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缺钱之事于王远而言好办,毕竟他结交那么多人脉,不在缺钱时用,更待何时?
但难办的是,他这次借钱是做生意用的。
之前他也找盛磊、黄天华等人借过钱,但银子借来就花掉了,总归不在他手里,也便无从可还。
可现在借钱开店,难道要让那些朋友用一点本金,就做他的老板吗?
这于王远而言,绝不可能。
于是,他只好又开始卖东西了。
成套的玻璃酒杯?卖,只说是通透的琉璃,漫天要价,反正世上只此一份。
厚实的羽绒服?也卖,古人哪有这么御寒的衣物,拿到手里就连称此为神迹。那神仙用的玩意儿,还能便宜?
随手拆出的整套书册?都卖,管它什么内容呢,反正古代的书印不了这么精美,他自己也不爱看。
可卖了几天东西,租楼的钱都遥遥无期,更别提什么装修、雇人、做宣传了。
王远一阵苦恼,恰在此时,那位“夜公子”来了。
这些天,他也给夜公子卖了不少东西,具体卖了什么,也不记得。
“你从那个什么欧洲运回来的东西,都不要了?”夜公子一边翻着他带出来的宝贝,一边问。“全卖了?”
王远唉声叹气。
“想赚钱,难啊。”他说。“你们邺京的房价怎么这么贵?铺面都租不起了。”
照夜在心里偷偷翻了个白眼。
你都知道是京城了,还抱怨赁屋太贵?也不看看你看上的都是什么地方。
“要租什么店啊?”他假作随口,从那堆玻璃、塑料里精准地挑出了一套书。
公子说了,器皿玩物皆为次要,重要的反倒是王远从不放在心上的这些书籍、器物,日后恐堪大用。
王远才不管照夜挑什么,他歪歪扭扭往后一靠,说:“之前看上了彩阁,但是价格都谈好了,马上就要付钱了,那死掌柜的居然坐地起价,直接要了五倍的租金!他怎么不去抢啊!”
照夜心道,是你抢钱。
王远之前打着王府的旗号坑蒙拐骗,那掌柜怕得罪廉王,这才忍痛以二成的价格将彩楼许给王远。
幸而公子及时提醒,让这王远滚出了王府,才让彩阁掌柜挽回损失,不至于血本无归。
照夜心中腹诽,面上却很不屑地笑了一下。
“彩阁有什么好?”他说。“观亭街上的江月楼好不好?”
“当然好啊!”王远脱口而出。
观亭街上最显眼的就是江月楼,整整三层高的重檐酒楼,雕金嵌宝,碧瓦飞甍,又位于人来人往的街心,什么都好,就是租不起啊!
结果“夜公子”往椅背上一靠,折扇轻展,悠然浅笑。
“好吗?”他慢悠悠道。“我家的。”
——
“感谢姐姐割爱。”
萧酌清双手从萧泠手里接过江月楼的房契地契。
他们母亲怀姜出身江南豪族,累世皇商。怀姜专擅经营,继承祖业、与萧师呈成婚之后,仍常居江南,京中的铺面产业,早在数年前就全交给了萧泠。
萧酌清知道,作者写下这些,也是为服务王远的霸业。
只可惜,书已成册,即便是作者也难以摆布。从前他写给王远的“金手指”,如今反倒为他所用。
“拿着吧。总归是母亲所赐,亦有你的一份。”萧泠笑道。
萧酌清却正色:“事成之后,还要还给姐姐的。”
萧泠好奇:“成事?成什么事?”
萧酌清垂眼看向手里的契书,笑道:“入股。”
“什么?”
萧泠自然听不懂,这是他从《踏王侯》里学到的词汇。
王远要开店铺,但银钱不足。可他却有充足的钱货,更兼观亭街上酒楼一座,比原著里王远经营的铺面、位置都要好。
故而他想了个办法。
借此参与,与王远共同经营,是为“入股”。
回到结庐院,照夜已经命人将契书送回来了。
“全是按照公子吩咐所写,公子看对不对!”
萧酌清翻开契书。
只见上面白纸黑字,言明照夜以江月楼出资,王远掌管经营大权,双方共同开办店铺,所获收益五五分摊,税费则由照夜承担。
王远乐不可支,已经在上面签了大名,只要萧酌清点头,此事便可成了。
萧酌清笑了笑。
“拿去给照夜,让他签字画押,送一份去官府请牒。”
免去租金、合伙经营,双方共为“股东”,又不缴税,王远还以为占了莫大的便宜呢。
只是他不知道,在大商,这样的合约不叫合股,而是雇佣。
拥有房屋地契的是东家、向官府缴税的也是东家。无论收益如何分配,契书送到官府,王远就是个受雇的掌柜。
一个受雇于萧酌清的,掌柜。
——
江月楼取下了招牌,热热闹闹地开始装修了。
“夜公子”说只管出资,当真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再多问,钥匙交给王远,又派来了个账房,便甩手离开,说只等着喝开业酒。
没人掣肘,王远当然开心。
他近日从空间里卖东西,也算赚着了银子。自己的第一家产业,当然要撒开了手地干,故而大笔的银钱如流水一般砸进了楼里,还将空间里的宝贝翻了个遍。
于是,“凯旋门”尚未开业,萧酌清就听说了不少与之相关的传闻。
据说此楼的地面光可鉴人,由泥沙铺贴而成,东家称之为“地板砖”;又据说此楼的墙壁五光十色,东家将那涂料命名为“乳胶漆”;又听闻此楼正中装有一座巨大的琉璃吊灯,上摆烛火,入夜亮如白昼;又听闻楼中摆放了形状奇异的软椅,东家叫它作“沙发”……
便是递送来的线报都令人眼花缭乱,萧酌清翻看着那些文字绘声绘色的描述,不由得在心中感叹。
有那个世界的奇珍异宝,王远想要于当世成就功名,的确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即便自己阻挠他至此。
不过好在,有原书剧情相助,他至少知道王远手中都有哪些棋。
他若据此提前排兵布阵、调整时局,便能待王远落子之际,教它泥牛入海,无声无息。
甚至能教王远的天材地宝为己所用,也说不定呢?
萧酌清静待着时机出现。
只是时机未至,宫中却愈发不太平了。
那日萧酌清走后,廉王就下了命令,命陈燊速速结案,不得迁延。
陈燊立马照办,很快将死去的三人都定为意外死亡,将案子结了。
毕竟这三人身上的确没有刀兵的伤痕。水里捞出来的就是溺死的、房梁解下来的就是吊死的,就连饮酒而亡的金吾卫将军,也是心悸而亡,身上都没有验出伤或毒来。
可笼罩于曲台之上的疑云,却久久未散。
这些时日,每隔一天,曲台必死一人。
有悬梁的、有投湖的、有惊悸猝死的、还有不慎落入曲溪,被水流卷至暗礁上撞死的。
几天下来,竟连萧酌清都心有惴惴,不由得怀疑起来。
……怎会有这般邪事?
每一个死去的人都有太医验尸,他翻阅过文书,细细看过上头的记录。
无一例外,没有他杀的痕迹。可是若论自杀,却又都不符合自杀的条件。
他们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逝,仿佛真有一只怨气滔天的厉鬼,挨个扼住了他们的咽喉。
这日再来曲台,萧酌清甚至见有宫人偷偷地在窗上贴符纸。
“今晚又要来了……太乙救苦天尊,万万保佑弟子!”
“那鬼究竟要杀到何时?冤有头债有主,我们可没招惹过他!”
“嘘……不要乱说!”
“就是!说不定它就在这里,就在咱们背后……”
几个宫人心有余悸地回头,就见萧大人清风朗月地站在那儿,眉心微蹙,正看着他们。
几人吓了一跳。
“萧……萧大人!”
都知道萧大人不信神鬼,几人手里的符纸贴了一半,尴尬地悬在半空,不知要不要继续贴。
贴吧,怕大人斥责,不贴吧,又怕鬼怪真的找上门……
“你们忙你们的。”
可怜巴巴的几双眼睛盯着他,萧酌清顿了顿,转身走了。
他非独裁专断之人,如今人心惶惶,还强令宫人不许惧鬼、不许敬神,未免太不近人情。
结果刚入曲台殿,他便见罗合裕鬼鬼祟祟,将一枚不起眼的符文塞在凤元羲的砚台之下。
“罗公公?”
萧酌清唤了一声,罗合裕手一抖,符文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萧大人……”
萧酌清走上前,躺在地上的金色符纸上以朱砂圈画,张牙舞爪,写着一行驱鬼辟邪的道符。
他抬眼看向罗合裕。
罗合裕低下头,有些难以启齿:“大人见笑……实在是曲台这些天总出怪事,陛下每夜都一个人睡,奴婢担心……”
“公公担心,那‘鬼’会找上陛下的门?”萧酌清问。
罗合裕不出声,只当是默认。
萧酌清拿起符文,片刻,轻声叹道:“罗公公,我知你好意。但你可知这符文若传出宫外,朝野众臣将会如何,天下万民又当如何?”
“这……”罗合裕踌躇。
萧酌清说:“陛下为天子,天命所授,紫薇降世。如果连一区区恶鬼都能随意侵扰,甚至需借符纸庇佑才可安寝,岂非让天下人以为,天命不佑国君,大商国运危矣?”
罗合裕惊出了一背冷汗。
“奴……奴婢没想这么多,萧大人……”
萧酌清不想吓唬他。
“无妨。”他抬手,将符文在灯上烧毁,对罗合裕说。“我听闻那‘恶鬼’每逢双数子时会显灵作恶,可安排了金吾卫巡防?陛下寝宫内外、曲台苑内各处,都需严密布置。”
“是!奴婢这就去办,请大人放心!”
瘸腿的老太监鬓发花白,萧酌清并不太放心。
“一切交给公公了。”萧酌清道。“只可惜宵禁时分,臣无法入宫,也不知宫内情形,否则还能襄助一二……”
罗合裕浑浊的老眼一亮。
“大人今夜愿意留在曲台吗?”罗合裕问。
“……什么?”萧酌清以为自己听错了。
“大人今夜若愿于曲台伴驾,奴婢即刻便去安排!”
老太监仿若找到了救星。
侍卫巡防又能如何?现在宫里的金吾卫们都偷偷戴避鬼符呢!连他们的将军都死在鬼魂手下,他们巡防又有何用?
可萧大人不一样啊!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清,但总归,有萧大人在陛下身边,就一定不必担心了!
“这……”
哪有外臣宿于宫中的道理?
萧酌清踌躇。
可罗合裕一抬头,一眼看见殿外走来的那人,神色更是惊喜。
“陛下!萧大人担忧陛下安危,正与老奴商量,要留下护卫陛下周全!”
萧酌清回头,便见凤元羲抱臂站在那里。
罗合裕笑得合不拢嘴:“大人也说,想要住在曲台呢!”
萧酌清:“……”
他记得他什么都没说啊。
第32章
萧酌清与凤元羲四目相对。
外臣留宿内宫毕竟于礼不合。但好在,这位陛下并不大喜欢活人,寝殿素来不许外人入内,更遑论外臣夜宿。
本有些惶恐的萧酌清一对上陛下的视线,就立刻放下心来。
他泰然自若,等着陛下冷脸拒绝,再请陛下入座听课。
结果凤元羲只是静静看了他片刻。
“嗯。”
……?
什么叫“嗯”?
萧酌清微微睁圆了眼睛,眼看着凤元羲走到他面前,擦身而过,继而在他身前的御座上稳稳当当地坐了下来。
萧酌清一时未能回神。
却见凤元羲抬起了头。
从上而下的角度看去,那张秾艳而显阴鸷的脸竟显出几分安静的乖觉,理所当然地问他:“先生还不入座?”
……是该入座。
萧酌清懵然地后撤了半步,手里还捏着那一角没烧干净的符文。
却未见凤元羲清清嗓子,别过眼去,面上虽仍是那副漠然平静、仿若泥胎塑像的神情,实则扣在膝上的手却并不平静。
它攥握在那里,平整的指甲嵌着掌心,细汗生了一层,凉冰冰的。
……他要留宿。
凤元羲的目光掠过宽阔而空寂的曲台,最终落在萧酌清转身下阶时、于那截窄腰之下飘飞的官服衣摆上。
他的喉结上下一滚。
他……曲台殿内只一张床榻。
他今夜宿在哪里?
——
萧酌清刚讲完学,告诉罗合裕自己今日仍有公务在身,大理寺中不少案卷还等着他批阅。
“这……”罗合裕犹豫着,不太想让他走。
“今日入夜之前,臣再递文牒入宫。”萧酌清向罗公公许诺。
罗合裕却殷勤极了:“大人不必忧心,那些文书,奴婢遣人去大理寺给大人搬来!”
萧酌清一愣:“这,只恐太麻烦公公……”
却在此时,扑啦啦一阵羽声。
刚才还站在金架上的东君忽然飞了过来,正好落在萧酌清的脚边。
东君歪着脑袋仰头看他,恰好挡住了萧酌清的去路。
只这一会儿功夫,罗公公便已经叫来了两个宫人:“哪里麻烦!大人愿陪陛下度过今夜,老奴感激不尽,搬些许公文又算得什么呢!”
那两个宫人闻言,亦像见到了活菩萨,只怕入宫以来从没如此殷切积极过,立马争先恐后地动身:“奴婢们这就去大理寺!”
几人殷勤地出了宫去,而萧酌清面前,此时还挡着个巨大的东君。
他与东君面面相觑。
怎么,你也在等我今夜于曲台捉鬼吗?
东君不解地歪了歪头。
这个时辰正它应该在吃饭,可一块肉都还没吃完,就被凤元羲解开了锁扣,一把从殿上扬了下来。
正好落在萧酌清面前。
干嘛啊?它饭还没吃完呢。
嗉囊空空,才填了一半,东君抖抖尾巴,背着翅膀走开了。
萧酌清愈发不解,目光追随着它,便见它走了几步,展翅飞回金架上。
而在金架边,凤元羲正专注地为东君割肉。
他微微低着头,半边英俊的侧脸笼罩在明亮的日光之下,睫毛阴影低垂,神色分外认真。
东君落上金架,埋头苦吃,一人一鸟,看上去十分和谐。
——
公文繁冗,罗合裕整整替萧酌清抬来了两大箱文书。
曲台殿较为正式,通常为皇帝接见臣下、读书论道的场所,既已课毕,罗合裕就替萧酌清将公文搬到了殿后的园中。
适日天朗气清,曲溪边的水榭花木蓊郁,罗合裕替他在那儿设了桌案,又并水果茶点,另遣两位宫婢为他伺候笔墨。
萧酌清再三谢过了罗公公的关照,可宫女侍奉,他实不敢受。
“不劳二位姑娘,我于寺衙公务,也无需旁人在侧服侍。”他说。“两位自去忙吧。”
萧大人相貌生得极好,世代簪缨,又是名冠京城的少年英杰,端得君子如玉,谁不心向往之?
