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谁要做炮灰反派啊! 23-30

23-30

    第23章


    ……只差一点!


    在曲台大门撞破的瞬间,萧酌清看见了群鬼之中浴血的凤元羲,也看到了他从他身后猛地刺来的铁锥。


    萧酌清的心险些跃出他的胸膛。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只记得他爆发出了此生未有的力量,狠狠撞开那鬼面黑袍的杀手,将自己的躯体挡在凤元羲身前。


    半个时辰前,他还曾因不慎环住凤元羲的后背而觉羞赧。


    但现在,他死死抱住了凤元羲鲜血淋淋的身体,几乎要被那具坚硬高挑的少年身躯刺破皮肉。


    王远尚在人世,凤元羲决不能死!


    下一刻,他的后脑被一只手拢住,按进了怀里。


    天旋地转,他被凤元羲拥着侧过身,那只铁锥划过凤元羲的手背,血淋淋地与萧酌清的后脑擦身而过。


    刹那血流如注,铁锥的锋尖横亘过凤元羲的手背,鲜血滴淌在萧酌清后背青色的官服上。


    金吾卫鱼贯而入,兵甲声起,那些巫医很快被全部制服。


    不停有人在身边倒下,可萧酌清顾不上这些。


    身后凛冽的刃风散去,他匆匆地从凤元羲的怀里抬起头。


    在《踏王侯》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剧情。


    它只描写过凤元羲阴戾狠绝的双眼下那副伤痕累累、病骨支离的身体,却从没有人提及,那些旧伤与顽疾是从哪来的。


    ……是他疏忽。


    “陛下可有受伤?”萧酌清的嗓音发着抖,连呼吸都是颤的。


    凤元羲看见,那一双水光粼粼的眼睛里,全部都是他的倒影。


    他是在为了他发抖。


    萧酌清瞳孔内的倒影染着血,将那双清澈的瞳仁也映出血光。那血是在自己脸上,凤元羲擦了擦脸,还在流血的那只手却还是拢在萧酌清身后。


    “没事。”他说。


    萧酌清似乎不相信,还是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


    还好,凤元羲站得很稳,气息有力,表情浅淡,虽满身血迹与尘土,但大多不属于他。


    幸而他没有来迟。


    一瞬间,萧酌清的鼻尖泛起酸意。


    凤元羲的死局,原就在今日、或早在今日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他不知多少次像今日这般命悬一线,而前世的自己却还懵然不知,只当四境安稳,天下太平。


    那时的他清誉加身、不染俗尘,自认是死在三年后风云突变的天命里,却不知窗外早就风雨如晦。


    现在,他看着浴血的凤元羲,忽然在想,所谓“炮灰”,难道真的是死在大厦倾颓的那一瞬吗?


    不知春秋的虫豸或许早在引吭而鸣的那个盛夏,就已经被夺他性命的秋风吹动过身体。


    “真没事。”


    凤元羲垂眼看着萧酌清,又重复了一遍。


    他抬起手,拇指擦过萧酌清的眼角,血迹凝结的指腹上蹭去了一点晶莹的水光。


    他不由自主地被那双潮湿的眼睛吸引,却又忍不住垂眸,看向染在手指上的那一点晶莹。


    像划落在他手上的一颗星。


    萧酌清抽了抽鼻子,忍着眼尾泛起的潮意,抬眼看向凤元羲,目光比任何时候都更坚决。


    “请陛下放心。”他一字一句地说。


    ……什么?


    凤元羲抬眼。


    萧酌清笃定地、诚挚地、眼底蕴着惊涛骇浪地看着他,清晰缓慢地对他说道。


    “臣一定为陛下讨回公道。”


    ——


    二十八个巫医、连带着那些所谓神医,统统被关进了天牢。


    可是时修杰却离奇消失了。


    廉王赶到曲台,派了大批人马去审讯人犯、抓捕时修杰。此时,他面沉如水,背着手在曲台殿上走来走去。


    他今日就在文渊阁,萧酌清的随从忽然闯入,大声疾呼着有人刺王杀驾,文渊阁内外的群臣百官都听见了。


    与时修杰的谋算落空,还闹得人尽皆知,廉王不得不来,他素日信赖的那批家臣也被急召入宫,此时在殿下跪了一片。


    曲台沉寂,只能听见廉王焦躁踱步的声音。


    萧酌清是在此时来的。


    廉王回头,面无表情,一派兴师问罪的架势。


    “酌清,如何了?”


    萧酌清没答,只是行至群臣前列,朝着廉王的方向跪伏下来。


    “王爷,臣有一言,请问王爷。”


    “什么?”


    萧酌清伏在地上,嗓音掷地有声。


    “王爷是否想要弑君?”


    “……”


    廉王面色一变,曲台殿内落针可闻。


    萧酌清周围几个官员连气都不敢喘,李和庸压低了声音,警告道:“萧大人。”


    萧酌清却纹丝未动,又问了一遍:“王爷想弑君吗?”


    廉王气得险些失声,片刻才咬牙切齿、阴沉沉地说道:“……当然不想。”


    “臣就知王爷不想!”


    萧酌清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王爷心系社稷,只想要为陛下诊病。可时修杰包藏祸心,想借王爷之手,图谋杀死陛下!”


    “……什么?”廉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时修杰之前对着他指天发誓,自己弄来的那两个郎中皆为江湖神医,可使银针操纵人的神智。


    廉王也派人查过,的确如此。


    怎么又成弑君了?


    他皱眉看向萧酌清,萧酌清却不说话,只是向身后看了看,仿佛此地不宜多言。


    廉王倒想听听他有什么话说。


    “都退下。”他冷冷道。


    那一众家臣依言领命,殿门从萧酌清身后关闭,阻断了午后直射进来的日光。


    萧酌清抬起头,笃定地对廉王说:“王爷,时修杰此举,一定未曾知会过李大人。”


    廉王顿了顿:“……你怎么知道?”


    萧酌清说:“若李大人知情,定然会劝谏王爷。”


    廉王皱眉。


    今日事发突然,李和庸根本不知道。时修杰是他远房的子侄,他自然难脱干系,方才在殿上也未敢多言。


    “……说下去。”


    萧酌清说:“神医若真如传闻所言,治好了陛下的病症,陛下一夕好转,那是王爷的功德。


    可那些郎中要开颅施针,本就是差之毫厘,便会夺人性命的险招。方才,他们以数十高手挟制囚困陛下,于陛下挣扎之时,强行动针动凿。王爷细想,此举分明就是借医治知名,为谋杀而来。且不论他们如果得手,陛下是否会病情加重,若陛下真的崩于今日,又由谁来抵命呢?”


    他抬头看向廉王。


    “王爷,真到那时,时修杰一命无法平朝野非议,更无法给天下人交代。”


    曲台殿内尚未清理,遍地狼藉与血迹都在印证萧酌清的话。


    廉王出了一背冷汗。


    时修杰言之凿凿,指天发誓,他恰好也想一劳永逸,这才被时修杰说昏了头。


    “本王……”他嗓音有些晦涩。“……本王无有此意。”


    “王爷正值壮年,春秋鼎盛,正是朝乾夕惕、励精图治之时,陛下虽无心学业,但好在圣驾平安,王爷是听了谁的谗言,为何急于还政于君呢?”萧酌清又问。


    谁想还政了!


    廉王一怔,猛地想通了。


    对啊,凤元羲现在本就病着,没有一点恢复的迹象。有他在皇位上坐着,自己独揽大权、名正言顺,还少了身为帝王的掣肘,有什么不好的?


    他本就不想杀凤元羲。


    只是李和庸疑心病重,一点风吹草动就怀疑这个、怀疑那个,他听多了,有时候也觉得好日子不够安稳,这才一时糊涂。


    廉王一时间心生不满,自己昏头做下的蠢事,也全都变成了黑锅,毫无芥蒂地丢在了李和庸身上。


    见此情形,萧酌清知道,成了。


    他既要廉王严惩时修杰,还要分化廉王和他的那些谋臣。


    廉王的智谋只能说聊胜于无,李和庸等人才是他的头脑,只不过没长在他身上罢了。


    若能让他与李和庸之流离心,那么现在的凤元羲就能更安全。


    廉王沉吟着,萧酌清也不出声了。


    “好了,本王心里有数。”片刻,廉王的声音和善下来。“你起来吧。”


    萧酌清直起身。


    “时修杰狼子野心,本王不会轻饶。待金吾卫将他捉拿归案,本王亲自审他。”廉王对他说。


    “酌清啊,以后陛下身边只有你在,你可要替本王多多尽心。”


    “臣领命。”萧酌清自然答应。


    临退下前,他顿了顿,又回过头。


    “臣听闻王爷在邺水之上,有数条画舫。冰雪初融、春暖花开之际,舫中亦花团锦簇,如春色留驻。”


    “嗯?”廉王一愣,不知道萧酌清突然说这个干嘛。


    他每年立春都在邺水上设宴,这事儿邺京城三岁小童都知道,这位酌清公子不知?


    “怎么了吗?”他问。


    萧酌清笑了笑。


    “只是那日前往春水街,听闻王爷船上有一姑苏女,名荧月,其貌可羞明月,却未见其人。”


    哦~原来是君子本“色”。


    也对,风流才子嘛,谁不风流?


    廉王了然地笑了。


    朝事繁冗,事毕后谈两句声色美人,也是见惯不惯的保留节目了。


    他松懈下来,思绪也飘回了邺水江面上春意融融的画舫。


    每年立春夜宴,他船上的女人都很多,这一回,的确有个叫荧月的,貌比秋月、楚楚动人,勾得他频频回首,那夜便与她春宵一度。


    但他身边女人太多,没几天也就抛之脑后了。


    让萧酌清这么一提,廉王也开始回味起来,心下正发痒,又见萧酌清这般心向往之。


    “也不过如此吧。”他轻飘飘地说。“不过她上过本王的船,花楼想奇货可居,也是寻常。”


    “原是这样。”萧酌清笑了笑。“那是臣没这艳福了。”


    他话音未落,曲台殿的大门在他身后荡开。


    热烈的日光重新笼罩殿内,也仿佛将见不得光的私隐,全拖到了太阳下。


    谁?


    廉王与臣下私议,方圆数丈是无人敢来的。


    萧酌清回头。


    刺目的光线里,他看见凤元羲站在殿外,清癯的身影被日光拉得很长。


    ——


    萧酌清和廉王都愣了一下。


    “陛下?”


    方才得知曲台殿有异,萧酌清不敢迁延,于是兵行险招,让拂雪去朝臣云集的文渊阁引起骚动。


    这下,金吾卫不得不出动,撞破曲台的宫门。


    那些人或许不是来杀凤元羲的,但萧酌清了解时修杰的为人,也不敢赌这个万一。


    左右若时修杰真的什么都没做,那他领罪受罚便是。


    今日金吾卫虽来得还算及时,但凤元羲还是受了伤。方才他离开得匆忙,特意吩咐过曲台的宫人,凤元羲此时,应当在后殿包扎看病才对。


    凤元羲却径直走了进来,越过萧酌清,踏上陛阶。


    廉王和萧酌清都在看他,而他旁若无人,检查过殿前那空荡荡的金架,转身又走了。


    廉王的脸上写满了疑惑。


    萧酌清却瞬间懂了:“陛下,您在找东君?”


    正要离开曲台殿的凤元羲正好路过萧酌清身侧,闻言停下脚步:“嗯。”


    方才情形混乱,宫人们往外抬尸体时,上面都蒙着血淋淋的白布。


    萧酌清听见他们说,时修杰带人来时,要将东君关进笼子。东君咬断了一个巫医的脖子,从曲台飞走了。


    “东君不在殿中,臣这就派人去找,看东君飞去了哪里。还请陛下先回后殿,太医已经来了,您……”


    萧酌清话说到一半,顿住了。


    凤元羲随手掸去衣袖上的尘土,手背上一道血淋淋的伤口皮肉翻起,形容骇人,鲜血顺着手背向下滴淌,凤元羲却像未曾察觉一般。


    萧酌清吓了一跳。


    “陛下,您的手怎么了?”


    伤口狰狞,看起来像是为钝器所伤。


    凤元羲却像才看见似的,垂眼看了看,仿佛那是别人的手。


    台上的廉王却不想看了。


    血淋淋的,没得恶心,再兼之凤元羲这小子连疼都不知道,阴森森的像个假人,他越看越觉得无趣,不知道自己苦心在设什么计谋,制衡什么天子。


    真是昏头了,跟他找不痛快干什么?


    “酌清,你快带皇上去后面医治吧。”廉王站起身,不愿这场景搅扰他的雅兴。


    “前朝事忙,本王不可久留,这边就都交给你了。”


    ——


    萧酌清守在凤元羲榻前,看着太医给凤元羲包扎伤口。


    纱布缠过在凤元羲的手掌上,萧酌清专心看着,思绪逐渐飘远了。


    方才他问廉王的那番话,并不是一时兴起。


    这些时日,他查访荧月案,虽未查到切实的证据,却被一些蛛丝马迹吸引了注意。


    廉王青睐过的艺妓,必会受多方追捧,身价亦水涨船高,但往往不再会轻易露面,而是去服侍“贵人”。


    所谓“贵人”,竟是廉王手下那批门生家臣。


    这些人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素日对廉王敬重有加,暗地里则为了个廉王玩过的妓子竞出天价,似在以此彰显自己的身家地位,竞相攀比权势与威仪。


    因此,廉王玩弄过谁,那些臣子便蜂拥而上,甚至谁先选、谁后挑都排出了位次,将此引为时尚,乐此不疲。


    萧酌清猜测,荧月应当就是死于他们之手。


    只是以他眼下的权位,廉王党内他插不进手,于是他才想了这样一个办法。


    引诱廉王。


    廉王想必会去重访荧月,而荧月不在了,真正的凶手则定然会有所异动。届时……


    “你刚才说的,什么艳福?”


    忽然,凤元羲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萧酌清吓了一跳。


    “嗯?”


