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只差一点!
在曲台大门撞破的瞬间,萧酌清看见了群鬼之中浴血的凤元羲,也看到了他从他身后猛地刺来的铁锥。
萧酌清的心险些跃出他的胸膛。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只记得他爆发出了此生未有的力量,狠狠撞开那鬼面黑袍的杀手,将自己的躯体挡在凤元羲身前。
半个时辰前,他还曾因不慎环住凤元羲的后背而觉羞赧。
但现在,他死死抱住了凤元羲鲜血淋淋的身体,几乎要被那具坚硬高挑的少年身躯刺破皮肉。
王远尚在人世,凤元羲决不能死!
下一刻,他的后脑被一只手拢住,按进了怀里。
天旋地转,他被凤元羲拥着侧过身,那只铁锥划过凤元羲的手背,血淋淋地与萧酌清的后脑擦身而过。
刹那血流如注,铁锥的锋尖横亘过凤元羲的手背,鲜血滴淌在萧酌清后背青色的官服上。
金吾卫鱼贯而入,兵甲声起,那些巫医很快被全部制服。
不停有人在身边倒下,可萧酌清顾不上这些。
身后凛冽的刃风散去,他匆匆地从凤元羲的怀里抬起头。
在《踏王侯》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剧情。
它只描写过凤元羲阴戾狠绝的双眼下那副伤痕累累、病骨支离的身体,却从没有人提及,那些旧伤与顽疾是从哪来的。
……是他疏忽。
“陛下可有受伤?”萧酌清的嗓音发着抖,连呼吸都是颤的。
凤元羲看见,那一双水光粼粼的眼睛里,全部都是他的倒影。
他是在为了他发抖。
萧酌清瞳孔内的倒影染着血,将那双清澈的瞳仁也映出血光。那血是在自己脸上,凤元羲擦了擦脸,还在流血的那只手却还是拢在萧酌清身后。
“没事。”他说。
萧酌清似乎不相信,还是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
还好,凤元羲站得很稳,气息有力,表情浅淡,虽满身血迹与尘土,但大多不属于他。
幸而他没有来迟。
一瞬间,萧酌清的鼻尖泛起酸意。
凤元羲的死局,原就在今日、或早在今日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他不知多少次像今日这般命悬一线,而前世的自己却还懵然不知,只当四境安稳,天下太平。
那时的他清誉加身、不染俗尘,自认是死在三年后风云突变的天命里,却不知窗外早就风雨如晦。
现在,他看着浴血的凤元羲,忽然在想,所谓“炮灰”,难道真的是死在大厦倾颓的那一瞬吗?
不知春秋的虫豸或许早在引吭而鸣的那个盛夏,就已经被夺他性命的秋风吹动过身体。
“真没事。”
凤元羲垂眼看着萧酌清,又重复了一遍。
他抬起手,拇指擦过萧酌清的眼角,血迹凝结的指腹上蹭去了一点晶莹的水光。
他不由自主地被那双潮湿的眼睛吸引,却又忍不住垂眸,看向染在手指上的那一点晶莹。
像划落在他手上的一颗星。
萧酌清抽了抽鼻子,忍着眼尾泛起的潮意,抬眼看向凤元羲,目光比任何时候都更坚决。
“请陛下放心。”他一字一句地说。
……什么?
凤元羲抬眼。
萧酌清笃定地、诚挚地、眼底蕴着惊涛骇浪地看着他,清晰缓慢地对他说道。
“臣一定为陛下讨回公道。”
——
二十八个巫医、连带着那些所谓神医,统统被关进了天牢。
可是时修杰却离奇消失了。
廉王赶到曲台,派了大批人马去审讯人犯、抓捕时修杰。此时,他面沉如水,背着手在曲台殿上走来走去。
他今日就在文渊阁,萧酌清的随从忽然闯入,大声疾呼着有人刺王杀驾,文渊阁内外的群臣百官都听见了。
与时修杰的谋算落空,还闹得人尽皆知,廉王不得不来,他素日信赖的那批家臣也被急召入宫,此时在殿下跪了一片。
曲台沉寂,只能听见廉王焦躁踱步的声音。
萧酌清是在此时来的。
廉王回头,面无表情,一派兴师问罪的架势。
“酌清,如何了?”
萧酌清没答,只是行至群臣前列,朝着廉王的方向跪伏下来。
“王爷,臣有一言,请问王爷。”
“什么?”
萧酌清伏在地上,嗓音掷地有声。
“王爷是否想要弑君?”
“……”
廉王面色一变,曲台殿内落针可闻。
萧酌清周围几个官员连气都不敢喘,李和庸压低了声音,警告道:“萧大人。”
萧酌清却纹丝未动,又问了一遍:“王爷想弑君吗?”
廉王气得险些失声,片刻才咬牙切齿、阴沉沉地说道:“……当然不想。”
“臣就知王爷不想!”
萧酌清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王爷心系社稷,只想要为陛下诊病。可时修杰包藏祸心,想借王爷之手,图谋杀死陛下!”
“……什么?”廉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时修杰之前对着他指天发誓,自己弄来的那两个郎中皆为江湖神医,可使银针操纵人的神智。
廉王也派人查过,的确如此。
怎么又成弑君了?
他皱眉看向萧酌清,萧酌清却不说话,只是向身后看了看,仿佛此地不宜多言。
廉王倒想听听他有什么话说。
“都退下。”他冷冷道。
那一众家臣依言领命,殿门从萧酌清身后关闭,阻断了午后直射进来的日光。
萧酌清抬起头,笃定地对廉王说:“王爷,时修杰此举,一定未曾知会过李大人。”
廉王顿了顿:“……你怎么知道?”
萧酌清说:“若李大人知情,定然会劝谏王爷。”
廉王皱眉。
今日事发突然,李和庸根本不知道。时修杰是他远房的子侄,他自然难脱干系,方才在殿上也未敢多言。
“……说下去。”
萧酌清说:“神医若真如传闻所言,治好了陛下的病症,陛下一夕好转,那是王爷的功德。
可那些郎中要开颅施针,本就是差之毫厘,便会夺人性命的险招。方才,他们以数十高手挟制囚困陛下,于陛下挣扎之时,强行动针动凿。王爷细想,此举分明就是借医治知名,为谋杀而来。且不论他们如果得手,陛下是否会病情加重,若陛下真的崩于今日,又由谁来抵命呢?”
他抬头看向廉王。
“王爷,真到那时,时修杰一命无法平朝野非议,更无法给天下人交代。”
曲台殿内尚未清理,遍地狼藉与血迹都在印证萧酌清的话。
廉王出了一背冷汗。
时修杰言之凿凿,指天发誓,他恰好也想一劳永逸,这才被时修杰说昏了头。
“本王……”他嗓音有些晦涩。“……本王无有此意。”
“王爷正值壮年,春秋鼎盛,正是朝乾夕惕、励精图治之时,陛下虽无心学业,但好在圣驾平安,王爷是听了谁的谗言,为何急于还政于君呢?”萧酌清又问。
谁想还政了!
廉王一怔,猛地想通了。
对啊,凤元羲现在本就病着,没有一点恢复的迹象。有他在皇位上坐着,自己独揽大权、名正言顺,还少了身为帝王的掣肘,有什么不好的?
他本就不想杀凤元羲。
只是李和庸疑心病重,一点风吹草动就怀疑这个、怀疑那个,他听多了,有时候也觉得好日子不够安稳,这才一时糊涂。
廉王一时间心生不满,自己昏头做下的蠢事,也全都变成了黑锅,毫无芥蒂地丢在了李和庸身上。
见此情形,萧酌清知道,成了。
他既要廉王严惩时修杰,还要分化廉王和他的那些谋臣。
廉王的智谋只能说聊胜于无,李和庸等人才是他的头脑,只不过没长在他身上罢了。
若能让他与李和庸之流离心,那么现在的凤元羲就能更安全。
廉王沉吟着,萧酌清也不出声了。
“好了,本王心里有数。”片刻,廉王的声音和善下来。“你起来吧。”
萧酌清直起身。
“时修杰狼子野心,本王不会轻饶。待金吾卫将他捉拿归案,本王亲自审他。”廉王对他说。
“酌清啊,以后陛下身边只有你在,你可要替本王多多尽心。”
“臣领命。”萧酌清自然答应。
临退下前,他顿了顿,又回过头。
“臣听闻王爷在邺水之上,有数条画舫。冰雪初融、春暖花开之际,舫中亦花团锦簇,如春色留驻。”
“嗯?”廉王一愣,不知道萧酌清突然说这个干嘛。
他每年立春都在邺水上设宴,这事儿邺京城三岁小童都知道,这位酌清公子不知?
“怎么了吗?”他问。
萧酌清笑了笑。
“只是那日前往春水街,听闻王爷船上有一姑苏女,名荧月,其貌可羞明月,却未见其人。”
哦~原来是君子本“色”。
也对,风流才子嘛,谁不风流?
廉王了然地笑了。
朝事繁冗,事毕后谈两句声色美人,也是见惯不惯的保留节目了。
他松懈下来,思绪也飘回了邺水江面上春意融融的画舫。
每年立春夜宴,他船上的女人都很多,这一回,的确有个叫荧月的,貌比秋月、楚楚动人,勾得他频频回首,那夜便与她春宵一度。
但他身边女人太多,没几天也就抛之脑后了。
让萧酌清这么一提,廉王也开始回味起来,心下正发痒,又见萧酌清这般心向往之。
“也不过如此吧。”他轻飘飘地说。“不过她上过本王的船,花楼想奇货可居,也是寻常。”
“原是这样。”萧酌清笑了笑。“那是臣没这艳福了。”
他话音未落,曲台殿的大门在他身后荡开。
热烈的日光重新笼罩殿内,也仿佛将见不得光的私隐,全拖到了太阳下。
谁?
廉王与臣下私议,方圆数丈是无人敢来的。
萧酌清回头。
刺目的光线里,他看见凤元羲站在殿外,清癯的身影被日光拉得很长。
——
萧酌清和廉王都愣了一下。
“陛下?”
方才得知曲台殿有异,萧酌清不敢迁延,于是兵行险招,让拂雪去朝臣云集的文渊阁引起骚动。
这下,金吾卫不得不出动,撞破曲台的宫门。
那些人或许不是来杀凤元羲的,但萧酌清了解时修杰的为人,也不敢赌这个万一。
左右若时修杰真的什么都没做,那他领罪受罚便是。
今日金吾卫虽来得还算及时,但凤元羲还是受了伤。方才他离开得匆忙,特意吩咐过曲台的宫人,凤元羲此时,应当在后殿包扎看病才对。
凤元羲却径直走了进来,越过萧酌清,踏上陛阶。
廉王和萧酌清都在看他,而他旁若无人,检查过殿前那空荡荡的金架,转身又走了。
廉王的脸上写满了疑惑。
萧酌清却瞬间懂了:“陛下,您在找东君?”
正要离开曲台殿的凤元羲正好路过萧酌清身侧,闻言停下脚步:“嗯。”
方才情形混乱,宫人们往外抬尸体时,上面都蒙着血淋淋的白布。
萧酌清听见他们说,时修杰带人来时,要将东君关进笼子。东君咬断了一个巫医的脖子,从曲台飞走了。
“东君不在殿中,臣这就派人去找,看东君飞去了哪里。还请陛下先回后殿,太医已经来了,您……”
萧酌清话说到一半,顿住了。
凤元羲随手掸去衣袖上的尘土,手背上一道血淋淋的伤口皮肉翻起,形容骇人,鲜血顺着手背向下滴淌,凤元羲却像未曾察觉一般。
萧酌清吓了一跳。
“陛下,您的手怎么了?”
伤口狰狞,看起来像是为钝器所伤。
凤元羲却像才看见似的,垂眼看了看,仿佛那是别人的手。
台上的廉王却不想看了。
血淋淋的,没得恶心,再兼之凤元羲这小子连疼都不知道,阴森森的像个假人,他越看越觉得无趣,不知道自己苦心在设什么计谋,制衡什么天子。
真是昏头了,跟他找不痛快干什么?
“酌清,你快带皇上去后面医治吧。”廉王站起身,不愿这场景搅扰他的雅兴。
“前朝事忙,本王不可久留,这边就都交给你了。”
——
萧酌清守在凤元羲榻前,看着太医给凤元羲包扎伤口。
纱布缠过在凤元羲的手掌上,萧酌清专心看着,思绪逐渐飘远了。
方才他问廉王的那番话,并不是一时兴起。
这些时日,他查访荧月案,虽未查到切实的证据,却被一些蛛丝马迹吸引了注意。
廉王青睐过的艺妓,必会受多方追捧,身价亦水涨船高,但往往不再会轻易露面,而是去服侍“贵人”。
所谓“贵人”,竟是廉王手下那批门生家臣。
这些人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素日对廉王敬重有加,暗地里则为了个廉王玩过的妓子竞出天价,似在以此彰显自己的身家地位,竞相攀比权势与威仪。
因此,廉王玩弄过谁,那些臣子便蜂拥而上,甚至谁先选、谁后挑都排出了位次,将此引为时尚,乐此不疲。
萧酌清猜测,荧月应当就是死于他们之手。
只是以他眼下的权位,廉王党内他插不进手,于是他才想了这样一个办法。
引诱廉王。
廉王想必会去重访荧月,而荧月不在了,真正的凶手则定然会有所异动。届时……
“你刚才说的,什么艳福?”
忽然,凤元羲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萧酌清吓了一跳。
“嗯?”