更何况萧大人平日里待下人极其宽厚,对宫人们说话也温声细语的,除非陛下生病那回,从未轻易动过怒气。
但话又说回来,萧大人动怒难道就不好看吗?
宫里的内侍宫女大多都很喜欢他。
眼下没有旁人,宫婢也敢大着胆子,与他说笑两句。
“萧大人不必推辞,总要有人为您侍候笔墨呀。”其中一个宫女笑道。
另一个宫女立马帮腔:“是呀是呀,罗公公说了,我们今日的差事,就是伺候大人。”
两个宫女是一起入宫、又同因贫穷而一起落到曲台伴君侍虎的交情,素日关系不错,话音刚落,眉眼一对,就小声吃吃地笑起来。
“奴婢为您研磨!”
“今年新贡的橙子最好,奴婢伺候大人用些!”
她们二人挤在一起,一个替他研磨,一个为他剥新橙,两道目光投来,明亮又欢快,萧酌清更束手无策了。
“罢了,去告诉罗公公,就说是我说的。”
萧酌清说着,从桌上拿起一份栗粉糕,递给二人:“这个给你们,午后无事,自去吃吧。”
就说萧大人是最好的性子。
两宫女对上了眼神,眨眼之间,便已经对上了小姐妹间的暗号。
要领赏退下吗,还是继续留下,伺候萧大人?
“汪汪!”
却在这时,水榭外传来了两声凶恶的犬吠。
两个宫女吓得一哆嗦,回过头,便见是陛下养在殿前的那只威风凛凛的黑犬,跃过回廊,直奔水榭而来。
二人惊呼,栗粉糕也顾不上接,骨瓷白盘锵然落地,立时碎了。
香气扑鼻的栗粉糕也混着碎瓷滚了满地。
萧酌清亦是一惊,在大黑犬两步跃到面前的瞬间,侧身挡在两个宫婢身前。
却见凤元羲从回廊后缓步走来。
“狗。”
他淡淡一声,黑狗立马回身,跃过回廊红漆的朱栏,驯顺地跑回凤元羲身后。
他还穿着清早读书时的劲装,常服的袖口束在皮革护腕里,露出横亘着一道新鲜伤疤的手背。
“陛下。”
萧酌清与宫女一同行礼,凤元羲进了水榭,目光掠过地上打翻的糕点。
“在干什么?”他的目光落在萧酌清身后。
方才还神态自若,甚至有心情你碰我一下、我肘你一下的小宫婢吓得面色惨白,低着头,哆哆嗦嗦谁也不敢说话。
陛下会砍她们的头吗?
或许不会。但那条大黑狗已经先一步进了水榭,此时正在她二人裙边嗅闻,仿佛在挑选先吃哪个。
那日时修杰入宫行刺,她们就在殿内,是眼看着这条狗咬死了人的……
“茶点既已送到了,就去找罗公公复命吧。”
就在这时,萧大人的声音宛如涧中清泉,潺潺地响起。
她俩一抬头,就见萧酌清正偏头看着她们,目光清浅,却在示意。
“还不告退?”
当然告退!
两名宫女一阵感激,连忙朝着凤元羲行礼,争先恐后地跑出了水榭。
萧酌清抬头,对凤元羲解释:“陛下,是臣不喜栗粉糕。罗公公盛情难却,臣本想将之赏与她二人,她们不敢接罢了。”
是这样吗?
凤元羲没说话。
他刚才在远处看见了。
那两个宫女笑容荡漾,你推我搡,就这么挡在萧酌清面前挑逗他,地痞拦路一般赖着不走,萧酌清竟还送东西给她们吃?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狗,语气淡淡。
“吃吧。”
在地上嗅闻半天的烈犬立马张开血盆大口,狼吞虎咽地开始吃掉在地上的栗粉糕。
萧酌清:“……”
这狗闻了半天,原是要吃这个。
他眨眨眼,便见凤元羲行至榭边,就这么落了座,水榭外清波荡漾,他在那儿坐下,正对着萧酌清的桌案。
“你忙你的。”他对萧酌清说。
大狗还在地上大快朵颐,凤元羲往廊柱上一靠,手臂抱起,竟就这么原地假寐起来,也不怕睡着了栽进溪里去。
萧酌清默了默。
送走了两个宫女……又请来了这么一尊大神。
——
好在,凤元羲有一大优点,便是安静。
他闭上眼,仿佛真的睡着了,大狗吃完,也在他脚边卧下,嘴筒子搭在前爪上,深深叹出一口气,仿佛对方才的一餐很是满意。
萧酌清认命,在桌案前端坐下来,面对着一人一狗,翻开了手边的卷宗。
近来轰轰烈烈的江箓党案,因着萧酌清的接手,渐渐被大事化小地平息下来。
很大一部分包括崔茂在内的官员,都在萧酌清的审查下平反。朝中不少官员都私底下赞美萧酌清明察秋毫,但萧酌清知道,一件大案,决不能结束得这般风平浪静。
胜利者没得到想要的果实,更要怀恨在心、蓄势待发。届时一浪按下,定会使下一浪更加汹涌的涌起,并不能轻易平息。
所以这回的萧酌清,只秉持一个原则。
中正。
凡是递送大理寺的案卷,他只判对错,不管朋党。如若所参罪案属实,那么无论对方是谁,都依律处置,绝不姑息。
这是眼下平息江箓党案最好的方式了。
幸而这些日,几个廉党官员贪墨的案子闹得凶,满朝官员人人自危,也不大顾得上排除异己。
案卷翻开,萧酌清渐渐忘了时辰,也忘了面前还有旁人。
他未曾见,水榭边洁白的广玉兰飘飘荡荡落下之时,倚坐在那儿的凤元羲睁开了眼睛。
一双清明的眼,全然不像刚刚睡醒。
他根本没睡。
曲台里的宫人刁滑,眼见萧酌清好说话,就没完没了地来烦他。
他都看见了。刚才有个宫女来给萧酌清添茶时,还特意停在廊下,在鬓发上面戴了朵花。
有什么好戴的?萧酌清又不看她。
他抬眸,正好看见一瓣玉兰落在萧酌清的桌案,沾染了些许未干的墨迹。
桌案前,萧酌清垂眸执笔,眉目清冷,专注而沉静。
他官服端正,乌纱冠下的鬓发一丝不苟,露出雪白的一截脖颈。端方的肩背在官服下支出俊逸的身形,广袖垂落在他的腕间,清朗的一截腕骨,像花鸟图里的墨竹。
他坐在大理寺的堂前断案、在天牢的案后刑讯时,也是这样的吗?
那还有什么罪不能认的。
凤元羲坐在他对面,恍然间也有种受讯的错觉。
……或者说是冲动。
轻风拂过,案上的白玉兰翻滚了几寸,狎昵地倚靠在萧酌清的腕上。他恍若未觉,似是案卷有疑,眉心微微的拧起,低垂的眸中冷光轻闪,该是在断人生死。
什么生死,能有多重要。
凤元羲死死地盯着那朵花瓣。
他现下即便是个囚徒、是个犯官,跪在案前等着裁决,他也不在乎那位堂官笔下究竟判的是流放还是腰斩。
他只想伸出手去,把他腕边那片狎昵依偎的白花瓣,摘下来。
以身替之。
第33章
萧酌清翻过了一页参奏某官员谎报政绩、渎职欺君的罪案,濡湿笔尖,在案卷后写下批注。
审讯口供有何处存疑、证物又有哪里需加彻查,注明之后,又略一思索,在每项事宜后标下人名,是他派遣负责此案的官吏。
署名落定,萧酌清习惯性地抬起眼,收笔执卷。
按理说,此时应当有大理寺的文书候在衙门之内,他拿起案卷,便会上前接过,等待他吩咐嘱托,再将卷宗分派去衙下各处。
可现在,雪白的广玉兰飘飞坠落,凤元羲倚坐在水榭廊亭,正遥遥看着他。
萧酌清眉目一顿。
忘记在宫里了。
目光隔空触到的瞬间,萧酌清尚未回神,凤元羲便略略垂下眼眸,看了一眼他递到半空的案卷,很自然地站起了身。
“怎么了?”他询问。
萧酌清自然不是要这位陛下充当文书、接过他手中卷宗的意思。
“陛下醒了?”他忙放下手里的公文。“您……”
……怎么还在这里?
水榭外,日头夕照,昏黄的夕阳透过层层殿宇花木,斑驳地映照在溪面上,闪烁着粼粼金光。
而他面前,凤元羲的发丝被夕阳镀上一层浅金,教那双黑沉的眼都泛起了粼粼清波,显出错觉般深邃的柔软。
这位在宫人们口中行踪不定、常常凭空消失而不知所踪的陛下,竟在水榭里坐了一下午,且看起来不像刚刚睡醒的模样。
这么长时间,陛下在看什么?
萧酌清不由得跟着他的目光低下眼去。
桌案上的卷宗散落凌乱,堆叠在他手边各处。紫毫笔安静地搁在砚台边,桌边的清茶已经凉了,旁侧的小几上堆叠着几盘瓜果糕点,都纹丝未动。
萧酌清微微一怔,继而了然。
从前他读书时,萧淞也总这么趴在旁边,直勾勾地看着他,一看就是一整天。
先前他以为萧淞是想读书,就把他叫来桌前同读。结果刚读了两篇,萧淞被气哭了,萧酌清这才明白,萧淞一个劲盯着他,是想吃桌上的果子。
萧酌清试探地拿起一枚甘露饼:“陛下?”
等这许久,也是饿了?
结果凤元羲还没动,地上的狗来了精神,跃跃欲试地站起来,尾巴甩起,在凤元羲腿上抽得啪啪作响。
结果萧酌清正要把糕饼抛给那只狗,凤元羲忽然抬腿,利落地把挡在面前的狗搡到一边。
他走上前来,一俯身,把萧酌清递过来的甘露饼衔走了。
湿漉漉的鼻息落在指尖,地上的狗又开始叹气。
像被舔舐了一下,萧酌清连忙收回手。
“刚才要给我什么?”凤元羲问。
凤元羲没有萧淞那么好打发。他咬了一口糕饼,将剩下的拿在手里,一边吃,一边侧过身来,靠在萧酌清的桌案上。
是说方才萧酌清没递出的那份公文。
“臣昏头了,以为还在大理寺。”萧酌清笑了笑。“只是一卷文书,无甚紧要,陛下无需……”
等等。
萧酌清微微一顿,看向凤元羲的眼睛亮了起来。
“陛下想看吗?”他忽然问。
凤元羲在他的注视下停下动作。
……陷阱。
凤元羲提醒过自己无数次。
即便是自幼呕心沥血教导辅佐他的忠直老臣,也有朋党、有谋算,有盘根错节的利益和私心。在他彻底夺回大权、掌握百官群臣的生杀予夺之前,向任何一个人暴露自己的伪装,都是自毁长城。
他很清醒,即便萧酌清看起来再有多不一样。
可……
萧酌清的眼睛更亮了。
没有拒绝、没有走开,那就是有机会!
不等凤元羲回答,他倾身上前,将卷宗摊开在凤元羲面前。
“陛下且看。前月江太傅告老辞京,但许多门生、好友和故吏都尚在朝中。廉王殿下有意清扫其中结党谋私之辈,又有许多官员因此相互弹劾,这份案卷,就是其中之一,是吏部侍郎弹劾御史中丞……”
文书在凤元羲面前摊开,两人的距离刹那间拉进到只两指之宽。
他专注向君王讲解着连日来的党争。
却不知凤元羲纹丝未动,已经变成了方才贴上他手腕的那朵白玉兰。
……是香的。
于勋贵世家而言,焚香、煎茶、抚琴插花等事,与饮食起居没什么区别。
他身上缭绕着松香的气息,又间些微茶烟的苦涩,徽墨的沉香从他指尖蔓延到周身,若有似无的桐木香,仿佛是他常年抚过的那把琴的余味。
凤元羲不知是哪种味道让他头晕,总之昏昏沉沉。
萧酌清全未察觉,一边言简意赅地讲案,一边翻过那卷公文,说话间的气息拂动着凤元羲的发丝。
朝中动向,凤元羲早在隐卫的密信里看过。
他没必要听。
只是……
带着微微凉意的气息拂过身侧,凤元羲没动,只是在想,他今夜也要留在自己的寝宫。
那座寝宫,他住了十年。
一梁一柱、一榻一椅,他都了若指掌得如同自己的手足与臂膀一般。
而今夜,萧酌清,他就要住在那里面……
“大人,萧大人!”
一道呼唤声传来,萧酌清警觉地收起案卷,转头看向回廊。
是满脸喜色的罗公公,看到凤元羲在这里,还愣了一下:“陛下?”
萧酌清神态自若地收起案卷,随手放在桌上,温声道:“嗯。陛下恰路过此处,与臣闲话两句,吃些点心。”
罗公公的目光落在二人身上。
萧酌清站在桌边,长身玉立,凤元羲就在他面前,两人的肩膀几乎就挨着肩膀。
陛下还同往日一般,眉目冷淡,没什么表情,唯独指间捏着半块甘露饼。
“……”
凤元羲没出声,只是喉结滚了滚,另外半块糕饼也送入了口中。
“公公有事找我?”萧酌清问。
罗公公一拍额头:“是了!萧大人,方才奴婢亲自带人,已将曲台的偏殿收拾出来了!就在陛下寝宫旁侧,只隔一扇掖门!”
“……旁侧?”
旁边,一直没出声的凤元羲忽然发问。
罗公公点头,继而打量凤元羲的神情:“陛下的意思是……还不够远?”