    他这才注意到,太医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退下了。殿内空空荡荡,凤元羲独自坐在榻上,褪下半边衣襟,在给自己肩上的一片淤伤上药。


    骇人的深紫,盘亘在少年结实的肩背上。他很瘦,宽阔的肩骨下是薄而紧韧的肌肉,线条宛如拉紧的弓弦,在昏暗的帐下泛出微弱的莹光。


    萧酌清忙问:“太医呢,怎么不给陛下上药?”


    他正站起,凤元羲说:“不用别人,麻烦。”


    他反感被人触碰身体,也讨厌那种露出皮肤和患处,任人鱼肉般被旁人摆布的感觉。


    凤元羲一边上药,一边用余光看向萧酌清。


    萧酌清刚才在发呆,眼神空荡荡的,虽在看他,但实则并没有在看他。


    那要看谁,那个他一直在找的姑苏女吗?


    方才萧酌清问话,他就在殿外,都听见了。


    但是凤元羲也确实还不知道,萧酌清要找荧月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他的注意力在余光里那道坐在日光中的身影上,手下失了轻重,不慎碾过那片破皮的淤痕。


    “……”


    凤元羲短暂地抽了一下气,并没有发出声音。


    “……臣来吧。”


    即便命硬,也不该这样糟践。萧酌清默默回身,在榻边坐下,拿过了凤元羲手里的药膏。


    凤元羲的手收了收,并没成功保住他的药。


    萧酌清接过药膏,就坐在他对面。距离很近,那股浅淡的松香带着微微的苦,和药材味混合在一起,萦绕在凤元羲周围。


    微凉的指尖覆着苦涩的药膏,触碰到他身体的瞬间,他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疼吗?”萧酌清问他。


    细细的酥麻从凤元羲的肩膀蔓延到他右侧的半边脸,他连表情都做不出来,自然也感觉不到疼。


    “没有。”他说。


    萧酌清继续给他上药。


    幸而萧淞从小顽皮,萧酌清没少替他处理小磕小碰。药膏涂上凤元羲的肩膀,少年的骨骼和皮肉都硬邦邦的,萧酌清缓缓替他揉开淤青。


    除了刚才抖那一下,凤元羲倒是没什么反应。


    一处伤药上完,萧酌清低头检查了一番,问凤元羲:“陛下,还好吗?”


    全然没注意,自己的呼吸随着俯身的动作,轻飘飘地拂落在了凤元羲的皮肤上。


    “……”


    凤元羲后退,一把拉起了衣襟。


    “好了。”他说。


    萧酌清一愣,问他:“好了吗?那别处的伤……”


    “你刚才说的艳福,是什么?”


    “?”


    萧酌清微微睁圆了眼睛。


    搪塞廉王的一句话,他差点都忘了。凤元羲接二连三地重提,这是……


    他看着凤元羲,凤元羲却不看他,错开眼,面无表情地和帷柱上那条盘亘的蛟龙对峙。


    是少年在思春情?


    萧酌清有些局促。


    君王床榻上事,他身为臣子自然不便过问。但按《踏王侯》的情节,凤元羲的身体一日残破似一日,照此而言,的确不适宜于此间放纵……


    “陛下,您尚且年少。”萧酌清劝谏道。“假以时日……”


    “我没有。”凤元羲说。


    “……陛下?”


    凤元羲又问他:“你不年少吗,为什么要找那个女人?”


    萧酌清:“……”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身为大臣的忠直和身为君子的仪节在打架,打得萧酌清耳根滚烫。他沉默,不知该怎么与帝王谈论这种事。


    片刻,他垂下了眼,认输了:“陛下,臣无心此事。”


    还请陛下别问了,他也没有经验。


    安静了一会儿,凤元羲还没说话,萧酌清身后却传来了一阵扑簌簌的声音。


    他回头,巨大的金雕仿若无事发生一般降落在殿前,继而背着一对翅膀,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在萧酌清旁边的帷幔上刮蹭尖喙上的血迹。


    萧酌清一喜,连忙转移话题。


    “陛下,东君回来了!”


    东君听见了萧酌清喊它的名字,扇着翅膀跳过来两步,歪歪脑袋拿赤金的鹰眼看了看他,一偏头,就把脑袋塞在了萧酌清手里。


    巨大的金雕像只大狗,笨拙而又凶狠地撒了个小娇。


    萧酌清吓了一跳,但方才的问题实在太难回答,他不想说话,只好去摸金雕的脑袋。


    金雕没被摸过头,舒服地眨了几下眼,又唧唧叫着往他面前挪了两步。


    修长如玉骨的手温和地笼住那只鸟头,抚摸它时,还替它擦去了喙上的血渍。


    血迹留在洁白的手指上,显得十分刺目。


    凤元羲偏开眼。


    ……他也不是非要问那些话。


    只是他的肩膀被萧酌清碰过,许是药性发作,患处开始烫起来,痒得发麻,连带着心脏也滚烫地在跳。


    于是他的嘴开始不听使唤,问些莫名的问题,似在转移注意力。


    可是,有用吗?


    东君喙上的血被萧酌清擦去,鲜艳的红在他指间开出了红梅花。东君变得像凤元羲的心脏一样雀跃,叽叽喳喳叫个没完。


    它翅膀劲大,卷起的劲风教萧酌清忍不住躲,他却竟因此笑起来。


    “东君的叫声一直是这样吗?”


    不同于盘旋天际的猛禽啸叫,东君一开口,就唧唧啾啾,像没褪绒毛的小鸡崽。


    萧酌清眉目弯起,东君把这当成了夸奖,愈发来劲,扑扇着翅膀要往萧酌清肩膀上飞。


    “下来。”


    凤元羲皱眉。


    猛禽爪利,轻易可刺破猎物胸膛,加之它很重,寻常人很难担得住它,稍有不慎,萧酌清肩上的皮肉都会被它撕扯下来。


    东君灰溜溜地落了地,背着翅膀溜走了。


    萧酌清似乎以为他发了怒,脸上的笑容褪去,抬头询问地看他。


    ……没有。


    只是这鸟危险,而他的心跳又一直咚咚地在震他的耳膜,又加之他刚才一抬眼,恰好看见萧酌清在笑……


    耳朵被心跳震得咚咚响,凤元羲甚至能感觉到颈侧的血脉在鼓动。


    还是说点什么吧。


    “……我的伤还没弄好。”


    他顿了顿,莫名地又开始说起了一些胡话。


    萧酌清也微微一怔,目光下移,看向他拢起衣襟的肩膀。


    ……刚才不是才说弄好了吗?


    ——


    时修杰真的失踪了。


    他凭空消失,满宫的金吾卫尽数出动,在宫中掘地三尺,竟连他的踪迹都找不到。


    金吾卫将军本是时修杰昔年好友,如今因为此事,眼看就要丢掉乌纱,气得总是骂他。


    “是死是活,总不至于人间蒸发了,倒是露个面,别害人啊!”


    而受此牵连的,还不止他一人。


    那天文渊阁前,拂雪喊的话所有人都听见了,当时尚不知陛下生死,但短短半日,所有人都知道时修杰要弑君。


    如今朝中人尽皆知,时修杰却没了踪迹。


    这下,谁指使的他,又是谁安排的他?祸首消失,无从审理,那么每一个与他有牵连的人,都有了要弑君的嫌疑。


    是谁要杀皇上?


    皇帝虽不临朝,但本朝皇室凋敝,陛下的生死仍旧是个极为敏感的话题。


    接连几日,朝中气氛紧张,连带着廉王都愈发暴躁,出动了上千私兵,严令金吾卫、锦衣卫及京城守备各处,捉拿时修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所有人都紧张,萧酌清反而不紧张了。


    他只是有些好奇,是谁在帮时修杰藏匿踪迹,能让他在皇宫中人间蒸发?


    但总归,满朝文武包括廉王,此时都恨不得杀他而后快,萧酌清并不担心时修杰会死不掉。


    反倒大理寺乱成一团,恰好让他得了空,查到了荧月案关键的线索。


    离宫那日当晚,廉王的确去了花满阁。只是刚到春水街,他就恰好偶遇了几位朝臣。


    为首那个赫然是户部尚书徐华茂,几人相谈甚欢,转而去了春在楼,一夜迷醉,自不必说。


    不过萧酌清倒不相信有这么恰巧的事。


    他猜测,若是杀人凶手就是那日阻拦廉王的几个大臣之一呢?徐华茂官高爵显,是廉王手下重要的大臣,更与大理寺卿梁阔私交甚笃。除他之外,几个官吏不过是小角色,即便有机会杀人,也没有本事栽赃给朝中同僚。


    有能力这么做的,只有大理寺。但这只是萧酌清的猜测,他没有依据,更没有实证。


    不过好在,王远有“金手指”,他也可借此一用。


    大理寺为时修杰的事忙翻了天,萧酌清找准机会,调出了崔茂全部的案卷。


    果然如此。


    《踏王侯》里的权谋手段十分简单粗暴,其中梁阔最擅长的手段,只有三样。


    栽赃、嫁祸、恐吓。


    梁阔亲自带人入崔府查案当日,崔府当中一尊御赐的琉璃盏被打翻摔碎。


    当时崔茂在衙当值,家中只一年迈老母、一卧病在床的妻子,还有三个年幼的孩儿,而按照《大商律》,擅毁御赐者当斩。


    梁阔自然不会承认是自己的手笔,大理寺上下众口一词,要杀崔氏全家,不过一句话的事。


    于是崔茂不等他们深究,就自己认了罪。


    只是杀了个人,这对廉王来说,是件小事。


    但要紧的是,他手下官员勾结、非但欺瞒他,还联手觊觎他染指的美色,这对多疑而暴躁的廉王来说,无疑是他的逆鳞。


    萧酌清趁乱收起了这卷文书。


    现在,他只差一个凶手的罪证,就可去面见廉王。


    但他知道,越是此时,便越不能忙乱,于是他佯作无事发生,仍旧每日入宫授课,准时点卯。


    只是这日,他入曲台,却没见到凤元羲。


    这倒是怪事。凤元羲虽神出鬼没,但许是与他相熟,这些时日萧酌清每入曲台,凤元羲都在殿上。


    “陛下去哪里了?”萧酌清问。


    曲台宫人都说不知,罗合裕也说没见过。


    “陛下早膳也没来用。”罗合裕为难道。


    萧酌清愈发觉得奇怪。


    “陛下平时也会如此吗?”


    罗合裕道:“偶尔吧。陛下不喜有人在身边伺候,有时在外玩得久些,也会忘记用膳。”


    这时,有个宫女插嘴:“奴婢方才路过,见陛下寝殿的大门还关着呢。”


    这时候还关着门?


    “怎未进去看看?”萧酌清问。


    那宫女小声道:“陛下平日不许奴婢们进出寝殿,奴婢……也不敢忤逆陛下。”


    多的话她也不敢讲了。


    曲台殿这么大,这些宫人们各司其职,每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这位陛下性情古怪,孤僻阴戾,她们惯常躲得远远的,谁会去表那些多余的忠心?


    只是她不说,萧酌清也看出来了。


    一问到凤元羲,曲台的人谁也不出声,仿佛他们都是物件、是摆设、是不会说话的鹰和犬。


    可拴在殿前的那只恶犬,见了萧酌清都还会吠叫。


    “……走吧。”萧酌清起身,不欲难为他们。“去陛下寝殿,看看陛下是怎么了。”


    凤元羲从没像今日这样,经过时修杰一事,萧酌清难免多疑,略感到有些不安。


    可满室寂静,萧酌清都走到殿前了,也无人跟随。


    萧酌清回过头。


    “我说去陛下寝宫,可有谁没听见?”


    罗公公拖着瘸腿努力地跟在他身后,至于那些宫人,又各个低眉顺目,假扮是宫里的一盆花、一株草。


    萧酌清回转过身。


    “如果擅自进入寝殿,皇上会杀了你们,是吗?”他问。


    众人都不出声。


    虽没人愿做出头鸟,但也算是一种默认。


    萧酌清又问:“但如果陛下今日在曲台发生不测,传扬出去,朝野惊闻,难道廉王殿下会留你们性命吗?”


    众人一凛。


    萧酌清没拿他们撒气,但这些人懈怠在先,他也没留什么情面。


    “廉王殿下是陛下的亲伯父,一片仁心,特命你们在此侍奉。无论陛下曾有什么旨意,若有万一,陛下出了闪失,难道王爷会看在你们的情面上,替你们承担这失职的罪过?”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


    “到那时,被拖出永巷打死的,只怕不会是我,也不会是王爷。”


    静默过后,殿里宫人跪成了一片。


    “奴婢绝无此心,请大人明鉴!”


    萧酌清不想断官司。


    他只知道,驭人之术,并非靠温情与宽容就能完成。恩威并施,也并非为了逞一时威风,而是为了使人为自己办事。


    “走。”他说。“去陛下寝宫。”


    于是,半刻钟后,曲台的寝殿被从外缓缓推开。


    穿过层层殿阁,帘幔低垂,光晕熹微。宽阔奢靡的龙榻寂静无声,雕龙漆金的床帷像吞噬日月的凶兽,穿过那巨兽大张的口,萧酌清看到了凤元羲。


    他躺在床榻上,一言不发,烧得面颊通红,浑身滚烫。


    ——


    陛下生了急病,可曲台宫中竟无一人觉察。


    宫人们吓坏了,急忙去请太医。


    萧酌清顾不得君臣之仪,从被衾中拉出凤元羲一只手,五指搭上了他的脉搏。


    脉象浮紧,是为寒邪侵袭之症,病邪在表,为外感风寒,以至急症高热。


    “五月了,陛下为何还会受寒?”萧酌清回头问道。


    宫中众人自然没有一个能回答上来。


    凤元羲的寝殿很大,但空荡荡的,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陈设物什。所有的窗子都紧闭着,窗纱菲薄,在风里浮动,甚至有薄纱被风掀起一角,在窗格上晃来晃去。


    窗外,草木萧疏,虫鸣阵阵,曲溪潺潺流过,弥漫着幽微的寒意。


    “你们各司其职,就是这么做的?”萧酌清凛冽抬眼。


    “为陛下侍奉四季衣装的是谁,掌管殿内陈设布置的是谁,谁关的门窗,昨晚又是谁最后一个见到陛下?”