他这才注意到,太医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退下了。殿内空空荡荡,凤元羲独自坐在榻上,褪下半边衣襟,在给自己肩上的一片淤伤上药。
骇人的深紫,盘亘在少年结实的肩背上。他很瘦,宽阔的肩骨下是薄而紧韧的肌肉,线条宛如拉紧的弓弦,在昏暗的帐下泛出微弱的莹光。
萧酌清忙问:“太医呢,怎么不给陛下上药?”
他正站起,凤元羲说:“不用别人,麻烦。”
他反感被人触碰身体,也讨厌那种露出皮肤和患处,任人鱼肉般被旁人摆布的感觉。
凤元羲一边上药,一边用余光看向萧酌清。
萧酌清刚才在发呆,眼神空荡荡的,虽在看他,但实则并没有在看他。
那要看谁,那个他一直在找的姑苏女吗?
方才萧酌清问话,他就在殿外,都听见了。
但是凤元羲也确实还不知道,萧酌清要找荧月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他的注意力在余光里那道坐在日光中的身影上,手下失了轻重,不慎碾过那片破皮的淤痕。
“……”
凤元羲短暂地抽了一下气,并没有发出声音。
“……臣来吧。”
即便命硬,也不该这样糟践。萧酌清默默回身,在榻边坐下,拿过了凤元羲手里的药膏。
凤元羲的手收了收,并没成功保住他的药。
萧酌清接过药膏,就坐在他对面。距离很近,那股浅淡的松香带着微微的苦,和药材味混合在一起,萦绕在凤元羲周围。
微凉的指尖覆着苦涩的药膏,触碰到他身体的瞬间,他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疼吗?”萧酌清问他。
细细的酥麻从凤元羲的肩膀蔓延到他右侧的半边脸,他连表情都做不出来,自然也感觉不到疼。
“没有。”他说。
萧酌清继续给他上药。
幸而萧淞从小顽皮,萧酌清没少替他处理小磕小碰。药膏涂上凤元羲的肩膀,少年的骨骼和皮肉都硬邦邦的,萧酌清缓缓替他揉开淤青。
除了刚才抖那一下,凤元羲倒是没什么反应。
一处伤药上完,萧酌清低头检查了一番,问凤元羲:“陛下,还好吗?”
全然没注意,自己的呼吸随着俯身的动作,轻飘飘地拂落在了凤元羲的皮肤上。
“……”
凤元羲后退,一把拉起了衣襟。
“好了。”他说。
萧酌清一愣,问他:“好了吗?那别处的伤……”
“你刚才说的艳福,是什么?”
“?”
萧酌清微微睁圆了眼睛。
搪塞廉王的一句话,他差点都忘了。凤元羲接二连三地重提,这是……
他看着凤元羲,凤元羲却不看他,错开眼,面无表情地和帷柱上那条盘亘的蛟龙对峙。
是少年在思春情?
萧酌清有些局促。
君王床榻上事,他身为臣子自然不便过问。但按《踏王侯》的情节,凤元羲的身体一日残破似一日,照此而言,的确不适宜于此间放纵……
“陛下,您尚且年少。”萧酌清劝谏道。“假以时日……”
“我没有。”凤元羲说。
“……陛下?”
凤元羲又问他:“你不年少吗,为什么要找那个女人?”
萧酌清:“……”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身为大臣的忠直和身为君子的仪节在打架,打得萧酌清耳根滚烫。他沉默,不知该怎么与帝王谈论这种事。
片刻,他垂下了眼,认输了:“陛下,臣无心此事。”
还请陛下别问了,他也没有经验。
安静了一会儿,凤元羲还没说话,萧酌清身后却传来了一阵扑簌簌的声音。
他回头,巨大的金雕仿若无事发生一般降落在殿前,继而背着一对翅膀,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在萧酌清旁边的帷幔上刮蹭尖喙上的血迹。
萧酌清一喜,连忙转移话题。
“陛下,东君回来了!”
东君听见了萧酌清喊它的名字,扇着翅膀跳过来两步,歪歪脑袋拿赤金的鹰眼看了看他,一偏头,就把脑袋塞在了萧酌清手里。
巨大的金雕像只大狗,笨拙而又凶狠地撒了个小娇。
萧酌清吓了一跳,但方才的问题实在太难回答,他不想说话,只好去摸金雕的脑袋。
金雕没被摸过头,舒服地眨了几下眼,又唧唧叫着往他面前挪了两步。
修长如玉骨的手温和地笼住那只鸟头,抚摸它时,还替它擦去了喙上的血渍。
血迹留在洁白的手指上,显得十分刺目。
凤元羲偏开眼。
……他也不是非要问那些话。
只是他的肩膀被萧酌清碰过,许是药性发作,患处开始烫起来,痒得发麻,连带着心脏也滚烫地在跳。
于是他的嘴开始不听使唤,问些莫名的问题,似在转移注意力。
可是,有用吗?
东君喙上的血被萧酌清擦去,鲜艳的红在他指间开出了红梅花。东君变得像凤元羲的心脏一样雀跃,叽叽喳喳叫个没完。
它翅膀劲大,卷起的劲风教萧酌清忍不住躲,他却竟因此笑起来。
“东君的叫声一直是这样吗?”
不同于盘旋天际的猛禽啸叫,东君一开口,就唧唧啾啾,像没褪绒毛的小鸡崽。
萧酌清眉目弯起,东君把这当成了夸奖,愈发来劲,扑扇着翅膀要往萧酌清肩膀上飞。
“下来。”
凤元羲皱眉。
猛禽爪利,轻易可刺破猎物胸膛,加之它很重,寻常人很难担得住它,稍有不慎,萧酌清肩上的皮肉都会被它撕扯下来。
东君灰溜溜地落了地,背着翅膀溜走了。
萧酌清似乎以为他发了怒,脸上的笑容褪去,抬头询问地看他。
……没有。
只是这鸟危险,而他的心跳又一直咚咚地在震他的耳膜,又加之他刚才一抬眼,恰好看见萧酌清在笑……
耳朵被心跳震得咚咚响,凤元羲甚至能感觉到颈侧的血脉在鼓动。
还是说点什么吧。
“……我的伤还没弄好。”
他顿了顿,莫名地又开始说起了一些胡话。
萧酌清也微微一怔,目光下移,看向他拢起衣襟的肩膀。
……刚才不是才说弄好了吗?
——
时修杰真的失踪了。
他凭空消失,满宫的金吾卫尽数出动,在宫中掘地三尺,竟连他的踪迹都找不到。
金吾卫将军本是时修杰昔年好友,如今因为此事,眼看就要丢掉乌纱,气得总是骂他。
“是死是活,总不至于人间蒸发了,倒是露个面,别害人啊!”
而受此牵连的,还不止他一人。
那天文渊阁前,拂雪喊的话所有人都听见了,当时尚不知陛下生死,但短短半日,所有人都知道时修杰要弑君。
如今朝中人尽皆知,时修杰却没了踪迹。
这下,谁指使的他,又是谁安排的他?祸首消失,无从审理,那么每一个与他有牵连的人,都有了要弑君的嫌疑。
是谁要杀皇上?
皇帝虽不临朝,但本朝皇室凋敝,陛下的生死仍旧是个极为敏感的话题。
接连几日,朝中气氛紧张,连带着廉王都愈发暴躁,出动了上千私兵,严令金吾卫、锦衣卫及京城守备各处,捉拿时修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所有人都紧张,萧酌清反而不紧张了。
他只是有些好奇,是谁在帮时修杰藏匿踪迹,能让他在皇宫中人间蒸发?
但总归,满朝文武包括廉王,此时都恨不得杀他而后快,萧酌清并不担心时修杰会死不掉。
反倒大理寺乱成一团,恰好让他得了空,查到了荧月案关键的线索。
离宫那日当晚,廉王的确去了花满阁。只是刚到春水街,他就恰好偶遇了几位朝臣。
为首那个赫然是户部尚书徐华茂,几人相谈甚欢,转而去了春在楼,一夜迷醉,自不必说。
不过萧酌清倒不相信有这么恰巧的事。
他猜测,若是杀人凶手就是那日阻拦廉王的几个大臣之一呢?徐华茂官高爵显,是廉王手下重要的大臣,更与大理寺卿梁阔私交甚笃。除他之外,几个官吏不过是小角色,即便有机会杀人,也没有本事栽赃给朝中同僚。
有能力这么做的,只有大理寺。但这只是萧酌清的猜测,他没有依据,更没有实证。
不过好在,王远有“金手指”,他也可借此一用。
大理寺为时修杰的事忙翻了天,萧酌清找准机会,调出了崔茂全部的案卷。
果然如此。
《踏王侯》里的权谋手段十分简单粗暴,其中梁阔最擅长的手段,只有三样。
栽赃、嫁祸、恐吓。
梁阔亲自带人入崔府查案当日,崔府当中一尊御赐的琉璃盏被打翻摔碎。
当时崔茂在衙当值,家中只一年迈老母、一卧病在床的妻子,还有三个年幼的孩儿,而按照《大商律》,擅毁御赐者当斩。
梁阔自然不会承认是自己的手笔,大理寺上下众口一词,要杀崔氏全家,不过一句话的事。
于是崔茂不等他们深究,就自己认了罪。
只是杀了个人,这对廉王来说,是件小事。
但要紧的是,他手下官员勾结、非但欺瞒他,还联手觊觎他染指的美色,这对多疑而暴躁的廉王来说,无疑是他的逆鳞。
萧酌清趁乱收起了这卷文书。
现在,他只差一个凶手的罪证,就可去面见廉王。
但他知道,越是此时,便越不能忙乱,于是他佯作无事发生,仍旧每日入宫授课,准时点卯。
只是这日,他入曲台,却没见到凤元羲。
这倒是怪事。凤元羲虽神出鬼没,但许是与他相熟,这些时日萧酌清每入曲台,凤元羲都在殿上。
“陛下去哪里了?”萧酌清问。
曲台宫人都说不知,罗合裕也说没见过。
“陛下早膳也没来用。”罗合裕为难道。
萧酌清愈发觉得奇怪。
“陛下平时也会如此吗?”
罗合裕道:“偶尔吧。陛下不喜有人在身边伺候,有时在外玩得久些,也会忘记用膳。”
这时,有个宫女插嘴:“奴婢方才路过,见陛下寝殿的大门还关着呢。”
这时候还关着门?
“怎未进去看看?”萧酌清问。
那宫女小声道:“陛下平日不许奴婢们进出寝殿,奴婢……也不敢忤逆陛下。”
多的话她也不敢讲了。
曲台殿这么大,这些宫人们各司其职,每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这位陛下性情古怪,孤僻阴戾,她们惯常躲得远远的,谁会去表那些多余的忠心?
只是她不说,萧酌清也看出来了。
一问到凤元羲,曲台的人谁也不出声,仿佛他们都是物件、是摆设、是不会说话的鹰和犬。
可拴在殿前的那只恶犬,见了萧酌清都还会吠叫。
“……走吧。”萧酌清起身,不欲难为他们。“去陛下寝殿,看看陛下是怎么了。”
凤元羲从没像今日这样,经过时修杰一事,萧酌清难免多疑,略感到有些不安。
可满室寂静,萧酌清都走到殿前了,也无人跟随。
萧酌清回过头。
“我说去陛下寝宫,可有谁没听见?”
罗公公拖着瘸腿努力地跟在他身后,至于那些宫人,又各个低眉顺目,假扮是宫里的一盆花、一株草。
萧酌清回转过身。
“如果擅自进入寝殿,皇上会杀了你们,是吗?”他问。
众人都不出声。
虽没人愿做出头鸟,但也算是一种默认。
萧酌清又问:“但如果陛下今日在曲台发生不测,传扬出去,朝野惊闻,难道廉王殿下会留你们性命吗?”
众人一凛。
萧酌清没拿他们撒气,但这些人懈怠在先,他也没留什么情面。
“廉王殿下是陛下的亲伯父,一片仁心,特命你们在此侍奉。无论陛下曾有什么旨意,若有万一,陛下出了闪失,难道王爷会看在你们的情面上,替你们承担这失职的罪过?”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
“到那时,被拖出永巷打死的,只怕不会是我,也不会是王爷。”
静默过后,殿里宫人跪成了一片。
“奴婢绝无此心,请大人明鉴!”
萧酌清不想断官司。
他只知道,驭人之术,并非靠温情与宽容就能完成。恩威并施,也并非为了逞一时威风,而是为了使人为自己办事。
“走。”他说。“去陛下寝宫。”
于是,半刻钟后,曲台的寝殿被从外缓缓推开。
穿过层层殿阁,帘幔低垂,光晕熹微。宽阔奢靡的龙榻寂静无声,雕龙漆金的床帷像吞噬日月的凶兽,穿过那巨兽大张的口,萧酌清看到了凤元羲。
他躺在床榻上,一言不发,烧得面颊通红,浑身滚烫。
——
陛下生了急病,可曲台宫中竟无一人觉察。
宫人们吓坏了,急忙去请太医。
萧酌清顾不得君臣之仪,从被衾中拉出凤元羲一只手,五指搭上了他的脉搏。
脉象浮紧,是为寒邪侵袭之症,病邪在表,为外感风寒,以至急症高热。
“五月了,陛下为何还会受寒?”萧酌清回头问道。
宫中众人自然没有一个能回答上来。
凤元羲的寝殿很大,但空荡荡的,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陈设物什。所有的窗子都紧闭着,窗纱菲薄,在风里浮动,甚至有薄纱被风掀起一角,在窗格上晃来晃去。
窗外,草木萧疏,虫鸣阵阵,曲溪潺潺流过,弥漫着幽微的寒意。
“你们各司其职,就是这么做的?”萧酌清凛冽抬眼。
“为陛下侍奉四季衣装的是谁,掌管殿内陈设布置的是谁,谁关的门窗,昨晚又是谁最后一个见到陛下?”