没咽下的糕点堵在凤元羲口中:“。”
眼看着陛下面无表情,并不回话,罗公公一脸为难:“陛下,萧大人担心您的安全,实在不方便安排太远……实在不行,奴婢再去收拾临曲阁。”
“够了。”凤元羲忽然说。
“……啊?”罗合裕一愣。
却见凤元羲面无表情地拍拍手上的糕点屑,抬一抬手,狗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率先朝正殿走去。
凤元羲也抬步跟上,路过罗合裕时,淡淡转过头。
“已经很远了。”他对罗合裕说。
“用不着比现在更远。”
——
萧酌清如约搬进了曲台宫的偏殿。
只隔一扇掖门,偏殿内暖香氤氲,罗合裕收拾得十分妥帖。
几个宫人留在这里照顾萧酌清的起居,桌上放了他下午看过的书卷,公文也由宫婢替他递送到大理寺办理,甚至不必他亲临。
萧酌清沐浴毕,更过衣,微湿的发丝披散在肩,趿着鞋走到窗边。
窗外,曲台灯火辉煌,映照着草木横生的庭院与砖瓦,倒显出几分热闹。
天色已然黑了,偶尔有执守的宫人路过,按照萧酌清的要求,比以往加派了两倍人手。
凤元羲的黑犬就拴在殿前,正趴在砖石地面上啃骨头。偶尔有飞鸟掠过,大犬也要昂头吠叫几声,叫声雄浑而沉厚,听起来很教人安心。
今夜,真会有鬼怪作祟?
萧酌清实未见过鬼。
“天色晚了,大人何时歇息?”留在殿内侍奉的宫人上前询问。
“且待子时吧。”萧酌清说。
“是!”
宫人们十分感激,也不退下,就陪在这位令人心安的萧大人身侧。
萧酌清披起外衫,在窗边的榻前坐下,拿起扣在那儿的书册。
那是一本棋谱,他正看到一则难解的残局,局势胶着复杂,黑白双方宛若龙虎缠斗。
萧酌清看得愈发手痒,干脆让宫人搬来了棋盘,他在桌上按棋谱摆开。
棋刚摆到一半,一个宫人忍不住小声说:“萧大人的手真好看。”
萧酌清刚落下一颗黑子,闻言抬头:“嗯?”
夜色幽微,灯火昏黄。他散发而坐,只着中衣,一手握着书卷,一手夹着檀木棋子,莹莹的暖光照在温润的指节,难免显得比白日里那位萧大人更加缱绻温柔。
宫婢抿着嘴笑,耳根红红的,只是笑着摇头,不愿再多说一个字。
萧酌清倒是真没听清,还以为她亦被棋局吸引:“你会下棋?”
说着,他放下棋子,抬抬手:“那你来看看,此局何解?”
宫婢忸怩着不肯上前,旁侧的宫人悄悄笑着推她,她勉强上前两步,一时气氛融融。
“奴……奴婢不会下棋。”她小声说。“只是看见大人的手……”
手怎么了?
萧酌清低下眼,看向自己的手。
刹那间,阴风骤起。
一阵平地刮起的邪风撞开窗棂,猛地吹灭了满殿烛火。
骤然沉下的黑暗里犬吠不止,一道凌厉的鹰啸掠过夜空,竟是东君临空飞起,头也不回地振翅而去。
惊叫声四起。
方才还和乐融融的宫女侍从们跌坐满地,厉鬼尚未出现,已然吓得丢了半边魂魄。
不好,陛下!
萧酌清心下一凛。
“留守原地,不可擅动!”
他匆匆撂下一句,起身便冲向那道连贯寝宫的掖门。
黑暗里,只剩下最后一点月光照明,穿过掖门,萧酌清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阴风乍起的子夜里,那间寝宫昏暗一片。巨大的廊柱与龙纹如同张牙舞爪的巨兽,在黑暗中只剩铺天盖地的黑影,从四面八方压来。
“陛下!”
萧酌清听见了自己失声的高呼。
怪他不慎重……有何可羞怯的,既要护驾,为何不强留于陛下寝宫!
萧酌清在陌生的宫室里奔走,寝宫太大,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
偶有窗外的星光照进来,模糊而昏暗,让他勉强能辨认出宫室的方位。
却始终未能找见凤元羲的宿处。
他疾走向前,忽然,一道寒光映照在他面前,廊柱上的蟠龙被冷光照亮,照出一双怒目圆睁的巨眼,迎面与萧酌清相视。
萧酌清恍惚间如同真的撞见了鬼影。
他仓促后退,才退两步,便猛地撞上一方矮几。
咣当一声,掉落的物件绊在他足下,萧酌清的外袍被矮几挂住,躲闪间猛然一个趔趄,朝地上摔去。
恍然间,寒风又起。
不是阴风,而是潮湿清润的、带着兰草与皂角香气的劲风。
他重重摔进一个硬邦邦的怀抱里,混乱之下,在那人怀里落了地。
像被鲛人拥住,他坠进了黑沉的海里。
先是潮湿中携带凉意的坚实臂膀,继而是海藻般缠裹上来的湿发,紧跟着,是少年人的闷哼,夹杂在凌乱的喘息里。
萧酌清抬头,看见了夜色里、将自己紧紧裹入怀抱里的凤元羲。
第34章
凤元羲披散的发上还在滴水,笼在身上的罗衣几乎遮不住他的身体,敞开的衣襟间露出肌骨紧实的大片皮肤。
夜色里,萧酌清能看见他皱着眉,一手拢在他的后脑,另一只手利落地挥开了砸在两人身上的瓷尊。
方才他拥着萧酌清翻身躲避,瓷尊只砸在他手腕上,闷沉的一声响。
瓷尊当啷落地,萧酌清才回过神来。
凤元羲身上湿漉漉的,他的中衣也被染湿,隔着凉冰冰的潮气,他们二人的身躯、气息、还有奔走之后起伏不定的胸膛,都乱七八糟地挤挨在了一起。
他甚至能听见凤元羲的心跳声。
“……陛下。”
萧酌清惊魂未定,心脏还在胸膛里咚咚跳动,犹豫地推了推凤元羲。
“砸到你没?”
凤元羲的手却在他的后脑上仔细地摸了摸。
清润微凉的气息扑面而来,在混乱中显得缱绻。萧酌清一口气滞在喉间,恍惚有种耳鬓厮磨的错觉。
他一时未能发出声音。
没等到回答,凤元羲垂下眼,就看见了萧酌清伏在自己怀中。
他的发散落下来,连同乱掉的衣襟,垂落在自己的胸膛上。
被他箍在双臂间的萧大人有些仓皇地抬起头,一双湿润的眼睛像是惊鹿,倒影里除他以外,没有第二个人。
凤元羲能感觉到他的身体、他的气息、他惊喘时的起伏,还有他伏在自己肩窝处的手。
他……
恰在此时,萧酌清的声音轻得像风,吹得他眸中波光粼粼。
“……臣无事。”
清浅的气息吹拂入颈,轰然一声,凤元羲的颅内起了火。
燎原大火平地燃起,将他的血脉筋骨全点着了,刹那间侵吞向他的四肢百骸。他能感觉到自己鼓噪的血管、经脉,以及在这种让他头昏脑涨的滚滚热意里,他困兽一般张牙舞爪地勃勃涌起的……
凤元羲喉结一滚。
他想避开,四肢与经脉却麻得不像话,根本不听他的使唤。
幸而萧酌清先他一步起了身。
凤元羲不说话,他自觉失仪不敬,不敢将错就错。
他小心避开凤元羲裸露的皮肤,有些狼狈地爬起来。只是桌案就在他身后,萧酌清避无可避,起身时还是难免按在凤元羲的胸膛上,重重地撑了一下。
夜色里,他听见了君王的闷哼。
“陛下?”萧酌清以为是自己弄痛了他。
可却在他起身的瞬间,凤元羲背过身去,受伤了一般蜷缩起身体,后脊在衣下支出一道冷硬的弧线。
“您受伤了,陛下?”
萧酌清吓了一跳,忙上前查看。
可他按住凤元羲的肩,想将他转过来,凤元羲却只抖了一下,硬邦邦地纹丝未动。
黑暗里,少年人喘息声沉沉,似乎十分痛苦,带着隐约的隐忍。
“……没事。”
怎会没事!
萧酌清借着黑暗检查四周。
桌案翻倒,满地狼狈,可瓷尊并未摔碎,地上既没有碎片,也没有血迹。
那是撞到了哪里?
萧酌清又想让凤元羲转过来,替他查看患处。
可他的手刚覆上凤元羲的肩,就被凤元羲握住了。
腕骨被攥在掌心里,手心是微微的烫。凤元羲仿佛使了很大的力气,却握得一点都不痛,像是有更多的力道僵在指节之间,无处流泻,只得在指间燃烧他的血骨。
凤元羲没有下一步动作,也没把他的手拿开。
“陛下……”
“萧酌清。”
两道声音同时在黑暗里响起,夹杂着少年压抑的喘息。
萧酌清不明所以,嗓音却在静谧的夜色里柔软下来,像轻缓的雾。
“臣在。”
凤元羲又低低地喘了一声。
萧酌清不明白凤元羲为何会在此时讳疾忌医。但他下意识觉得,人在这样的时候,总会比寻常更脆弱些。
他没抽回手,就以这样被握着手腕的姿势坐在凤元羲身后,缓声安抚他。
“方才若无陛下救命,臣只恐身受重伤。”他说。
凤元羲不答话,只背对着他,隐约的夜色里,他肩背如潮汐起伏,像濒死垂危的幼兽。
萧酌清的嗓音更轻缓了些。
“只是忙中出错,非但未能襄助陛下,反劳烦陛下舍身救臣。”说到这儿,他笑了笑。“实在见笑。”
“没有。”
背对着他的凤元羲低低地说:“没笑你。”
……他好认真。
萧酌清忍不住又笑了一声。
侧蜷在他面前的凤元羲动了动,低低说:“……你别笑了。”
嗯?
很突然的旨意,萧酌清不懂缘由,却还是依言正了正神色。
“是。”他说。“那……陛下好些了吗?哪里不适,给臣看看?”
凤元羲又不说话了,只是握着他手腕的力度松了松,手指微动,像颤抖,又像是……没能克制住的摩挲。
过了一会儿,萧酌清听见凤元羲问他。
“萧酌清。”
“嗯?”
“你对谁都是这样?”
哪样?
萧酌清不大理解,却理所当然地回答:“与旁人相比,陛下自然不同。”
凤元羲的身形僵了僵,在黑夜里回过头。
没人知道他蜷缩的身躯在遮掩什么,也没人知道他身下明明是凉得透骨的金砖地,却为何像炮烙一般,将他的血肉烧得滋滋作响。
他强迫自己平复,却始终平复不下来。萧酌清的安慰与轻笑像一阵又一阵风,在远海卷起,每次传来,巨浪都会翻涌,炽烈到仿佛要将漫天的风席卷而下,裹挟拥进深海。
他十六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难道所有人在萧酌清面前,都会变成这样?
这么轻而易举地……就变成了动物。
他回过头去看萧酌清。
他想知道萧酌清为什么会说他不一样,可他刚回过头,就看见自己紧握着萧酌清的手腕。
黑夜里,莹润的腕骨被他裹在手心里,萧酌清的脉搏在他手下涌动。
他纵容着他,任凭他握着,脆弱的手腕与柔韧的皮肤,都紧贴在他的手掌,像被利齿叼住的鹿颈。
凤元羲的喉结又是一滚。
他不一样,是因为他更像一只……食肉的畜生?
感受到手心里血脉的滚动……就想触碰,想啃咬,想让它淌过自己的唇舌、齿关、喉咙,皮肉,和自己的骨血无间地交融在一起。
他的牙齿发痒,浪潮翻涌……身体又要爆炸了。
萧酌清不知道凤元羲为何如此委屈。
……刚才真按痛了他?
黑夜里少年的眼睛光芒熠熠,直勾勾地看过来,像在求救。
是了,陛下如今也不过十六岁。
萧酌清难免心软,在黑暗里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在他湿漉漉的发顶上轻轻碰了碰。
摸摸他吧?像摸雪团、摸东君一样。
可就在手指触上发丝的瞬间,黑暗里的寂静被猛地撕裂。
“——死人了!”
刺耳的疾呼穿过窗棂,从远处传来。
——
这天子时,曲台又死了一个人。
灯火骤然熄灭,四下无人,阴风许久才止,罗合裕四下清点,发现又有一个人失踪了。
曲台的侍卫与宫人点着火把四处找寻,最后从殿后的井里,找到了那个失踪的内侍。
萧酌清立刻去偏殿更衣。回来时,帝王寝殿灯火辉煌,凤元羲坐在那儿,身上衣衫已然拢起,只是披垂的长发还水淋淋的。
凤元羲方才是在殿后的温汤沐浴。
时修杰的尸身是他故意弃在宫里的。他不是廉党要员,朝中之事知之甚少,审他数日,也没问出多少重要信息。
不过,他的死就是最有用的。
时修杰被他亲手按进水里溺死,尸身动了手脚,接连在临华池的泥沼里掩埋了三五天才浮上水面。
被萧酌清撞见,是个意外,但从尸身浮现、到厉鬼索命,都是他早就做好的、环环相扣的计划。
借由那只“鬼”,他查出的那些朝中各方埋在曲台的钉子被一个个拔出,现在,名单上只剩下最后一个人。
事情有隐卫去办,凤元羲并不担心,只泡着汤泉,等着好消息传来。
夜里子时,烛火尽灭,东君振翅而去。
凤元羲知道,事成了。
他悠然靠坐在池中,可就在这时,他在黑暗中听见了萧酌清的声音。
他在唤他,一声连着一声,尾音发着抖,从黑暗里传来。
他在害怕。
凤元羲只来得及披衣,甚至连自己尚赤着足都未察觉。
满身水汽接住险些摔倒的萧酌清时,他以为人生在世,最狼狈的时刻也不过于此。
直到萧酌清伏在他怀里,气息微乱地同他说话。
他烫得险些爆炸。
今日之前,他只见过发情的动物作此情态。
只不知萧酌清是否发现……或触及。
萧酌清此时衣袍齐整,圆领官服的前襟系到了最顶端。他未来得及戴冠,便只将长发束起,漆黑如瀑垂在身后,愈发显得他肤色胜雪。
他躬身行礼,露在袖外的手腕上隐有些微红痕。
“陛下,臣立即去验尸。”萧酌清说。
凤元羲的目光掠过红痕,喉结滚了滚,问:“太医来了吗?”
