四片翅膀还保留着。
像是预料到她会找来,不想用魔兽形态见他,又特意重塑了一遍形体。
可这样的后果就是他此刻看起来极为虚弱,身体布满无数道狰狞裂口,血水丝丝缕缕往外渗,就连金色的头发都沾满了斑驳血迹。
海丽丝知道重塑形体的过程,是常人所无法想象和承受的痛苦,可他却在短短的时间内,锻塑了两次。
沙利叶的眼瞳布满血丝,他似乎一时无法认清眼前的人,翅膀一扇又要发起攻击,但还没成功就被海丽丝逼身扼住喉咙。
“呃……”
沙利叶被悍然的巨力往后掼,狠狠砸向石墙。
海丽丝缓缓靠近他,释放出性腺的气味:“认清我了吗?”
“海丽丝……是你啊……”
金色的睫毛颤了颤,沙利叶似是为了再次确认,抬手想去触碰她的脸,却被她一把攥住手腕。
海丽丝眸光沉沉地看着狼狈不堪的他,缓缓道:“是我。”
现在的他骨骼十分脆弱,手劲稍大力点,就能听到骨头脆响。
海丽丝皱了下眉头,下意识松开了手。
“经书记载着,地狱为呈倒锥形的结构,一共九层。从上而下分别代表着灵泊、色欲、暴食、贪婪、暴怒、异端、暴力。”
她视线缓缓扫视了所在的第九层洞穴,冷冷道:“这座巢穴,是模仿地狱建造的。第八层地狱名为欺诈,而第九层,是背叛。”
那时候,他在这里一步步引诱她,快要交吻之际,想的是什么?
是藏着一点背叛的愧疚心虚,还是看着自己走入他的欺骗而感到欢愉?
“这场宫变,若是遂了尤金的意,我会沦为谋害王室的不世罪人;如了莱昂纳多的意,便会兵权被削,整个兽人种族都会沦为他追求永生的工具。”
“就算我选择掀开王室阴私,但我杀死了那么多入侵王宫的半兽人和魔兽,两族都只会仇恨我。你想看到的,是我陷入这种无可选择的困境?”
“还是你只是单纯地,想把所有人都拖入地狱?”
沙利叶苍白的唇瓣颤了颤:“海丽丝,你真的觉得,我想把你带入地狱吗?”
“就算不是我,你也迟早会面临这种境遇的。”
“蛾兽只是一个撕下他们面具的开端,要把他们彻底拉下地狱,就得掀起这样一场风暴。只有暴风雨真正过境,摧毁腐朽的一切,才能迎来全新的复苏。”
“而且,你还有第四条路可以选,海丽丝。”他抬起眸,望着海丽丝,“你可以选择站在魔兽这边,我可以让我的‘家人们’永远都听你的话。”
海丽丝:“可他们永远无法拥有完全的人类情感,不可能取代人类。”
海丽丝松开他的命喉,在指尖撤离之际,沙利叶忽然死死抓住她的手,不肯松开。
“是啊,你看,你永远不会选择魔兽。”他低喃着:“就像你,永远不会选我这样的怪物一样。”
海丽丝心口微沉,语气却依旧平稳:“所以你重新回到这里,不择手段靠近我,走到我身边,是为了报复我?为了报复我当初没有选择让你留下,害你一个人……”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微不可闻:“等了那么久……”
沙利叶并没有意识到海丽丝这句话的深意,他开始陷入颤乱状态,乌眸闪烁着血光,语气慌乱而焦躁,“海丽丝,你现在是不是很讨厌我,真的不要我了?”