    几个宫人瑟缩着出列跪倒,一迭声地只道不知,朝着萧酌清喊冤。


    萧酌清按了按眉心。


    “怎么,昨夜之前,没有一人见过陛下吗?”


    有人哆嗦道:“大人,每日为陛下进安神汤的是魏泉,他不在,不知去了哪里……”


    萧酌清眉心微凛。


    他不爱苛责,但也不代表全无脾气。


    可他抬起头,正要开口,床榻上的凤元羲微微动了动。


    萧酌清赶忙回头:“陛下?”


    凤元羲动了动,似乎要醒。萧酌清伸手试向他的额头,凤元羲却只咳嗽了几声,又不动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脚步声。


    “魏泉,还不来见过大人!”罗公公一见来人,立马斥道。“你昨夜给陛下进安神汤,怎么伺候的?”


    萧酌清抬眼,便见一个年轻内侍匆匆赶来。他身材高挑,面目清秀,垂首进殿,很快入了宫人之列。


    他低着头,躬身趋奉,让人看不清眉眼。


    “昨夜你送汤来时,陛下如何,可有咳嗽、发热?”萧酌清问他。


    魏泉只是摇头。


    “进过安神汤之后呢,陛下在做什么?”萧酌清又问。


    他问得细,是因为凤元羲的身体不该在此时就如此孱弱。一个月前,他还曾跳进寒潭中打捞大雁,那样折腾都未曾生病,如今怎会一阵风就吹病了他?


    魏泉还是摇头。


    “就无任何异状?”萧酌清问。


    凤元羲又开始咳嗽了。


    萧酌清回过头。凤元羲闭着眼,还是没醒,咳得胸膛起伏,眉心微皱。


    若一切正常,那么凤元羲忽然生病,就只有一个原因了。


    “陛下,能听得见微臣说话吗?”萧酌清问。“臣看一看您手上的伤,好吗?”


    凤元羲的手伤势不轻,如若郁滞积热,也会致人体弱,易受外邪入侵。


    凤元羲盖着被子,纹丝未动。


    却未见萧酌清身后,那个刚刚赶来的“魏泉”忽然抬眼,看向了他。


    漆黑无波的眼睛深不见底。


    在众人未曾察觉的角落,他垂在身侧的手向后背了背,遮住了袖口下隐约露出的、缠裹在手掌上的白色纱布。


    第24章


    萧酌清试着去取凤元羲受伤的那只手。


    那日给凤元羲包扎患处的是太医,萧酌清未曾查看,不知那里是否溃烂。


    只是这回,凤元羲没有刚才那么配合。


    受伤的那只手恰在卧榻的里侧,萧酌清无法顺着力道从被衾里将那只手带出来。他试着伸手,可那侧的锦被正好被凤元羲压住,将那手死死裹在里面。


    萧酌清无法,只好俯过身去。


    他本半跪在榻前,此时身体靠上床榻,衣袖拂落在被衾上。


    他伸手,试着扯了一下。


    纹丝未动。


    那一角被衾被压得很死,萧酌清的角度又逆势,全然使不上力气。


    凤元羲伤处未愈,萧酌清怕强行挣动会使伤口裂开,不敢妄动,只好伸出双手,俯下身,想先抬起凤元羲的手臂。


    只是他谨慎而专注,全然没注意到,自己眼下已然几乎伏在凤元羲身上,从后看去,仿若他在俯身拥向床上那人。


    “陛下的手没有溃烂。”


    忽然,身后一道声音,吓了萧酌清一跳。


    他回头,那个叫魏泉的内侍不知何来了,就站在他身后。


    很近,拉长的阴影几乎笼罩了他,萧酌清跪在榻前,抬起头也不大看得清他的眼神。


    魏泉的嗓音哑得厉害。


    萧酌清问他:“你怎么知道?”


    魏泉说:“昨夜,奴婢曾为陛下换药。”


    萧酌清的目光扫过他那张脸。


    低眉垂目的年轻内侍,面无表情,看上去沉默得近乎木讷,显得丧气。


    此人很不起眼,他之前从未见过。


    这种人在宫禁之中,通常是不受待见的。但萧酌清也知,这样的人,也没有在这种事上撒谎的必要,更没有在外臣面前撒谎的胆气。


    萧酌清信了他的话,直起身,很顺畅地吩咐他:“去取温水,巾帕。”


    魏泉顿了顿,转身走开了。


    太医未到,萧酌清没有药,只得先为凤元羲降温。


    他让宫人开了窗,又打开床帷,是以通风散气,先使病气稍散,再为凤元羲降温。


    明亮的日光照射在床榻前,暖风拂动,终于驱除了寝宫中阴冷沉郁的气息,仿若春回大地一般。


    魏泉也端着铜盆与巾帕回到了龙榻边。


    萧酌清自然地在温水里打湿了帕子,拧干,替凤元羲擦过脸颊。


    “奴婢来吧。”那魏泉又开口了。


    萧酌清有些意外地回看了他一眼。


    这样的宫人在曲台实属罕见,旁人宁愿受训,也要躲得离凤元羲远些,倒是这魏泉积极,竟主动往身上揽活。


    “不必。”萧酌清一边替凤元羲擦脸,一边提点了他两句。


    “你叫魏泉?如今是什么品阶,在曲台管做什么?”


    若此人当真堪用,许也可提拔一二。


    可他却没看见,身后的魏泉未曾开口,目光只一味落在他的手上。


    他动作很轻,甚至称得上怜惜,修长玉质的手指握着洁白的巾帕,细细擦拭过榻上那人的脸时,还会细心地试探温度。


    曲起的指节贴上那人的面颊,停留片刻后又离开,像盘旋在池塘上的蜻蜓,点一下水,又振翅飞离。


    半天没得到回应,萧酌清回头,就见那内侍似乎在发呆。


    ……果真笨拙,难怪在曲台任劳任怨。


    “你的名字我记住了。”萧酌清没有强求,一边替凤元羲降温,一边继续说道。“若陛下没有退烧,午后再替陛下擦拭一回,听见了?”


    “……是。”


    魏泉应声,萧酌清却并没关注他的回应。


    “陛下,当心手。”


    即便皇帝昏迷,萧酌清仍旧未废礼数,在榻前跪得端正,双手执起凤元羲那只手时,还不忘出言提醒。


    魏泉的喉咙上下滚了一下。


    他与榻上那人说话,是和与他不同的。


    他的嗓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谁,帕子仔细地擦过那人的五指,行动之间,仿若情人间的缱绻交握。


    魏泉垂在身侧的手也动了动,似在回应什么。


    ——


    替凤元羲擦完面颊、脖颈与一只手,太医总算来了。


    例行诊脉,此后便是开药煎服。萧酌清略通医术,这种简单的病症上,与太医的论断没什么出入,寒邪侵体,引发高热,药方亦是常见的麻黄石膏汤。


    汤药煎上,太医告退,日晷上的时辰眼看即将轮转到午时,萧酌清即将就需离宫。


    他为讲官,即便每日入宫,也无法时时关照在此。


    寝殿里肃静一片。


    萧酌清立在榻前,目光扫过满殿的宫人。


    “陛下才受贼人行刺,廉王殿下震怒,特命各处严加防守,势必要保陛下平安无虞。”他缓缓说道。


    “今日之事,需要本官照实报知廉王殿下吗?”


    宫人果然跪倒了一片。


    “求萧大人饶命!”


    陛下高热,此事可大可小。


    可他们这些奴婢的命又算得什么?廉王殿下一旦知情,要了他们的命、再换一批宫人,无非一句话的事,比给曲台换一批草木还要简单。


    “陛下如若尽快康复,我自然没必要难为谁。”萧酌清说。“但若我走之后,再有任何变故危及龙体,本官亦无法开脱,自然无力保全各位。”


    “奴婢明白,定然尽心侍奉,绝不懈怠!”


    众人纷纷表明诚心。


    萧酌清抬眼:“罗公公,之后的事情就交给你了。他们若再有废弛,本官先问于你,再报王爷。”


    他知道罗合裕没有威信,自己狐假虎威了一番,自然要将尚方宝剑转交给他,才好号令众人。


    “是!奴婢遵命!”罗合裕浑浊的老眼里充满感激。


    萧酌清临走之前,恰好路过魏泉。


    他停下脚步,于众目睽睽之下偏过头,看向魏泉。


    “你不错。”


    他轻描淡写地夸赞道。


    魏泉低头,仿佛诚心领了他的赞美。


    ——


    寝殿内恢复了寂静。


    凤元羲不许闲杂人等进他寝殿,没人敢违抗命令。只是今日情状特殊,罗合裕于是想了办法,让魏泉在此看守。


    “曲台诸人还是各司其职,你每隔半个时辰,出来回报一次。”罗合裕道。“陛下何时醒来,也要立即回报。”


    魏泉应下。


    殿门关闭,偌大的寝殿,又只剩下魏泉一个。


    门扉合拢的刹那,床榻上的“凤元羲”瞬间起身,飞速地翻身下榻,跪伏在榻前。


    “属下失仪,请主子降罪!”


    年轻的内侍声传来。方才还躺在床上,病得昏迷不醒的“陛下”,此时身着寝衣,额头紧紧抵在承足旁冰冷的金砖上。


    而他面前,一身宦官赐服的“内侍”单手端着药碗,站在那里。


    “起来吧。”


    方才沙哑的嗓音不见。


    他随意抬手,轻而易举地撕下脸上的面皮。


    薄薄一层假面仿若人皮,面具自边缘撕下,露出了底下的真容。


    是凤元羲。


    他走到窗前坐下,按开凭几旁的暗格,将面具放了进去,又将药碗放在桌上。


    “药喝了。”


    “是。”


    地上的魏泉立马起身,飞快揭下脸上的人皮假面。


    主子今日去审要犯,他需以身相替。十八个死士里,他是与主子年岁、身形最为相近的那个,但为免引人怀疑,他昨夜特泡了半夜的冰水,只为今日真正伪造出皇帝生病的假象,避免睁眼、见人或出声。


    只是主子那位讲官……实在太过敏锐,竟要探查主子手上的伤口。


    幸而主子回来得及时,否则千钧一发,他恐真要教人看出破绽。


    “给朕。”


    魏泉正要收起面具,坐在窗前的凤元羲忽然向他伸出手。


    魏泉不明就里,双手把面具递上。


    凤元羲不语,一手接过面具,一手扣了扣桌沿。


    魏泉立马捧过汤药饮下。


    窗子打开了,树影摇曳间,斑驳的光影洒落在凤元羲手上那张面具上。


    刚才,萧酌清就是拿着巾帕,细细擦过了这张面皮,又以指节轻轻蹭过,比起试温,更像抚摸。


    抚摸一件物品,是什么感觉,又会在想什么?


    魏泉仰头喝完了药,放下碗正欲开口,就被面前诡异的画面惊得说不出话来。


    眉目鸷冷而诡丽的主子手里拿着一张鸷冷而诡丽的人皮面具,两张一模一样的容颜面面相对,一张没有眼睛,另一张上的双眼漆黑而幽冷,正照镜子似的垂目,看着手里的那张脸。


    他静而深看着它,指节拂过面颊,像描摹,像抚摸。


    明亮的日光照在他身上,明明很暖和,却像没什么温度。


    树影摇曳、光影浮动间,他看见主子的嘴角诡异地柔和了一瞬,像是在看爱人。


    魏泉:“……”


    刚才去审时修杰,主子受刺激了?


    不应该啊……那天随时修杰进宫的,有酆都的人。魏泉负责接应,最后关头,他与那内应活捉了时修杰,又给时修杰裹上内侍的衣服,让那内应趁乱带他离宫。


    离开时,内应还很高兴,说此人是个重要人物,定对主子有利。


    如今看来……难道有什么变故?


    就在这时,凤元羲抬起了眼。


    魏泉就站在他面前,虽还穿着他的寝衣,但已然揭下伪装,与他赫然就是两个人。


    凤元羲的目光扫过他的脸,继而向下落去。


    那只手干干静静地垂在魏泉身侧,擦过它的巾帕被萧酌清留下,现在还躺在铜盆里。


    凤元羲收回目光,淡淡说道:“去洗手。”


    “是……啊?”


    魏泉近二十年训练有素的暗卫生涯,第一次对自己的主子发出疑惑的声音。


    是他听错了?


    可凤元羲却平静地又重复了一遍。


    “去洗手。”他说。“还有你的头与颈,全部去洗干净。”


    魏泉摸了摸脖子。


    “……是。”


    ……他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第25章


    萧酌清竟阴差阳错地得到了徐华茂杀人的证据。


    大理寺内案卷繁琐,这日,一摞花满阁送来的账册送到案前,萧酌清居然从里面找出了一张票据,是徐华茂高价竞得荧月卖身契那日留下的。


    徐华茂的签名龙飞凤舞,而票据上的时间,赫然就是荧月身死之日。


    ……这是谁送来的?


    萧酌清不信时运,这样恰到好处地送了一张物证入他手中,只会有两种可能。


    其一,他其实是王远,有天命视若亲子一般的眷顾。


    其二,有人知道他在调查荧月,送赠证物入手,意在借刀杀人、驱虎吞狼。


    萧酌清拿着物证,微微收紧了手指。


    他自知天命不佑,可有时候,有资格以身入局,也算一种命运的眷顾。


    只是,拉他入局那人,是要他以何物为筹码?


    他的清名、他的官身、他背后的萧氏,还是他这条命?


    此人目的实在可疑,萧酌清一时有些投鼠忌器。


    ——


    “单子送到了?”凤元羲问。


    入内侍奉的魏泉、也便是隐十七恭敬答道:“是。隐三回报,徐华茂杀人的物证已夹在一摞票据中,送上萧大人案头。”


    “他昨天没见廉王?”