罗合裕立时答道:“来了,就在殿后的井前。”
萧酌清立时摩拳擦掌。
论此手艺,他与宫中太医无法比拟,只有大理寺如海的案卷和各类前辈的手书,但都比不上亲自躬行。
眼下有此机会,恰好向太医现场讨教!
可他刚要挪动,凤元羲忽然开口。
“那就别去了,先生。”他说。
萧酌清回过头来。
比之方才黑暗中气息混乱时的晦涩缱绻,他的眼睛在灯下要更明亮得多。对视间,凤元羲不自在地错了错目光,没有回答。
他没说,他不让萧酌清去,是因为那人已经死了多时。
要在每个子时作案困难,可要在每个子时发现尸首却容易。装神弄鬼他擅长,做来毫无负担,只是死在井里的人,实在太难看。
他没忘记那天萧酌清看到时修杰时,覆在他眼前的那只手有多凉、抖得多厉害。
大晚上的。
他刚才闻到了萧酌清身上的气息,是甘松与白芷,他一定已然沐浴过,夜风清寒,没必要去看脏东西。
凤元羲没说话,萧酌清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神情的异样。
甫一对视,凤元羲就匆匆错开眼,只闭口不言,方才还叫了他“先生”。
此情此境……这位陛下怎么看,都像心虚。
萧酌清的余光扫向窗外。
夜色里,宫人们行色匆匆。阴风已止,但鬼怪作祟的阴影从天笼罩,每个人面上皆是凝重与畏惧,各个心有余悸。
毕竟是刑狱司官,只一眼,萧酌清顷刻便明白了。
陛下年纪尚轻,只怕也会畏惧。
“好。”煌煌灯火下,他答得干脆。
凤元羲看着他,目光闪烁,仿佛已被拆穿了心思。
他偏偏头,体贴地再未多言,只是在灯下轻轻一笑。
“臣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里,与陛下一起。”
他对凤元羲说。
第35章
夜风拂过,萧酌清简单扎起的长发随着轻风拂动,掠过他清润的脸颊。
凤元羲的目光又闪烁了一下。
他身上很湿,淋淋未干的发垂落在肩头,洇出大片深色的水渍。
目光无处可去。恰在此时,一滴水珠顺着发丝滴落在他膝头,凤元羲也顺着垂下眼,像很关注那滴水迹是如何晕开的。
萧酌清也恍然意识到,君王正水淋淋地坐在这里。
湿发披垂,衣衫尽湿,眼睑漠然垂下,仿若旁观一般看向自己的满身狼藉。
连萧酌清自己都已经换好了衣衫了。
他本想提醒凤元羲,夜里风凉,湿着头发恐要受寒。恰在此时,罗合裕捧着干燥的布巾,一瘸一拐地费力走来,萧酌清于是走上前去。
“公公怎不早些着人为陛下擦发更衣?”他低声问。
两人现在角落,罗合裕终于有机会倾诉烦恼了。
“大人有所不知啊!”罗合裕苦恼道。“方才奴婢派了人去,只是……都被陛下赶走了。”
方才事发突然,他又领人在宫门前巡守。刚到子时,更漏才响了一声,便有一阵阴风平地卷起,四下漆黑一片,整个曲台都乱了套。
发现死人之后,他急匆匆地领人入宫回禀,却见陛下与萧大人在寝殿中跌于一处。
二人的衣袖绞缠在一起,一时分不开,萧大人埋头努力地在解,陛下屈着一条腿就坐在萧大人面前,垂着眼静静看他。
陛下不帮忙,萧大人也不气恼,只是看见大批宫人入内时有些赧然,匆匆问罗合裕:“宫里又有人死?”
罗合裕躬身向他回报情况。
殿里的烛火一盏盏重新燃起,萧大人终于解开了两人缠裹的袖子。
他在宫人的搀扶下匆匆起身,下意识就要去殿外查看,可还没走出一步,就被陛下握住了小腿。
萧大人回头,才注意到自己趿在脚上的鞋掉了一只。
陛下也不抬头,只是屈腿坐在地上,替萧大人穿上了那只掉落的鞋子。
萧大人也似乎立刻意识到,自己此时仪容散乱,不适宜外出。
“臣先去更衣!”
满殿宫人众目睽睽,萧大人散着发、匆匆向凤元羲行过一礼,转身去换衣服了。
而罗合裕也来扶陛下。
他的手还没触到凤元羲的身体,凤元羲就已经利落地站了起来。满殿站了数十个宫人,他恍若未觉,径自穿过人群,直走到窗前,一把推开了紧闭的雕窗。
夜风灌进来,瞬间吹彻了他湿淋淋的长发与衣衫。
罗合裕吓了一跳,忙上前来想为他擦净头发。
可他刚拿着巾帕上前,就被凤元羲抬手挡开了。
“不用。”凤元羲说。
夜风吹动他的头发,隐有两滴冰凉的水珠落在罗合裕脸上,都把他冻得一激灵。
可凤元羲却立于风里,仿佛满身有熄不灭的火焰,在靠夜风浇熄。
可是,风能灭火吗?
罗合裕眼睁睁看着凤元羲在窗前站了片刻,又将窗子推得更大了些。
他实在不知陛下这是怎么了。
想起陛下方才的异状,罗合裕为难的表情在面前变了又变,萧酌清沉默片刻,伸手接过了他手里的巾帕。
“我来吧。”
——
凤元羲坐在窗前。
夜风吹拂湿发,可他没什么感觉。
余光里,萧酌清和罗合裕站在远处,低声交谈着,不知在说些什么。
而面前宫人们进进出出,搬来的都是萧酌清的私人物品。
他府上送来的冠服共有两身,寝衣也多带了数件备用,眼下被宫女托在案上,凤元羲一眼就看见,压在官帽下的那件寝衣,就是萧酌清方才穿过的那件。
素色的罗衫柔软轻薄,触手生凉,萧酌清温热的体温透过它传来,其下是柔韧的肌理。
凤元羲错开眼。
后头两个内侍搬的是案卷与公文,萧酌清惯用的湖笔与歙砚端正地摆放其上,下面的书卷上留着萧酌清的笔迹,方正秀润的台阁体端方清楚。
他下午看着萧酌清写了很久。
最后几个内侍又鱼贯而入,为首那个捧着几册书,剩下几人小心翼翼地抬着一方厚重的檀木棋盘,上头的棋局下了一半。
三人抬得很是吃力,生怕晃散了萧大人辛苦摆好的棋子。
他方才在旁边下棋,跟谁?
曲台倒有几个会棋的。凤元羲的目光掠过棋盘,正欲再看,忽然,干燥温热的气息笼罩下来,覆在他的发上。
凤元羲回头,萧酌清就站在旁边。
他不知何时去拿了干燥的布巾,去而复返,就立在凤元羲身后。
他独居日久,原本一向警觉。
但许是甘松与白芷的气息逸散在他寝宫各处,让他头脑昏沉;又或者是他方才出神,触觉与听觉都几乎消失了。
又或许……
血脉躁动翻涌时的动物,总会被冲动的余韵麻痹大半神经,变得不够敏锐。
萧酌清还以为是自己吓到了凤元羲。
布巾刚覆上君王的头发,他的肩膀就颤了一下。紧跟着,凤元羲就抬手接过了那块布,蒙在下头的声音闷闷的。
“我自己来。”
他飞快擦去发间的水汽。
他今天晚上不太正常。血热得厉害,在身体里躁动,吹冷风都没用。
他不想萧酌清被波及,于是尽量让他别触碰自己。
可盖在头上的布巾遮住了大片视野,他随之一垂下眼,就看见了萧酌清衣摆下那双整齐的布履。
凤元羲的手微微一顿。
方才殿里太黑,他没注意到萧酌清跌落了一只鞋;后来外头喊死人了,萧酌清匆匆起身,这才发现两人衣袖纠缠,解了许久,他也只顾得看萧酌清专注又羞窘的侧脸。
再后来……
他刚回神,萧酌清就要走了。明亮的灯下,他一眼就看见了那只踏在金砖地上的、隽秀而白皙的足踝。
今日之前,他从没替人穿过鞋子。
故而也从不知道,竟有人连足都生得是可爱的。
他扶着他的腿,修长匀亭的骨肉就在他掌中。萧酌清显然不大好意思,鞋穿得飞快,抽回腿时,裸露在外的足踝还在凤元羲的手背上磕了一下。
短暂停顿之后,凤元羲擦头发擦得更快了。
于是,萧酌清就这么眼看着君王将自己莹润漆黑、披垂如缎的头发糟蹋得乱七八糟。
“……”
他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一声。
然后,就见眉目阴鸷的君王顶着一头飞蓬似的乱发,像头钻进绸缎堆里、终于找到了出口的大狻猊,从布巾里钻出来。
四目相对,萧酌清压了压嘴角。
没压住,还是溢出了一道很轻的气音。
“咳……还是臣来侍奉陛下吧。”
他别开目光,强压笑意,伸手接过了凤元羲手里的巾帕。
——
君王的长发披在肩头,虽说被蹂躏得很乱,但胜在陛下手劲大,不留情,三五下将发间的水汽擦了七七八八。
只是萧酌清并不能省事。
简单擦尽君王发间的水汽,萧酌清又让人取来了香汤与梳篦。凤元羲的头发让他折腾得打了结,需得万分的耐心,才能一点点梳通。
还好,凤元羲这回很配合,只安静在榻上坐着。
萧酌清以梳篦蘸水,替他梳头。
殿后的那座井前,金吾卫高举的火把将半边夜色照得亮如白昼。太医在那里验尸,隔得很远,看不大分明,只能看见一队队的人马来来往往。
萧酌清忍不住往前倾了倾身体,想看得再仔细些。
莫非这次的死者也如之前一般,是离奇淹死的?可那鬼怪未曾露面,却可起阴风、灭烛火,甚至禽鸟具绝,连东君都被惊飞,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
面前的凤元羲微微抖了一下。
萧酌清回神:“扯痛陛下了?”
“……没有。”
凤元羲搁在膝头的手攥握成拳,将那片可怜的衣衫捏得皱成一团。
披散的长发被萧酌清撩起,他刚才一倾身体,整个人都靠近了不少,鼻息也尽皆落在了他的颈后。
凤元羲正逢莫名躁动的夏夜,只得握拳忍着。
背后的萧酌清的气息却消失了。
“陛下以为,曲台接二连三地死人,真是鬼怪作祟?”
萧酌清一边说话,一边走远,用完的梳篦放在旁边的桌上。
已经干了吗?
凤元羲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它柔顺地披在肩上,的确没有再梳的必要。
他的目光却追随着萧酌清,眼看他走到旁边,拿起了罗合裕放在那里的、崭新的寝衣。
“你信鬼吗?”
眼看着萧酌清捧着他的寝衣走来,凤元羲喉结滚了滚,鬼使神差地反问他。
萧酌清摇头。
“臣从不信世有神鬼。”他说。
“只是,若是人为,此人能在宫中做下这些大案,如此天衣无缝而肆无忌惮,只恐是手眼通天的人物。”
手眼通天,是说他?
凤元羲倒从没被这么夸奖过。
不过,未及他回味,萧酌清已然将寝衣递至他面前,说到:“陛下的衣衫湿了,且将新的换上吧。”
凤元羲从记事起就自己穿衣了。
但他很小时,也曾见过母后为父皇穿戴朝服。她会将衣袍展开在父皇面前,父皇将手臂伸入衣袖时,他二人会相视而笑,然后母后俯身为他系带,双手会环绕过他的腰身。
凤元羲很自觉地就站起身来。
这些年,他习武从未松懈,自认身形练得算还不错。
不过他抬起眼,便见萧酌清捧着衣衫,双眼清澈、甚至有些期待地看着他……
袒露胸怀,本就是十分私密的举止。
要……在他面前更衣?
在萧酌清的注视下,少年人难得有种近乡情怯的赧然。
他搁在身侧的手顿了顿,继而错开目光,在萧酌清直勾勾地注视下清清嗓子,左手绊了一下右手,却还是很坚定地解开了自己的腰带。
然后,他就见萧酌清对他笑了。
凤元羲的手微微一颤,以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利落姿态,上供一般将腰带抽开。
衣袍自然地向两边散落。
与此同时,萧酌清垂下眼,恭敬地将衣袍放在凤元羲面前。
然后毫不迟疑地、端正地背过身去。
凤元羲:“……”
萧酌清坦坦荡荡,站得端正潇洒。
圣人云,非礼勿视,就是这个道理。
恰在此时,寝宫的门被从外推开。
手里提着安神汤、准备向主子汇报密信的隐十七,目瞪口呆地看着寝殿里的这一幕。
萧大人背对君王而立,身如玉树,坦荡风雅。
而在他背后,衣衫半褪的主子乌发披垂,露出结实的臂膀与身躯,胸腹块垒分明的紧实沟壑在跃动的烛火下,静静地暴露在空气之中。
魏泉:“……”
恍惚之间,他像看到了一只赳赳而立的雄孔雀,对着空无一物的冷空气,簌簌抖开了它华丽的尾羽。
紧跟着,主子一把捞起衣衫。
一记眼刀凌空射来。
魏泉飞快地垂下眼,假装自己是个目不能视物的瞎子。
第36章
名单上最后一人已被做掉,魏泉将主子请至殿外僻静处,请主子指示下一步的动向。
事成之际已有东君报信,此时东君停在殿后飞檐的阴影下,魏泉将主子请出来,用的也是发现东君踪迹、请陛下亲自捉回的借口。
僻静无人处,他细细向主子汇报,可主子看起来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身上穿着崭新的寝衣,披在外头的大氅也是那位萧大人送上的,这会儿正垂眼摆弄着衣襟,系带在手指上缠来绕去。
一衣服他自己穿,这件大氅也是他自己披的。
萧酌清似乎很懂避嫌,递上寝衣便背过身,双手奉上大氅就退至一边,魏泉来了也不多问,只是得体地恭送圣上。
自然哪里都没错。
“如今眼线已除,隐三请示主子,是否要安插几个我们的人入宫,保护主子安全。”魏泉报完情况,说道。
凤元羲摇头。
“先不急。”他说。“宫内暂且平静,眼线未必除尽,先静待时日,以观后效。”
他会在寝宫里等自己吗?床榻是整理好的,他若困了,可以去睡的。
恰巧,他面前的魏泉也同时想到了那位萧大人。
“主子,看萧大人的态度,似是要彻查这几桩案子。”他说。“您看……”
魏泉机灵,已经不问主子如何处置了。
自从萧大人受命入宫,已经不知给他们的计划带来了多少变数。魏泉一开始还如临大敌,但他渐渐发现,主子不在意。
非但不在意,还将手中珍贵的线报,上赶着送到萧大人手里呢。
魏泉觉察有异,只作提醒。至于主子是要暗中拦阻,还是再上赶着白给……
……不至于还白给吧?