冷汗开始从他的额角不停地冒出,他猛地往前侧过身,吐出一口混着浊热湿粘的血。
海丽丝怔了瞬,察觉到他体内正在发生剧烈变化,伸手就想去扶他。
可沙利叶一把推开了她,蜷起身子看起来极为痛苦,“别碰我……离我远点……海丽丝,求你了,离我远一点……”
他含糊不清地哀求着,海丽丝知道他此刻状态极为诡异。
他的呼吸热粗重,血液横冲直撞,心脏却颠乱狂跳,仿佛在肆意撞击胸腔,是彻底失控暴走的前兆。
“不要……过来……要暴化了,我会控制不住我自己的,求你了……”
他的瞳眸缓缓凝聚成殷红的色泽,海丽丝刚要重新上前查看,就见他死死揪住自己的头发,如如困兽般失控地嘶吼出声,“别看,别看我现在这个样子……”
“求求你了,”最后他的声音又哑又涩:“很难看……”
现在的他,很难看。
可海丽丝飞速靠近他,原本痛苦得紧闭双眼的沙利叶忽然睁开了猩红的双目。
黑影快得肉眼无法捕捉,沙利叶带着杀意骤然攻向她,尽管海丽丝在刹那间快速后仰,但还是被他厉化的爪尖划到,雪白的喉颈瞬间渗血形成一条平直细浅的血线。
不给他任何停歇和再度攻击的机会,海丽丝抄起背后的骨刀,飞速调整身形,预判性往右一划。
果然沙利叶回身再次以常人无法预测的角度骤然闪现而至,意图朝着海丽丝修长脆弱的脖颈攻去。
但弯刀裹挟着劲风劈开了坚硬的石地,逼得沙利叶被迫收手,就在那个瞬间,海丽丝扑倒了他,将他双手抓越过头顶牢牢摁住。
沙利叶的理智早已被侵蚀得一干二净,眼底只剩下半兽人天生的暴戾与嗜杀,嘴里还在反复呢喃着:“死……”
“杀死……必须杀死……入侵者。”
可一会又道:“不……她不是,入侵者……”
“萨苏卡……”
可兽化的疼痛和被压制的暴怒,还是彻底焚烧了沙利叶所有的理智,他喉间溢出类似魔兽危险警告的低哑声鸣。
海丽丝加重了双手的力道,将沙利叶的手攥得嘎吱作响,心脏却泛起尖锐的疼痛。
她无法厘清为何受伤的不是自己,却生出这种比受伤更为锋锐的痛楚。
在她垂下白睫那刻,暴怒狂化的沙利叶死死盯着银白发根下露出的那一片颈肉。
想要侵占那里,想全部咬下,吞下!
锐痛扎入颈部,痛感瞬间漫布海丽丝全身的神经,腥膻的血气从她的侧颈处溢出,沙利叶不知何时俯身对着她的脖颈咬了下去。
兽化的尖牙狠狠扎破皮肤,嵌入皮肉的深处后又陡然拔出,沙利叶再次像撕咬猎物般咬了下去,几乎要从海丽丝的脖颈咬下半块肉下来。
只要海丽丝想,她完全可以折断他的双手,再劈断他的脖颈。
可她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任由他用这种原始又残暴的方式,宣泄着体内的痛苦。
浓郁血味在唇齿间漫开,鲜血争先恐后地涌入喉咙,沙利叶忽然茫然地停了下来,尚还嵌在血肉里的尖牙微微颤抖。
“伊兰。”海丽丝忽然唤了声。
在听到海丽丝念着这个名字的时候,沙利叶猛地松口拔出兽牙,头顶的触须剧烈地抖动着。
“就这一次,是我亏欠你的。”
虽然这点伤痛,根本抵不上他曾经承受的万分之一。
海丽丝松开手,擦去他脸上的血珠。
沙利叶瞳孔的猩红正一点点褪去,神智渐渐回拢清明,可脸色却如同大火过境之后的烬土,只剩下死寂般的寒冷。
他颤抖着盯着海丽丝颈上被他咬出的狰狞创口,颤巍巍地伸出纤长的口器替她止血。
他断续地呢喃着:“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控制不住,我控制不住……”
“你早就知道我是伊兰了么……不,我不是他……”
“我不是,我是沙利叶……”
他矢口否认,泪水从他眼角溢出,“像我这样肮脏的东西……不该靠近你的……”
海丽丝怕他又进入刚才那种状态,擦去他眼尾的泪水,试探性地碰了下他的触须。
昆虫纲兽人的触须脆弱而敏感,和口器类似,她一碰,两条细长美丽的蓝须就颤得厉害。
海丽丝放缓语气,“一开始,我的确没认出你,你伪装的很好,身份样貌做得没有半点漏洞,就连血液气味都刻意改变了。”
“但在瑟兰王国旅馆那个夜晚,我就开始感受到了你血液里泄露的隐藏气味,和伊兰很像,只是那时候我还不能完全确定。”
人在完全动情沉沦时,骨子深藏的东西,都是难以掩藏的。
她给伊兰上过许多次药,也曾紧紧抱过他,那股气味她闻过无数次,早已烙进骨血,她怎会完全认不出。
“伊兰。”她又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沙利叶,或者说伊兰,整个人蓦地一怔,愣愣地看着海丽丝。
海丽丝抚摸着他那逐渐趴下来的触须,“可是你知道你每次看向我的时候,和他有多像吗?”