几个宫人瑟缩着出列跪倒,一迭声地只道不知,朝着萧酌清喊冤。
萧酌清按了按眉心。
“怎么,昨夜之前,没有一人见过陛下吗?”
有人哆嗦道:“大人,每日为陛下进安神汤的是魏泉,他不在,不知去了哪里……”
萧酌清眉心微凛。
他不爱苛责,但也不代表全无脾气。
可他抬起头,正要开口,床榻上的凤元羲微微动了动。
萧酌清赶忙回头:“陛下?”
凤元羲动了动,似乎要醒。萧酌清伸手试向他的额头,凤元羲却只咳嗽了几声,又不动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脚步声。
“魏泉,还不来见过大人!”罗公公一见来人,立马斥道。“你昨夜给陛下进安神汤,怎么伺候的?”
萧酌清抬眼,便见一个年轻内侍匆匆赶来。他身材高挑,面目清秀,垂首进殿,很快入了宫人之列。
他低着头,躬身趋奉,让人看不清眉眼。
“昨夜你送汤来时,陛下如何,可有咳嗽、发热?”萧酌清问他。
魏泉只是摇头。
“进过安神汤之后呢,陛下在做什么?”萧酌清又问。
他问得细,是因为凤元羲的身体不该在此时就如此孱弱。一个月前,他还曾跳进寒潭中打捞大雁,那样折腾都未曾生病,如今怎会一阵风就吹病了他?
魏泉还是摇头。
“就无任何异状?”萧酌清问。
凤元羲又开始咳嗽了。
萧酌清回过头。凤元羲闭着眼,还是没醒,咳得胸膛起伏,眉心微皱。
若一切正常,那么凤元羲忽然生病,就只有一个原因了。
“陛下,能听得见微臣说话吗?”萧酌清问。“臣看一看您手上的伤,好吗?”
凤元羲的手伤势不轻,如若郁滞积热,也会致人体弱,易受外邪入侵。
凤元羲盖着被子,纹丝未动。
却未见萧酌清身后,那个刚刚赶来的“魏泉”忽然抬眼,看向了他。
漆黑无波的眼睛深不见底。
在众人未曾察觉的角落,他垂在身侧的手向后背了背,遮住了袖口下隐约露出的、缠裹在手掌上的白色纱布。
第24章
萧酌清试着去取凤元羲受伤的那只手。
那日给凤元羲包扎患处的是太医,萧酌清未曾查看,不知那里是否溃烂。
只是这回,凤元羲没有刚才那么配合。
受伤的那只手恰在卧榻的里侧,萧酌清无法顺着力道从被衾里将那只手带出来。他试着伸手,可那侧的锦被正好被凤元羲压住,将那手死死裹在里面。
萧酌清无法,只好俯过身去。
他本半跪在榻前,此时身体靠上床榻,衣袖拂落在被衾上。
他伸手,试着扯了一下。
纹丝未动。
那一角被衾被压得很死,萧酌清的角度又逆势,全然使不上力气。
凤元羲伤处未愈,萧酌清怕强行挣动会使伤口裂开,不敢妄动,只好伸出双手,俯下身,想先抬起凤元羲的手臂。
只是他谨慎而专注,全然没注意到,自己眼下已然几乎伏在凤元羲身上,从后看去,仿若他在俯身拥向床上那人。
“陛下的手没有溃烂。”
忽然,身后一道声音,吓了萧酌清一跳。
他回头,那个叫魏泉的内侍不知何来了,就站在他身后。
很近,拉长的阴影几乎笼罩了他,萧酌清跪在榻前,抬起头也不大看得清他的眼神。
魏泉的嗓音哑得厉害。
萧酌清问他:“你怎么知道?”
魏泉说:“昨夜,奴婢曾为陛下换药。”
萧酌清的目光扫过他那张脸。
低眉垂目的年轻内侍,面无表情,看上去沉默得近乎木讷,显得丧气。
此人很不起眼,他之前从未见过。
这种人在宫禁之中,通常是不受待见的。但萧酌清也知,这样的人,也没有在这种事上撒谎的必要,更没有在外臣面前撒谎的胆气。
萧酌清信了他的话,直起身,很顺畅地吩咐他:“去取温水,巾帕。”
魏泉顿了顿,转身走开了。
太医未到,萧酌清没有药,只得先为凤元羲降温。
他让宫人开了窗,又打开床帷,是以通风散气,先使病气稍散,再为凤元羲降温。
明亮的日光照射在床榻前,暖风拂动,终于驱除了寝宫中阴冷沉郁的气息,仿若春回大地一般。
魏泉也端着铜盆与巾帕回到了龙榻边。
萧酌清自然地在温水里打湿了帕子,拧干,替凤元羲擦过脸颊。
“奴婢来吧。”那魏泉又开口了。
萧酌清有些意外地回看了他一眼。
这样的宫人在曲台实属罕见,旁人宁愿受训,也要躲得离凤元羲远些,倒是这魏泉积极,竟主动往身上揽活。
“不必。”萧酌清一边替凤元羲擦脸,一边提点了他两句。
“你叫魏泉?如今是什么品阶,在曲台管做什么?”
若此人当真堪用,许也可提拔一二。
可他却没看见,身后的魏泉未曾开口,目光只一味落在他的手上。
他动作很轻,甚至称得上怜惜,修长玉质的手指握着洁白的巾帕,细细擦拭过榻上那人的脸时,还会细心地试探温度。
曲起的指节贴上那人的面颊,停留片刻后又离开,像盘旋在池塘上的蜻蜓,点一下水,又振翅飞离。
半天没得到回应,萧酌清回头,就见那内侍似乎在发呆。
……果真笨拙,难怪在曲台任劳任怨。
“你的名字我记住了。”萧酌清没有强求,一边替凤元羲降温,一边继续说道。“若陛下没有退烧,午后再替陛下擦拭一回,听见了?”
“……是。”
魏泉应声,萧酌清却并没关注他的回应。
“陛下,当心手。”
即便皇帝昏迷,萧酌清仍旧未废礼数,在榻前跪得端正,双手执起凤元羲那只手时,还不忘出言提醒。
魏泉的喉咙上下滚了一下。
他与榻上那人说话,是和与他不同的。
他的嗓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谁,帕子仔细地擦过那人的五指,行动之间,仿若情人间的缱绻交握。
魏泉垂在身侧的手也动了动,似在回应什么。
——
替凤元羲擦完面颊、脖颈与一只手,太医总算来了。
例行诊脉,此后便是开药煎服。萧酌清略通医术,这种简单的病症上,与太医的论断没什么出入,寒邪侵体,引发高热,药方亦是常见的麻黄石膏汤。
汤药煎上,太医告退,日晷上的时辰眼看即将轮转到午时,萧酌清即将就需离宫。
他为讲官,即便每日入宫,也无法时时关照在此。
寝殿里肃静一片。
萧酌清立在榻前,目光扫过满殿的宫人。
“陛下才受贼人行刺,廉王殿下震怒,特命各处严加防守,势必要保陛下平安无虞。”他缓缓说道。
“今日之事,需要本官照实报知廉王殿下吗?”
宫人果然跪倒了一片。
“求萧大人饶命!”
陛下高热,此事可大可小。
可他们这些奴婢的命又算得什么?廉王殿下一旦知情,要了他们的命、再换一批宫人,无非一句话的事,比给曲台换一批草木还要简单。
“陛下如若尽快康复,我自然没必要难为谁。”萧酌清说。“但若我走之后,再有任何变故危及龙体,本官亦无法开脱,自然无力保全各位。”
“奴婢明白,定然尽心侍奉,绝不懈怠!”
众人纷纷表明诚心。
萧酌清抬眼:“罗公公,之后的事情就交给你了。他们若再有废弛,本官先问于你,再报王爷。”
他知道罗合裕没有威信,自己狐假虎威了一番,自然要将尚方宝剑转交给他,才好号令众人。
“是!奴婢遵命!”罗合裕浑浊的老眼里充满感激。
萧酌清临走之前,恰好路过魏泉。
他停下脚步,于众目睽睽之下偏过头,看向魏泉。
“你不错。”
他轻描淡写地夸赞道。
魏泉低头,仿佛诚心领了他的赞美。
——
寝殿内恢复了寂静。
凤元羲不许闲杂人等进他寝殿,没人敢违抗命令。只是今日情状特殊,罗合裕于是想了办法,让魏泉在此看守。
“曲台诸人还是各司其职,你每隔半个时辰,出来回报一次。”罗合裕道。“陛下何时醒来,也要立即回报。”
魏泉应下。
殿门关闭,偌大的寝殿,又只剩下魏泉一个。
门扉合拢的刹那,床榻上的“凤元羲”瞬间起身,飞速地翻身下榻,跪伏在榻前。
“属下失仪,请主子降罪!”
年轻的内侍声传来。方才还躺在床上,病得昏迷不醒的“陛下”,此时身着寝衣,额头紧紧抵在承足旁冰冷的金砖上。
而他面前,一身宦官赐服的“内侍”单手端着药碗,站在那里。
“起来吧。”
方才沙哑的嗓音不见。
他随意抬手,轻而易举地撕下脸上的面皮。
薄薄一层假面仿若人皮,面具自边缘撕下,露出了底下的真容。
是凤元羲。
他走到窗前坐下,按开凭几旁的暗格,将面具放了进去,又将药碗放在桌上。
“药喝了。”
“是。”
地上的魏泉立马起身,飞快揭下脸上的人皮假面。
主子今日去审要犯,他需以身相替。十八个死士里,他是与主子年岁、身形最为相近的那个,但为免引人怀疑,他昨夜特泡了半夜的冰水,只为今日真正伪造出皇帝生病的假象,避免睁眼、见人或出声。
只是主子那位讲官……实在太过敏锐,竟要探查主子手上的伤口。
幸而主子回来得及时,否则千钧一发,他恐真要教人看出破绽。
“给朕。”
魏泉正要收起面具,坐在窗前的凤元羲忽然向他伸出手。
魏泉不明就里,双手把面具递上。
凤元羲不语,一手接过面具,一手扣了扣桌沿。
魏泉立马捧过汤药饮下。
窗子打开了,树影摇曳间,斑驳的光影洒落在凤元羲手上那张面具上。
刚才,萧酌清就是拿着巾帕,细细擦过了这张面皮,又以指节轻轻蹭过,比起试温,更像抚摸。
抚摸一件物品,是什么感觉,又会在想什么?
魏泉仰头喝完了药,放下碗正欲开口,就被面前诡异的画面惊得说不出话来。
眉目鸷冷而诡丽的主子手里拿着一张鸷冷而诡丽的人皮面具,两张一模一样的容颜面面相对,一张没有眼睛,另一张上的双眼漆黑而幽冷,正照镜子似的垂目,看着手里的那张脸。
他静而深看着它,指节拂过面颊,像描摹,像抚摸。
明亮的日光照在他身上,明明很暖和,却像没什么温度。
树影摇曳、光影浮动间,他看见主子的嘴角诡异地柔和了一瞬,像是在看爱人。
魏泉:“……”
刚才去审时修杰,主子受刺激了?
不应该啊……那天随时修杰进宫的,有酆都的人。魏泉负责接应,最后关头,他与那内应活捉了时修杰,又给时修杰裹上内侍的衣服,让那内应趁乱带他离宫。
离开时,内应还很高兴,说此人是个重要人物,定对主子有利。
如今看来……难道有什么变故?
就在这时,凤元羲抬起了眼。
魏泉就站在他面前,虽还穿着他的寝衣,但已然揭下伪装,与他赫然就是两个人。
凤元羲的目光扫过他的脸,继而向下落去。
那只手干干静静地垂在魏泉身侧,擦过它的巾帕被萧酌清留下,现在还躺在铜盆里。
凤元羲收回目光,淡淡说道:“去洗手。”
“是……啊?”
魏泉近二十年训练有素的暗卫生涯,第一次对自己的主子发出疑惑的声音。
是他听错了?
可凤元羲却平静地又重复了一遍。
“去洗手。”他说。“还有你的头与颈,全部去洗干净。”
魏泉摸了摸脖子。
“……是。”
……他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第25章
萧酌清竟阴差阳错地得到了徐华茂杀人的证据。
大理寺内案卷繁琐,这日,一摞花满阁送来的账册送到案前,萧酌清居然从里面找出了一张票据,是徐华茂高价竞得荧月卖身契那日留下的。
徐华茂的签名龙飞凤舞,而票据上的时间,赫然就是荧月身死之日。
……这是谁送来的?
萧酌清不信时运,这样恰到好处地送了一张物证入他手中,只会有两种可能。
其一,他其实是王远,有天命视若亲子一般的眷顾。
其二,有人知道他在调查荧月,送赠证物入手,意在借刀杀人、驱虎吞狼。
萧酌清拿着物证,微微收紧了手指。
他自知天命不佑,可有时候,有资格以身入局,也算一种命运的眷顾。
只是,拉他入局那人,是要他以何物为筹码?
他的清名、他的官身、他背后的萧氏,还是他这条命?
此人目的实在可疑,萧酌清一时有些投鼠忌器。
——
“单子送到了?”凤元羲问。
入内侍奉的魏泉、也便是隐十七恭敬答道:“是。隐三回报,徐华茂杀人的物证已夹在一摞票据中,送上萧大人案头。”
“他昨天没见廉王?”