魏泉面上平静无波,目光却在观察主子的神态。
却见陛下……
怎么真的开始沉思了?
“曲台清扫过了,他入手再查,也不会有结果。”凤元羲说。
“是。”
魏泉深以为然。
“那……如果当真有鬼,再无案犯,岂非是他驱除了邪祟?”
凤元羲唇角微扬。
“廉王迷信,事若有成,又要给他加官进爵。”
“……?”
魏泉不敢苟同。
不过主子倒不会在意一个隐卫苟不苟同。
“好,朕知道了。”
凤元羲轻飘飘地应声,没有再做下一步指示。
那就听命呗。
魏泉默默隐回了黑暗之中。
——
凤元羲回到寝殿时,萧酌清已经睡着了。
他的棋案被搁在坐榻上,上头黑白二子星罗棋布。他伏在案边,棋谱枕在脸旁,搁在案上的手指间还夹着一枚白子,将落未落,悬在指下。
凤元羲的脚步几乎没有声音,走到了棋盘面前。
桌上的棋局玄机重重、险象环生,宫里即便有人会棋,也无法与萧酌清下得这样势均力敌。
在萧酌清沉静的睡颜里,不知出于何等心态,凤元羲无声地坐下了,就坐在他的棋案对面。
开蒙时,他学过棋。下得最好时,只输江箓三子。
不过后来,江箓又教了他九年棋。每次棋盘还未摆开,他就架鹰纵犬地远去,还曾有一回踏翻过江箓的棋盘。
当时,看着太傅白发苍苍的佝偻背影,凤元羲曾有一瞬间的犹疑。
可后来,隐卫带回的线报里,江箓也曾与同党私下集会,商议如何借由皇帝扳倒廉王,再共同推举江箓接替凤伯廉、掌领朝中大权。
当时,凤元羲十二岁,这是江太傅第一次在课堂之外教给他的道理。
曰师生、曰君臣,说到底也不过是彼此棋盘上的一颗子。
凤元羲坐在棋盘前,垂眸一扫。
黑白二子龙争虎斗、胶着纠缠,胜负迟迟未分的原因,就是棋局间的白子太讲道义。
君子气、书生气,让它的进攻井然有序,以至于丢掉了好几个咬断对手脖颈的先机。
但它步步为营,进攻看似温吞,实则锋芒隐现。
回过神时,凤元羲指尖也夹起了一枚棋子。
漆黑的檀木棋悬于指间,落子的瞬间,他的余光落在了萧酌清执棋的手上。
他的骨血像玉雕的,雪白的棋子夹在指尖也显得浑浊。灯火在案上微微跳跃,让他的睫毛落在脸颊上的阴影也变得鲜活,光影闪动间,像在振翅。
他睡得很安稳,一瞬间,凤元羲明明找到了获胜之法,却迟迟没有落下棋去。
忽然,萧酌清梦中气滞,小小地咳嗽了两下。
啪嗒一声,黑子落在了棋盘上。
凤元羲站起身,解下身上的大氅披上了萧酌清的身。
棋案坚硬,他睡得并不安稳。凤元羲刚给他披上衣,就听见萧酌清很轻地梦呓了一声。
“起来,去那边睡。”
凤元羲低声说着,按着萧酌清的肩将他扶了起来。
可萧酌清只是眼睫颤了颤,没有醒,反倒随着凤元羲的力气朝着他的方向倒过来,靠在凤元羲的腰腹上。
凤元羲气息一滞,几乎忘记了怎么呼吸。
而萧酌清则像只归巢的小动物,被他的胯骨硌得不大舒服,就来回挪了挪,寻了个柔韧舒适的位置,气息平稳,又不动了。
仿佛过了半个甲子,凤元羲才缓缓呼出了一口浊气来。
他垂眼,先是萧酌清柔顺乌黑的发顶,继而是他依偎过来的身躯,然后是桌案上龙虎缠斗的一局困棋。
只见方才从他指间落下的黑子,正好掉进白子步步为营的包围之中。
一子落定,黑棋急转直下,败如山倒。
再无回天之力。
——
次日醒来,萧酌清看见隐约的日光穿过玄色织金的帐幔。
飞龙盘亘,瑞兽翱翔。宽阔的床榻陌生而又柔软,沉郁的安息香隐约地在帐中蔓延。
他竟睡在龙榻上。
……死罪!
萧酌清吓了一跳,翻身便要从龙榻上起身。可他刚坐起来,殿门便被推开,劲装束发的凤元羲单手提剑,逆着晨光进了殿。
“你醒了?”
萧酌清微怔。
“陛下,臣不知为何睡在这里,着实僭越……”
凤元羲却只往帐中看了一眼。
“没事。”他说。
“臣谢恩。”
凤元羲不在意,萧酌清从善如流地下了床。
今日有朝会,只还有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他就需入朝面圣。
不过眼下不必卯时,他现在就在陛下寝宫里,面圣。
萧酌清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是怎么跑到龙床上去的?
犹疑片刻,他试探问道:“陛下可知,臣昨夜是如何上的床榻吗?”
凤元羲很专注地在窗边擦他的剑。
他当然不会讲,一开始,他只是想叫醒萧酌清的,没打算抱他上床。
“臣全无印象……莫非是梦中游荡?”萧酌清猜测。
自然不是。
凤元羲擦着剑,心脏还在咚咚直跳。
熟睡的人拂落在颈侧的呼吸,远胜夜风温柔,被他从榻上抱起时契合地填满了他的臂弯。
“……睡就睡了,没事。”
他放下剑,回过身,对床边的萧酌清说。
“别想了。”
这句话不知是对萧酌清说的,还是在对他自己说。
萧酌清点了点头,也不在纠结于此。
“只盼昨夜没有失礼,惊扰陛下休息。”
当然没有。
他昨天只是把萧酌清放在床榻上,又替他拉上锦被。
这张龙床,他夜夜睡过,但萧酌清并不排斥,刚挨上枕头,就舒服地侧过身,将半边脸都埋进了被衾里。
他在他的床榻上。
凤元羲从没有过这种感觉,胸口滚烫,被填得很满,热腾腾的几乎要溢出来。
他悄无声息地在床旁坐了下来。
床下的金砖是冷的,凤元羲坐在地上,只有手肘和下巴挨着床沿,趴在那里,看萧酌清躺在自己床上的模样。
今日之前,他不知自己看一个人睡觉,也能看到半夜。
一直到他自己的眼睛也缓缓闭起,靠在被衾边,睡得比从前任何一夜都更安稳。
——
尸身被抬出曲台处置干净,曲台殿后的枯井也被连夜封住了井口,留给萧酌清的只有一份检验尸身的文字记录。
也足够了。
与之前离奇死亡的宫人死状相当,无外伤、无意外,同时也没有自尽的条件。
萧酌清带着太医验尸的文书去上朝了。
一路上人人侧目。
这些天,萧世子掌权破案,堪称风头无两,又得廉王青眼,俨然当朝新贵。
可是这天不一样。
“王爷您看,满朝文武都是从开阳门入朝,他萧澈呢,竟是从那里出来的!”
梁阔凑在廉王身边,遥遥一指。
晴空下,满朝文武自开阳门鱼贯而入,朝垂拱殿而去。而萧酌清紫袍犀带,捧着牙笏与奏本,竟是由两个内侍引着,从垂拱殿旁的角门行出的。
“臣听人说,他昨天一夜都在曲台!”刑部侍郎陈裕神秘兮兮地凑在廉王旁边。
“此情此景,岂非与江箓离京那夜如出一辙!王爷,不可不防啊。”
这两人这段时间都吃尽了萧酌清的苦,陈裕更是险些丢了官帽。
这些天来,他们廉王身侧为奴为仆、小心趋奉,这才勉强保住官身,却也仍旧不知明日睁眼还能不能继续在朝为官。
两人恨透了萧酌清,铆足了劲,要让廉王怀疑这个道貌岸然的装货。
廉王皱眉朝着萧酌清的方向看去,没吭声,只是和李和庸对了下视线。
时修杰死了,鬼魂又在宫里作祟,这段时日曲台不太平,连他们好几个眼线都折损于此。
这事儿邪乎,廉王也怀疑,世间无奇不有,万一真是的鬼呢?
毕竟时修杰当初是为他办事而死,虽则全怪时修杰蠢而不堪用,但难保此人不是含怨而死,化作厉鬼,要拖人下去陪他啊。
廉王没说,这两天,他自己卧房的窗上都贴了符纸,特意向活神仙请的。
可李和庸却说什么敬鬼神而远之,提醒他,命案频发,许是有人暗动手脚。
对此,廉王只作存疑,仍旧防着鬼魂上门。
梁阔与陈裕还在阴森森地你一言我一语。
“宫里闹个鬼而已,看他殷勤至此,生怕陛下有恙!”
“是在尽忠吧?哼,陛下登基十年,都尚且没有宠臣,只怕这个萧澈,就要做第一个!”
“王爷,不得不防啊!”
尽忠?
廉王很随意的看过去。
对个痴儿有什么好尽忠的。
宫里人月月回报,他又不是不知道。萧酌清在宫里也就是讲讲《尚书》,讲完就走。除此之外,顶多与皇帝走马打球,陪玩而已,还能如何?
却在这时,一直一言不发的李和庸笑了笑,忽然说:“两位大人不放心,查查他也可以。”
廉王抬眼,李和庸慢条斯理。
“王爷,不如就让陈大人与梁大人一同去查。”
梁阔与陈裕顿时一脸感激,见他如见再造父母。
廉王也明白了李和庸的意思。
梁阔弄权、陈裕贪污,廉王因此发了好大的脾气。但李和庸却谏言说,驭马不可不使马吃草饮水,廉王作为其主,要紧的不是勒住马颈使其不能饮食,而是看准何时纵缰、何时挥鞭。
总之,梁阔、陈裕可用,稍加鞭策、使其警醒就好。
倒是萧酌清,不能让他一家独大。
这种清高文人,最难保其事主忠心。不如将其与梁、陈二人同用,使其双方相互制衡、相互监视,梁陈二人不敢再贪,也可时时掌控萧酌清的动向。
廉王听后觉得有道理。
只是李和庸惯常殚精竭虑,路过条狗都要怀疑几分,前番他让时修杰做下的昏事,就是李和庸连日挑拨出来的。
他也不是傻瓜,吃一堑长一智,他没即刻拍板,跟李和庸说自己要再想想。
想了一段时间没想出结果,眼下李和庸急了,竟在这里当众逼他。
廉王有些不悦,慢慢道:“酌清?他不会的。”
可话音未落,萧酌清已经遥遥看见了他们。
年轻的司官眉目如画,远远站在红墙金瓦之间,身姿卓绝、气质清冽。看见廉王,他表情也没变,端得仍是那副凛若霜雪的模样,转身直朝他们这边阔步走来。
在场的四个人里,有三个人在说他的坏话,此时纷纷闭上嘴,错开眼,气氛一时僵硬。
萧酌清像没看到,径直走到他们面前,双手捧着奏折。
“王爷。”
“酌清啊。”廉王和颜悦色。“从宫里出来?”
“是。”萧酌清似没看见梁、陈那两个险些用眼刀捅死他的人,坦然捧出奏折。“臣正要去见王爷。宫中鬼怪横行,惊扰圣驾,臣请命彻查此事。”
梁阔猛地回头。
王爷你看,你看他啊!
匆匆而来,不知给王爷请安,满心满眼都是宫中那个皇帝,这个萧酌清简直是反了天了!
廉王的眼神也微微一变。
李和庸在旁侧笑得十分温和。
“有萧大人替王爷在御前尽心,真是太好了。”他说。“王爷也可不必忧心啦。”
萧酌清却正色。
“非也。”他说。“王爷不可高枕无忧。”
“……什么?”廉王又以为自己听错了。
却见萧酌清眉心微蹙,十分肃穆。
“宫中自时贼横死,鬼怪肆虐,此定与时贼亡魂有关。此贼生前借王爷之名,行刺驾之实,如今阴魂不散,只恐不止向陛下寻仇。如今他手中冤魂不少,若是法力大增,不日出宫,戕害王爷也未可知。”
他一本正经。
“陛下为天下共主,王爷更是国之柱石。若为鬼魂所扰,岂非让时贼乱社稷、毁江山?故而微臣请命,查案锄鬼,请王爷一定将此事交给微臣去办。”
梁阔都听傻眼了。
鬼不鬼的……萧酌清在宫里住了一夜,还真相信了?
莫非真有鬼啊?
李和庸亦用复杂的眼神打量萧酌清。
至于廉王,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一边应着“好好好”,一边用得意的眼神扫向周围三人。
怎么样,本王说什么来着?酌清忠君,不仅忠宫里的君,还忠本王这个君呢!
就说了,酌清不是那种人嘛!