世间也许会有两个相貌相似甚至几乎一模一样的人,可骨子里的习惯,心动时的反应,藏在深处的爱恨,怎么可能轻易改掉?
连舔她手的时候,他永远都会控制不住地发抖,亲吻的时候两腮也是紧绷的。
“凯伯丽舍那颗蛾卵,是你故意交给莫尔的,对么?为了让我早点破坏莱昂纳多所有的根基,赶在你蜕化前逼得他们狗急跳墙,不得不反。”
“早在上岛前,我就在思考当初幻梦是如何对我致幻的,如果不是气味,也不是肢体接触,那最有可能得就是音波,在岛上,你证实了这点。我猜测使用特殊频次对应的音波能扰乱对方的思绪,操控人的心智。但我不知道这种能力使用的限度和范围。"
“我一直以为你会对我使用,来操控我,毕竟这样你可以不用再费心筹谋,直接利用我以及我的兵力权力,可以最快达成所有的目的。后来你确实对我使用了,却仅仅是为了让我入眠……”
但仅仅是为了让她休息会,他冒着泄露的风险使用了音波。
所以即便知道他的身份,她也没有动手杀死他。
“那音波和‘幻梦’一样,我便猜到了你是‘幻梦’。在赫兰洛瓦追踪蛾卵的那段期间,我亲自搜集了大量有关赫兰洛瓦黑市首领的情报,传闻他能操控人心,过目不忘。所有线索拼在一起,答案早就很清楚了,你就是黑市首领。”
沙利叶垂下睫毛,“果然骗不过你呢,原来你都知道啊……”
“只是有一点,我不明白。”
海丽丝手缓缓下移,摩挲着他脆弱的咽喉,“回到我身边做下这些,一旦暴露对你来说很危险不是吗?”
海丽丝抚过他的咽喉,他的心脏,就像到了现在,他依旧总将自己最脆弱的致命处暴露在她眼前,就不怕她杀了他吗?
“呆在瑟兰不好吗,为什么要回来?是因为你恨我吗,伊兰?”
“也许吧,也许我是恨你的……”
伊兰嘴角开始溢出白色的液体,他抚摸着海丽丝的脸颊,哑声道:“你知道那时候,我等了你多久吗?”
“那里好黑,好暗,没有一点声音。“
“每一次我以为自己快要死去的时候,我总会看见你的身影,可等我醒来,又只会发现一切都是我的幻觉,是虚无的梦!”
“那里是没有光的,不知时间流逝的深渊,我听不到你的半点声音,闻不到你的气味……”
“你把我彻底遗忘了,把我一个人丢在那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颤音。
“后来,我忘了好多事情,我知道自己要走向死亡了……”
“可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只要死了,你也会随着死亡消失!一想到这样我就快疯了!我就快……疯了……我好害怕被你遗忘,也害怕我忘记你。”
“我好害怕,海丽丝……”
他剧烈地喘着气,用蝶翅倏然包裹住海丽丝,将她严严实实笼罩在自己怀里,死死不肯松开,像在确认她的体温,她的心跳,确认她还在他的身边。
他的眼泪沾湿了海丽丝的衣衫,“可即便我活下来了,每一天却都像在死去。我只想再回到你身边,哪怕你会发现我做下的一切,最后杀死我。”
“回来后,我发现你的世界挤满了更多的旁人!我不喜欢你看向他们,允许他们靠近,我恨不得撕碎他们,让他们彻彻底底消失!这样你只会看着我,可你一定不会喜欢我那样做……”
“没什么的……这都没什么的,只要你喜欢,我就放过他们……只要你愿意分点爱给我,多少都可以……”
他的声音越来越颤抖,“好不容易被你认可,被你抱在怀里,我又开始贪心了。
“我一遍遍问,你真的就这么喜欢我这张新的面容吗?喜欢到一次次放低底线……你就真的那么喜欢洛克,你的未婚夫,喜欢他们那样温润如玉的人吗?”
“于是我好恨,我怎么会不恨你呢?我恨你,恨你为什么要喜欢后来的我,为什么一直还没认出我?就好像,原来的我从没在你心里留下过任何影子!”