    “未曾。”


    凤元羲缓缓叩动着桌面。


    他在等什么?


    萧酌清手里的证据环环相扣,便是送到个不识字的傻瓜手里,也能动得了徐华茂。


    只是动到什么程度,全凭萧酌清的本事。


    莫非他还没想好怎么说?


    想起那日垂拱殿前萧酌清唇角惊鸿一瞥的弧度,鹰视狼顾、运筹帷幄,凤元羲不信他还没想好说辞。


    除非他还没想好要什么。


    向廉王展示才能,可得高官厚禄;向廉王表呈忠心,可得滔天权势……而若向廉党纳状投名,那么待廉王泛舟邺水,萧酌清便也有资格登上那艘春色盎然、歌舞升平的三层画舫,与众臣同乐。


    凤元羲心情忽然没那么好了。


    着意试探的是他,落子无悔,任凭萧酌清想要什么,都是萧酌清的自由。


    左右他没想过要反悔,只是有点心烦。


    “陛下,萧大人来了。”罗合裕在门前禀报。“大人特提前入宫探病,想进来看看您。”


    门外隐约传来萧酌清的声音:“不必,罗公公,陛下若未起身,我去殿前等候。”


    “朕在。”凤元羲说。


    立在旁边的魏泉一激灵,立马侧身后撤,弓腰俯身,低眉垂目,恢复了那副唯唯诺诺的沉默模样。


    寝殿的门被从外推开,罗合裕在前引路,萧酌清身着官服,紧随其后。


    寝殿中没几个人,侍立在侧的也只有昨天的魏泉。


    他还和昨天一样,沉默地低着头,立俑似的站在寝殿之中。


    只是不知是不是萧酌清的错觉,他总觉今天的魏泉与昨日不同,身段气度,竟像被抽了骨似的,与昨日天差地别。


    “臣参见陛下。”


    萧酌清并未多疑,在御前见礼。


    罗合裕替他搬了把杌凳,他双手接过,坐在榻前。


    凤元羲看起来恢复得不错。


    他当是刚起身,还未更衣,长发披垂在玄色的寝衣外。他斜坐在榻上,看起来脸色不错,既未见虚汗覆面,也没有喷嚏咳嗽。


    “陛下看起来已经痊愈,可还有不适吗?”


    两人离得不远,萧酌清倾身,顺手就要触上凤元羲的额头。


    指节距离凤元羲还有两三寸时,凤元羲抬起了眼。


    邺阳凤氏祖传的漆黑瞳仁,幽深而不辨喜怒,沉沉看过来,仿佛能照彻人的魂魄。


    ……失仪了。


    面前的少帝不是昨日那个缠绵病榻、昏迷不醒的少帝,萧酌清自知不妥,就要收回手来。


    可下一瞬,凤元羲居然倾过身,将额头抵在他的手上。


    “还烫吗?”


    萧酌清吓了一跳,看着靠在手背上的少帝,一时失语:“不……不……”


    ……不烫了。


    萧酌清触电似的收回手。


    凤元羲却似乎会错了意,他刚收手,就将手腕摊在他面前。


    竟还要把脉。


    今天凤元羲伸出的手和昨天不同,手掌上缠裹着洁白的纱布,是他受过伤的那只。


    骑虎难下,萧酌清只得搭上了凤元羲的手腕。


    脉象强健而有力,唯独有一点快,在他手指下奔流涌动着。


    他搭着那道脉搏,指下微微跃动,仿佛握着一颗紧张而雀跃的心脏。


    ——


    萧酌清毕竟是先生,不是大夫,简单的面诊一带而过,他仍去殿前陪凤元羲读书。


    他今日来得早,课毕得也更早些。另一位图谋弑君的先生不知所踪,凤元羲午后的时间空下来,曲台倒是比往日更热闹。


    昨日萧酌清的威胁的确起了作用。


    陛下急病,曲台宫人都怕被牵连性命,比素日勤谨许多。除却当值、奉茶、洒扫各处,竟主动清理起殿前的落叶花木来。


    萧酌清立在殿前,刚看了两眼,手就被一凉冰冰的物什狠狠撞了一下。


    他低头,东君睁着一双黄澄澄的鹰眼盯着他瞧,拿硬邦邦的喙一个劲碰他的手。


    是又想让摸它?


    萧酌清会意,伸手覆上东君的脑袋。东君亦很主动,又将自己的头往萧酌清手里一塞,满满当当的,进献首级一般。


    萧酌清笑了,顺着它头顶的羽毛摸下去,像在摸家里的雪团。


    远处的凤元羲错开眼。


    ……死鸟,从前倒不知它如此谄媚。


    目光错开片刻,凤元羲的余光像曲溪的水,自然而然地顺流而下,又落在东君的头上。


    那只手称得上温柔,像怕碰痛了东君。但东君却是个蹬鼻子上脸的货色,一个劲地拿头去拱,深褐色的羽毛蹭在修长且白、仿佛发光的手上,不怕弄脏他。


    凤元羲又转开眼。


    刚才萧酌清也碰过他的额头,像昨日一般,试探温度。


    它停留的时间似乎比昨日更短,一触即离,微微的冷,像凉玉。


    被碰过的那片皮肤滚烫起来,成了燎原后的焦土。


    明明是热的,萧酌清却说他体温正常,已然康复了。


    有吗?


    东君又开始叫,在萧酌清旁边走来走去的,叽叽喳喳,叫得他心烦。


    一个劲地摸那只鸟干什么?


    难道要再让他碰一下,就也要学东君那畜生一般,去他面前献媚吗?


    ——


    萧酌清让东君绊住了脚步。


    这金雕似乎不知道自己有多大,翅膀一张将香炉都掀翻了,它却浑然不觉,只一个劲地围着萧酌清转。


    凤元羲倒也不介意,在御案前坐了一会儿,就径自从旁边拎出半扇肉,提着也来了殿前。


    拴在庭中的大黑狗本在打盹,凤元羲在廊前停下,提起一把短刀,刀锋一剜便割下了一块。


    “狗。”


    他唤了一声,黑狗醒了,兴奋地又叫又跳。


    萧酌清以为自己听错了:“……您叫它什么?”


    凤元羲扬手把肉丢给那只狗:“狗啊。”


    听见这个字,黑狗更兴奋了,转着圈地又叫又跳,尾巴甩成了花。


    萧酌清:“……这是它的名字?”


    “嗯。”凤元羲又割下一块肉,抬手丢过去。


    “……”


    萧酌清不由得重新审视这位陛下。


    凤元羲站在那儿喂狗,侧身对着他,没什么表情,仿佛不觉得自己说的是个笑话。


    “那你的马呢,也叫马?”


    “对。”凤元羲低头割肉,答得很干脆。


    “那东君为何会叫东君?”萧酌清是真想不通了。


    东君听见萧酌清在叫它,转来转去地提醒他自己就在这儿。凤元羲又割下一块肉来,回答道:“它被进贡过来的时候,就叫这个名字。”


    萧酌清:“……”


    幸好啊,东君躲过一劫,没被赐名为“雕”。


    在他的注视下,凤元羲再次扬起手,将一块肉丢给狗吃。


    新鲜的羊肋,皮肉连着筋骨,在凤元羲抬手的瞬间,萧酌清看见了一抹刺目的红色。


    他的伤口不知何时崩开了,鲜血洇透纱布,恰到好处地展露在萧酌清面前。


    ——


    魏泉不知去哪儿了,幸而宫里有纱布,萧酌清只得暂代他处理伤口。


    “怎会忽然撕裂?”他一边替凤元羲拆开纱布,一边问。


    “没注意。”凤元羲淡淡回答。


    也罢。


    想起那个不知所踪的小内侍,萧酌清难免再次出言谏上:“陛下,若要统御四境,需先习御下之策。如若一个近侍、一个宫女都敢慢待于您,那又如何让群臣听命、天下归心呢?”


    凤元羲没有回答,只是纱布拆得薄了,他的手又抖了一下。


    “疼?”萧酌清问他。


    “……没有。”凤元羲的目光落向萧酌清替他拆开纱布的手。


    隔着薄薄的布帛,温度和触觉愈发地清晰。层层抽拆,指腹划过,他的心脏又在此时揭竿而起,很不安分地跳起来。


    凤元羲忽然有种在自讨苦吃的感觉。


    怕他又痛,萧酌清只得加快了动作。


    纱布上的血洇得厉害,小心摘下后,只见一道骇人的伤横亘在凤元羲的手背上,血痂触目惊心。


    凤元羲一声没吭,萧酌清的手却一哆嗦。


    凤元羲难怪会抖……


    萧酌清不由得抬头看向他。


    只怕这于宫中踽踽独行多年的少帝,不知独自捱过了多少这样的伤痛,才成三年后那般模样。


    他看得到结局,愈发感到不忍。这伤横亘在面前,仿佛教他眼睁睁看着这天下在面前层层坍落,最终轰然倒地……


    忽然,凤元羲抽回了手。


    他垂着眼,没看萧酌清微微发颤的手指,也没看萧酌清那双漂亮得过头、此时正深深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确也不能去看。


    怜惜造就软弱,未被用这种眼神注视过的人,总是更容易在此时惊慌。


    更何况他的心脏本就叛逆,再看下去,只怕要撞断他的肋骨,撞出胸膛仓皇而逃。


    “……你不喜欢,就别弄了。”


    凤元羲扯过纱布,埋头一拽,三五下缠好了自己的手掌。


    仿佛被人宽衣解带之后,仓皇地套上的衣袍一般。


    第26章


    最终,还是萧酌清替凤元羲重新包扎好了伤口。


    他见不得凤元羲这样糟践伤处,难得强硬,硬将凤元羲的手拽回来。


    “陛下此举,是要弃天下万民与臣等不顾吗?”


    ……谁要弃他?


    凤元羲没跟他角力,任由他把手拽走了。


    萧酌清仔细替他重新包扎好伤口,系紧纱布的那一刻,也在心中下定了决心。


    帝王尚且朝不保夕,他萧澈一命又有何惜?


    况且,即便是王远那等天命之子,要杀他也得等到三年之后。他倒要看看,这个在暗中递送证物、心怀叵测之人,究竟有没有本事取他萧澈的性命。


    萧酌清包扎好伤口,双手将凤元羲的手递还回去,郑重道:“臣告退了。”


    凤元羲的手阵阵发烫,一直到放在膝上都没什么感觉。


    萧酌清深深一礼,衣袂飞扬,转身大步而去。


    他先入大理寺,取出锁在书案下的卷宗。梁阔正好从五城兵马司回来,身后带着一群人,风风火火的。


    “时修杰这厮是长了翅膀?八座城门都没有他出城的记录,怎会整个邺阳都找不到人?”


    昔日的同党同僚不仅攻击了陛下,如今穷途末路,还在攻击他们每个人的乌纱帽。


    梁阔这些廉王党人快要恨死他了,只恨不能活捉了他,将他千刀万剐,五马分尸。


    梁阔边骂边走,萧酌清恰巧出衙,梁阔迎头撞上了他。


    手里的卷宗险些散落,萧酌清抬眼看见是他,朝着梁阔微微一笑:“抱歉。”


    抱歉,下官正要去告大人的黑状。


    梁阔疑惑。


    被撞的是萧酌清,他道什么歉?


    “萧大人这是去哪?”


    “有几份卷宗,需送抵廉王府供王爷亲阅。”萧酌清答。


    “哦。”梁阔忙着挖出时修杰那贱人,也懒得管这些小案子。“那去吧。”


    萧酌清点头:“是。”


    于是半个时辰后,萧酌清站在廉王的书案前,将这几份卷宗一一送呈。


    “王爷,前日微臣手中正好收到花满阁荧月身死的案卷。荧月死于朝廷命官之手,微臣发觉上有疑点,故查访一番,果真查明另有真凶。”


    案卷一份份罗列在廉王面前,物证俱全,萧酌清只需捡廉王想听的说。


    “王爷那夜与荧月相会之后,徐华茂等几位大人便竞相争抢,最终徐大人出价最高,于三月十四那夜购得荧月。荧月当夜上了徐大人的画舫,次日尸身便被送回花满阁,遍体伤痕二十余处,其中致命伤在颈项,为窒息而亡。”


    萧酌清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廉王的表情。


    他恼恨,是因为他们竟敢竞拍他玩弄过的娼妓;他可惜,是因为想起了荧月赛雪欺霜的容颜。


    萧酌清恰到好处地叹了一声。


    “荧月姑娘风华绝代,竟受此凌虐,香消玉殒,实在可怜。”


    廉王气得一拍桌案。


    “徐华茂大胆!”


    这样折磨他玩过的女人,是什么意思?莫非是对他有什么不满,故而发泄于美人身上,以至于弄死了她?


    廉王起身要走,萧酌清立马出声:“王爷留步。”


    廉王回头,安抚他:“你这件事办得不错,待本王回来,定当嘉奖。”


    萧酌清却面不改色:“王爷不想知道,为何是清吏司崔茂顶罪?”


    廉王并没兴趣知道,只是看在萧酌清的面子上,随口一问:“为何?”


    萧酌清说:“一则,徐华茂等人行事惯用化名相称,花满阁寻常众人只知有一位茂公,却不知此人就是徐华茂。”


    廉王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萧酌清话锋一转。


    “二则,此事由大理寺卿梁阔大人亲办,替徐大人遮掩栽赃,又逼崔茂顶罪。”


    “……什么?”


    廉王一抬眼,萧酌清目光清凌凌的,问出的问题直戳他的心窝子。


    “王爷,梁大人与徐大人暗通款曲,相互包庇罪责、虐杀王爷帐中女子。此二位大人的所作所为,可曾告有人知过王爷吗?”


    ——


    没有,当然没有。


    廉王勃然大怒。


    梁阔、徐华茂何许人也?他麾下之爪牙、门内之鹰犬!


    他们的权势是他赏赐的,他们弄权作祟、贪污享乐,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罢了,可这些人却仗着他的纵容,爬到他头上去了!