“未曾。”
凤元羲缓缓叩动着桌面。
他在等什么?
萧酌清手里的证据环环相扣,便是送到个不识字的傻瓜手里,也能动得了徐华茂。
只是动到什么程度,全凭萧酌清的本事。
莫非他还没想好怎么说?
想起那日垂拱殿前萧酌清唇角惊鸿一瞥的弧度,鹰视狼顾、运筹帷幄,凤元羲不信他还没想好说辞。
除非他还没想好要什么。
向廉王展示才能,可得高官厚禄;向廉王表呈忠心,可得滔天权势……而若向廉党纳状投名,那么待廉王泛舟邺水,萧酌清便也有资格登上那艘春色盎然、歌舞升平的三层画舫,与众臣同乐。
凤元羲心情忽然没那么好了。
着意试探的是他,落子无悔,任凭萧酌清想要什么,都是萧酌清的自由。
左右他没想过要反悔,只是有点心烦。
“陛下,萧大人来了。”罗合裕在门前禀报。“大人特提前入宫探病,想进来看看您。”
门外隐约传来萧酌清的声音:“不必,罗公公,陛下若未起身,我去殿前等候。”
“朕在。”凤元羲说。
立在旁边的魏泉一激灵,立马侧身后撤,弓腰俯身,低眉垂目,恢复了那副唯唯诺诺的沉默模样。
寝殿的门被从外推开,罗合裕在前引路,萧酌清身着官服,紧随其后。
寝殿中没几个人,侍立在侧的也只有昨天的魏泉。
他还和昨天一样,沉默地低着头,立俑似的站在寝殿之中。
只是不知是不是萧酌清的错觉,他总觉今天的魏泉与昨日不同,身段气度,竟像被抽了骨似的,与昨日天差地别。
“臣参见陛下。”
萧酌清并未多疑,在御前见礼。
罗合裕替他搬了把杌凳,他双手接过,坐在榻前。
凤元羲看起来恢复得不错。
他当是刚起身,还未更衣,长发披垂在玄色的寝衣外。他斜坐在榻上,看起来脸色不错,既未见虚汗覆面,也没有喷嚏咳嗽。
“陛下看起来已经痊愈,可还有不适吗?”
两人离得不远,萧酌清倾身,顺手就要触上凤元羲的额头。
指节距离凤元羲还有两三寸时,凤元羲抬起了眼。
邺阳凤氏祖传的漆黑瞳仁,幽深而不辨喜怒,沉沉看过来,仿佛能照彻人的魂魄。
……失仪了。
面前的少帝不是昨日那个缠绵病榻、昏迷不醒的少帝,萧酌清自知不妥,就要收回手来。
可下一瞬,凤元羲居然倾过身,将额头抵在他的手上。
“还烫吗?”
萧酌清吓了一跳,看着靠在手背上的少帝,一时失语:“不……不……”
……不烫了。
萧酌清触电似的收回手。
凤元羲却似乎会错了意,他刚收手,就将手腕摊在他面前。
竟还要把脉。
今天凤元羲伸出的手和昨天不同,手掌上缠裹着洁白的纱布,是他受过伤的那只。
骑虎难下,萧酌清只得搭上了凤元羲的手腕。
脉象强健而有力,唯独有一点快,在他手指下奔流涌动着。
他搭着那道脉搏,指下微微跃动,仿佛握着一颗紧张而雀跃的心脏。
——
萧酌清毕竟是先生,不是大夫,简单的面诊一带而过,他仍去殿前陪凤元羲读书。
他今日来得早,课毕得也更早些。另一位图谋弑君的先生不知所踪,凤元羲午后的时间空下来,曲台倒是比往日更热闹。
昨日萧酌清的威胁的确起了作用。
陛下急病,曲台宫人都怕被牵连性命,比素日勤谨许多。除却当值、奉茶、洒扫各处,竟主动清理起殿前的落叶花木来。
萧酌清立在殿前,刚看了两眼,手就被一凉冰冰的物什狠狠撞了一下。
他低头,东君睁着一双黄澄澄的鹰眼盯着他瞧,拿硬邦邦的喙一个劲碰他的手。
是又想让摸它?
萧酌清会意,伸手覆上东君的脑袋。东君亦很主动,又将自己的头往萧酌清手里一塞,满满当当的,进献首级一般。
萧酌清笑了,顺着它头顶的羽毛摸下去,像在摸家里的雪团。
远处的凤元羲错开眼。
……死鸟,从前倒不知它如此谄媚。
目光错开片刻,凤元羲的余光像曲溪的水,自然而然地顺流而下,又落在东君的头上。
那只手称得上温柔,像怕碰痛了东君。但东君却是个蹬鼻子上脸的货色,一个劲地拿头去拱,深褐色的羽毛蹭在修长且白、仿佛发光的手上,不怕弄脏他。
凤元羲又转开眼。
刚才萧酌清也碰过他的额头,像昨日一般,试探温度。
它停留的时间似乎比昨日更短,一触即离,微微的冷,像凉玉。
被碰过的那片皮肤滚烫起来,成了燎原后的焦土。
明明是热的,萧酌清却说他体温正常,已然康复了。
有吗?
东君又开始叫,在萧酌清旁边走来走去的,叽叽喳喳,叫得他心烦。
一个劲地摸那只鸟干什么?
难道要再让他碰一下,就也要学东君那畜生一般,去他面前献媚吗?
——
萧酌清让东君绊住了脚步。
这金雕似乎不知道自己有多大,翅膀一张将香炉都掀翻了,它却浑然不觉,只一个劲地围着萧酌清转。
凤元羲倒也不介意,在御案前坐了一会儿,就径自从旁边拎出半扇肉,提着也来了殿前。
拴在庭中的大黑狗本在打盹,凤元羲在廊前停下,提起一把短刀,刀锋一剜便割下了一块。
“狗。”
他唤了一声,黑狗醒了,兴奋地又叫又跳。
萧酌清以为自己听错了:“……您叫它什么?”
凤元羲扬手把肉丢给那只狗:“狗啊。”
听见这个字,黑狗更兴奋了,转着圈地又叫又跳,尾巴甩成了花。
萧酌清:“……这是它的名字?”
“嗯。”凤元羲又割下一块肉,抬手丢过去。
“……”
萧酌清不由得重新审视这位陛下。
凤元羲站在那儿喂狗,侧身对着他,没什么表情,仿佛不觉得自己说的是个笑话。
“那你的马呢,也叫马?”
“对。”凤元羲低头割肉,答得很干脆。
“那东君为何会叫东君?”萧酌清是真想不通了。
东君听见萧酌清在叫它,转来转去地提醒他自己就在这儿。凤元羲又割下一块肉来,回答道:“它被进贡过来的时候,就叫这个名字。”
萧酌清:“……”
幸好啊,东君躲过一劫,没被赐名为“雕”。
在他的注视下,凤元羲再次扬起手,将一块肉丢给狗吃。
新鲜的羊肋,皮肉连着筋骨,在凤元羲抬手的瞬间,萧酌清看见了一抹刺目的红色。
他的伤口不知何时崩开了,鲜血洇透纱布,恰到好处地展露在萧酌清面前。
——
魏泉不知去哪儿了,幸而宫里有纱布,萧酌清只得暂代他处理伤口。
“怎会忽然撕裂?”他一边替凤元羲拆开纱布,一边问。
“没注意。”凤元羲淡淡回答。
也罢。
想起那个不知所踪的小内侍,萧酌清难免再次出言谏上:“陛下,若要统御四境,需先习御下之策。如若一个近侍、一个宫女都敢慢待于您,那又如何让群臣听命、天下归心呢?”
凤元羲没有回答,只是纱布拆得薄了,他的手又抖了一下。
“疼?”萧酌清问他。
“……没有。”凤元羲的目光落向萧酌清替他拆开纱布的手。
隔着薄薄的布帛,温度和触觉愈发地清晰。层层抽拆,指腹划过,他的心脏又在此时揭竿而起,很不安分地跳起来。
凤元羲忽然有种在自讨苦吃的感觉。
怕他又痛,萧酌清只得加快了动作。
纱布上的血洇得厉害,小心摘下后,只见一道骇人的伤横亘在凤元羲的手背上,血痂触目惊心。
凤元羲一声没吭,萧酌清的手却一哆嗦。
凤元羲难怪会抖……
萧酌清不由得抬头看向他。
只怕这于宫中踽踽独行多年的少帝,不知独自捱过了多少这样的伤痛,才成三年后那般模样。
他看得到结局,愈发感到不忍。这伤横亘在面前,仿佛教他眼睁睁看着这天下在面前层层坍落,最终轰然倒地……
忽然,凤元羲抽回了手。
他垂着眼,没看萧酌清微微发颤的手指,也没看萧酌清那双漂亮得过头、此时正深深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确也不能去看。
怜惜造就软弱,未被用这种眼神注视过的人,总是更容易在此时惊慌。
更何况他的心脏本就叛逆,再看下去,只怕要撞断他的肋骨,撞出胸膛仓皇而逃。
“……你不喜欢,就别弄了。”
凤元羲扯过纱布,埋头一拽,三五下缠好了自己的手掌。
仿佛被人宽衣解带之后,仓皇地套上的衣袍一般。
第26章
最终,还是萧酌清替凤元羲重新包扎好了伤口。
他见不得凤元羲这样糟践伤处,难得强硬,硬将凤元羲的手拽回来。
“陛下此举,是要弃天下万民与臣等不顾吗?”
……谁要弃他?
凤元羲没跟他角力,任由他把手拽走了。
萧酌清仔细替他重新包扎好伤口,系紧纱布的那一刻,也在心中下定了决心。
帝王尚且朝不保夕,他萧澈一命又有何惜?
况且,即便是王远那等天命之子,要杀他也得等到三年之后。他倒要看看,这个在暗中递送证物、心怀叵测之人,究竟有没有本事取他萧澈的性命。
萧酌清包扎好伤口,双手将凤元羲的手递还回去,郑重道:“臣告退了。”
凤元羲的手阵阵发烫,一直到放在膝上都没什么感觉。
萧酌清深深一礼,衣袂飞扬,转身大步而去。
他先入大理寺,取出锁在书案下的卷宗。梁阔正好从五城兵马司回来,身后带着一群人,风风火火的。
“时修杰这厮是长了翅膀?八座城门都没有他出城的记录,怎会整个邺阳都找不到人?”
昔日的同党同僚不仅攻击了陛下,如今穷途末路,还在攻击他们每个人的乌纱帽。
梁阔这些廉王党人快要恨死他了,只恨不能活捉了他,将他千刀万剐,五马分尸。
梁阔边骂边走,萧酌清恰巧出衙,梁阔迎头撞上了他。
手里的卷宗险些散落,萧酌清抬眼看见是他,朝着梁阔微微一笑:“抱歉。”
抱歉,下官正要去告大人的黑状。
梁阔疑惑。
被撞的是萧酌清,他道什么歉?
“萧大人这是去哪?”
“有几份卷宗,需送抵廉王府供王爷亲阅。”萧酌清答。
“哦。”梁阔忙着挖出时修杰那贱人,也懒得管这些小案子。“那去吧。”
萧酌清点头:“是。”
于是半个时辰后,萧酌清站在廉王的书案前,将这几份卷宗一一送呈。
“王爷,前日微臣手中正好收到花满阁荧月身死的案卷。荧月死于朝廷命官之手,微臣发觉上有疑点,故查访一番,果真查明另有真凶。”
案卷一份份罗列在廉王面前,物证俱全,萧酌清只需捡廉王想听的说。
“王爷那夜与荧月相会之后,徐华茂等几位大人便竞相争抢,最终徐大人出价最高,于三月十四那夜购得荧月。荧月当夜上了徐大人的画舫,次日尸身便被送回花满阁,遍体伤痕二十余处,其中致命伤在颈项,为窒息而亡。”
萧酌清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廉王的表情。
他恼恨,是因为他们竟敢竞拍他玩弄过的娼妓;他可惜,是因为想起了荧月赛雪欺霜的容颜。
萧酌清恰到好处地叹了一声。
“荧月姑娘风华绝代,竟受此凌虐,香消玉殒,实在可怜。”
廉王气得一拍桌案。
“徐华茂大胆!”
这样折磨他玩过的女人,是什么意思?莫非是对他有什么不满,故而发泄于美人身上,以至于弄死了她?
廉王起身要走,萧酌清立马出声:“王爷留步。”
廉王回头,安抚他:“你这件事办得不错,待本王回来,定当嘉奖。”
萧酌清却面不改色:“王爷不想知道,为何是清吏司崔茂顶罪?”
廉王并没兴趣知道,只是看在萧酌清的面子上,随口一问:“为何?”
萧酌清说:“一则,徐华茂等人行事惯用化名相称,花满阁寻常众人只知有一位茂公,却不知此人就是徐华茂。”
廉王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萧酌清话锋一转。
“二则,此事由大理寺卿梁阔大人亲办,替徐大人遮掩栽赃,又逼崔茂顶罪。”
“……什么?”
廉王一抬眼,萧酌清目光清凌凌的,问出的问题直戳他的心窝子。
“王爷,梁大人与徐大人暗通款曲,相互包庇罪责、虐杀王爷帐中女子。此二位大人的所作所为,可曾告有人知过王爷吗?”
——
没有,当然没有。
廉王勃然大怒。
梁阔、徐华茂何许人也?他麾下之爪牙、门内之鹰犬!
他们的权势是他赏赐的,他们弄权作祟、贪污享乐,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罢了,可这些人却仗着他的纵容,爬到他头上去了!