“认出我,快点认出我,我一遍遍祈求着……哪怕身份会暴露,哪怕你知道一切后,会毫不犹豫地杀死我这个没有分量的情人。”
从伊兰唇角溢出来的白液一点点凝结成丝,他身后的翅膀开始断裂脱落,呼吸也越来越轻。
海丽丝知道他这是要进入蛹期了,只得将从他自己身上扶开。
她声音冷而轻缓,“之前每次我看你的时候,你总会问我,我是不是在想我的未婚夫……”
“我那些时候,想的都是你,伊兰。”
“不是洛克,不是珀西,也不是沙利叶。”
伊兰的触须陡然一僵,怔怔地看着海丽丝,眼神错愕又迷茫。
他虚弱地呢喃着,“你想的是我?”
“嗯,我始终看的,都是你。”
“为什么?”
伊兰陷入困惑里,可时间已经没留给他太多去等待海丽丝的答案,他的眼皮愈发铅沉,力气逐渐消逝。
他回答了海丽丝最后一个问题,也说出了内心那些从未诉之于口的卑劣心思。
“海丽丝,你是我的世界……而世界之外,都是深渊,所以即便是死,我也要死在你的身边,死在属于自己的世界里。”
“我没有归宿,也没有终点,无论重来多少次,我还是会不折手段来到你身边。”
“海丽丝……”
他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了,眼神却不肯离开海丽丝,“这是你最后一次能轻易杀死我的机会了,等我蜕化,也许我就不会再这么甘愿被你杀死了。”
“我是你的,但你也只能属于我,那时哪怕杀光所有人类,哪怕你厌恶我,我也要占有你。”
海丽丝看着他,只是抬手轻轻拨开了他凌乱的金发,似乎是为了更好地看清他的样子。
可伊兰却别开脸,俯下身将头埋在她的胸前,不让她看。
“很难看……会全部融化……”
“不要看我海丽丝,你会厌恶我那个样子的……”
“求你……”
海丽丝启唇说了句话,也不知道沙利叶有没有听清,最后一声低低的哀求溢出,他彻底没了声音,静静地靠在海丽丝怀里,只有口器还在生理性地吐丝结丝,直到把自己裹成一个淡蓝色的蝶蛹。
第78章 前夕
奥斯王城沦陷第七天。
除了瑟兰,其他王国大陆也开始出现全新的魔兽,所有王国彻底乱成一锅粥了。
蒂娜守在安德鲁床边,握着他的手轻轻擦拭着。
一旁安娜低眸道:“魔兽越来越多了,现在连常住大海里的都开始往外冒了,聚集在沿海岸呢。幸好人爵早有布局,不然整个奥斯大陆,怕是早就彻底沦陷了。”
“姐姐,你说沙利叶他……他难道真想把世界都变成只有魔兽的样子?”
“不清楚。”蒂娜陷入沉思。
安娜忽然道:“你知道吗?沙利叶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不是所有帮我的人,都心怀善意。”
“那时候我我脑子转不过弯,傻乎乎的,以为他只是想让我放弃追求他才这么说的,但现在想来,他好像早就看透了所有人的面目,在提前告诫我。”
“虽然姐姐也提醒过我不要相信任何人,但我还是觉得,沙利叶不是莱昂纳多那样虚伪到家的人。”
蒂娜没有说话。
安娜:“谢谢你,姐姐,在所有人都理所当然把我当做商品时,只有你是不顾一切地护着我帮着我的。”
蒂娜露出笑容:“我们是姐妹,是同根树枝上最亲密的鸟雀,本就该互相扶持。”
安娜握起蒂娜的手,“尤金死了,珀西哥哥至今都还没醒来,莱昂纳多现在以唯一继承人的身份,假装危难之中挺身而出,到处蒙骗人心,企图掌控大陆。”
蒂娜哑声轻叹:“如今王室正统的三位王子,或死或昏迷,确实没有正统的继承人了。”
在王室贵族的洗脑下,平民也认为王室继承人是受天神祝福的,他们很看重血统的优劣,莱昂纳多正是拿捏住了这一点。
“谁说王室正统继承人只有三位王子?!”