    幸而有萧酌清。


    萧酌清见他受蒙蔽,故而请他细细查看那些物证。徐华茂买个妓女,挥手便是近万两银子,那夜画舫杀人,竟也邀了梁阔等不少廉王党人同往,当夜盛况,竟不输廉王的邺水春宴。


    萧酌清字字句句都在说礼制、说公道、说朋党,但廉王字里行间,只听得见一个字。


    钱!


    徐华茂受他提拔才几年,竟挥霍奢靡至此,一度超过了他!


    况且别以为他不知道,梁阔这般为他瞒天过海,难道因为梁阔是属菩萨的?


    能让梁阔推磨,也得要钱!


    私相贿赂、包庇罪责、蒙蔽上峰!只一个妓女就能闹成这样,这些人背着他,究竟做了多少事!


    廉王一把扫落了书案上所有的东西。


    萧酌清知道,成了。


    当日,廉王处置了徐华茂等一众官吏。


    徐华茂贬官流放,抄没全数家产;那几个共同竞拍的官员也各自罚俸降职,向廉王缴纳了一大笔“保护费”才勉强保下官身。


    而梁阔,则受了廉王狠狠一顿申饬,说他庸碌渎职、徇私擅权,虽只是罚俸,但小惩大诫,还丢了实权。


    当然,他知道是谁在害他。


    因为他丢掉的实权,落在了萧酌清手里。


    萧酌清次日便升了品阶,廉王严令梁阔归还萧酌清身为大理寺少卿的职权,此后寺中各案需经由萧酌清定夺之后,才可议定。


    廉王甚至特意开恩,于朝中提及他父亲萧师呈被夺爵的旧事,下旨让萧酌清子承父爵,继任为燕国公世子。


    一时间,萧酌清意气风发,声名鹊起,一跃成了当朝新贵。


    此后赐章服、犀带、仪仗、轿辇等自不必说,凤元羲下一次见到他时,他的服色都与从前不同了。


    紫袍犀带乌纱冠,衬得他肤色更白。他像玉阙金殿间一杆修竹,金身玉骨,朗然潇洒,教人移不开眼。


    紫袍衬他,尊荣的服色像簇拥在他周身的权势,光彩熠熠,照得他的眼睛更加漂亮。


    不知阁臣首辅的朱衣高冠、王公侯爵的蟒袍玉带穿在他身上,又是什么模样。


    凤元羲这样想。


    萧酌清倒没想得那么远。


    他一件案子扳倒了好几个廉王党人,如今深受廉王信任,已然站上了风口浪尖。


    梁阔被他摆了一道,恨他入骨,却又拿他没辙,只得一边暗中咬牙切齿,一边灰溜溜地去找那不知所踪的时修杰。


    而大理寺,现下已轮到萧酌清做主了。


    萧酌清自然不必再忌惮他。


    这月十四之夜,萧酌清孤身去了邺水江畔。


    案件了结,他前些日办差经过花满阁,老板玉娘特意替荧月谢他。


    “若无大人,荧月的冤屈只怕此生都难见天日了。”玉娘说。


    萧酌清却摇头:“该我去谢她。”


    一介弱女子南北漂泊,本就身不由己。他势单力孤,救不得她性命,而今仰仗她终于在廉党有了立锥之地,她才是该赐爵封诰的英雄。


    玉娘告诉他,荧月葬在邺水畔,墓碑向南,面朝故乡。萧酌清谢过,登车离开。


    他不知道,他的车马刚刚驶离,就有一人无声无息出现在玉娘身后。


    “阁主,还要再跟?”


    玉娘悠然端着烟杆:“主子说了,要跟。”


    近日主子让酆都盯梢的两个人,如今已经弄死了一个,现下还剩下他。


    主子的命令没变,她身为死士,必定听令,绝不会轻举妄动。


    于是那一夜,送抵曲台的线报上,只有寥落数语。


    五月十四,萧独赴邺水江畔祭扫。夜深,大风起,冥钱漫天飘至江心,萧于坟前奏琴祭酒,执灯而归。


    ——


    萧酌清近来感到奇怪。


    自那日为凤元羲包扎伤口之后,他总能从凤元羲身上看到伤痕。


    有时是脖颈,有时是手臂,有时竟就在脸上。


    有淤青、有血痕,痕迹的种类五花八门,竟让萧酌清一时猜不透,他是怎么受的伤。


    初时几回,他很紧张,几乎立刻丢开课业前去查看。


    替他清理上药之际,甚至多疑地开始在脑海中查找原文,一边为他清理伤口,一边比对着书里那个病体支离的凤元羲身上的旧疾。


    例如凤元羲肘部这处,书中是有记载。


    但书里的伤痕深可见骨,伤疤清晰狰狞,再看凤元羲手臂上,光洁平整,只有一片突兀的破皮……


    这也对不上啊。


    “宫中侍从,可有人对陛下不敬?”


    萧酌清又怀疑有人虐待他。


    可他说话间,恰巧碰掉了一只药瓶。


    凤元羲俯身去捡,君王的常服柔软逶迤,垂坠的春衫下支出少年坚硬挺拔的身形,宽阔的骨骼间,紧实有力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


    萧酌清:“……”


    对啊,宫禁当中,人人避之不及,谁有本事虐待这位陛下啊。


    萧酌清百思不得其解,眉心皱起,未见凤元羲将药瓶放回原处时,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他的神色。


    在走神?


    凤元羲看向手臂上的伤。


    是因为不够重吗?


    可重伤萧酌清不是没见过。一道铁锥划出的伤口就能吓到他,凤元羲也就没有下手太重。


    就在这时,东君出现在他的余光里。


    他今天锁住了东君的爪子,将它拴在了金架上。


    东君不服,一个劲地总叫,试图吸引萧酌清的注意力。


    难道只有它会叫?


    于是,在萧酌清百思不得其解时,他听见了一道几乎微不可闻的痛呼。


    “……嘶。”


    萧酌清当即回神:“痛吗,陛下?”


    凤元羲顿了顿,然后点头。


    “臣轻一些。”萧酌清抱歉道。


    只是……


    他垂下眼,面前那片血痕比起凤元羲前些时候受的伤,简直算不上是伤口。


    他狐疑地看向手里的药瓶。


    ……痛成这样,难道是药有问题?


    第27章


    终于,萧酌清弄清了凤元羲受伤的原因。


    凤元羲不许宫人近身,以他的矫健身手,也鲜少有人能伤他。


    曲台的人都不大清楚他的踪迹,萧酌清一一问过,只听他们说,陛下这几日下午都不在曲台,骑马出去,不知去了哪里。


    “许是打猎吧。”有宫婢说。“陛下喜欢打猎,日日外出都带着那张弓。”


    宫里的皇上,倒成了山野中的猎户了。


    不过萧酌清一想就通。凤元羲年不过十六,正当少年人纵马斗酒、呼朋引伴的年岁。但凤元羲没有朋友,又身在宫里,难免孤寂无聊,才会放纵玩耍,以至于弄伤身体。


    想到这个,萧酌清特去问了萧淞。


    萧淞见他就跑。


    他哥太恐怖了!


    之前说给他买一月花雕蟹,还真就买了整整一个月!


    初时他还高兴,吃得满嘴流黄。可他天天吃、天天吃,嘴都要被螃蟹扎穿了,更是闻到花雕酒的味道就想吐。


    他求他哥,能不能不买了,他不要了。


    可他哥说什么?


    他哥慢条斯理地教他:“言之所以为言者,信也。”


    翻译成人话就是,一个月的花雕蟹,一天都不能少。


    整整一月,萧淞吃尽了花雕蟹的苦,也吃尽了他哥的苦。眼下见到他哥,就想到花雕蟹,想到花雕蟹,胃里就翻江倒海,嘴巴也痛痛的。


    萧淞撒腿就跑,萧酌清一把将他提了回来。


    “跑什么?”


    萧淞捂着嘴:“我不吃了!”


    萧酌清:“……?”


    没说要领他吃东西啊。


    “有话问你。”萧酌清把萧淞提回来,隐去名姓,给他说了凤元羲的状况。


    萧淞满脸心向往之。


    “哇,怎有如此潇洒畅快的生活?”


    有大鹰,有好马,能一箭射穿大雁的眼睛,还能满府里纵马游猎。


    他期待地看向他哥,却被他哥无情拒绝。


    “你不行。”萧酌清说。“府上一草一木皆是母亲的心血,你若轻易毁弃,母亲回来定不饶你。”


    也对。


    萧淞又问:“那我能去找他玩儿吗?哥,保证不胡闹,我认他当哥。”


    这倒是也不成。


    宫禁森严,他身为讲官亦多有掣肘,更何况萧淞呢。


    “待有机会入宫,或可一见。”萧酌清说。


    “入入入入……入宫?!”萧淞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他,他是皇上啊?”


    萧酌清点头。


    “……当皇上真爽。”萧淞忍不住评价道。


    萧酌清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萧淞说正经的:“既然他是皇上,给他找乐子还不容易?最简单的,打马球呀。曲台那么大,宫里又养了那么人、那么多好马,随便就能清出一片场地来,让他们陪皇上打呀!”


    对啊。


    马球为分朋竞技,既需双方抗衡、又要同队协作,更有多种打法、战术,不逊于排兵布阵。


    这于凤元羲所谓的“自闭症”,不是大有裨益?


    “你说得对。”萧酌清立马起身。


    萧淞往后面追:“哥,我能去吗?我也想打!”


    京中的击鞠场都是在郊外,谁在紫台金阙的皇宫里打过球啊?若能打一回,他能吹五年!


    萧酌清回头:“要我替你问问陛下吗?”


    ……真能去?


    但萧淞忽然就想起了陛下那几个死于非命的陪读。


    他常听好友们说,说陛下有痴病,病情发作,是会因为一句话就拔剑杀人的。


    “哈……哈哈。”萧淞挠了挠头。


    他不像他哥,芝兰玉树、朗然君子,十分符合本朝审美,谁见了都喜欢。


    他要惹皇上生气了怎么办?


    为国捐躯也便罢了。可万一为了打场马球,在宫里被皇上砍成了臊子……


    说出去多丢人啊。


    ——


    萧酌清计划得不错。


    但曲台宫外真清理出了一片马球场,又命御马监挑出了一批温驯强健的好马后,萧酌清才意识到,做凤元羲的陪玩,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萧大人,奴婢真不会打马球……”


    坐在马背上的内侍双腿打颤,萧酌清将马球杆放在他手里:“无妨,陛下也不会。”


    内侍闻言抬头。


    不远处的陛下骑跨在漆黑骏马上,球杆横在座前,在球场上慢悠悠踱着步。


    忽地,陛下的眸光扫过来,平静的、幽深的,吓得内侍一哆嗦,差点从马上栽下去。


    但凤元羲没在看他。


    萧酌清正站在球场旁,责令各宫人当心陛下的安全,又细细同他们讲起球场规则,几人与陛下一队,几人另分一队,如何计分,又如何分胜负。


    凤元羲垂下眼。


    他怎么不来?


    方才课后,萧酌清拿出一整套崭新的球具,问他想不想打马球,眼睛亮亮的,仿佛很喜欢。


    陪他打?当然行。


    可他答应了,萧酌清却弄来这些人糊弄他。


    凤元羲有点烦,直至萧酌清退至场外,冲他扬起嘴唇,远远地笑了一下。


    凤元羲连开场的锣声都没听见。


    陛下站在原地,周围的内侍更不敢轻举妄动。他们催着马,小心翼翼地徘徊,谁也不敢僭越先去击球,惹陛下生气。


    只是陛下没生气,在旁围观的萧大人不高兴了。


    “球在那里,怎还不去?”


    与凤元羲同队的并不将他当做队友,另一队者更是看着凤元羲脸色行事。各个待他如避虎狼,这岂是少年人该有的玩法?


    幸而,宫人们也忌惮萧酌清。


    场上几人开始挪动,挥杆朝着地上那颗击鞠而去。


    骑在马上的陛下也动了。


    凤元羲单手拉缰,骏马在场上跑动起来。他跨于马上,腰腹紧绷而有力,身形在马匹的颠簸下赏心悦目。


    萧酌清却紧张地盯着那颗球。


    几匹马冲到近前,有人挥杆。却在此时,嗖的一道凌厉的风声,萧酌清甚至没看清凤元羲是怎么挥杆的,沉重的马球便被击飞,所过之处,直接将一名宫人击下马来。


    场上乱成一片,凤元羲却像没看到。


    他纵马跃过滚落在地的那人,紧跟着又是一杆。击鞠猛地穿过球洞,嗖地一声,不见了。


    凤元羲头也不回,纵马追去。


    被击落的宫人滚了一身尘土,连滚带爬地起了身。周围的宫人各个傻愣在原地,就这么看着凤元羲策马远去,几息便没了踪影。


    萧酌清顾不上许多,疾步入场,拉过那匹无人的白马,翻身而上,朝着凤元羲的背影追去。


    即便今日这球打不下去,他也定要跟去看看,凤元羲平日是怎么受的伤!


    白马离弦而去,萧酌清衣袍翻飞,稳稳跨在马上。


    追出球场,他很快看见了凤元羲的背影。御园宽阔,凤元羲手中的球杆宛如长枪,挽出一道凌厉简单的棍花,一把截停了那颗球。


    若非握着缰绳,萧酌清都想要鼓掌了。


    凤元羲回头,看到是他,手下的动作停了停。


    萧酌清追上来:“陛下!”


    凤元羲却拨弄着那颗球:“你不玩吗?”


    “什么?”


    萧酌清尚未明白凤元羲的意思,凤元羲就从身后抽出一根球杆,扬手朝着他抛来。


    萧酌清堪堪接住,下一刻,那颗马球被打到了他的马蹄下。


    ……打球吗,在这里?