幸而有萧酌清。
萧酌清见他受蒙蔽,故而请他细细查看那些物证。徐华茂买个妓女,挥手便是近万两银子,那夜画舫杀人,竟也邀了梁阔等不少廉王党人同往,当夜盛况,竟不输廉王的邺水春宴。
萧酌清字字句句都在说礼制、说公道、说朋党,但廉王字里行间,只听得见一个字。
钱!
徐华茂受他提拔才几年,竟挥霍奢靡至此,一度超过了他!
况且别以为他不知道,梁阔这般为他瞒天过海,难道因为梁阔是属菩萨的?
能让梁阔推磨,也得要钱!
私相贿赂、包庇罪责、蒙蔽上峰!只一个妓女就能闹成这样,这些人背着他,究竟做了多少事!
廉王一把扫落了书案上所有的东西。
萧酌清知道,成了。
当日,廉王处置了徐华茂等一众官吏。
徐华茂贬官流放,抄没全数家产;那几个共同竞拍的官员也各自罚俸降职,向廉王缴纳了一大笔“保护费”才勉强保下官身。
而梁阔,则受了廉王狠狠一顿申饬,说他庸碌渎职、徇私擅权,虽只是罚俸,但小惩大诫,还丢了实权。
当然,他知道是谁在害他。
因为他丢掉的实权,落在了萧酌清手里。
萧酌清次日便升了品阶,廉王严令梁阔归还萧酌清身为大理寺少卿的职权,此后寺中各案需经由萧酌清定夺之后,才可议定。
廉王甚至特意开恩,于朝中提及他父亲萧师呈被夺爵的旧事,下旨让萧酌清子承父爵,继任为燕国公世子。
一时间,萧酌清意气风发,声名鹊起,一跃成了当朝新贵。
此后赐章服、犀带、仪仗、轿辇等自不必说,凤元羲下一次见到他时,他的服色都与从前不同了。
紫袍犀带乌纱冠,衬得他肤色更白。他像玉阙金殿间一杆修竹,金身玉骨,朗然潇洒,教人移不开眼。
紫袍衬他,尊荣的服色像簇拥在他周身的权势,光彩熠熠,照得他的眼睛更加漂亮。
不知阁臣首辅的朱衣高冠、王公侯爵的蟒袍玉带穿在他身上,又是什么模样。
凤元羲这样想。
萧酌清倒没想得那么远。
他一件案子扳倒了好几个廉王党人,如今深受廉王信任,已然站上了风口浪尖。
梁阔被他摆了一道,恨他入骨,却又拿他没辙,只得一边暗中咬牙切齿,一边灰溜溜地去找那不知所踪的时修杰。
而大理寺,现下已轮到萧酌清做主了。
萧酌清自然不必再忌惮他。
这月十四之夜,萧酌清孤身去了邺水江畔。
案件了结,他前些日办差经过花满阁,老板玉娘特意替荧月谢他。
“若无大人,荧月的冤屈只怕此生都难见天日了。”玉娘说。
萧酌清却摇头:“该我去谢她。”
一介弱女子南北漂泊,本就身不由己。他势单力孤,救不得她性命,而今仰仗她终于在廉党有了立锥之地,她才是该赐爵封诰的英雄。
玉娘告诉他,荧月葬在邺水畔,墓碑向南,面朝故乡。萧酌清谢过,登车离开。
他不知道,他的车马刚刚驶离,就有一人无声无息出现在玉娘身后。
“阁主,还要再跟?”
玉娘悠然端着烟杆:“主子说了,要跟。”
近日主子让酆都盯梢的两个人,如今已经弄死了一个,现下还剩下他。
主子的命令没变,她身为死士,必定听令,绝不会轻举妄动。
于是那一夜,送抵曲台的线报上,只有寥落数语。
五月十四,萧独赴邺水江畔祭扫。夜深,大风起,冥钱漫天飘至江心,萧于坟前奏琴祭酒,执灯而归。
——
萧酌清近来感到奇怪。
自那日为凤元羲包扎伤口之后,他总能从凤元羲身上看到伤痕。
有时是脖颈,有时是手臂,有时竟就在脸上。
有淤青、有血痕,痕迹的种类五花八门,竟让萧酌清一时猜不透,他是怎么受的伤。
初时几回,他很紧张,几乎立刻丢开课业前去查看。
替他清理上药之际,甚至多疑地开始在脑海中查找原文,一边为他清理伤口,一边比对着书里那个病体支离的凤元羲身上的旧疾。
例如凤元羲肘部这处,书中是有记载。
但书里的伤痕深可见骨,伤疤清晰狰狞,再看凤元羲手臂上,光洁平整,只有一片突兀的破皮……
这也对不上啊。
“宫中侍从,可有人对陛下不敬?”
萧酌清又怀疑有人虐待他。
可他说话间,恰巧碰掉了一只药瓶。
凤元羲俯身去捡,君王的常服柔软逶迤,垂坠的春衫下支出少年坚硬挺拔的身形,宽阔的骨骼间,紧实有力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
萧酌清:“……”
对啊,宫禁当中,人人避之不及,谁有本事虐待这位陛下啊。
萧酌清百思不得其解,眉心皱起,未见凤元羲将药瓶放回原处时,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他的神色。
在走神?
凤元羲看向手臂上的伤。
是因为不够重吗?
可重伤萧酌清不是没见过。一道铁锥划出的伤口就能吓到他,凤元羲也就没有下手太重。
就在这时,东君出现在他的余光里。
他今天锁住了东君的爪子,将它拴在了金架上。
东君不服,一个劲地总叫,试图吸引萧酌清的注意力。
难道只有它会叫?
于是,在萧酌清百思不得其解时,他听见了一道几乎微不可闻的痛呼。
“……嘶。”
萧酌清当即回神:“痛吗,陛下?”
凤元羲顿了顿,然后点头。
“臣轻一些。”萧酌清抱歉道。
只是……
他垂下眼,面前那片血痕比起凤元羲前些时候受的伤,简直算不上是伤口。
他狐疑地看向手里的药瓶。
……痛成这样,难道是药有问题?
第27章
终于,萧酌清弄清了凤元羲受伤的原因。
凤元羲不许宫人近身,以他的矫健身手,也鲜少有人能伤他。
曲台的人都不大清楚他的踪迹,萧酌清一一问过,只听他们说,陛下这几日下午都不在曲台,骑马出去,不知去了哪里。
“许是打猎吧。”有宫婢说。“陛下喜欢打猎,日日外出都带着那张弓。”
宫里的皇上,倒成了山野中的猎户了。
不过萧酌清一想就通。凤元羲年不过十六,正当少年人纵马斗酒、呼朋引伴的年岁。但凤元羲没有朋友,又身在宫里,难免孤寂无聊,才会放纵玩耍,以至于弄伤身体。
想到这个,萧酌清特去问了萧淞。
萧淞见他就跑。
他哥太恐怖了!
之前说给他买一月花雕蟹,还真就买了整整一个月!
初时他还高兴,吃得满嘴流黄。可他天天吃、天天吃,嘴都要被螃蟹扎穿了,更是闻到花雕酒的味道就想吐。
他求他哥,能不能不买了,他不要了。
可他哥说什么?
他哥慢条斯理地教他:“言之所以为言者,信也。”
翻译成人话就是,一个月的花雕蟹,一天都不能少。
整整一月,萧淞吃尽了花雕蟹的苦,也吃尽了他哥的苦。眼下见到他哥,就想到花雕蟹,想到花雕蟹,胃里就翻江倒海,嘴巴也痛痛的。
萧淞撒腿就跑,萧酌清一把将他提了回来。
“跑什么?”
萧淞捂着嘴:“我不吃了!”
萧酌清:“……?”
没说要领他吃东西啊。
“有话问你。”萧酌清把萧淞提回来,隐去名姓,给他说了凤元羲的状况。
萧淞满脸心向往之。
“哇,怎有如此潇洒畅快的生活?”
有大鹰,有好马,能一箭射穿大雁的眼睛,还能满府里纵马游猎。
他期待地看向他哥,却被他哥无情拒绝。
“你不行。”萧酌清说。“府上一草一木皆是母亲的心血,你若轻易毁弃,母亲回来定不饶你。”
也对。
萧淞又问:“那我能去找他玩儿吗?哥,保证不胡闹,我认他当哥。”
这倒是也不成。
宫禁森严,他身为讲官亦多有掣肘,更何况萧淞呢。
“待有机会入宫,或可一见。”萧酌清说。
“入入入入……入宫?!”萧淞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他,他是皇上啊?”
萧酌清点头。
“……当皇上真爽。”萧淞忍不住评价道。
萧酌清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萧淞说正经的:“既然他是皇上,给他找乐子还不容易?最简单的,打马球呀。曲台那么大,宫里又养了那么人、那么多好马,随便就能清出一片场地来,让他们陪皇上打呀!”
对啊。
马球为分朋竞技,既需双方抗衡、又要同队协作,更有多种打法、战术,不逊于排兵布阵。
这于凤元羲所谓的“自闭症”,不是大有裨益?
“你说得对。”萧酌清立马起身。
萧淞往后面追:“哥,我能去吗?我也想打!”
京中的击鞠场都是在郊外,谁在紫台金阙的皇宫里打过球啊?若能打一回,他能吹五年!
萧酌清回头:“要我替你问问陛下吗?”
……真能去?
但萧淞忽然就想起了陛下那几个死于非命的陪读。
他常听好友们说,说陛下有痴病,病情发作,是会因为一句话就拔剑杀人的。
“哈……哈哈。”萧淞挠了挠头。
他不像他哥,芝兰玉树、朗然君子,十分符合本朝审美,谁见了都喜欢。
他要惹皇上生气了怎么办?
为国捐躯也便罢了。可万一为了打场马球,在宫里被皇上砍成了臊子……
说出去多丢人啊。
——
萧酌清计划得不错。
但曲台宫外真清理出了一片马球场,又命御马监挑出了一批温驯强健的好马后,萧酌清才意识到,做凤元羲的陪玩,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萧大人,奴婢真不会打马球……”
坐在马背上的内侍双腿打颤,萧酌清将马球杆放在他手里:“无妨,陛下也不会。”
内侍闻言抬头。
不远处的陛下骑跨在漆黑骏马上,球杆横在座前,在球场上慢悠悠踱着步。
忽地,陛下的眸光扫过来,平静的、幽深的,吓得内侍一哆嗦,差点从马上栽下去。
但凤元羲没在看他。
萧酌清正站在球场旁,责令各宫人当心陛下的安全,又细细同他们讲起球场规则,几人与陛下一队,几人另分一队,如何计分,又如何分胜负。
凤元羲垂下眼。
他怎么不来?
方才课后,萧酌清拿出一整套崭新的球具,问他想不想打马球,眼睛亮亮的,仿佛很喜欢。
陪他打?当然行。
可他答应了,萧酌清却弄来这些人糊弄他。
凤元羲有点烦,直至萧酌清退至场外,冲他扬起嘴唇,远远地笑了一下。
凤元羲连开场的锣声都没听见。
陛下站在原地,周围的内侍更不敢轻举妄动。他们催着马,小心翼翼地徘徊,谁也不敢僭越先去击球,惹陛下生气。
只是陛下没生气,在旁围观的萧大人不高兴了。
“球在那里,怎还不去?”
与凤元羲同队的并不将他当做队友,另一队者更是看着凤元羲脸色行事。各个待他如避虎狼,这岂是少年人该有的玩法?
幸而,宫人们也忌惮萧酌清。
场上几人开始挪动,挥杆朝着地上那颗击鞠而去。
骑在马上的陛下也动了。
凤元羲单手拉缰,骏马在场上跑动起来。他跨于马上,腰腹紧绷而有力,身形在马匹的颠簸下赏心悦目。
萧酌清却紧张地盯着那颗球。
几匹马冲到近前,有人挥杆。却在此时,嗖的一道凌厉的风声,萧酌清甚至没看清凤元羲是怎么挥杆的,沉重的马球便被击飞,所过之处,直接将一名宫人击下马来。
场上乱成一片,凤元羲却像没看到。
他纵马跃过滚落在地的那人,紧跟着又是一杆。击鞠猛地穿过球洞,嗖地一声,不见了。
凤元羲头也不回,纵马追去。
被击落的宫人滚了一身尘土,连滚带爬地起了身。周围的宫人各个傻愣在原地,就这么看着凤元羲策马远去,几息便没了踪影。
萧酌清顾不上许多,疾步入场,拉过那匹无人的白马,翻身而上,朝着凤元羲的背影追去。
即便今日这球打不下去,他也定要跟去看看,凤元羲平日是怎么受的伤!
白马离弦而去,萧酌清衣袍翻飞,稳稳跨在马上。
追出球场,他很快看见了凤元羲的背影。御园宽阔,凤元羲手中的球杆宛如长枪,挽出一道凌厉简单的棍花,一把截停了那颗球。
若非握着缰绳,萧酌清都想要鼓掌了。
凤元羲回头,看到是他,手下的动作停了停。
萧酌清追上来:“陛下!”
凤元羲却拨弄着那颗球:“你不玩吗?”
“什么?”
萧酌清尚未明白凤元羲的意思,凤元羲就从身后抽出一根球杆,扬手朝着他抛来。
萧酌清堪堪接住,下一刻,那颗马球被打到了他的马蹄下。
……打球吗,在这里?