安娜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是人爵大人让我来问你的,她一直认为你性子沉稳有担当。”
“姐姐,你愿不愿意站出来稳定大局。”
蒂娜神色一动,看着安娜出了神。
她从未想过人爵竟把她这样出身被人指点,从来都是最不起眼和不受认可的人主,视作能够撑起大局的王室继承人。
深夜,第十军团海岸山洞,克尼娅亲自带重兵把守,连只蚊子都飞不进来。
海丽丝前往山洞。
山洞的中心原本是用来安置蛾茧的,现在则悬吊着一枚奇特巨大的蓝色丝茧。
兰伯特不敢靠太前,因为只要距离太近,里面只剩半个残影的生物就能精准感知到,并释放出致幻音波,除了海丽丝,没人能靠近那枚茧。
海丽丝和兰伯特并肩站着,看着那枚茧。
兰伯特咂摸着下巴道:“目前他的状态并不是很好,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说话间,洞外忽然传来一声抽气的痛呼声,“哎哟,痛死老子了。”
安德鲁拖着蛇尾,扭得歪歪斜斜的,好不容易蹭进山洞。
兰伯特皱着眉:“啧,我以为你醒不来了?看你这样子恢复得还不错啊,不过怎么一醒就到处乱溜达?”
这是一个不久前全身骨头断裂,内脏破损,好不容易刚修复的兽人能干出来的事?
“再躺下去,我真会怀疑自己会变成蛇干了。”
兰伯特意有所指地揶揄:“这么折腾自己,就不怕以后下面落了什么病根,以后不行了?”
安德鲁嘴角抽了抽:“好歹我也是实打实的S级兽人,只要留下一口气在,七天就够恢复了。”
“而且蒂娜每天都来看我,贴心地给我擦身体换药,我好得更快了。”
“对了,她还在我床边念叨,说之前凯伯丽舍分给你们的绿豆糕是她自己做的,不是我送她的那盒,我送的她都单独吃了。”
“还有啊,她说我送她的小匕首,她现在每天都贴身……”
“够了够了,打住闭嘴吧你。”
兰伯特看着被爱情迷得团团转的安德鲁,听得头皮发麻。
“敢情你小子之前都在装昏迷呢?”
安德鲁一听差点跳脚了,就是他没有脚可跳。
他嚷嚷着:“什么叫装的!你从几十米摔下来试试,真的很痛啊,痛得差点归西了好吗!”
“是爱!是爱滋养了我,把我从死亡线拉了回来!”
兰伯特打了个寒颤,被这话腻出一身鸡皮疙瘩。
“安静。”
清冷淡漠的嗓音骤然响起。
海丽丝睨了安德鲁一眼,他立马收了声。
安德鲁小声道:“事情我都了解了……我就是想不通,为什么沙利叶要这么做?”
“还有……他真的是伊兰吗?如果是他,为什么他既不让莱昂纳多成功上位,又把你逼到这般进退两难的境地?难不成他真的想打造一个全是魔兽的世界?”
兰伯特也抿着唇,“这孩子以前黏你黏得要命,跟个小尾巴似的,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他做的这些事,让王国陷入混乱,让你饱受非议,更重要的是,军团和学院不少人类士兵学子直接叛变,倒戈加入莱昂纳多的阵营,现在全都抱团声讨你,而剩下的士兵和学员也对他骂声一片。”
原本深受军团士兵拥护的他,背负一身骂名。
安德鲁也露出疑惑:“是啊,这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他的小金库兄弟啊,就这么一去不返了么!!
海丽丝只是淡淡开了口,“克尼娅把叛变的名单全纪录下来了,我倒觉得着这反而为我们挑出了不少可信的学员和士兵。”
说完又道:“他所有的行为,都曾经用蛾兽告诉过我了。”
兰伯特和安德鲁不约而同问道:“蛾兽?”
“不用声波,蛾兽也十分信任他,说明他虽是蝶兽,但他祖上亲兽也可能混有蛾兽的血脉。”
海丽丝继续解释,“蛾兽一生只认定一个配偶,为了配偶,他们会倾尽所有心力,为配偶储粮。蛾兽四处采集花蜜留给配偶,而他则是吃下黑市,再向我奉上军团所需要的钱财、商脉和火器军备。”
兰伯特思考道:“按你这么说,蛾兽生性喜爱安静纯粹的地方,又爱干净,但他要夺取这些权利,获得金钱,手上难免也沾了不少血腥,应该不好受吧。”
“嗯。”海丽丝走到蓝色蝶茧正前方,望着蝶茧,“蛾兽为了给心爱的配偶留下最安全的净土,它们可以付出一切,即使是面对会将它们焚烧得尸骨无存的烈火,它们依旧还是头也不回地扑向火舌。”
“沙利叶说过,这是它们的本能,不把灾患彻底消掉,它们是不会停下的。”
安德鲁不解:“那他直接和你联手不是更好吗?为什么非要做下和人类和兽人为敌的事?”