第37章
萧酌清装了个傻,事后戏做全套,真的请人入宫做了场驱邪的法事。
这月廿五,宫中热闹非凡。
僧道入宫排布道场,经文声终日不绝。偌大的皇城内香火弥漫、幢幡飞扬,不少宫人都闻讯而来。
有祈佑福泽的、有念经拜佛的,纷纷祈求法事能够尽快超度亡魂,以免自己成了下一个枉死的倒霉鬼。
可死得人最多的曲台,此时却一片静谧。
墙外的经文声隐约传进来时,萧酌清坐在书案前,翻过手头的名册,淡淡道。
“锦衣卫上中所千户周谦,收受宫人财货,包庇内外私相往来而不报,杖二十,职降一级。”
一个小将领面如土色地出列:“……末将领罪。”
萧酌清抬了抬手,立马有两个锦衣卫上前,将他领去殿外,就地领罚。
名册放到右手边,萧酌清又拿起一册,垂眼翻开。
所谓畏惧鬼神、怕其侵扰社稷的昏话,是他说给廉王听的。他那副关心则乱的姿态很好地取悦了廉王,故而廉王大手一挥,直接让他负责在宫内驱鬼。
萧酌清立马面露忧色,迟疑着未曾答话。
“酌清,怎么了?”廉王问他。
萧酌清说:“只恐作祟的是人非鬼。”
也对。
廉王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陈燊无用,让他查案,他给本王接连几日都查不出结果。这样吧,锦衣卫的人手你拿去用,宫中犯案的无论是人是鬼,都交给你萧酌清了。”
萧酌清要的就是这个。
他端坐于书案之后,锦衣卫大小首领分列站在他面前。往日,这张书桌上摊开的是《尚书》,他在这儿教书,也曾抚过琴。
但今日,他已在这张书案之后,处置了七名锦衣卫的大小官吏。
殿内鸦雀无声。
从前,都是陈公公掌领锦衣卫。陈公公认银子、认出身,只要孝敬给够,认公公做义父都使得,不少人借此谋得了高官厚禄,在锦衣卫内横行霸道。
可今天,陈公公连面都没敢露。
他们之前就听说,萧大人得廉王殿下青眼,便是陈公公也要避其锋芒。起先他们还不信,但眼下看来,即便今天陈公公在这儿,只怕也要被打满五十棍发落。
这位萧大人铁面无私,既不要银子,也不讲情面,他们只得认栽。
而更诡异的是……
今天在场的不止萧大人一个。
御座上,鲜少露面的君王斜倚在那里,单手支在颊边假寐。站在旁边的金雕正埋头梳理羽毛,半边翅膀张开,遮天蔽日,少说有半人之长。
陛下喜怒无常,前些日锦衣卫入宫办案,险些一剑杀死一个佥事。
虽那佥事惹怒了萧大人、已被陈公公处置了,可这事儿还是在锦衣卫中传得沸沸扬扬,眼下看着台上闭眼睡觉的君王,仿若伏着一头喜怒无常的猛虎,随时都会睁眼咬断某人的脖颈。
这谁能不怕?
那位萧大人不是也怕。
殿外传来棍刑击打背脊的声音,隐约传来两声惨叫。那位萧大人微微抬眼,朝殿上看了一眼,就侧目吩咐身边的宫人。
“陛下在休息,让他们把人带远一些。”
生怕惊扰君王,可见伴君如伴虎。
可谁也没瞧见,萧大人话音刚落,御座上君王的眼睫便微微颤了颤。
浓密的黑睫下,他悄悄睁了下眼,偷偷看了萧大人一眼后,又若无其事地重新闭了回去。
——
萧酌清并未处置在场的每一个人。
廉王摄政,大商的吏治腐败已非一日两日。他仍旧信奉自己的那套准则,处置责罚不过是为了使人更为他用,不须立刻使水至清,只需先杀鸡儆猴,便可使其余人等有所忌惮,暂时为他所用。
他今日入宫之前,早把锦衣卫的底细查了个明白。谁人素日最嚣张狂悖、谁人贪墨最肆无忌惮,他心里有秤,眼下处置起来,也称得上得心应手。
不过,除此之外,锦衣卫还有一人。
萧酌清收起最后一本名册,侧目看向最右侧的队首。
锦衣卫都指挥使卫襄。
在《踏王侯》里,此人只是个一闪而过的小配角。
于王远而言,他是个连名姓都记不住的小角色,被陈燊架空多年,作用就是替他小弟占住这个官位,小弟一到位,立马就该滚蛋让贤。
至于滚去哪里?
爱去哪去哪,谁在乎一个路人甲的死活啊。
但萧酌清昨夜却翻遍了此人的过往。
此人天生神力,曾是边关守军,一路靠着战场杀敌的军功和出色的统兵能力步步爬到如今的位置,却因刚直过甚而不为廉王所喜。
廉王不喜欢他,陈燊自然也对他没好脸色。他这位都指挥使在这样重要的官位上被架空了整整三年,原本的职权也早被陈燊取代,至今未曾归还于他。
“卫襄听令。”萧酌清开口。
卫襄似乎没想到会被萧酌清点名。
陈燊是廉党,萧酌清也是廉党。两人唯一的区别,就是萧酌清更为廉王宠信,此事朝野皆知,卫襄也不例外。
他上前一步,未及行礼,便见萧酌清拿起一卷文书,朝着他的方向递来。
“上次查案,虽遍宫搜查,却几乎一无所获。搜查结果本官看过,个中疑点已经圈画出来,你按照我的批注,领人再查一遍。”
说着,他递上文书。
“给你一日时间,足够吗?”
卫襄愣了愣,才上前双手接过萧酌清拿来的文书。
在边关时,这种上峰派来的任务他常做。只是入京三年,这是第一次有正式的职责交托于他手中。
接过文书时,他甚至有些迟疑。
这位萧大人弄错了吧?他没给燕国公府送过礼。
可他抬眼看去,却见萧酌清也抬起眼来,眸光清浅,面不改色,只是微微冲他点了点头。
“明日子时恐又有贼人作乱,卫大人,一切当心。”
卫襄忽然想起了朝中那些流言。
他们说萧澈断案如神,洞若观火,无论什么案子送到他手里,只需他一双慧眼,便可让真凶无处逃遁。
从前他是不信的。
但现在他却想,万一呢?
“是。”
他忽然就觉得流言可信,低头行礼,双手接过萧酌清递来的案卷。
——
卫襄提前三个时辰清查完了皇宫,利落而迅速,当夜之前,就将查案的卷宗、并所有有嫌疑的宫人名册,一起送了萧酌清面前。
萧酌清的判断没错。
二十来岁的年纪,就能从下等士卒一路爬到锦衣卫都指挥使的位置,这卫襄绝不止是天生神力这么简单。
一桩要案,不到一日的时间他便将宫里清查一遍,连同验尸的太医、负责处置尸身的内侍、案发几个时间点所有曾目击现场或于现场出现的宫人,他各个派人查得明白,甚至在萧酌清的批注之上,多查出了几条线索。
“提审。”
萧酌清握着卷宗,当即站起身来。
“……现在?”
天色已暮,卫襄都没料到萧大人敬业至此。
“对。”萧酌清说。“现在。”
而在曲台殿内,一模一样的一份卷宗,已经送到了凤元羲手里。
“隐七回报,卫襄难缠,我们的人有一半被他查过,只怕这两日就会受审。”魏泉说。“证据销毁,他们不会吐口,主子只管放心。”
凤元羲翻着卷宗。
“他已经把这个送给萧酌清了?”他问。
“是。”
凤元羲看着卷宗:“那他今夜就会审出结果。”
魏泉一惊。
现在都已经申时了,萧大人不睡觉的吗?
“奴婢现在就去回信隐七。若要用刑,他们需得早做准备!”魏泉速道。
主子手下就这么多人,绝不可轻易折损!
“不用。”凤元羲却说。“不会有事。”
在魏泉疑惑的目光里,凤元羲抬起了眼。
“证据都销毁了,他们也都伪造过行踪。即便有嫌疑,没有实据,他不会给人上刑。”凤元羲说。
魏泉一顿。
主子怎么知道?
不过下一秒,他的目光就默默转移到了主子手边的暗格上。
也对。
两日送一回的线报,其中定有萧大人一份。主子谨慎,每份线报看过后定然销毁,但只有萧大人的那一份,魏泉一次都没见主子烧过。
全都藏在那方暗格里。
这萧大人有这么厉害,一行一动要主子监视不算,还要留存文书,反复研究吗?
先前魏泉不解,不过现在,魏泉服了。
主子研究萧大人颇有成效,终于在今日这等紧急的状况下发挥了作用。
不愧是主子啊!
“倒是你。”却在这时,他又听凤元羲说。“想好如何回话了吗。”
嗯?
回什么话?
在魏泉疑惑的目光中,凤元羲放下手里的文书,抬眼看向了他。
“卫襄是有本事,但查得仍有错漏。”凤元羲说。“最后一人身死之时,你行踪未定,尸体发现那晚,你还曾于子时无故消失。”
魏泉一凛。
是说萧大人会查到他的头上?
他们身为隐卫,皆是万里挑一选出的高手,又自幼受训,学的就是黑夜潜行、隐匿行踪的本事。
萧大人真有这么邪门吗?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罗合裕的声音。
“陛下,大人递折入宫,说有要事禀告,要面见陛下。”
凤元羲抬眼,魏泉通身一凛。
“……东君。”他飞快地说。“当时东君飞走了,属下怕受责罚,故而追出去找它。”
用这话蒙骗萧大人,可行吗?
他紧张地看向凤元羲,却见凤元羲看了看他,笑了。
他指指铜镜:“你自己看呢。”
魏泉转头,看到了自己噤若寒蝉、冷汗隐现的正脸。
情急之下,他只差把“我有嫌疑”写在脸上了。
他飞快稳定心神,朝着凤元羲躬身行礼:“属下明白。罪证已经消除,萧大人没有证据,不会把属下怎么样。”
……吧?
“自己应对,若有疑点,推到朕的身上。”凤元羲淡淡说道。
这魏泉就放心了。
门外很快响起脚步声,隔着殿门,他们甚至能听见萧酌清与罗公公低声寒暄的声音。
“陛下在里面?”
“是。魏泉正在里头给陛下奉汤。”
魏泉抬头,便见自家主子安然坐在灯下。
“主子不担心萧大人怀疑到您?”他忍不住问。
萧大人看起来的确正人君子,待主子也没得说。但魏泉深知主子一路行来不易,萧大人他,毕竟与廉王走得那么近……
却见主子闻言,在灯下抬起了眼。
“他会吗?”
始作俑者,的确是他。
隔着门,听见萧酌清逐渐走近的脚步,凤元羲忽然想起这日午后,萧酌清端坐于曲台殿前,挨个给锦衣卫首领断罪降职的时候。
他眉目冷淡,神色清冽,将人罚下去棍刑之时,眸光没有分毫波动。
在魏泉担忧的神色里,凤元羲抬手,指节缓缓支在颊边。
“他也会审朕吗?”凤元羲抬眼问他。
魏泉一时语塞。
他不明白。
不明白自家主子,究竟、在期待什么。
第38章
魏泉低头出了寝殿,迎面就看见了立在门外的萧大人。
殿前的灯火映照在他身上。清冽的眼眸微抬,萧大人冲他微微一笑,春风和煦,赏心悦目。
“我记得你。”他说。“你叫魏泉?”
魏泉站定,低眉顺目:“是,大人。”
他知道萧大人是来审他的。
魏泉在凤元羲身边的时间也并不多,自从萧酌清来到曲台,也只见过他几面。
第一回是他在曲台殿弹琴,当时在曲台当值宫人,大半都偷偷去看了,魏泉被挤在人群里,也远远看了两眼。
他听不懂琴,只知道真好听。
第二回,是他假扮主子躺在龙床上,萧大人为他擦了脸,嗓音轻缓地唤他“陛下”。
魏泉哪里敢动,自然多一眼都未敢看萧大人。
再之后,就是几次在主子宫里的擦肩而过。
魏泉低眉顺目,掌心虚汗渐起,严阵以待地面对着萧酌清。
而萧酌清却轻描淡写地与他闲聊起来。
“昨夜东君怎么会飞走?”他问。
魏泉早有准备,立马答道:“子时那会儿,阴风吹灭了烛火,东君忽然就飞起来了。”
“原是这样。”萧酌清说。“后来在哪里找到的它?”
魏泉又答:“回大人,在殿后的树林中。”
“罗公公说,你原本应该守在陛下寝殿西角门处。”萧酌清偏偏头,温和的语气像在闲聊。“但是后来罗公公清点人数,你却不在,他还以为是你遇害了。”
“奴婢去找东君了。”魏泉按着事先的计划回答道。
他知道,这个答案决不能让萧酌清信服。
昨夜“鬼魂”降临,曲台内人人自危,罗公公早照萧大人的吩咐将人手分派在各处。
所有人都怕被鬼索命,不敢擅动一下,他怎会因为东君飞走,就擅离职守?
更何况,他被分派的位置,也无法第一时间看到东君飞走的方位……
只是萧酌清尚未发问,他不可急于开脱。
就在魏泉低眉垂首,严阵以待地等着萧酌清继续审问时,他听见萧酌清嗯了一声,语气轻飘飘的。
“原是这样。”萧酌清说。“好。”
……好?
魏泉尚在疑惑,萧酌清已经抬步入殿,与他擦身而过。
殿门在萧酌清身后重新关闭,魏泉回头,就听见罗公公低声说:“还看?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萧大人不问了?
魏泉早准备好的几种对策折于腹中,在他万分紧张的时刻,居然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
“……是。”
而他未见,殿门关闭之际,殿内的萧酌清侧目看了他一眼,神色冰冷,清冽一片。
昨夜曲台案发,只有此人行踪不定。
他连夜审过那些行踪有疑的宫人,无一例外,都有合理的理由与证据。而被他顺藤揪出的几个名不在册的宫人,临时提审,也没有审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萧酌清知道,是自己动手太晚,他们早有准备。
案件已经经过了数日,他们有充足的机会毁尸灭迹,再制造出洗脱罪证的依据。
包括这个魏泉。
刚问几句,萧酌清心里就有数了。
要抓此人把柄,决不能靠审讯逼问。
“微臣参见陛下。”
步入寝殿,萧酌清远远朝着榻上的君王行了一礼。
“陛下身边的魏泉有异,恐与昨夜凶案有关。臣请今日留宿宫中,守卫陛下安全。”
——
凤元羲顿了顿,抬眼看向萧酌清。
寝殿里的灯点得很亮。
烛火在灯下跃动,映照出的光亮也在萧酌清的眼中跃动,看过来的眼神坚定而清明。
凤元羲想,如果自己真是个惶惑不安、惊魂未定的傀儡君王,此时看到萧酌清,一定会觉得自己看见了神明。
即便那所谓的“凶犯”,至今没有落网的迹象;即便面前这位萧大人肩背单薄,仿若容易摧折的树木,只恐挡不住肆虐作祟的群鬼。
但是,即便身为早知前因后果的主谋,凤元羲的心跳仍旧在平稳地加快。
他刚看完魏泉送来的线报。刚刚猜测萧酌清会于今夜审案,萧酌清就已然将案犯全部提审完毕,前来曲台;刚刚想到萧酌清会怀疑魏泉,萧酌清就进来告诉他,魏泉有异。
凤元羲想,他好聪明。
他看着萧酌清,都还没来得及说话,萧酌清就冲他笑了。
“陛下不必怕。”他说。“臣在这里,绝不会让他们有机会戕害于您。”
他怕吗?