此处俨然是皇宫禁地,不在球场内,便是纵马都是杀头的死罪。
但是……
时已入夏,御园内花木依依,虫鸣鸟声,惬意而开阔。凤元羲骑在马上,在他面前防守一般徘徊,而他的马蹄下,一颗马球静静停在这里。
萧酌清鬼使神差地挥动了球杆。
可就在他即将触到那颗球的刹那,凤元羲忽地扬手,马球被他一棍抽离,朝着旁侧飞去。
萧酌清不由自主地催马追上,抬手拦住,朝着凤元羲的方向回击。
大商的官服庄严肃穆,年轻的朝臣紫袍犀带,身形俊逸地骑在白马上。他回过头来时,乌纱冠两侧的长翅轻轻晃动,穿过枝叶的日光碎银子似的撒了他满身。
他在笑。
这一球击得漂亮,萧酌清回头看向凤元羲时,眉目舒展,笑容难得地轻快。
马球咕噜噜地从凤元羲的杆下溜走了。
“陛下,那边!”萧酌清提醒他。
凤元羲仿佛才回过神,没吭声,转身埋头朝着那颗球追去。
萧酌清立时纵马跟上。
死罪又如何?宫中连个陪皇上击鞠的人都没有。萧淞只羡慕凤元羲无拘无束的自由,可此间孤寂,莫非要君王独自承受?
凤元羲追上了球,挥杆朝着他这边打来。萧酌清扬杆接住,马球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朝着临华池的方向而去。
二人且追且打,一时间你来我往,球杆挥出呼呼的疾风。
萧酌清从前不爱玩这些,只因无趣。今日终于遇上个势均力敌的对手,一时间竟也兴致昂扬,难得地玩得入神。
终于,即将到临华池岸时,马球滚远,他正要追逐,却被凤元羲迎面截停,马球朝着另一个方向飞去。
萧酌清猝不及防,腰间的玉坠脱落,教他球杆一带,飞落到了临华池边。
两人都停了下来。
凤元羲朝着玉坠那儿看了一眼,翻身下马,去给他捡。
让君王为他捡坠子,实在僭越。萧酌清不好坐在马上等,便也跟着翻身而下,跟着凤元羲去捡玉坠。
凤元羲率先捡起了它。
却在起身时,他看向临华池的湖面,不动了。
怎么了?
萧酌清抬头朝着临华池看去。
只见清凌凌的湖面上,波光粼粼,水鸟轻掠。岸边的花木倒映在清澈的湖边,树影连绵,青绿交映。
而草木蓊郁的水中央,赫然漂浮着一具尸体。
面目朝下,发丝散乱。沾染着泥土和污渍的袍服,已然看不清颜色。
萧酌清一惊,刹那间全身冷透,胃里翻江倒海。
而他面前,君王面对湖水,岿然不动。
萧酌清顾不得许多,上前一把捂住了凤元羲的双眼。
“……陛下,别看。”
他的嗓音发着抖,手却十分坚定,死死地遮住那双冷漠而沉黑的眼睛。
第28章
萧酌清不敢让凤元羲再看。
他尚年少,甚至幼时曾因此而受过惊吓,绝不可今日再生变故。
只是……
湖上那人观其形状,明显已经死去多日。死在水中的人总会随时间推移而浮起、肿胀,其形态之可怖,萧酌清早有耳闻。
今日见之,果真。
萧酌清深吸了一口气。
“臣……”
他现在应当立即护驾、回马,速回曲台叫人。
可他一开口,却嘴唇颤抖,竟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情急之下,他忘记了。
他年介十八,自幼寄情风月、吟诗弄琴,生了一双朗月清风般干净的眼睛。
除却梦里几桩大案,他才是没见过死人的那个人。
——
覆在凤元羲双眼上的那只手捂得很紧。
它凉得像冰,凤元羲甚至能感受到僵硬收拢的指节,死死覆在他的眼上,薄薄的一层冷汗,随着轻微的颤抖蹭上他的面颊。
像是在鹰隼面前竭力张开双翅的鸟雀,伏在他身上,竭力地要护住他。
“……陛下,别看。”
……
“羲儿,别看。”
十年前,他母后被廉王一剑刺死在他座下时,也曾在身体抽动着、汩汩流出鲜血之际,跟他说了同样的话。
凤元羲顿了顿。
没人知道那天夜里他是怎么度过的。
他昏过去,醒来时,床边空无一人。寝殿内灯火通明,他听见凤伯廉与门客在屏风后低语,商议储君是杀是立。
“总归皇后死了,国君年幼,又无外戚撑腰,只能依靠王爷。”
他闭眼听着,指甲嵌进手心,既不能发出声音,也不能为他父皇母后流哪怕一滴眼泪。
后来,廉王走了,寝殿里空无一人,凤元羲终于睁开了眼。
他还是没哭。
那夜,他盯着巨龙盘亘的帐顶,暗暗发誓,绝不再让任何一人因舍身护他而死。
但那一天,他也清楚地知道,再也不会有人将他护在身后了。
覆在眼上的手在颤动,细微的阳光透过指缝洒落在他眼前,像那夜他紧闭双眼时,隐约透过眼睫的万千烛火。
凤元羲一把摘下了那只手。
萧酌清挡在他身前半步的位置,死死护着他,唇色与脸白成一片,眼睫颤动,却寸步未移。
凤元羲手指一颤,拉着他一把转过身来,侧身挡住他的视线。
“别怕。”他低头对萧酌清说。
“嗯……”
萧酌清自认还好,可刚发出一个音节,胃里便翻江倒海。
下一瞬,凤元羲的手便扶上了他的后背,哄孩子似的,安抚着向下顺气。
过了一会儿,他才听见凤元羲的声音。
“走了,先回去,不在这里。”
许是池边的清风柔软温吞,轻轻掠过,吹得凤元羲的嗓音都像在哄他。
萧酌清点头,可刚走出一步,腿却一软,险些跪倒在池边。
身后,凤元羲的手稳稳撑住他的后背。
……几乎倚在了君王臂中。
“臣失仪。”
萧酌清脸颊微烫,匆匆站好,有些尴尬地朝凤元羲笑了笑。
前世,他曾与监斩官一同观刑。周才英被斩落头颅那天,是他第一次看见有人死在自己面前。
他不信鬼神,却难免高烧了一夜。
他不知是因为自己胆小怯懦,还是出自兔死狐悲的本能。后来,还是邢曜拍着他肩膀,大笑着劝他:“你这有什么?我哥当年外放做官时,遇上刑案,白布刚一揭开,他就在旁边吐得昏死过去,当场就叫了郎中呢!”
但不出两月,邢昭下狱,邢曜也死在了王远手里。
是萧酌清去替他收的尸。
那是萧酌清此生第二次看到死人。
他不知自己此时的笑容有些惨白,只感觉到覆在身后的手顿了顿,继而轻轻拍了拍。
“没事。”凤元羲说。“我扶着你。”
萧酌清恍惚着被凤元羲带到马前。看着面前晃来晃去的足蹬,他本能地往上踩,却被凤元羲稳稳一托,坐上了马背。
这匹马似乎脾气不太好,不耐地打着响鼻。但下一刻,坚硬而温暖的身体就从后贴上来,将他环在了双臂里。
凤元羲也上了马,双手持缰,调转马头。
萧酌清本能地又往后看了一眼,却被凤元羲一抬手,挡住了眼睛。
“还看?”凤元羲问他。
萧酌清顿了顿,理智归位,也渐渐回魂了。
“……好像是时大人。”萧酌清说。
“管他是谁,反正死绝了。”凤元羲仍旧挡着,不让他看,顿了顿,又说。
“他死绝了,就不能把你怎么样。”
很生硬的一句话,恍惚间像是安慰。
萧酌清自然明白。
是不是时修杰,也事已至此了。多看一眼改变不了任何事,眼下当务之急,是尽快派人来打捞验尸。
只是……
凤元羲走得,是不是太慢了?
萧酌清缓过神来,才注意到现下的情形。
他骑在凤元羲那匹名叫“马”的马上,凤元羲坐在他身后驾马,马蹄声哒哒地回荡在宫道上,散步似的,慢悠悠往曲台走。
马鞍狭窄,萧酌清甚至能听见身后凤元羲的心跳声。
许是也受了惊吓,凤元羲的心跳并不比他慢多少。
“陛下不必忧心。”萧酌清回神,反而开始安慰凤元羲。“即便湖中是时大人,他伤害陛下在前,本也死不足惜。”
他看起来很担心时修杰?
凤元羲微微偏了偏头,看向身前的萧酌清。
浅淡的松针气息萦绕在他周身,他的气息有些急、有点乱,此时稍稍平静些,但脸色却还没完全恢复,看起来惨白而冰凉。
想抱住他。
凤元羲握缰绳的手悬在他两边,越是低头看他,越有想收拢手臂的冲动。
但不能,他很容易害怕。
凤元羲只好握紧了缰绳。
可那股酸麻的悸动感未消,倒是被手心里的东西狠狠硌了一下。
凤元羲低头,是萧酌清的玉坠。
通透的白玉竹节枝繁叶茂,角落刻着一个小小的“澈”字,字体清隽而端方,凤元羲在萧酌清的书册上见到过。
是萧酌清的字迹。
“怎么了?”萧酌清回头问他。
“……没事。”
凤元羲淡淡开口,却将掌心里的玉佩握得更紧了。
“你的玉佩没找到,我另外赔你一个。”
——
临华池中的果然是时修杰。
他死了,御医赶来检验,说他是溺死的,已经死了好几日。没多久,廉王也匆匆赶了过来,隔着白布厌恶地看了一眼,就摆手让人抬走了。
没人能说清,宫里宫外搜捕数日都不见人影的时修杰,为什么会出现在临华池里。
但死无对证,那件谋害君王的要案,总算落定了。
案犯只有时修杰一人,眼下死得无声无息,并未牵扯旁人,这于朝中群臣而言,算是一桩喜事。
出宫时,萧酌清遇见了邢曜。
他在宫门外的酒楼上,一看到萧酌清,就远远地跟他招手。
“刚才我哥出宫,说宫里出了大事,是发现死人了?”邢曜关心地问。“没事吧?”
看着面前活蹦乱跳的好友,萧酌清狠狠松了口气,摇头道:“还好。”
邢曜也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还以为你看见尸体了呢!刚才敬则还说,若让你看见,定要吓着你。”
萧酌清看着他,一时没有言语。
邢曜嗨了一声:“真吓到啦?没事儿啊,吓到也不丢人!你还不知道吧?我哥当年外放做官的时候,有回遇上……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萧酌清那眼神十分缅怀,看得他后背发毛。
……死的不是他吧?
萧酌清笑了,摇摇头:“没事。”
只是看邢曜还是活生生的,他心里高兴。
邢曜撇嘴。
好吧,不是给他上坟就行。
“现在知道想我了?想也没用,如今入夏,我们几人无官一身轻,去泛舟游湖、作曲吟诗,可清闲自在着呢。”
说到这儿,他拍拍萧酌清:“后天有诗会,在六观亭,来不来?”
萧酌清想了想:“这些日大理寺案卷很多,抽不开手。”
邢曜有些失落,却还是点头:“好吧好吧,公务要紧,之后再有好玩儿的,我再给你递帖子。”
“好。”
邢曜摇头,替他整了整官服:“唉,你现在可越来越像我哥了,一本正经的,仿佛有上百件事等着你处置……诶?”
他替萧酌清正好衣冠,正要收手,便被他腰间一块玉珏吸引了视线。
“好玉啊!”邢曜大惊。
萧酌清顺着低下头去,才见自己身侧悬着一块陌生的玉。
圆形的血玉雕为盘螭,深红的血色盘亘了大半块玉身,最终丝缕深浅地蔓延进玉色深处,恰被雕刻为螭兽抖擞的鬃毛和鳞片,栩栩如生,宛如跃动的火焰。
这枚玉珏悬在萧酌清腰间,恰被他垂坠的衣袍遮挡,若非邢曜眼尖,他都没发现。
这……哪来的?
他恍惚想起刚才在马上,凤元羲说要赔他一块玉。
玉不是凤元羲弄丢的,自然不必他赔。萧酌清连连推拒,凤元羲也就不说话了。
所以……
他身上怎么就莫名其妙多出了一块玉呢!
——
不去雅集,并非是萧酌清搪塞。
梁阔失权,他成了大理寺炙手可热的人物。衙门里前后的大小案卷,包括那些与江党相关的案子,全都需要经由他手查办。
不过萧酌清也知道,廉王眼下不过是试着用用他,他地位不稳,又兼梁阔心怀怨怼,他须得慎之又慎。
于是,办案的顺序至关重要。
萧酌清并未急着为江箓党人平反。他先从复审旧案开始,特意按着廉王心意,挑了几个恰到好处的案子,办得漂漂亮亮。
这些案子都与梁阔有关。
萧酌清深知梁阔此人,是个除了不择手段之外,着实才能平庸、一无是处的官员。
他来钱的路子简单而粗暴。
党内官员有求于他,只要银子到位,他必然来者不拒。大到人命官司、财税亏空,小到土地纠纷、私人恩怨,他都是用那一种方法去办。
找个无权无势的替罪羊,再拿捏把柄逼迫对方就范。而手段无非就是那些:灌酒签字、安插罪状、威胁家人,或直接将罪状堂而皇之地塞进对方家里,总之,行径与土匪无二,简单而又轻率。
萧酌清按着他所知的情节,顺藤摸瓜,复审出了好几桩案卷,挖出了不少廉党暗中私相授受、贿赂买卖的罪状。
梁阔亦因此倒了大霉。
好几个官员的宅邸被抄,非但肃清了党内的不正之风,还捎带让廉王发了笔横财。
看着一笔笔的巨款一半运到国库、一半运到廉王府,廉王大喜,不住地夸赞萧酌清。
再后来,朝中渐渐传出了萧酌清断案如神的名声,越传越离谱。
据说酌清公子断案,用不着证词、也不需要证物,那双火眼金睛一看,便知谁是凶犯。
即便是已下论断的案件,也只需递送酌清公子一眼。若他面无表情,平淡揭过,说明此案便没有冤情;但只要他对着卷宗微微一笑,三日之内,真凶必定落网。
邢曜偷偷跟他说:“你知道吗?《大商奇案录》马上要写第二部了,主角就叫澈公子!”