“因为只有他知道,我不会彻底偏袒魔兽,也不会偏袒兽人,更不会伤害无辜的人类,即便他们容不下我。”
海丽丝这话一出,安德鲁怔了怔。
他知道海丽丝永远不会挑起战争,因为她的父亲。
海丽丝继承了她父亲的遗志,所有的考量都是为了维护家园的和平,不会平添杀戮。
海丽丝凝视着茧内那颗炙热,跳动着的红色心脏,缓缓道:“蛾兽还有一个纯粹圣洁的习性,为了让配偶的栖息地保持干净,它们会清除一切污秽与隐患,甚至把自己也视作脏污,临死前会飞出洞穴,坠落深海。”
“蛾兽无法容忍配偶身边有脏污的存在,他也是。对他而言,我是他的萨苏卡,是他的配偶,是他的妻子,所以他想替我操刀,扫清所有可能威胁到我的存在……”
“在他眼里,魔兽至少没有算计,而卑劣自私的人类、本性难测的兽人,在他眼里,都是隐患,必须彻底清除。”
“而做完这些,他离开了我,因为他觉得自己……也是肮脏的。”
兰伯特满脸震撼,依旧有些不敢置信,低声追问:“你真的确定,他做的这一切不是为了自己?”
真的有人甘愿为了一个永远不会把自己放在首位的人,从死亡边缘拼死爬回,献上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再用近乎自毁的方式为对方扫清障碍,最后背着恶名死去?
海丽丝没有开口回应,只是抬手轻轻抚过茧丝,里面的心脏立马重重跳动了一下。
即便隔了茧,他仿佛也能瞬间感应到她。
海丽丝才回答道:“温度湿度极度失衡,或者受到外力伤害,都有可能让处在蛹期的他死亡。如果他真想伤害我,至少不该选择在最脆弱的时期主动来到我的身边,还将最脆弱的形态以这样毫无保留的样貌暴露在我面前。”
她随时随地能杀死他。
兰伯特彻底息声,心中无比震撼。
安德鲁哑着声:“他这不是在赌吗?还是拿命赌的……”
海丽丝摩挲着蝶茧,语调沉哑,“嗯,他在赌,赌我会选择成为他蜕化的庇护所,还是杀死他的剑刃。”
兰伯特:“可他现在状态极不稳定。万一这一次蜕变失败,彻底失控变成没有理智的怪物,你会怎么做?”
海丽丝收回手,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就在这时,隼眼部队的一名鹰人站在洞外汇报:“边境出现大批魔兽聚集,斯宾塞队长请求是否出兵剿杀。”
海丽丝神色未变,却下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料想到的命令:“传我军令,命贝奥武夫和斯宾塞两位队长即刻带兵撤回兰开斯特驻防。”
安德鲁瞬间愣住,眉头紧紧皱起,急忙劝阻:“现在瑟兰边境全靠我们的小队把拦着,一旦我们撤军,那些魔兽没人牵制,肯定会大举入侵……”
可海丽丝作决定从来不会被私人感情左右,更何况是这样关乎王国大计的事。
莱昂纳多也是吃透了她这点,才肆无忌惮在海丽丝军务冗繁的时候散播不实传言,搅弄人心。
下半夜,海丽丝亲手写完几封加急信函,派人送出后独自去了一个地方。
月下晚风清凉,河流缓缓淌过草地,无人打理的花庭鲜花怒放着,可大厅里头却很安静。
以前这个时候,听见声音的拉斐尔肯定会小跑出来,拉着她的手一蹦一跳地带她进去,而沙利叶也会笑盈盈地走出来,在她额头落下一个轻吻。
“姐姐……”
小小的人影蜷缩在水缸旁,一听到外头的声音,闻到熟悉的气味,立马瞬间惊醒,小跑了出来。
拉斐尔跑到花坛边,嗫嚅着看着海丽丝。
很快,另一名个子高的男子也走了出来,语气复杂又恭敬地唤了声,“人爵大人……”
是艾克。
两人站在花园边缘,不敢上前,跟做了亏心事一样。
“你们两个不是已经回瑟兰王国了吗?”