就当他怕吧。
凤元羲看着萧酌清,他背后帷幔低垂,就是昨夜他刚刚睡过的龙榻。
“……嗯。”片刻,凤元羲点了点头,仿若一个真被萧酌清庇佑的可怜少年。
在凤元羲乖巧而沉默的注视下,萧酌清的心也软了些许。
只是年少的君王终有一日要长大,虽说凤元羲现在看起来很可怜,萧酌清也还是要将实话讲与他听。
“臣已查明,于宫中作案的并非鬼魂,而是有人借此行凶。”萧酌清说。“只是臣刚接手内廷,他们又接连犯案,早有准备,所以臣未能审出结果,只得先行放他们离开。”
凤元羲静静听着,眼看萧酌清说到这里,眸光微闪。
“不过陛下放心,放虎归山,也是臣的计划。”
他佯作束手无策,对方定会掉以轻心。他们接连犯案,所图绝不是几个侍卫、宫女那么简单,只要宫中情况安全,他们定然会再次犯案。
萧酌清早暗中严令卫襄监视那些宫人,凡有异动,必能擒获。
至于凤元羲身边的这个危险人物……
君王的性命不容差池,萧酌清决定亲自来守。
“好。”凤元羲回应了他。
萧酌清倒很想给君王讲讲何为“放虎归山”。但一则言以泄败,他怕一着不慎、自己的计划毁于这样轻易的宣之于口;二则凡计划总会有错漏、有失败的可能,他也怕事后若是不成,海口却已夸下,实在有些丢脸。
于是,他没继续往下说,只道:“今夜只好再叨扰陛下了。”
凤元羲倒是干脆。
听见这话,他没什么反应,只是利落地一抬手,萧酌清话音未落,便淡淡开口:“床在那边。”
萧酌清一愣。
他回头望了一眼不远处的龙床,继而看向陛下,神色万分真诚。
“陛下放心,臣早有准备。”
……什么?
在凤元羲询问的目光里,萧酌清坦坦荡荡地走出寝殿,与门外的罗公公低语几句之后,便有鱼贯而入的宫人抱着被衾、软褥、引枕,很快便在龙床附近的那方卧榻上铺出了一张简易的床。
萧酌清很高兴地看向凤元羲。
昨夜误宿龙榻,已经是他僭越了。
但今日,他有心入宫守卫皇帝安全,故而刚到曲台时就拜托了罗公公,让他替自己准备了整套的被褥,就铺在离君王最近的位置上。
此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也!
只是凤元羲总是一这样副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模样,萧酌清高兴得眼睛亮晶晶,他却一点都不捧场。
只是默默看着曲台里来来往往的宫人,眉心微紧,似乎有些不爽。
也对,凤元羲很不喜欢寝宫里有其他人。
生怕来往的宫人太过打扰陛下,被褥刚一放下,萧酌清就请他们出去了。
铺一张睡觉用的软榻而已,他自己动手就行。
结果萧酌清刚将被褥展开,就有一只手从身后伸来,接过了他铺开的被褥。
“陛下?”
萧酌清回头,吓了一跳。
凤元羲默不作声,只安静接过他手中的活,将被褥铺开在卧榻上。
客观来说,萧酌清的确不会干活。
萧家世卿世禄,早在大商建业之前便是出名的望族。即便再简朴随意,萧酌清也是由数十仆役侍奉长大的,琐事从不亲自经手。
一床简单的被褥在他手里又大又累赘,刚抖了两下,就眼看卷成了麻花。
倒是凤元羲利落极了。
眼看君王俯身将被褥整齐铺开,萧酌清难免又觉得他有些可怜。
若非年少失怙,又受宫人慢待忽视,在位十年的君王怎会连铺床这样的活计都如此得心应手?
他看着凤元羲,凤元羲倒是没抬头。
他俯身铺好被褥,又放下枕头,手在狭窄的卧榻上按了按,问萧酌清:“你就睡这里?”
狭窄,坚硬,没有遮挡光线的帘幔,也没有支撑身体的围挡,狭窄的一张榻,空空荡荡。
萧酌清随意应声,并不觉得这儿有什么不能睡的。
“嗯,这里很好了。”萧酌清说着,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远处的龙床。
“只是有些近,不会打扰陛下休息吧?”
近吗?
凤元羲看了一眼远在千里之外的龙床,按了按硬邦邦的卧榻,总觉得这里很不好。
——
萧酌清自认并不挑剔娇贵。
儿时随父亲泛舟三峡时,他也曾在摇晃的乌篷船上看着月亮昏昏睡去。年少与好友纵马斗酒之际,他也曾醉卧花丛,至暮方醒,被好友们引为笑谈,甚至一时在邺京兴起风潮。
只是他没想到……狭窄的卧榻,真不怎么好睡。
夜色深沉,在他第五次翻身时,床上的君王默不作声地坐了起来。
萧酌清看见了,小声问道:“臣吵醒陛下了?”
床上的君王不语,只是掀开帘幔,走到他面前。
夜色里,君王眼睫低垂,面色沉寂,看起来十分清醒,应当不是刚刚被吵醒的。
“你去那边睡。”他提起萧酌清的被角,指着身后的龙床。
“臣不翻身了。”影响了皇上休息,萧酌清心下抱歉,立马保证。
凤元羲却还站在那儿,挡住了大片穿过窗子的月光。
“你明天不去大理寺了?”凤元羲低声问他。
要去。
“明天不捉鬼了?”凤元羲又问。
……要捉。
“在这里睡不着,就去那边睡。”凤元羲又重复了一遍。
寡言少语的君王难得说了好几句话,竟让萧酌清没法反驳。
很快,凤元羲又补了一句。
“反正昨天也睡过了。”
也是。
若是睡龙床要诛九族,那他的九族昨天就人头落地了。只怕被押赴刑场时,他弟弟还要问一句:“哥,你是因为睡龙床才要被砍头的?牛哇,值了!”
思及此,萧酌清也不再纠结于此时的君臣之礼,从卧榻上起了身。
没看见凤元羲握着被角的手半天都没松开,将手里的一角锦被握成了一团可怜兮兮的烂布。
被萧酌清吵醒的吗?
他根本就没睡。
月光太亮了,他躺在床上,睁开眼就能看见萧酌清颤动的眼睫和微皱的眉头。
他那么近,就在咫尺,可自己躺在床榻上,却要眼看着他被那张矮榻折磨得难以安寝。
什么破榻,丢出去了事。
终于,凤元羲忍不住了,也如愿把萧酌清赶到了自己的床上。
但是……然后呢?
他站在榻前,听见脚步声远去,然后是很轻的摩擦声响,应当是萧酌清坐在了他的床上。
面前的矮榻上还残留着萧酌清的温度和气息……料定他的床上,应当也是如此。
凤元羲又有了一种自讨苦吃的感觉。
他也不吭声,只是闷着头,自己在那张狭窄难眠的榻上坐下。
正要翻身躺上去时,身后再次传来了萧酌清的声音。
“陛下?”
疑惑的,坦然的,清润地回荡在寂静的夜色之中。
凤元羲回头,就见萧酌清身着寝衣,墨发披垂,坐在床榻边,一副疑惑他为什么还不过来的模样。
看到凤元羲回头,他还在床上拍了拍,对凤元羲说:“这边只有一只枕头,请陛下将榻上那只带来,多谢。”
凤元羲:“……”
要他拿着枕头,过去吗?
可那边只有这一张床。
他的喉结滚了滚,一阵夜风吹来,他血液里躁动的火星再次被吹得燃烧起来。
第39章
萧酌清倒并不在意什么同榻而眠。
他好友多,少时又经常出游,几个朋友挤在一间农舍草庐里借宿,是常有的事。
邢曜梦中多话,敬则偶有磨牙,众人常因一些小毛病而夜半偷笑,敬则还曾把邢曜的梦话写成了一首蝶恋花,被邢曜追着打了数日。
唯独萧酌清安静,出门在外,他们总爱和萧酌清挤在一起。
萧酌清喜静,有时会被邢曜半夜吵醒。
醒来睁眼是透过草庐的月光,旁边的邢曜还在睡梦里喃喃自语,琢磨睡前在说的那句诗。
“明月绕,明月悬……酌清,你说哪个好?”
夜半被惊醒的萧酌清忍不住笑。
不过他虽常被吵醒,但着实安静,绝不会搅扰身侧的君王。
可凤元羲似乎不大相信。
“……你让我过去?”他立在榻前,一步没动,只问萧酌清。
不然呢?
萧酌清真诚点头。
凤元羲单手握着被衾,还是没动,看起来似乎很想睡在那张矮榻上。
可那榻实在短而窄小,凤元羲站在那里,高而挺拔的一个,与那榻的尺寸格格不入。
萧酌清于是直言:“陛下不必忧心。亭朗说臣梦中安静,定不会打扰您休息。”
这回,凤元羲顿了顿,过来了。
萧酌清立马动身,率先挪进了更不方便的内侧,给君王空出大片空旷的床榻。
怎么说呢……眼看着君王的背影坐在床边,萧酌清有种很奇异的感觉。
古时君王也有“寝则同床,恩若兄弟”的佳话,未曾想他萧酌清也有这样一天。
千百年后的史书会怎么写?
萧酌清十分明白,此事只在人为。
是做一对末路相交的末代君臣,还是名垂史册共创大业……只在于他们与王远相争的胜负。
箭在弦上,萧酌清不甘做后人口中的奸佞,也不想拖累面前尚且年少的君王。
深更半夜,他目光坚定地看向凤元羲。却在这时,凤元羲回过身,把他的枕头摆在床上。
“亭朗是谁?”他问。
……嗯?
萧酌清一时没回过神,片刻才答:“是臣的好友邢曜。”
“嗯。”凤元羲应了一声,背对着他躺上了床榻。
分明是君王的床,他看起来却比萧酌清还要拘谨,整个人侧身贴在床边,挺拔的背影很紧绷,似乎很不想与萧酌清肢体相触。
萧酌清也知趣,懂事地又往床榻里挪了挪,平躺下来,与君王之间隔出了一条宽阔的楚河汉界。
凤元羲忽然又问:“你们关系很好?”
是问邢曜?
萧酌清倒未料到凤元羲对邢曜这么感兴趣,闻言点头:“我与亭朗自幼相识,情同手足。”
短暂的安静后,凤元羲的声音再次响起。
“关系很好,就可以睡在一起?”
好奇怪的问题,萧酌清不由得被凤元羲逗笑了。
“臣此时不也在陛下的床榻上吗?”
凤元羲像被这句话点了穴,僵卧半天都没有声息。
月光落在少年硬邦邦的肩背上,过了好一会儿,他低低的声音才在帐下传来。
“我们的关系……也很好?”
回应他的是平稳而绵长的呼吸。
凤元羲顿了顿,继而很轻地翻过身来,平躺着,侧头看向旁边的萧酌清。
夜太深了,他忙碌一日,已然在刚才的沉默中昏昏睡去。
披散的长发温柔地挨在他的颊边,他微微偏过头来,安静的睡颜面朝向凤元羲的方向。
很远……他几乎挨着龙床的围挡,距离凤元羲有将近一臂的距离。
但是,又很近。
此时此夜,萧酌清就在他的床上。
凤元羲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借着月光,指节触向萧酌清的侧脸。
在即将碰到他的瞬间,凤元羲的手悬停在了半空里。
他像一只停在帐内的玉蝴蝶,似乎很轻的一阵风、一道影,都会将他惊飞,再也不会回来。
片刻,凤元羲收回手。
他注视着萧酌清安静熟睡的脸,手只轻轻划过,掠开了一丝落在他脸颊上的碎发。
月光毫无阻碍地照在了他脸上。
——
此后接连数日,宫中竟真变得风平浪静了。
连续数日,再没有宫人离奇身死。卫襄时时来报,被锦衣卫监视的那些宫人也毫无异动,与寻常宫人没有分毫区别。
“监视他们时,可有被发觉踪迹?”
卫襄立回答:“绝对没有。锦衣卫人多,末将不敢擅用,所派出的皆是末将心腹,都是绝对可信的人。”
萧酌清皱眉沉思。
窗外,曲台的宫女内侍们都已经开始庆祝了。
接连数个平安夜,宫中都说是萧大人做法显了灵,三清真人应了萧大人的请托,真的替他们诛灭了鬼魂。
这就有人问了:“神仙怎么这么听萧大人的话?”
立马有宫人道:“你傻呀!萧大人是什么人?十八岁的探花郎,那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来的!”
周遭宫人顿时一片赞美。
赞美声中,又有一道疑惑的声音,弱弱问道:“可是,那个死掉的厉鬼,不是状元来的吗?”
前番宫里反复死人,就已经有传闻了。大家都说,就因为枉死那人是本朝的状元,文星所归,却死于非命,所以怨气才如此之重,以至这么多宫人成了陪葬的冤魂。
但现在,鬼都被萧大人驱了,谁还怕他!
立马就有人说:“他都死了,当然是假的文曲星啦!”