萧酌清:“……打住,打住。”
那些案件简直无脑,这狄公再世的虚名,他实不敢领受。
但无论是否敢领,虚名都这么传扬出去了。
梁阔这大理寺卿的官位形同虚设,大理寺内大小案件,如今都得交由萧少卿首肯。
大到江党要案,便是李和庸,如今都要特意派人来疏通招呼;小到一些风闻传言,下属前来问案时,也会特意报与他知。
这日,一寺丞来送案卷,等萧酌清批复时,神神秘秘地凑到他的桌案前。
“宫里出事了,大人可知道?”
萧酌清一愣:“何事?”
那官员压低声音。
“是鬼。”他神秘兮兮地说。
“宫里闹鬼,死了好些个人!”
第29章
萧酌清从不信鬼神之说。
巍巍邺阳,已建都三百余年。大商建业之时,太祖杀入邺都,一夜之间屠戮皇城千余人,据说血流成河,染红了皇城千万块地砖。
世上若真有鬼,只怕皇城里的鬼都要站不下了。
宫禁之中常有鬼怪传闻,这不稀奇,萧酌清并未放在心上。
可是日复一日,宫中怪事频出,竟接连死了好几个人。
最先出事的是临华池边值夜的宫人。是日子时,宫中灯火煌煌,换班之际,那人忽然口吐白沫、双眼翻白,仿若妖邪上身。
“他来了……他来了……别杀我!!”
那宫人猛地打翻了灯笼,烧着了浑身的衣袍。周围内侍仓皇躲避,却见他满身火焰,又哭又笑地跳入临华池中,死了。
第二个出事的是曲台宫中的禁卫。同为深夜,曲溪水流潺潺,那禁卫巡视至溪边,临溪照影,竟当场疯了。
“不是我……时、时大人饶命!”
他被同僚救走,可就在当夜,他于值房中悬梁,次日清晨,才被同房侍卫发现。
萧酌清听闻这些,将信将疑。
真是鬼神作祟?
即便有鬼神,也不该轮到时修杰。活着都蠢钝庸碌、为人驱策利用的笨蛋,死了能有这样无边的法力?
可是没过两天,金吾卫将军竟然死了。
时修杰生前与他曾是好友,但时修杰死前曾无端失踪,险些害了他的前程,两人从前再如何挚友情深,至此也只剩怨怼。
可是这日,金吾卫将军于宫中值夜,刚饮两杯酒,竟忽然大哭起来。
“时兄与我,曾也是至交……我恨不能下去陪他啊!”
他哭完,赶走了值房中几个下属。次日下属前来敲门,发现他躺在床上,死得无声无息。
这下,廉王震怒,立刻着人彻查。
竟真如此蹊跷?
萧酌清这天入宫时,看见陈燊领着大队锦衣卫往来。
锦衣卫本不该归由陈燊。陈燊身为司礼监掌印,管的是代传圣意、总览堪核政务之职,而锦衣卫身为皇帝御用的仪仗与密探,本该由圣上亲自调度。
可眼下皇权衰微,宫里的政令传不到宫外,陈燊最懂审时度势,直接从皇上的奴婢,跳槽成了廉王的奴婢。
廉王待他也大方,直接将厂卫那千百号人交到他手里,美其名曰“暂代圣上看管”。
至于这看管的期限,就没人提了。
“萧大人!”
陈燊遥遥一见萧酌清,立马殷切地趋迎上来,其情热切,仿佛萧酌清是他除廉王之外的第二位父亲。
“萧大人入宫讲学啊?”陈燊笑眯眯。
“是。”萧酌清点头。“陈公公这是?”
“宫里接连出了命案,王爷忧心陛下的安全,故而让奴婢带人彻查。”陈燊答道。“一片忙乱,阻了萧大人的去路,实在是奴婢该打。”
说着,他扬声:“还不快为大人开路!”
成队的锦衣卫立马向着两侧避开,将长街正中宽敞的甬道为萧酌清让出来。
萧酌清:“……”
实在夸张,宫中长街宽阔,可行十六乘的车马,他又不是横着走,着实不必旁人让道。
可陈燊不觉得夸张。
萧酌清扳倒了梁阔,短短一月多的时间,竟取代梁阔坐上了廉王心腹的位置,手掌大理寺。
这些时日来,萧酌清大刀阔斧,好些个廉党官员着了他的道,落马的落马、流放的流放,据说近日还查到了大理寺的顶头上司、刑部侍郎陈裕的头上,眼看着大笔贪墨的亏空就要兜不住了,只怕陈大人这官也要做到了头。
光风霁月的玉面探花郎摇身一变,成了铁面无私的阎王爷,陈燊生怕自己伺候得不够尽心。
萧酌清笑了笑,从他面前走开了。
翦除廉党非一日之功,他也不是愤世嫉俗的愣头青,想要凭一己之力肃清寰宇。
因此,近来在他手下栽跟头的廉党官员,各个都有来头。
有与李和庸素有龃龉的,李和庸早在廉王耳边说尽了坏话,廉王也不大喜欢。也有动作太大、贪得太狠的,廉王无论喜与不喜,只要看到抄出的巨额金银,都会眉开眼笑。
最重要的,则是梁阔之流,虽说如今不算起眼,但却是王远未来的所谓“小弟”。
陈燊并不在其任何之列,故而他的担心多余,此时谄媚也显多余。
萧酌清不再理他,穿过长街、前往曲台。
却见曲台锦衣卫林立,戒备森严。几处宫门都有锦衣卫带刀把守,刀光森寒,凛冽肃杀。
“何人在此!”
萧酌清刚到门前,便有两柄刀鞘交叉拦于他面前。
“大理寺,萧澈。”他抬眼。“奉命来为陛下讲学。”
两个锦衣卫对了下视线,讪讪收回了拦在他面前的刀。
萧酌清穿过层层护卫。
素日人烟萧疏的曲台,今日难得的热闹。搜查的锦衣卫来来往往,不少花木被刀剑斩落。
曲台殿前,几十个宫人整整齐齐地被押在那里,身为司礼监秉笔的罗合裕也在其列,此时正被问话。
一见萧酌清,他仿佛见了救星,挣扎着大声喊他:“大人,萧大人!”
“这是怎么了?”萧酌清走上前。
“闭嘴!”锦衣卫却拿刀鞘狠狠拦了罗合裕一下。
罗合裕讪讪闭嘴,只有一双眼恳切地看着萧酌清,眨了眨,朝着殿内飞快示意了一下。
萧酌清了然,微微点头,拾阶上殿。
曲台殿内,列阵站着十数名锦衣卫。一个将领带着几个校尉,就站在殿前阶下,背对着萧酌清。
“还请陛下不要为难属下。”
将领看服色为正四品,应当是锦衣卫中的一名指挥佥事,职级不低,统管千户调度。
此时他单手按刀,趾高气扬,强硬的态度仿佛在审犯人。
凤元羲则站在殿前喂金雕,头都没回,仿佛听不见他说话。
那佥事面色难看:“陛下,您若真如此,属下只能带人搜宫了。”
“搜什么宫?”
萧酌清在他身后问道。
佥事回头,见是萧酌清,简单朝他点了点头:“原来是萧大人。下官奉命,于宫中清查杀人凶手。”
萧酌清扫视周遭,理所当然:“那就去查啊。”
查凶手,为何要搜曲台殿?
那佥事一扬下巴。
“曲台宫中护卫身死那夜,陛下未曾露面,也无人侍奉陛下身边,因此属下要问个明白。”
这倒是新奇。
萧酌清笑了:“大人的意思,是陛下也有嫌疑?您有所不知,陛下素日不让宫人近身随侍,常不露面,也是因为……”
那佥事却直接冷冷打断了他:“未曾露面,就有嫌疑。只要搜宫,必然会有证据。”
萧酌清的话被打断在原地,未见御座后专心喂鸟的凤元羲回过了头。
佥事的话没错,但这里是曲台,要被他搜宫翻查的,是大商的君王。
萧酌清的面色也冷了下来。
“大人,有话就问,让陛下回答便是。但若无圣旨,搜查宫禁就是大不敬的死罪。”
佥事像听见了什么笑话。
“圣旨?”他问。“我有廉王殿下的钧命,三日之内必将宫内要案查个水落石出,要什么圣旨!”
说着,他讥诮地看了萧酌清一眼。
“萧大人,你我品阶相当,各司其职,就不要插手了吧。”
萧酌清侧目看了看门外的日晷,继而抬眼,与佥事对峙。
“辰时一刻了。大人,按时为陛下讲学授课,也是我的职责。”
“好啊。”佥事昂首。
“我不打扰大人与陛下。搜宫要不了一个时辰,我最后一个搜曲台殿就好。”
锦衣卫锵然抽刀,萧酌清却立在佥事面前,岿然不动。
“欺君犯上,罪连九族。”
锦衣卫横刀林立,萧酌清站得笔直,广袖紫袍随风轻摆,淡定的目光毫无波澜。
“我看尔等谁敢。”
闻言,周遭锦衣卫抽刀的动作纷纷停了下来。
“你……!”佥事瞪眼,指着萧酌清,片刻,咬牙切齿。
“你敢阻挠公务,欺凌公役!来人,先把他拿下!”
可是,锦衣卫未动,一道利剑出鞘的锵然之声,却在此时慢悠悠地响起了。
佥事抬头,便见高台上的君王转过了身。
他刚喂过鹰的手上还在滴血,单手提着一把出鞘的长剑,龙袍下摆逶迤划过陛阶,一步步走向他们。
佥事不怕他。
一个早在十年前就不正常了的小子,一个当了十年傀儡的君王。他连话都不会说,便是宫里的阉人都不将他放在眼里,自己又有什么好怕?
查案,查什么案。他今天只要在曲台搜出有用的东西,不管与案件是否有关,都是他的青云路。
佥事站得笔直。
可就在这时,君王停在他面前数尺之远,淡淡抬起了眼。
幽深的凤目像隐于夜色的虎狼,深而冷寂的黑,教人一瞬间心肺彻凉。
下一瞬,他的脖颈也倏然一冷。
君王利落抬手,削铁如泥的剑锋横至他的颈间,剑风所过,割出一道锐利细浅的刀口。
刹那间鲜血滴落。
——
萧酌清心有余悸,胸口的心脏咚咚直跳。
刚才若非他眼疾手快,按着佥事的肩膀向后一拽,凤元羲的剑锋定会瞬间割穿此人的脖颈。
身死当场,怕只是刹那之间。
佥事瞪圆了双眼,浑身僵直,已然说不出话了。
皇帝要杀他……
只差一瞬,他险些死在君王的剑下!
面前的皇帝只是淡淡看了萧酌清一眼,剑锋悬停在半空,当真不再寸进一步。
可它仍旧悬在那里,紧贴着佥事的脖颈。
在场锦衣卫谁也不敢擅动,萧酌清目光扫过,也知道面前此人不会速死,于是慢慢收回了手。
凤元羲看佥事的眼神像看死人,萧酌清也走到他面前,缓缓开口。
“本官现在问你,上峰让你查谁?”
面前的萧大人眉目淡淡,潇潇如竹,一双桃花眼冷冷看来时也仿若含情,眼睫一眨,如蝴蝶振翅。
可他旁边却站着一尊煞神,手指间滴着猪羊的血,剑锋上滴着他的血。
“陈公公给属下安排的,就是曲台!”佥事哆哆嗦嗦地回答。
“查一个护卫之死吗?”萧酌清又问。“究竟查的是护卫,还是金吾卫将军?”
佥事答不上来了。
他当然答不上来。一个护卫、一个宫人,还不至于让廉王出动锦衣卫。
萧酌清又问:“金吾卫将军死前数日,可来过曲台?”
……自然也没有。
曲台无物可查,这佥事的心思,自然是昭然若揭。
锦衣卫查证遍及整座皇城,曲台查不出物证来,他就假以名目,想从皇帝寝宫中搜出些别的,拿到廉王面前邀功请赏。
姿态恍若鬣狗分食,只恨不能敲骨吸髓,从皇帝的血肉里挖出功名来。
眼看计策落空,佥事只好嘴硬。
“总归是上峰的命令,刑部陈大人早吩咐过,宁可错抓,决不能有遗漏!”
陈大人可是面前这位上峰的上峰,即便自己不占理,面前这位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乌纱帽!
结果,话音未落,颈上的剑锋又是一横,紧紧贴在他颈侧的动脉上。
佥事呼吸一滞,又不敢动了。
倒是萧酌清笑了。
“陈大人?”他问。“刑部侍郎陈裕?”
“……是又如何?”
萧酌清点头。
“陈大人只怕也没有告诉你,他今日午后就要来大理寺受讯吧?”他问。
“什……什么?”
“若要请尚方宝剑,也先试试剑锋可利吧。”萧酌清淡道。
“尔等犯上,罪同谋逆。曲台宫不必再搜,你自带人,去找陈燊领罚。”
说着,他轻轻碰了碰凤元羲的手臂。
“好了,陛下,让他退下吧。”
佥事憋着气,狠狠盯着他。
敢这样吩咐这轻取人命的疯子?