海丽丝静静看着明知沙利叶真实身份,却帮着瞒了她这么久的两名“罪犯”。
艾克知道人爵已经知道了一些事,他们回到这里大概率会被抓起来关进监狱塔细细审问。可他顾不上这些了,这次是瞒着老爹偷偷带拉斐尔跑回来的。
他往前一步,直接扑通半跪在海丽丝面前,恳求着:“求您不要杀了他,他做得一切都是为了您……沙利叶召来的魔兽只是占领了领地,并没有伤害任何无辜的平民。就连魔兽造成的损失,他也有准备重建修缮的资金……”
“我知道……”
冷涔涔的声音发出,被打断的艾克眼泪戛然一断,呆愣地眨巴着眼睛:“啊?您知道?”
海丽丝只是道:“把他在瑟兰的事,从头到尾,全都告诉我。”
艾克便从五年前奇尔顿教堂大火过后讲起,那个夜晚,一只蝶兽带着一个浑身都是血,眼神空洞麻木的小孩,突然闯进了他家阳台。
早前伊兰救过自己一命,心怀感激的老爹曾经送给伊兰一枚刻着自家府邸地址的宝石,靠着模糊的意识,无处可归又兽化的伊兰这才找上了他们家。
艾克又讲了拉斐尔和伊兰相遇,以及后面伊兰蜕化的经历。
“那时候他是第一次蜕化,十分脆弱,直到第二次蜕化才锻塑了人形。但变成人后,他的状态差到了极点,每天晚上都会深陷梦魇,根本睡不好觉,经常一整天不吃不喝,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都靠近不了。那段时间他变得很虚弱,憔悴得不行。”
拉斐尔想起来就后怕,他哽咽道:“那段日子我真的好怕,我以为哥哥也要离开我了。没有哥哥我早就死了,我只有哥哥了,我不能再失去他了。”
艾克:“后来他断断续续想起了关于您的事,状态才慢慢好转,肯正常进食和尝试入睡了。等他身体总算养好后,他向我老爹提出了个请求,求他帮自己办一个瑟兰王国的假身份。”
当年艾克的父亲欠了伊兰一份人情,承诺过只要伊兰有需要,一定会倾力相助,所以当即就答应了他的请求。
“但我没想到的是,拿到身份后的他开始从最基础的经商做起,一点点攒下了庞大的人脉和财力,最后杀进了赫兰洛瓦,彻底掌控了黑市,还帮助我们家族扩展了更多的商业,让我们家族也变得空前鼎盛。”
海丽丝平静道:“所以你们家族才如此信任他,并听从他的安排。”
世上没有绝对坚固的情谊,但伊兰不仅没有欠下他们任何人情债,还用金钱利益填补了那会动摇的人心,让他们完全信任听从他。
拉斐尔:“即便哥哥拥有了那么多,可他一点也不开心,因为他几乎把以前的事都忘了,只想找回所有和姐姐有关的记忆。”
“可只要是想起姐姐,那些痛苦也会随之而来,哥哥就会……”
拉斐尔说到一半,再也说不下去了。
海丽丝却知道他要说什么,轻声道:“就会暴化,对么?”
拉斐尔和艾克皆是一愣,艾克干巴巴问道:“您怎么知道的?”
拉斐尔立马反应过来,慌张道:“难道哥哥他又暴化了?!”
恐慌让拉斐尔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他抓住海丽丝的手道:“哥哥需要我!没有我的音波安抚,他会彻底失控的!”
海丽丝摸了摸拉斐尔的头,按下了他崩溃的情绪,“他稳定下来了。”
拉斐尔重重捋了几口气,擦掉急出来的眼泪,喃喃道:“也是,我都忘了,这世上再也没有比姐姐更能让哥哥安心冷静的人了。”
艾克担忧地追问了句:“之前争夺黑市,被黑色各方势力联手围剿,因为过度透支精神,他才陷入失控狂暴的。他是不是又受伤了!”
海丽丝没有半点隐瞒,实话道:“他确实受了伤,但已经结茧进入蛹期了,现在正在我的领地里,暂时由我最信任的队长保护着。”
拉斐尔泪眼汪汪的,“暴化对哥哥的伤害太大了,会让他的五感变得异常敏锐,却也会让他头痛欲裂,骨头肌肉全部变形,因为身体在试图恢复最强的魔兽形态,最后会变得只剩下原始杀戮和暴力征服欲望。即便哥哥恢复理智,整个人也会变得很虚弱。”
海丽丝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那天在雪地里,我伤了他之后,他是不是暴化了?”