    此处俨然是皇宫禁地,不在球场内,便是纵马都是杀头的死罪。


    但是……


    时已入夏,御园内花木依依,虫鸣鸟声,惬意而开阔。凤元羲骑在马上,在他面前防守一般徘徊,而他的马蹄下,一颗马球静静停在这里。


    萧酌清鬼使神差地挥动了球杆。


    可就在他即将触到那颗球的刹那,凤元羲忽地扬手,马球被他一棍抽离,朝着旁侧飞去。


    萧酌清不由自主地催马追上,抬手拦住,朝着凤元羲的方向回击。


    大商的官服庄严肃穆,年轻的朝臣紫袍犀带,身形俊逸地骑在白马上。他回过头来时,乌纱冠两侧的长翅轻轻晃动,穿过枝叶的日光碎银子似的撒了他满身。


    他在笑。


    这一球击得漂亮,萧酌清回头看向凤元羲时,眉目舒展,笑容难得地轻快。


    马球咕噜噜地从凤元羲的杆下溜走了。


    “陛下,那边!”萧酌清提醒他。


    凤元羲仿佛才回过神,没吭声,转身埋头朝着那颗球追去。


    萧酌清立时纵马跟上。


    死罪又如何?宫中连个陪皇上击鞠的人都没有。萧淞只羡慕凤元羲无拘无束的自由,可此间孤寂,莫非要君王独自承受?


    凤元羲追上了球,挥杆朝着他这边打来。萧酌清扬杆接住,马球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朝着临华池的方向而去。


    二人且追且打,一时间你来我往,球杆挥出呼呼的疾风。


    萧酌清从前不爱玩这些,只因无趣。今日终于遇上个势均力敌的对手,一时间竟也兴致昂扬,难得地玩得入神。


    终于,即将到临华池岸时,马球滚远,他正要追逐,却被凤元羲迎面截停,马球朝着另一个方向飞去。


    萧酌清猝不及防,腰间的玉坠脱落,教他球杆一带,飞落到了临华池边。


    两人都停了下来。


    凤元羲朝着玉坠那儿看了一眼,翻身下马,去给他捡。


    让君王为他捡坠子,实在僭越。萧酌清不好坐在马上等,便也跟着翻身而下,跟着凤元羲去捡玉坠。


    凤元羲率先捡起了它。


    却在起身时,他看向临华池的湖面,不动了。


    怎么了?


    萧酌清抬头朝着临华池看去。


    只见清凌凌的湖面上,波光粼粼,水鸟轻掠。岸边的花木倒映在清澈的湖边,树影连绵,青绿交映。


    而草木蓊郁的水中央,赫然漂浮着一具尸体。


    面目朝下,发丝散乱。沾染着泥土和污渍的袍服,已然看不清颜色。


    萧酌清一惊,刹那间全身冷透,胃里翻江倒海。


    而他面前,君王面对湖水,岿然不动。


    萧酌清顾不得许多,上前一把捂住了凤元羲的双眼。


    “……陛下,别看。”


    他的嗓音发着抖,手却十分坚定,死死地遮住那双冷漠而沉黑的眼睛。


    第28章


    萧酌清不敢让凤元羲再看。


    他尚年少,甚至幼时曾因此而受过惊吓,绝不可今日再生变故。


    只是……


    湖上那人观其形状,明显已经死去多日。死在水中的人总会随时间推移而浮起、肿胀,其形态之可怖,萧酌清早有耳闻。


    今日见之,果真。


    萧酌清深吸了一口气。


    “臣……”


    他现在应当立即护驾、回马,速回曲台叫人。


    可他一开口,却嘴唇颤抖,竟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情急之下,他忘记了。


    他年介十八,自幼寄情风月、吟诗弄琴,生了一双朗月清风般干净的眼睛。


    除却梦里几桩大案,他才是没见过死人的那个人。


    ——


    覆在凤元羲双眼上的那只手捂得很紧。


    它凉得像冰,凤元羲甚至能感受到僵硬收拢的指节,死死覆在他的眼上,薄薄的一层冷汗,随着轻微的颤抖蹭上他的面颊。


    像是在鹰隼面前竭力张开双翅的鸟雀,伏在他身上,竭力地要护住他。


    “……陛下,别看。”


    ……


    “羲儿,别看。”


    十年前,他母后被廉王一剑刺死在他座下时,也曾在身体抽动着、汩汩流出鲜血之际,跟他说了同样的话。


    凤元羲顿了顿。


    没人知道那天夜里他是怎么度过的。


    他昏过去,醒来时,床边空无一人。寝殿内灯火通明,他听见凤伯廉与门客在屏风后低语,商议储君是杀是立。


    “总归皇后死了,国君年幼,又无外戚撑腰,只能依靠王爷。”


    他闭眼听着,指甲嵌进手心,既不能发出声音,也不能为他父皇母后流哪怕一滴眼泪。


    后来,廉王走了,寝殿里空无一人,凤元羲终于睁开了眼。


    他还是没哭。


    那夜,他盯着巨龙盘亘的帐顶,暗暗发誓,绝不再让任何一人因舍身护他而死。


    但那一天,他也清楚地知道,再也不会有人将他护在身后了。


    覆在眼上的手在颤动,细微的阳光透过指缝洒落在他眼前,像那夜他紧闭双眼时,隐约透过眼睫的万千烛火。


    凤元羲一把摘下了那只手。


    萧酌清挡在他身前半步的位置,死死护着他,唇色与脸白成一片,眼睫颤动,却寸步未移。


    凤元羲手指一颤,拉着他一把转过身来,侧身挡住他的视线。


    “别怕。”他低头对萧酌清说。


    “嗯……”


    萧酌清自认还好,可刚发出一个音节,胃里便翻江倒海。


    下一瞬,凤元羲的手便扶上了他的后背,哄孩子似的,安抚着向下顺气。


    过了一会儿,他才听见凤元羲的声音。


    “走了,先回去,不在这里。”


    许是池边的清风柔软温吞,轻轻掠过,吹得凤元羲的嗓音都像在哄他。


    萧酌清点头,可刚走出一步,腿却一软,险些跪倒在池边。


    身后,凤元羲的手稳稳撑住他的后背。


    ……几乎倚在了君王臂中。


    “臣失仪。”


    萧酌清脸颊微烫,匆匆站好,有些尴尬地朝凤元羲笑了笑。


    前世,他曾与监斩官一同观刑。周才英被斩落头颅那天,是他第一次看见有人死在自己面前。


    他不信鬼神,却难免高烧了一夜。


    他不知是因为自己胆小怯懦,还是出自兔死狐悲的本能。后来,还是邢曜拍着他肩膀,大笑着劝他:“你这有什么?我哥当年外放做官时,遇上刑案,白布刚一揭开,他就在旁边吐得昏死过去,当场就叫了郎中呢!”


    但不出两月,邢昭下狱,邢曜也死在了王远手里。


    是萧酌清去替他收的尸。


    那是萧酌清此生第二次看到死人。


    他不知自己此时的笑容有些惨白,只感觉到覆在身后的手顿了顿,继而轻轻拍了拍。


    “没事。”凤元羲说。“我扶着你。”


    萧酌清恍惚着被凤元羲带到马前。看着面前晃来晃去的足蹬,他本能地往上踩,却被凤元羲稳稳一托,坐上了马背。


    这匹马似乎脾气不太好,不耐地打着响鼻。但下一刻,坚硬而温暖的身体就从后贴上来,将他环在了双臂里。


    凤元羲也上了马,双手持缰,调转马头。


    萧酌清本能地又往后看了一眼,却被凤元羲一抬手,挡住了眼睛。


    “还看?”凤元羲问他。


    萧酌清顿了顿,理智归位,也渐渐回魂了。


    “……好像是时大人。”萧酌清说。


    “管他是谁,反正死绝了。”凤元羲仍旧挡着,不让他看,顿了顿,又说。


    “他死绝了,就不能把你怎么样。”


    很生硬的一句话,恍惚间像是安慰。


    萧酌清自然明白。


    是不是时修杰,也事已至此了。多看一眼改变不了任何事,眼下当务之急,是尽快派人来打捞验尸。


    只是……


    凤元羲走得,是不是太慢了?


    萧酌清缓过神来,才注意到现下的情形。


    他骑在凤元羲那匹名叫“马”的马上,凤元羲坐在他身后驾马,马蹄声哒哒地回荡在宫道上,散步似的,慢悠悠往曲台走。


    马鞍狭窄,萧酌清甚至能听见身后凤元羲的心跳声。


    许是也受了惊吓,凤元羲的心跳并不比他慢多少。


    “陛下不必忧心。”萧酌清回神,反而开始安慰凤元羲。“即便湖中是时大人,他伤害陛下在前,本也死不足惜。”


    他看起来很担心时修杰?


    凤元羲微微偏了偏头,看向身前的萧酌清。


    浅淡的松针气息萦绕在他周身,他的气息有些急、有点乱,此时稍稍平静些,但脸色却还没完全恢复,看起来惨白而冰凉。


    想抱住他。


    凤元羲握缰绳的手悬在他两边,越是低头看他,越有想收拢手臂的冲动。


    但不能,他很容易害怕。


    凤元羲只好握紧了缰绳。


    可那股酸麻的悸动感未消,倒是被手心里的东西狠狠硌了一下。


    凤元羲低头,是萧酌清的玉坠。


    通透的白玉竹节枝繁叶茂,角落刻着一个小小的“澈”字,字体清隽而端方,凤元羲在萧酌清的书册上见到过。


    是萧酌清的字迹。


    “怎么了?”萧酌清回头问他。


    “……没事。”


    凤元羲淡淡开口,却将掌心里的玉佩握得更紧了。


    “你的玉佩没找到,我另外赔你一个。”


    ——


    临华池中的果然是时修杰。


    他死了,御医赶来检验,说他是溺死的,已经死了好几日。没多久,廉王也匆匆赶了过来,隔着白布厌恶地看了一眼,就摆手让人抬走了。


    没人能说清,宫里宫外搜捕数日都不见人影的时修杰,为什么会出现在临华池里。


    但死无对证,那件谋害君王的要案,总算落定了。


    案犯只有时修杰一人,眼下死得无声无息,并未牵扯旁人,这于朝中群臣而言,算是一桩喜事。


    出宫时,萧酌清遇见了邢曜。


    他在宫门外的酒楼上,一看到萧酌清,就远远地跟他招手。


    “刚才我哥出宫,说宫里出了大事,是发现死人了?”邢曜关心地问。“没事吧?”


    看着面前活蹦乱跳的好友,萧酌清狠狠松了口气,摇头道:“还好。”


    邢曜也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还以为你看见尸体了呢!刚才敬则还说,若让你看见,定要吓着你。”


    萧酌清看着他,一时没有言语。


    邢曜嗨了一声:“真吓到啦?没事儿啊,吓到也不丢人!你还不知道吧?我哥当年外放做官的时候,有回遇上……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萧酌清那眼神十分缅怀,看得他后背发毛。


    ……死的不是他吧?


    萧酌清笑了,摇摇头:“没事。”


    只是看邢曜还是活生生的,他心里高兴。


    邢曜撇嘴。


    好吧,不是给他上坟就行。


    “现在知道想我了?想也没用,如今入夏,我们几人无官一身轻,去泛舟游湖、作曲吟诗,可清闲自在着呢。”


    说到这儿,他拍拍萧酌清:“后天有诗会,在六观亭,来不来?”


    萧酌清想了想:“这些日大理寺案卷很多,抽不开手。”


    邢曜有些失落,却还是点头:“好吧好吧,公务要紧,之后再有好玩儿的,我再给你递帖子。”


    “好。”


    邢曜摇头,替他整了整官服:“唉,你现在可越来越像我哥了,一本正经的,仿佛有上百件事等着你处置……诶?”


    他替萧酌清正好衣冠,正要收手,便被他腰间一块玉珏吸引了视线。


    “好玉啊!”邢曜大惊。


    萧酌清顺着低下头去,才见自己身侧悬着一块陌生的玉。


    圆形的血玉雕为盘螭,深红的血色盘亘了大半块玉身,最终丝缕深浅地蔓延进玉色深处,恰被雕刻为螭兽抖擞的鬃毛和鳞片,栩栩如生,宛如跃动的火焰。


    这枚玉珏悬在萧酌清腰间,恰被他垂坠的衣袍遮挡,若非邢曜眼尖,他都没发现。


    这……哪来的?


    他恍惚想起刚才在马上,凤元羲说要赔他一块玉。


    玉不是凤元羲弄丢的,自然不必他赔。萧酌清连连推拒,凤元羲也就不说话了。


    所以……


    他身上怎么就莫名其妙多出了一块玉呢!


    ——


    不去雅集,并非是萧酌清搪塞。


    梁阔失权,他成了大理寺炙手可热的人物。衙门里前后的大小案卷,包括那些与江党相关的案子,全都需要经由他手查办。


    不过萧酌清也知道,廉王眼下不过是试着用用他,他地位不稳,又兼梁阔心怀怨怼,他须得慎之又慎。


    于是,办案的顺序至关重要。


    萧酌清并未急着为江箓党人平反。他先从复审旧案开始,特意按着廉王心意,挑了几个恰到好处的案子,办得漂漂亮亮。


    这些案子都与梁阔有关。


    萧酌清深知梁阔此人,是个除了不择手段之外,着实才能平庸、一无是处的官员。


    他来钱的路子简单而粗暴。


    党内官员有求于他,只要银子到位,他必然来者不拒。大到人命官司、财税亏空,小到土地纠纷、私人恩怨,他都是用那一种方法去办。


    找个无权无势的替罪羊,再拿捏把柄逼迫对方就范。而手段无非就是那些:灌酒签字、安插罪状、威胁家人,或直接将罪状堂而皇之地塞进对方家里,总之,行径与土匪无二,简单而又轻率。


    萧酌清按着他所知的情节,顺藤摸瓜,复审出了好几桩案卷,挖出了不少廉党暗中私相授受、贿赂买卖的罪状。


    梁阔亦因此倒了大霉。


    好几个官员的宅邸被抄,非但肃清了党内的不正之风,还捎带让廉王发了笔横财。


    看着一笔笔的巨款一半运到国库、一半运到廉王府,廉王大喜,不住地夸赞萧酌清。


    再后来,朝中渐渐传出了萧酌清断案如神的名声,越传越离谱。


    据说酌清公子断案,用不着证词、也不需要证物,那双火眼金睛一看,便知谁是凶犯。


    即便是已下论断的案件,也只需递送酌清公子一眼。若他面无表情,平淡揭过,说明此案便没有冤情;但只要他对着卷宗微微一笑,三日之内,真凶必定落网。


    邢曜偷偷跟他说:“你知道吗?《大商奇案录》马上要写第二部了,主角就叫澈公子!”