他就等着,等着凤元羲抽回剑,狠狠刺死这个不知死活的萧酌清!
却见凤元羲垂眼,只看向落在手臂上的那只手。
下一刻,锵然一声,剑锋入鞘。
凤元羲单手仗剑,一声不吭,只是背过那只血淋淋的手去,在衣袍后摆将它擦了干净。
第30章
佥事面如土色,诺诺地退下。
萧酌清回过头,凤元羲就站在那里,擦去手上最后一点血。
“没事了,陛下。无人敢搜陛下的宫禁,也无人敢栽赃于您。”他安慰凤元羲。
却见凤元羲抬眼看着他。
良久,他忽然问:“但如果是呢?”
“……什么?”萧酌清不解。
凤元羲语调缓缓。
“如果人就是朕杀的呢?”他说。
“若是朕暗杀宫内护卫,又伪造鬼怪作祟的话。”他顿了顿,问萧酌清。
“你当如何?”
他一双眼直直看着萧酌清,似乎在等着,等着他对自己的假设作出回应。
萧酌清微微睁大了眼睛。
陛下其人……竟真如此果决善谋吗?
且不提鬼神之说是真是假,若能作案作到如此周密、以至于连发三起都没留下痕迹,大批锦衣卫入宫搜查都没有结果,其计之狠、其谋之深,可以想见!
萧酌清定定看着凤元羲,张了张口,一时没有答话。
莫非真的是他?
如果是凤元羲杀人,萧酌清甚至不怀疑那三人的死因。
若只是无辜宫人,凤元羲一剑斩了也无人会多嘴,可若是要他这样费心除去,那一定不是眼线,就是刺客……
未等他想清,凤元羲率先转开了视线。
“就是问问你。”他说。“怕什么?”
说完,他甚至没再看萧酌清的反应,转身走了。
萧酌清一愣。
谁怕了?
不过,看着凤元羲的背影,他也一瞬回过了神。
他在想什么……真是求功心切了。
凤元羲若真是他猜测的那般诡谲善谋,又岂会将真相轻而易举地告诉他。
于凤元羲而言,他不过是个讲官,还是个经由廉王安插、重用的,疑似廉党的讲官。
即便要讲,也定然是存心试探,绝不至坦诚至此。
更何况即便陛下想要杀人,谁来替他杀?
萧酌清在心里暗笑自己急于求成。
也罢。
大业宜缓不宜急,眼下的当前要务,是为君王传道受业、言传身教,使其不再如王远所嘲讽的那般“自闭”。
萧酌清很快回神,快步追上了凤元羲的背影。
“臣相信陛下。”萧酌清在他身后哄道。
凤元羲的脚步顿了顿。
“臣事陛下月余,深知陛下心性。即便没有物证,臣也相信陛下不是那等诡谲狠戾之辈。”
萧酌清毫不吝惜地展示着自己的信任。
“陛下,您的为人,臣万分明白。”
却未见凤元羲背对着他的身影微微一僵,顿在原地,背脊的筋骨绷在龙袍之下,硬邦邦得像一株树。
“……嗯。”
片刻,他应了一声。
听起来并不是很开心。
——
锦衣卫在宫中大张旗鼓了几日,却没查出任何结果,陈燊禀报廉王,想要请大理寺与刑部协同查案。
但大理寺的梁阔哪里还顾得上这个。
刑部侍郎陈裕被查,三天内进了两次大理寺监牢,萧酌清不知哪来的神通,竟把陈裕的底细翻了个清清楚楚。
梁阔与陈裕沆瀣一气、狼狈为奸非唯一日。陈裕捞钱,他负责平账,每年刑部账目上的亏空,一半都进了他们二人的口袋。
更遑论刑狱案件干涉人命,无论是谁也免不了上下打点,他们把守着刑部衙门,早在獬豸神像下贪墨了不知凡几。
现下这桩生意被萧酌清搅黄,陈裕遭了殃,梁阔也脱不开干系,已然好几日都睡不着觉,眼底生了大片的乌青。
还是户部的袁承望袁大人提点的他。
“王爷为何生气,大人还不明白?”袁承望说。
梁阔只当他在问废话。
三品大员每年只四百来石俸禄,在朝为官,哪有不贪的?
就是他倒霉,请了萧酌清这尊大佛入门,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才致祸起萧墙,阴沟里翻了船。
梁阔不说话,袁承望也不生气。
“梁大人,王爷一向宽仁,何时阻挠过下官的生计?”袁承望问。
……那倒没有。
廉王又不是傻子。下官的生计就是他的生计,廉王即便自己不贪,这些僚属也要将财货双手奉上,是为“纳赀”。
袁承望到底要说什么?
在梁阔狐疑的眼神里,袁承望笑了。
“大人错就错在暗中行事,分明受王爷荫蔽升官发财,到头来却忘了您顶头的财神究竟是哪一位。”他说。“大人与陈大人过从甚密,可还记得日日烧香晋佛吗?”
梁阔转头看他。
袁承望笑而不语。
梁阔一拍大腿。
对啊!他这些时日被吓昏了头,怎么就没想到这个!
贪墨甚重,他和陈裕犯的是死罪。可廉王为何至今还不处置他们?
还不是因为朝堂离不开他们,廉王的私库更离不开他们!
归根结底,不就是钱!
“多谢袁大人相助。”梁阔拱了拱手,马不停蹄地赶往廉王府。
他想得很好。
多年经营,他除却私库内囤满金银珠玉之外,亦在家乡购置了大量的田宅和整条街的铺面。
他赚得足够多,全凭着大理寺卿这可产金蛋的官位,眼下便是将府库里的金银全部拱手让给廉王,于他而言也不算伤筋动骨。
弃卒保帅,待他渡过此劫,再看他如何对付那个萧澈!
梁阔琢磨了一路。
如何向廉王献宝表忠、又如何求廉王网开一面,再如何于廉王喜笑颜开之际,狠狠参萧澈一本。
可他唯独没想到,会在廉王府门前遇见萧酌清。
他今日没穿官服,一席霜色长衣飘然若仙,显得那张面如冠玉的脸愈发疏朗,皎皎如月。
王府那个眼高于顶的赵管家亲自送他出来,在旁侧点头哈腰的,是梁阔从没有过的待遇。
奸贼、装货、小白脸。
梁阔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恰好萧酌清抬眼,看到了他。
清冷孤高的萧世子甚至连笑都未有,只是稍一点头,朝他拱手,飘逸的广袖如翻涌的云烟。
“梁大人,巧。”
巧个屁,若不是萧澈,自己今日也不必走此一遭,在这儿冤家路窄遇见他。
“萧大人也来见王爷啊。”梁阔皮笑肉不笑,神色分外不善。
“是。”萧酌清颔首,坦然道。“有些公务,需送抵王府,供王爷亲阅。”
梁阔的牙都要咬碎了。
上次萧澈也是这么说,然后就去廉王府一封黑状,夺了他大理寺的实权。
眼下还是这番说辞,分明就是挑衅!
“又有公务?”梁阔的牙都要酸掉,阴阳怪气,笑得十分难看。“萧大人日理万机,忙得很啊。”
萧酌清轻描淡写,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敌意,只回身仰首朝着王府看了一眼。
“下官也不想忙。”他说。“可王爷实不肯用大人,下官苦劝多回无果,实在无能为力。”
劝?
谁要你劝了!
竟让萧澈先来一步,在王爷面前挑拨。梁阔盯着他,脸上连难看的笑容都维持不住了。
萧酌清却眉目浅浅,云淡风轻。
“好啊,萧大人,你好得很。”梁阔咬牙切齿。
萧酌清好意提醒:“下官才与王爷叙过闲话,大人若无要事,不如今日别来。”
“你……!”
萧澈果然给他挖坑了!
梁阔才不听他的,狠狠瞪他一眼,一拂袖,越过他入了府去。
等着吧!
廉王正在书房里看折子,见着是梁阔来,只抬了抬眼,神色淡淡:“梁卿来了。”
梁阔一步上前:“王爷,您万不可听信萧澈的一面之词啊!”
廉王一愣。
萧酌清什么一面之词?
刚才萧澈来此,是为宫中鬼怪传闻之事而来。
他说锦衣卫满宫搜查数日,却无甚成果,反倒惊扰陛下,是为办事不力。
廉王倒不在乎凤元羲的病。但一件小案子而已,陈燊这些时日大张旗鼓的,也没查出什么结果,他也觉得没劲儿了。
“本王回头说他。”廉王随意答道。
萧酌清于是告退,临走之前,只停下脚步回身道。
“王爷,下官今日前来,途经观亭街,见街上大张旗鼓,似是有王府中人在低价租赁商铺。”
“哦。”廉王倒没放心上。他一向大方,不吝赏赐,王府中人在外赚些闲钱,他从来不管。
萧酌清笑了。
“王爷宽仁,这是王爷的慈心。只是无论朝臣还是家仆,不怕他们不忠,只怕其人借王爷声势牟利。”
“哦?”廉王终于来了兴趣。
萧酌清正色,朝他深深一揖。
“届时,财帛进了他人囊中,反倒王爷徒留恶名。只怕到了那时,王爷悔之晚矣。”
——
面前,梁阔还在痛陈自己的忠心。
“王爷,臣事王爷五年有余,替王爷办事无不尽心,其情可表,其心可昭!臣一向是忠于王爷的啊!”
他不提萧酌清,廉王都要忘了萧酌清说的话了。
可他一提,廉王越想越不对,越想越来气。
这些人把他当傻子吗?忠不忠心的,背着他贪了大笔大笔的巨款,他甚至都不知情,更别提上交财物孝敬他!
就这样,还说对他忠心?
“滚出去!”廉王忽然大怒。
“……?”
梁阔的真情才陈了一半,还没来得及拿出怀里那颗夜明珠。
他愣愣地看着廉王。
廉王冷笑:“萧酌清没提你只言片语,倒是你不打自招!陈裕做下的那些事,想来你出力不少啊!”
“王……王爷!”
“滚出去!回去好好想想,你的主子究竟是谁,你的朋党又从何而来!”
王府下人连忙入内,替他将梁阔拖了出去。
而廉王余怒未消,又大声问道:“借由王府声势去外头租铺子做生意的,是谁?去问!”
王府下人立马去查,很快回报:“王爷,是王乾瑞家那个三小子,王远!”
……竖子,竟又是他!
廉王气得额头突突地疼。
“去告诉王乾瑞!要还想在王府混饭吃,立马让他那个逆子分家!滚,今天就让那畜生从王府滚出去!”
——
萧酌清心情不错。
梁阔恰好送上门,让他这一石二鸟之计格外顺利。刚离开廉王府没多久,萧酌清就得到了照夜的回报。
失魂落魄的王远与失魂落魄的梁阔当街相遇,二人骂了两句萧澈,后引为知己,一同去醉八仙买醉了。
两人的确如《踏王侯》中一般如约相遇,但今非昔比,冉冉初升的天之骄子成了两只斗败的大公鸡。
剧情如萧酌清所愿,平稳地发生着偏转。
这日之后,虽为大理寺卿,梁阔却算得上名存实亡。
廉王认定萧酌清堪用,又恼怒于梁阔私下结党贪污一事,有心冷落他。
因此清扫江箓余党这桩大案的要务,干脆就交到了萧酌清手里。
“逆党残余盘踞朝堂,与本王作对,便是与陛下作对。这其间关要,酌清可知?”
萧酌清佯作受骗,诚恳道:“臣明白,定当彻查。只是若有要犯,臣拿不定主意,还得交于王爷处置。”
廉王满意地点头。
也怪梁阔动作太大,借着清扫异党排除异己、选官替罪,不少官员无辜受牵连,朝中人人自危。
这江山廉王还没坐够,自然不愿如此。满朝的官员全清扫了容易,谁来干活,谁去卖命?
故而,捉几只领头羊杀一杀,以儆效尤也便罢了。
萧澈能干又迂腐,大事当前不偏不倚,糊弄几句就赤胆忠心的,廉王觉得,好用。
萧酌清也觉得好用。
随便演几出戏,廉王就将大权交于他手,连带着朝中一批官员的命运,都由他予取予夺。
拿到大权,他仔细回忆着《踏王侯》,从没这么认真地研读过一本书。
哪些官位日后将由王远手下充任要职、哪些官员忠直勤勉、哪些官吏尸位素餐、又有哪些官员本身就在暗中结党……
他以此为依据,假作兢兢业业地审案断刑,一点点扭转着朝中局势。
至于王远,照夜两日一报。
他这回被廉王赶出了王府,宁嫣郡主哭了一场,却无济于事。
好在王远有了银子,立马在外买了一幢三进宅院,并五个奴仆、十个丫鬟,还有一辆四马并驱的马车,按王远所说,这叫“有房有车,走上人生巅峰”。
但他们那个世界的成功人士,哪有不创业的?
他朋友多,都是富家公子,王远一拍脑门:“开夜店!名字我想好了,就叫凯旋门,怎么样?”
梁阔问:“夜店为何物?”
王远猥琐地嘿嘿笑了两声:“别问,到时候只管享受就好。”
只管享受吗?
王远的理想不错,但这辈子,没有王府借他狐假虎威,没人低价将观亭街心的酒楼租给他,更没有廉王这个“义父”为他造势,引全京权贵来他的凯旋门消费。
王远将大话放出去,才发现现实有多残酷。
刚走上“人生巅峰”,他就又缺钱了。
缺很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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