她记得第二天见到沙利叶时,他唇色不是很好,但依旧没有松懈地完成了高强度的训练。
拉斐尔抿着唇,重重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海丽丝霜白的长睫颤了颤,许久没有再开声。
原来,他所有的痛苦来源,全都源自于她。
为了她,他到底受过多少次伤,才会从一个分化衰退,即将走向死亡的兽人,变成如今这样强大的怪物。
他爱她,爱得隐晦卑微又赤诚。
明知道她永远不可能把所有的心思放在情爱之上,甚至不可能给他任何回应。可他从来没有妄想过独占她,都是乖乖听从她的每一道指令,哪怕最后险些为此丧命。
好不容易活了下来,她依旧是他的痛苦根源,日夜徘徊在他的梦魇里,让他忘也忘不掉,一遍遍被逼到精神崩溃的边缘。
就算后来伊兰终于站在了她身边,可他得到的也只是她的冷脸讥讽。哪怕与他有了鱼水之欢,她依旧从未回应过他滚烫的情意,甚至一次次将他推远。
他没有任何名分,心里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一个任由她玩弄消遣的情人,以为她心里自始至终,装着的都是她的未婚夫。
他日复一日处在这种极度自卑不安的煎熬里,却依旧对她展露笑容,一遍遍讨好她,只想着她能随手施舍一点情意就行。
五年前,海丽丝曾希望伊兰能有更自由广阔的世界,不是跪在自己的身下卑微地祈怜。
可她那时不知,他早已把她当成他唯一的世界,而他,却不是她世界的全部。
以至于伤他最深的人,始终都是她-
莱昂纳多的领土里,纯白的殿堡内,啪的一声,血水溅红了白砖。
“啊——主人我错了!饶命啊!”
纳巴斯浑身肥肉被割了无数道口子,鲜血直流。
他哪有吃过这苦头,撕心裂肺地哀嚎着,疼得晕过去好几次。
莱昂纳多嗓音发寒,一脚踹向纳巴斯的心窝,“我转移到你名下的所有王室资产,全都被你那个情妇艾拉转走了?!一个女人,怎么能做到这样的?!”
他想尽办法贪下的偌大一笔王室资产,是他最后保障的底牌,结果一夜之间被一个不知名的女人卷得一干二净,差点把他气得当场吐血。
纳巴斯疼得眼前发黑,快要昏死过去,还拼着最后一口气求饶:“主人,我真不知道啊!她绝对不是普通人!肯定是海丽丝的人故意设套算计我,算计您啊!”
话音未落,莱昂纳多直接一刀刺死了纳巴斯,“没用的废物!”
阿蕊娅被粗重的铁索牢牢拴住,她护在隆起的小腹上,生怕主人没处撒气,把火气撒到自己身上。
可莱昂纳多路过她身边时,反手还是一个响亮的巴掌甩在她脸上,戾气十足,“你也是个废物!”
阿蕊娅被打得偏过头去,等莱昂纳多往前走远,她的眸里闪着暗光,死死盯着他的大腿。
布兰顿迎了上来,“主人,流言已经散播出去了。现在奥斯大陆大半领主惧怕魔兽,愿意出兵帮我们。”
“他们出多少兵?”
“十分之一。”
“十分之一?”
莱昂纳多气笑了,眼神倏地沉了下去,阴鸷道:“告诉他们,现在我是王室唯一的正统继承人。全军强制征召,谁敢私藏兵力,拒不配合,就一律按叛国罪论处!”
布兰顿皱了下眉,这么做确实能快速凑齐兵力,还能借着百姓对魔兽和战争的恐惧,把舆论压力全甩给海丽丝,逼她卸任放权,毕竟再厉害的人也不可能和整个王国对抗。
但,这也意味着主人被逼得彻底不装了,明晃晃在告诉领主们,他不是什么仁善明君,赤裸裸地用强权压人。
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
“蝶兽被海丽丝找到了,现在被她保护着。蝶兽是整个奥斯大陆的希望,只要能拿下蝶兽,永生有望,甚至还能借他的能力侵占其他国家。”
没有蝶兽,他们根本没资本和海丽丝,以及拥有听话魔兽的瑟兰为敌。
话落,一人忽然来报:“不好了,国王的尸体被从王宫扔了出来,现在不知道被谁捡去,不知所踪了!”
莱昂纳多颇为不耐,踹了那士兵一脚,“谁还管那老头子的尸体!”
莱昂纳多眯着眼,下令:“明晚,全军出动,围剿兰开斯特领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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