    萧酌清:“……打住,打住。”


    那些案件简直无脑,这狄公再世的虚名,他实不敢领受。


    但无论是否敢领,虚名都这么传扬出去了。


    梁阔这大理寺卿的官位形同虚设,大理寺内大小案件,如今都得交由萧少卿首肯。


    大到江党要案,便是李和庸,如今都要特意派人来疏通招呼;小到一些风闻传言,下属前来问案时,也会特意报与他知。


    这日,一寺丞来送案卷,等萧酌清批复时,神神秘秘地凑到他的桌案前。


    “宫里出事了,大人可知道?”


    萧酌清一愣:“何事?”


    那官员压低声音。


    “是鬼。”他神秘兮兮地说。


    “宫里闹鬼,死了好些个人!”


    第29章


    萧酌清从不信鬼神之说。


    巍巍邺阳,已建都三百余年。大商建业之时,太祖杀入邺都,一夜之间屠戮皇城千余人,据说血流成河,染红了皇城千万块地砖。


    世上若真有鬼,只怕皇城里的鬼都要站不下了。


    宫禁之中常有鬼怪传闻,这不稀奇,萧酌清并未放在心上。


    可是日复一日,宫中怪事频出,竟接连死了好几个人。


    最先出事的是临华池边值夜的宫人。是日子时,宫中灯火煌煌,换班之际,那人忽然口吐白沫、双眼翻白,仿若妖邪上身。


    “他来了……他来了……别杀我!!”


    那宫人猛地打翻了灯笼,烧着了浑身的衣袍。周围内侍仓皇躲避,却见他满身火焰,又哭又笑地跳入临华池中,死了。


    第二个出事的是曲台宫中的禁卫。同为深夜,曲溪水流潺潺,那禁卫巡视至溪边,临溪照影,竟当场疯了。


    “不是我……时、时大人饶命!”


    他被同僚救走,可就在当夜,他于值房中悬梁,次日清晨,才被同房侍卫发现。


    萧酌清听闻这些,将信将疑。


    真是鬼神作祟?


    即便有鬼神,也不该轮到时修杰。活着都蠢钝庸碌、为人驱策利用的笨蛋,死了能有这样无边的法力?


    可是没过两天,金吾卫将军竟然死了。


    时修杰生前与他曾是好友,但时修杰死前曾无端失踪,险些害了他的前程,两人从前再如何挚友情深,至此也只剩怨怼。


    可是这日,金吾卫将军于宫中值夜,刚饮两杯酒,竟忽然大哭起来。


    “时兄与我,曾也是至交……我恨不能下去陪他啊!”


    他哭完,赶走了值房中几个下属。次日下属前来敲门,发现他躺在床上,死得无声无息。


    这下,廉王震怒,立刻着人彻查。


    竟真如此蹊跷?


    萧酌清这天入宫时,看见陈燊领着大队锦衣卫往来。


    锦衣卫本不该归由陈燊。陈燊身为司礼监掌印,管的是代传圣意、总览堪核政务之职,而锦衣卫身为皇帝御用的仪仗与密探,本该由圣上亲自调度。


    可眼下皇权衰微,宫里的政令传不到宫外,陈燊最懂审时度势,直接从皇上的奴婢,跳槽成了廉王的奴婢。


    廉王待他也大方,直接将厂卫那千百号人交到他手里,美其名曰“暂代圣上看管”。


    至于这看管的期限,就没人提了。


    “萧大人!”


    陈燊遥遥一见萧酌清,立马殷切地趋迎上来,其情热切,仿佛萧酌清是他除廉王之外的第二位父亲。


    “萧大人入宫讲学啊?”陈燊笑眯眯。


    “是。”萧酌清点头。“陈公公这是?”


    “宫里接连出了命案,王爷忧心陛下的安全,故而让奴婢带人彻查。”陈燊答道。“一片忙乱,阻了萧大人的去路,实在是奴婢该打。”


    说着,他扬声:“还不快为大人开路!”


    成队的锦衣卫立马向着两侧避开,将长街正中宽敞的甬道为萧酌清让出来。


    萧酌清:“……”


    实在夸张,宫中长街宽阔,可行十六乘的车马,他又不是横着走,着实不必旁人让道。


    可陈燊不觉得夸张。


    萧酌清扳倒了梁阔,短短一月多的时间,竟取代梁阔坐上了廉王心腹的位置,手掌大理寺。


    这些时日来,萧酌清大刀阔斧,好些个廉党官员着了他的道,落马的落马、流放的流放,据说近日还查到了大理寺的顶头上司、刑部侍郎陈裕的头上,眼看着大笔贪墨的亏空就要兜不住了,只怕陈大人这官也要做到了头。


    光风霁月的玉面探花郎摇身一变,成了铁面无私的阎王爷,陈燊生怕自己伺候得不够尽心。


    萧酌清笑了笑,从他面前走开了。


    翦除廉党非一日之功,他也不是愤世嫉俗的愣头青,想要凭一己之力肃清寰宇。


    因此,近来在他手下栽跟头的廉党官员,各个都有来头。


    有与李和庸素有龃龉的,李和庸早在廉王耳边说尽了坏话,廉王也不大喜欢。也有动作太大、贪得太狠的,廉王无论喜与不喜,只要看到抄出的巨额金银,都会眉开眼笑。


    最重要的,则是梁阔之流,虽说如今不算起眼,但却是王远未来的所谓“小弟”。


    陈燊并不在其任何之列,故而他的担心多余,此时谄媚也显多余。


    萧酌清不再理他,穿过长街、前往曲台。


    却见曲台锦衣卫林立,戒备森严。几处宫门都有锦衣卫带刀把守,刀光森寒,凛冽肃杀。


    “何人在此!”


    萧酌清刚到门前,便有两柄刀鞘交叉拦于他面前。


    “大理寺,萧澈。”他抬眼。“奉命来为陛下讲学。”


    两个锦衣卫对了下视线,讪讪收回了拦在他面前的刀。


    萧酌清穿过层层护卫。


    素日人烟萧疏的曲台,今日难得的热闹。搜查的锦衣卫来来往往,不少花木被刀剑斩落。


    曲台殿前,几十个宫人整整齐齐地被押在那里,身为司礼监秉笔的罗合裕也在其列,此时正被问话。


    一见萧酌清,他仿佛见了救星,挣扎着大声喊他:“大人,萧大人!”


    “这是怎么了?”萧酌清走上前。


    “闭嘴!”锦衣卫却拿刀鞘狠狠拦了罗合裕一下。


    罗合裕讪讪闭嘴,只有一双眼恳切地看着萧酌清,眨了眨,朝着殿内飞快示意了一下。


    萧酌清了然,微微点头,拾阶上殿。


    曲台殿内,列阵站着十数名锦衣卫。一个将领带着几个校尉,就站在殿前阶下,背对着萧酌清。


    “还请陛下不要为难属下。”


    将领看服色为正四品,应当是锦衣卫中的一名指挥佥事,职级不低,统管千户调度。


    此时他单手按刀,趾高气扬,强硬的态度仿佛在审犯人。


    凤元羲则站在殿前喂金雕,头都没回,仿佛听不见他说话。


    那佥事面色难看:“陛下,您若真如此,属下只能带人搜宫了。”


    “搜什么宫?”


    萧酌清在他身后问道。


    佥事回头,见是萧酌清,简单朝他点了点头:“原来是萧大人。下官奉命,于宫中清查杀人凶手。”


    萧酌清扫视周遭,理所当然:“那就去查啊。”


    查凶手,为何要搜曲台殿?


    那佥事一扬下巴。


    “曲台宫中护卫身死那夜,陛下未曾露面,也无人侍奉陛下身边,因此属下要问个明白。”


    这倒是新奇。


    萧酌清笑了:“大人的意思,是陛下也有嫌疑?您有所不知,陛下素日不让宫人近身随侍,常不露面,也是因为……”


    那佥事却直接冷冷打断了他:“未曾露面,就有嫌疑。只要搜宫,必然会有证据。”


    萧酌清的话被打断在原地,未见御座后专心喂鸟的凤元羲回过了头。


    佥事的话没错,但这里是曲台,要被他搜宫翻查的,是大商的君王。


    萧酌清的面色也冷了下来。


    “大人,有话就问,让陛下回答便是。但若无圣旨,搜查宫禁就是大不敬的死罪。”


    佥事像听见了什么笑话。


    “圣旨?”他问。“我有廉王殿下的钧命,三日之内必将宫内要案查个水落石出,要什么圣旨!”


    说着,他讥诮地看了萧酌清一眼。


    “萧大人,你我品阶相当,各司其职,就不要插手了吧。”


    萧酌清侧目看了看门外的日晷,继而抬眼,与佥事对峙。


    “辰时一刻了。大人,按时为陛下讲学授课,也是我的职责。”


    “好啊。”佥事昂首。


    “我不打扰大人与陛下。搜宫要不了一个时辰,我最后一个搜曲台殿就好。”


    锦衣卫锵然抽刀,萧酌清却立在佥事面前,岿然不动。


    “欺君犯上,罪连九族。”


    锦衣卫横刀林立,萧酌清站得笔直,广袖紫袍随风轻摆,淡定的目光毫无波澜。


    “我看尔等谁敢。”


    闻言,周遭锦衣卫抽刀的动作纷纷停了下来。


    “你……!”佥事瞪眼,指着萧酌清,片刻,咬牙切齿。


    “你敢阻挠公务,欺凌公役!来人,先把他拿下!”


    可是,锦衣卫未动,一道利剑出鞘的锵然之声,却在此时慢悠悠地响起了。


    佥事抬头,便见高台上的君王转过了身。


    他刚喂过鹰的手上还在滴血,单手提着一把出鞘的长剑,龙袍下摆逶迤划过陛阶,一步步走向他们。


    佥事不怕他。


    一个早在十年前就不正常了的小子,一个当了十年傀儡的君王。他连话都不会说,便是宫里的阉人都不将他放在眼里,自己又有什么好怕?


    查案,查什么案。他今天只要在曲台搜出有用的东西,不管与案件是否有关,都是他的青云路。


    佥事站得笔直。


    可就在这时,君王停在他面前数尺之远,淡淡抬起了眼。


    幽深的凤目像隐于夜色的虎狼,深而冷寂的黑,教人一瞬间心肺彻凉。


    下一瞬,他的脖颈也倏然一冷。


    君王利落抬手,削铁如泥的剑锋横至他的颈间,剑风所过,割出一道锐利细浅的刀口。


    刹那间鲜血滴落。


    ——


    萧酌清心有余悸,胸口的心脏咚咚直跳。


    刚才若非他眼疾手快,按着佥事的肩膀向后一拽,凤元羲的剑锋定会瞬间割穿此人的脖颈。


    身死当场,怕只是刹那之间。


    佥事瞪圆了双眼,浑身僵直,已然说不出话了。


    皇帝要杀他……


    只差一瞬,他险些死在君王的剑下!


    面前的皇帝只是淡淡看了萧酌清一眼,剑锋悬停在半空,当真不再寸进一步。


    可它仍旧悬在那里,紧贴着佥事的脖颈。


    在场锦衣卫谁也不敢擅动,萧酌清目光扫过,也知道面前此人不会速死,于是慢慢收回了手。


    凤元羲看佥事的眼神像看死人,萧酌清也走到他面前,缓缓开口。


    “本官现在问你,上峰让你查谁?”


    面前的萧大人眉目淡淡,潇潇如竹,一双桃花眼冷冷看来时也仿若含情,眼睫一眨,如蝴蝶振翅。


    可他旁边却站着一尊煞神,手指间滴着猪羊的血,剑锋上滴着他的血。


    “陈公公给属下安排的,就是曲台!”佥事哆哆嗦嗦地回答。


    “查一个护卫之死吗?”萧酌清又问。“究竟查的是护卫,还是金吾卫将军?”


    佥事答不上来了。


    他当然答不上来。一个护卫、一个宫人,还不至于让廉王出动锦衣卫。


    萧酌清又问:“金吾卫将军死前数日,可来过曲台?”


    ……自然也没有。


    曲台无物可查,这佥事的心思,自然是昭然若揭。


    锦衣卫查证遍及整座皇城,曲台查不出物证来,他就假以名目,想从皇帝寝宫中搜出些别的,拿到廉王面前邀功请赏。


    姿态恍若鬣狗分食,只恨不能敲骨吸髓,从皇帝的血肉里挖出功名来。


    眼看计策落空,佥事只好嘴硬。


    “总归是上峰的命令,刑部陈大人早吩咐过,宁可错抓,决不能有遗漏!”


    陈大人可是面前这位上峰的上峰,即便自己不占理,面前这位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乌纱帽!


    结果,话音未落,颈上的剑锋又是一横,紧紧贴在他颈侧的动脉上。


    佥事呼吸一滞,又不敢动了。


    倒是萧酌清笑了。


    “陈大人?”他问。“刑部侍郎陈裕?”


    “……是又如何?”


    萧酌清点头。


    “陈大人只怕也没有告诉你,他今日午后就要来大理寺受讯吧?”他问。


    “什……什么?”


    “若要请尚方宝剑,也先试试剑锋可利吧。”萧酌清淡道。


    “尔等犯上,罪同谋逆。曲台宫不必再搜,你自带人,去找陈燊领罚。”


    说着,他轻轻碰了碰凤元羲的手臂。


    “好了,陛下,让他退下吧。”


    佥事憋着气,狠狠盯着他。


    敢这样吩咐这轻取人命的疯子?


    他就等着,等着凤元羲抽回剑,狠狠刺死这个不知死活的萧酌清!


    却见凤元羲垂眼,只看向落在手臂上的那只手。


    下一刻,锵然一声,剑锋入鞘。


    凤元羲单手仗剑,一声不吭,只是背过那只血淋淋的手去,在衣袍后摆将它擦了干净。


    第30章


    佥事面如土色,诺诺地退下。


    萧酌清回过头,凤元羲就站在那里,擦去手上最后一点血。


    “没事了,陛下。无人敢搜陛下的宫禁,也无人敢栽赃于您。”他安慰凤元羲。


    却见凤元羲抬眼看着他。


    良久,他忽然问:“但如果是呢?”


    “……什么?”萧酌清不解。


    凤元羲语调缓缓。


    “如果人就是朕杀的呢?”他说。


    “若是朕暗杀宫内护卫,又伪造鬼怪作祟的话。”他顿了顿,问萧酌清。


    “你当如何?”


    他一双眼直直看着萧酌清,似乎在等着,等着他对自己的假设作出回应。


    萧酌清微微睁大了眼睛。


    陛下其人……竟真如此果决善谋吗?


    且不提鬼神之说是真是假,若能作案作到如此周密、以至于连发三起都没留下痕迹,大批锦衣卫入宫搜查都没有结果,其计之狠、其谋之深,可以想见!


    萧酌清定定看着凤元羲,张了张口,一时没有答话。


    莫非真的是他?


    如果是凤元羲杀人,萧酌清甚至不怀疑那三人的死因。


    若只是无辜宫人,凤元羲一剑斩了也无人会多嘴,可若是要他这样费心除去,那一定不是眼线,就是刺客……


    未等他想清,凤元羲率先转开了视线。


    “就是问问你。”他说。“怕什么?”


    说完,他甚至没再看萧酌清的反应,转身走了。


    萧酌清一愣。


    谁怕了?


    不过,看着凤元羲的背影,他也一瞬回过了神。


    他在想什么……真是求功心切了。


    凤元羲若真是他猜测的那般诡谲善谋,又岂会将真相轻而易举地告诉他。


    于凤元羲而言,他不过是个讲官,还是个经由廉王安插、重用的,疑似廉党的讲官。


    即便要讲,也定然是存心试探,绝不至坦诚至此。


    更何况即便陛下想要杀人,谁来替他杀?


    萧酌清在心里暗笑自己急于求成。


    也罢。


    大业宜缓不宜急,眼下的当前要务,是为君王传道受业、言传身教,使其不再如王远所嘲讽的那般“自闭”。


    萧酌清很快回神,快步追上了凤元羲的背影。


    “臣相信陛下。”萧酌清在他身后哄道。


    凤元羲的脚步顿了顿。


    “臣事陛下月余,深知陛下心性。即便没有物证,臣也相信陛下不是那等诡谲狠戾之辈。”


    萧酌清毫不吝惜地展示着自己的信任。


    “陛下,您的为人,臣万分明白。”


    却未见凤元羲背对着他的身影微微一僵,顿在原地,背脊的筋骨绷在龙袍之下,硬邦邦得像一株树。


    “……嗯。”


    片刻,他应了一声。


    听起来并不是很开心。


    ——


    锦衣卫在宫中大张旗鼓了几日,却没查出任何结果,陈燊禀报廉王,想要请大理寺与刑部协同查案。


    但大理寺的梁阔哪里还顾得上这个。


    刑部侍郎陈裕被查,三天内进了两次大理寺监牢,萧酌清不知哪来的神通,竟把陈裕的底细翻了个清清楚楚。


    梁阔与陈裕沆瀣一气、狼狈为奸非唯一日。陈裕捞钱,他负责平账,每年刑部账目上的亏空,一半都进了他们二人的口袋。


    更遑论刑狱案件干涉人命,无论是谁也免不了上下打点,他们把守着刑部衙门,早在獬豸神像下贪墨了不知凡几。


    现下这桩生意被萧酌清搅黄,陈裕遭了殃,梁阔也脱不开干系,已然好几日都睡不着觉,眼底生了大片的乌青。


    还是户部的袁承望袁大人提点的他。


    “王爷为何生气,大人还不明白?”袁承望说。


    梁阔只当他在问废话。


    三品大员每年只四百来石俸禄,在朝为官,哪有不贪的?


    就是他倒霉,请了萧酌清这尊大佛入门,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才致祸起萧墙,阴沟里翻了船。


    梁阔不说话,袁承望也不生气。


    “梁大人,王爷一向宽仁,何时阻挠过下官的生计?”袁承望问。


    ……那倒没有。


    廉王又不是傻子。下官的生计就是他的生计,廉王即便自己不贪,这些僚属也要将财货双手奉上,是为“纳赀”。


    袁承望到底要说什么?


    在梁阔狐疑的眼神里,袁承望笑了。


    “大人错就错在暗中行事,分明受王爷荫蔽升官发财,到头来却忘了您顶头的财神究竟是哪一位。”他说。“大人与陈大人过从甚密,可还记得日日烧香晋佛吗?”


    梁阔转头看他。


    袁承望笑而不语。


    梁阔一拍大腿。


    对啊!他这些时日被吓昏了头,怎么就没想到这个!


    贪墨甚重,他和陈裕犯的是死罪。可廉王为何至今还不处置他们?


    还不是因为朝堂离不开他们,廉王的私库更离不开他们!


    归根结底,不就是钱!


    “多谢袁大人相助。”梁阔拱了拱手,马不停蹄地赶往廉王府。


    他想得很好。


    多年经营,他除却私库内囤满金银珠玉之外,亦在家乡购置了大量的田宅和整条街的铺面。


    他赚得足够多,全凭着大理寺卿这可产金蛋的官位,眼下便是将府库里的金银全部拱手让给廉王,于他而言也不算伤筋动骨。


    弃卒保帅,待他渡过此劫,再看他如何对付那个萧澈!


    梁阔琢磨了一路。


    如何向廉王献宝表忠、又如何求廉王网开一面,再如何于廉王喜笑颜开之际,狠狠参萧澈一本。


    可他唯独没想到,会在廉王府门前遇见萧酌清。


    他今日没穿官服,一席霜色长衣飘然若仙,显得那张面如冠玉的脸愈发疏朗,皎皎如月。


    王府那个眼高于顶的赵管家亲自送他出来,在旁侧点头哈腰的,是梁阔从没有过的待遇。


    奸贼、装货、小白脸。


    梁阔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恰好萧酌清抬眼,看到了他。


    清冷孤高的萧世子甚至连笑都未有,只是稍一点头,朝他拱手,飘逸的广袖如翻涌的云烟。


    “梁大人,巧。”


    巧个屁,若不是萧澈,自己今日也不必走此一遭,在这儿冤家路窄遇见他。


    “萧大人也来见王爷啊。”梁阔皮笑肉不笑,神色分外不善。


    “是。”萧酌清颔首,坦然道。“有些公务,需送抵王府,供王爷亲阅。”


    梁阔的牙都要咬碎了。


    上次萧澈也是这么说,然后就去廉王府一封黑状,夺了他大理寺的实权。


    眼下还是这番说辞,分明就是挑衅!


    “又有公务?”梁阔的牙都要酸掉,阴阳怪气,笑得十分难看。“萧大人日理万机,忙得很啊。”


    萧酌清轻描淡写,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敌意,只回身仰首朝着王府看了一眼。


    “下官也不想忙。”他说。“可王爷实不肯用大人,下官苦劝多回无果,实在无能为力。”


    劝?


    谁要你劝了!


    竟让萧澈先来一步,在王爷面前挑拨。梁阔盯着他,脸上连难看的笑容都维持不住了。


    萧酌清却眉目浅浅,云淡风轻。


    “好啊,萧大人,你好得很。”梁阔咬牙切齿。


    萧酌清好意提醒:“下官才与王爷叙过闲话,大人若无要事,不如今日别来。”


    “你……!”


    萧澈果然给他挖坑了!


    梁阔才不听他的,狠狠瞪他一眼,一拂袖,越过他入了府去。


    等着吧!


    廉王正在书房里看折子,见着是梁阔来,只抬了抬眼,神色淡淡:“梁卿来了。”


    梁阔一步上前:“王爷,您万不可听信萧澈的一面之词啊!”


    廉王一愣。


    萧酌清什么一面之词?


    刚才萧澈来此,是为宫中鬼怪传闻之事而来。


    他说锦衣卫满宫搜查数日,却无甚成果,反倒惊扰陛下,是为办事不力。


    廉王倒不在乎凤元羲的病。但一件小案子而已,陈燊这些时日大张旗鼓的,也没查出什么结果,他也觉得没劲儿了。


    “本王回头说他。”廉王随意答道。


    萧酌清于是告退,临走之前,只停下脚步回身道。


    “王爷,下官今日前来,途经观亭街,见街上大张旗鼓,似是有王府中人在低价租赁商铺。”


    “哦。”廉王倒没放心上。他一向大方,不吝赏赐,王府中人在外赚些闲钱,他从来不管。


    萧酌清笑了。


    “王爷宽仁,这是王爷的慈心。只是无论朝臣还是家仆,不怕他们不忠,只怕其人借王爷声势牟利。”


    “哦?”廉王终于来了兴趣。


    萧酌清正色,朝他深深一揖。


    “届时,财帛进了他人囊中,反倒王爷徒留恶名。只怕到了那时,王爷悔之晚矣。”


    ——


    面前,梁阔还在痛陈自己的忠心。


    “王爷,臣事王爷五年有余,替王爷办事无不尽心,其情可表,其心可昭!臣一向是忠于王爷的啊!”


    他不提萧酌清,廉王都要忘了萧酌清说的话了。


    可他一提,廉王越想越不对,越想越来气。


    这些人把他当傻子吗?忠不忠心的,背着他贪了大笔大笔的巨款,他甚至都不知情,更别提上交财物孝敬他!


    就这样,还说对他忠心?


    “滚出去!”廉王忽然大怒。


    “……?”


    梁阔的真情才陈了一半,还没来得及拿出怀里那颗夜明珠。


    他愣愣地看着廉王。


    廉王冷笑:“萧酌清没提你只言片语,倒是你不打自招!陈裕做下的那些事,想来你出力不少啊!”


    “王……王爷!”


    “滚出去!回去好好想想,你的主子究竟是谁,你的朋党又从何而来!”


    王府下人连忙入内,替他将梁阔拖了出去。


    而廉王余怒未消,又大声问道:“借由王府声势去外头租铺子做生意的,是谁?去问!”


    王府下人立马去查,很快回报:“王爷,是王乾瑞家那个三小子,王远!”


    ……竖子,竟又是他!


    廉王气得额头突突地疼。


    “去告诉王乾瑞!要还想在王府混饭吃,立马让他那个逆子分家!滚,今天就让那畜生从王府滚出去!”


    ——


    萧酌清心情不错。


    梁阔恰好送上门,让他这一石二鸟之计格外顺利。刚离开廉王府没多久,萧酌清就得到了照夜的回报。


    失魂落魄的王远与失魂落魄的梁阔当街相遇,二人骂了两句萧澈,后引为知己,一同去醉八仙买醉了。


    两人的确如《踏王侯》中一般如约相遇,但今非昔比,冉冉初升的天之骄子成了两只斗败的大公鸡。


    剧情如萧酌清所愿,平稳地发生着偏转。


    这日之后,虽为大理寺卿,梁阔却算得上名存实亡。


    廉王认定萧酌清堪用,又恼怒于梁阔私下结党贪污一事,有心冷落他。


    因此清扫江箓余党这桩大案的要务,干脆就交到了萧酌清手里。


    “逆党残余盘踞朝堂,与本王作对,便是与陛下作对。这其间关要,酌清可知?”


    萧酌清佯作受骗,诚恳道:“臣明白,定当彻查。只是若有要犯,臣拿不定主意,还得交于王爷处置。”


    廉王满意地点头。


    也怪梁阔动作太大,借着清扫异党排除异己、选官替罪,不少官员无辜受牵连,朝中人人自危。


    这江山廉王还没坐够,自然不愿如此。满朝的官员全清扫了容易,谁来干活,谁去卖命?


    故而,捉几只领头羊杀一杀,以儆效尤也便罢了。


    萧澈能干又迂腐,大事当前不偏不倚,糊弄几句就赤胆忠心的,廉王觉得,好用。


    萧酌清也觉得好用。


    随便演几出戏,廉王就将大权交于他手,连带着朝中一批官员的命运,都由他予取予夺。


    拿到大权,他仔细回忆着《踏王侯》,从没这么认真地研读过一本书。


    哪些官位日后将由王远手下充任要职、哪些官员忠直勤勉、哪些官吏尸位素餐、又有哪些官员本身就在暗中结党……


    他以此为依据,假作兢兢业业地审案断刑,一点点扭转着朝中局势。


    至于王远,照夜两日一报。


    他这回被廉王赶出了王府,宁嫣郡主哭了一场,却无济于事。


    好在王远有了银子,立马在外买了一幢三进宅院,并五个奴仆、十个丫鬟,还有一辆四马并驱的马车,按王远所说,这叫“有房有车,走上人生巅峰”。


    但他们那个世界的成功人士,哪有不创业的?


    他朋友多,都是富家公子,王远一拍脑门:“开夜店!名字我想好了,就叫凯旋门,怎么样?”


    梁阔问:“夜店为何物?”


    王远猥琐地嘿嘿笑了两声:“别问,到时候只管享受就好。”


    只管享受吗?


    王远的理想不错,但这辈子,没有王府借他狐假虎威,没人低价将观亭街心的酒楼租给他,更没有廉王这个“义父”为他造势,引全京权贵来他的凯旋门消费。


    王远将大话放出去,才发现现实有多残酷。


    刚走上“人生巅峰”,他就又缺钱了。


    缺很多钱。


同类推荐: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死对头居然暗恋我穿成秀才弃夫郎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兽世之驭鸟有方君妻是面瘫怎么破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gank前任后我上热搜了[电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