又有人帮腔:“就是。我听说当年萧大人的考卷是几个考官共同点出来的,就因为死的那人与廉王殿下有旧,才被点为状元……”
登时又有人反驳他:“不然不然!殿试那日我堂哥同乡的二表叔在殿内伺候,他说,原本就要点萧大人为状元,奈何萧大人生得太俊,满朝公卿一致上书,这才将萧大人改成探花的……”
这话倒是所有人都认同。喜气洋洋的宫人凑在一起,又在相貌上将萧大人与那位死鬼拉踩了一通。
宫里终于安全了,也没人在意那鬼究竟是怎么赶走的。
满宫侍婢都喜得拜神仙,给玉清圣境虚无自然元始天尊上香时,还会偷偷在旁边摆上萧大人的小像。
廉王也很高兴。
宫人不必提心吊胆,他也可以将窗户上辟邪的符纸撕掉了。
“早将此事交与萧卿,早就没事了!若提前半月把法事做了,得少死多少人呐?”
他安插在宫里的线人,也不会一同折损了。
不过好在凤元羲多年来都这幅德行,几个人而已,无伤大雅。
于是,仿佛满天下除了萧酌清之外,所有人都认为这桩案子了结了。
廉王还特意私下见了萧酌清一回。
“本王听说,这些日都是你于宫中整夜伴驾。”廉王对萧酌清和颜悦色。“真是辛苦,酌清,若非有你照顾皇上,本王可怎能心安啊。”
“此为萧某分内职责。”萧酌清说。“况且,宫中鬼祟虽除,可臣还未曾排除凶杀作案的嫌疑,陛下身在宫中,臣也不安心……”
“哎,这就是酌清你多虑。”廉王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宫中作祟的如果是鬼,于他而言还尚且可惧。
但若是杀手……
廉王府护卫森严,远胜皇宫。杀手又进不去廉王府的门,关他何事?
廉王随意说道:“总之现在宫里太平了,还有什么可忧惧的?如果真有怪力乱神,你莫非还要在宫里住一辈子不成?”
这是什么道理。
萧酌清正欲再辩,却见廉王站起身,仿佛自家叔侄一般走上近前,拉着萧酌清在旁边坐下。
“本王今天屏退众人,是有更重要的事情与你相商。”廉王说。“酌清大才,怎能被这种小案子绊住手足?”
萧酌清一顿:“更重要的?”
廉王点头。
书房里只他二人,守在门外的是廉王最近身的家奴。萧酌清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便听廉王压低了声音。
“梁阔要查。”
萧酌清心下一凛,抬眼看向廉王。
廉王说:“前些时日查陈裕,你做得很好。但这陈裕与梁阔私相授受不是一日,你还未将证据递给本王,梁阔就坐不住了,特来王府向本王纳赀。”
说到这儿,廉王冷笑一声,捻着长须。
“你知道他给了多少金银财宝?”
看廉王这态度,只怕梁阔这回不惜血本,给出了足够多的诚意。
可梁阔怎么昏成这样?
若是平素为廉王办差,替上峰牟利、多加孝敬,那廉王定会因他忠诚好用而喜欢他。可现在,他本就引廉王怀疑,又在此时祭出大量钱财,岂非坐实了廉王的猜忌?
谁给他出的主意。
萧酌清面不改色,自然在梁阔壁虎断尾之际,狠狠补了一刀。
“只怕梁大人家资更巨,才拿得出这样多钱财。”
“对啊!”廉王一拍大腿。“这个蠹虫,只怕要蛀空大商的朝廷了!”
萧酌清坐在大商最大的这位蠹虫面前,神情自若地帮腔道:“是太过分。”
“所以,本王才要萧卿相助啊!”
廉王见萧酌清如此上道,顿时万分感动地拉住了他。
“本王需要你去查梁阔,暗中查,悄悄查,看他手里到底有多少银子,又有多少官吏背着本王在他手下买卖人命,暗中勾结!”
萧酌清的心脏咚咚直跳。
铺垫了这么久,他等的就是今日。廉王与亲信生了嫌隙,他恰到好处地等候在这儿,为的就是将多日积攒的信任,转为握在手里的权柄。
只是……
抬眼看向廉王的瞬间,他想起了凤元羲望向自己的目光。
这些天,他与君王同寝。宽阔的一张龙榻,手足不至于碰到彼此,但有时萧酌清醒来,总能看见凤元羲在看他。
他向来安静,沉默,看过来的眼神有时深得让他看不懂,总给他一种错觉,仿佛天地之间,他是唯一伸向他的救命稻草。
宫中局势尚不分明,能在这时弃他不顾吗?
沉默片刻,萧酌清向廉王低头行礼。
“臣领命。”他说。
处置梁阔,是断王远一臂,此事关系重大,他决不能放弃。
但是……
“但臣想向王爷举荐一人,接替臣下掌领宫中防务,护卫曲台安全。”
——
萧酌清推荐卫襄,廉王并不太喜欢。
朝中外有五寺六部三大营,内有厂卫督察院并二十四衙门,他每天日理万机,有这么多官员要对付,哪记得一个连王府门都没登过的指挥使?
也好在他不记仇,才让这人还在都指挥使的位置上坐到现在。
但萧酌清非说这人有功、有本事,这些天查案件尽心尽力,用着十分顺手。
可朝中什么时候缺这种尽心又有功的人了?
点这个头,全看在萧酌清的面子上。
廉王不关心宫内的事,一门心思想让萧酌清替他弄银子。
故而萧酌清劝了几句,他就假装大度地点了头,只把这份职务当做赏给萧酌清的添头。
“酌清,本王用他,可全因为你啊!”廉王道。
萧酌清微笑领命,转头这话就传进了卫襄耳中。
这日课毕,萧酌清收拢书箱,便在殿外看见了卫襄等待的身影。
他佯作没有看见。
廉王用他,需以言语诱之,使他忠心;而他用卫襄,也早做了打算,只为让他在自己不在宫里的时候,尽力戍卫曲台。
果然,待萧酌清提着书箱离开,卫襄便迎上前来,冲他抱拳行礼:“末将多谢萧大人举荐。”
萧酌清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并不领功:“卫大人精明强干,本领过人,得王爷青眼是理所应当的事,何必要谢我呢。”
卫襄却固执地仍旧行礼:“末将蹉跎多年,知道今日能被重用,全是大人之恩。”
左右无人,萧酌清将书箱交给拂雪,走上前去,双手托住了卫襄的手臂。
“我举荐你,本就是因为我相信你有能力。卫大人之文才武略,世所罕有;明珠蒙尘,也不过是天命考校于你。如今我不能守在陛下左右,但我相信,即便宫中真有凶犯想戕害陛下性命,纵有三头六臂,也难逃卫大人的法眼。”
萧酌清扶着他,言辞恳切。
“但是,我对不住你,有句话还要同你直说。”
“大人请讲!”卫襄被萧酌清一番话哄得五迷三道,此时萧酌清话锋一转,他也毫不犹豫。
萧酌清叹了口气。
“陛下生死事关朝纲,这你知道。现在满宫里都认为邪祟已除,可若有人趁着此时为祸宫禁,若陛下又失,你定然会是死罪。”
他真诚地看着卫襄。
“卫大人,事关你的身家性命,未能先与你商议,是我对不住你。”
他身后的拂雪嘴角哆嗦,憋得辛苦。
把威胁说得这么温柔恳切……也只有他家公子了。
这番真情实意的情态,加之萧酌清那张十分惑人的脸,卫襄膝盖一软,险些给萧酌清跪下。
“大人放心,我之一命死不足惜,有大人这话,末将一定誓死守卫陛下的安危!”
等的就是这句话。
萧酌清一把扶住他,紧紧托住卫襄的手臂,一时间真挚动人,不必多言。
“卫大人放心,若有任何问题,我一定助你。”萧酌清说。“陛下的安危,我与你共担。”
卫襄再忍不住了,飞快抹了一把眼睛。
“大人有所不知。卫襄自升调入京至今,只有大人肯用我……卫襄这条命,从今以后就是大人的!”
……竟是比他的表演还要动情。
萧酌清有些心虚,见卫襄又要下拜,连忙扶紧了他的手臂:“卫大人何出此言!”
卫襄却死死抱着拳:“日后卫某性命,全都交托大人;生为大人尽心办差,死也会做大人的鬼!”
却在此时,一道很不合时宜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他要你一个鬼干什么?”
萧酌清回头,便见凤元羲抱着手臂,冷淡而戒备地看向他面前的卫襄。
第40章
卫襄直起身,萧酌清也收回了手。
方才课前早膳,他跟凤元羲说自己自今日起不再宿于曲台,凤元羲没有多话,只是筷子顿了顿,慢半拍地“嗯”了一声。
此后萧酌清入寝殿收拾行装,凤元羲也在那儿。
在宫中住了数日,萧酌清的东西越放越多,不知不觉间出现在了曲台的各个角落。
几个宫人为他收捡,陆陆续续装满了一个大箱子。宫人们还在忙碌,凤元羲站在其间,总有种碍手碍脚的感觉。
萧酌清于是去与君王叙话。
“陛下不必担心,臣虽不能再宿宫中,但另派了人来,一定保护好您。”
“派了人?”凤元羲偏头看他。
萧酌清点头:“此人十分可靠,请陛下放心。”
正因卫襄的存在是为给王远的配角占位,所以在《踏王侯》里,他死得也十分草率。
在数月后一场围猎中,皇帝遇刺,他为保护皇帝而身死。
至于刺客是谁、又有何目的,原书没有提及,甚至连凤元羲是否受伤都没有写到,仿佛整个情节的设置,就是为了让卫襄空出锦衣卫都指挥使的位置。
但是于萧酌清而言,这却是一条有用的信息。
卫襄此人可用。
可凤元羲却眸光轻敛,继而看向窗外:“朕不爱与人睡在一起。”
……嗯?
萧酌清一愣:“不是让卫襄宿于陛下寝宫的意思……”
然后他顿了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殿内宫人往来,忙忙碌碌,光是他的行装物品就收拾了半个时辰有余,使得素日安静空旷的皇帝寝宫显出几分热闹的忙乱。
萧酌清抱歉的笑了笑:“也是情势所迫,才这般叨扰了陛下数日。不过臣特意提醒过卫襄,让他派人在寝宫周边巡守,非必要不得进出陛下寝宫。”
凤元羲顿了顿,低声飞快地说:“我不是在说你。”
萧酌清却没听清。
两个内侍正好搬着箱子路过:“大人,您的衣物和书籍都归拢好了,拂雪小哥说国公府的马车就在璇玑门外,奴婢们这就给您搬过去!”
又有宫女匆匆上前:“萧大人,您第一日来时的玉带钩不见了。奴婢们找遍了正殿与偏殿,不知落在哪儿了……”
人人都找萧酌清有事,萧酌清回头,就见陛下沉默地站在那里,看起来不像有话要对他说。
萧酌清遥遥一礼,立马与宫人同去忙了。
行李飞快地收拾好,区区一枚玉带钩,找不到也便罢了。
此时行李早已送出宫门,萧酌清也正要离宫,忽然回头看到凤元羲,将他也吓了一跳。
卫襄更是一惊。
他不善言辞,但在京中三年,也懂得朝堂上下的规矩。
身为御前侍从,对一个文官说什么交托性命的话,的确是犯上僭越。他一时多嘴,受罚无妨,但决不能拖累了萧大人。
卫襄飞快地朝着凤元羲俯身认罪。
“属下参见陛下。”他道。“方才口不择言,只因难报萧大人厚爱,一时错言,还请陛下治罪。”
他哗啦一声,跪得干脆利落。
果然是原著严选啊。
萧酌清的目光不由得飘到卫襄身上,赞许地在心里偷偷点头。
《踏王侯》从原文到主角的三观都出奇一致,他不敢苟同,于是试着捡些原著不要的边角料角色,试着用用。
如今一看,果然是好人。
他心里只顾着满意,倒未见君王不语,只是目光一味地飘向他。
怎么总看那人?
他顺着萧酌清的视线看去,地上跪着的年轻锦衣卫身姿挺拔,面容坚毅,直挺挺跪在萧酌清面前,挡在他二人之间,仿佛于萧酌清而言,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还说什么“厚爱”?
凤元羲看不惯这个卫襄。
他不语,萧酌清却先替这个卫襄说起了好话。
“陛下,这位卫大人就是臣为您请来的。”萧酌清向凤元羲介绍道。“卫襄卫大人,锦衣卫都指挥使,今日之后,曲台的安危皆由卫大人照看。”
萧大人果真仗义!
卫襄跪地,满怀感激地又向凤元羲抱拳一礼。
凤元羲却仍未出声,只是走上前来,取出一样东西,递在萧酌清面前。
“你的玉带钩找到了。”他说。
萧酌清看去,便见是自己丢失的那枚带钩,精致小巧地停在凤元羲手里,玉光盈盈。
萧酌清伸手正要接过,却见凤元羲很自然地将那枚玉带钩拿起,然后低头牵起他的犀带,替他将玉饰戴于腰间。
“那夜宫里死人,你来找我的时候跌倒,应该是那时候掉的。”凤元羲一边低头替他佩玉,一边说。
“刚才路过,看到它掉在桌案下面了。”
跪在地上的卫襄此时有一种莫名的尴尬。
仿若误入了某种暧昧的现场,他应该识相地躲去某处,诸如廊下、诸如庭前,诸如停在宫门外的马车底下,总之不该在这里。
他微微错开脸,本能地非礼勿视。
可是……分明是一副君臣相得的画面啊!
入宫之前,他只听说陛下性格怪异,孤僻暴戾、喜怒无常。
但现在看来,陛下分明是一位仁君。
唔……虽十分君臣和乐、但说不出哪里怪怪的仁君。
萧酌清同样有些不自在。
君王忽然靠近,手在他的衣带上摆弄,他不敢擅动,一抬起眼,就见凤元羲低垂的眼睫。
似有感应一般,他看向凤元羲,凤元羲也抬起了眼。四目相对之际,萧酌清仿佛回到了那个灯烛尽灭、伏在凤元羲怀中与他跌于一处的子夜。
一模一样的眼神,直勾勾的深邃,直白到远胜于君臣之仪,让人本能地想要错眼避开。
不过,只是一触,凤元羲就垂下眼去。
“好了。”
他松开了萧酌清的腰带,玉带钩停在他腰间,安静地泛着莹莹的玉光。
凤元羲也收回了手,侧目看了卫襄一眼。
“起来吧。”
卫襄领命,立刻起身。
萧大人的玉带钩戴好了,便先一步告辞。眼下殿前只剩卫襄与国君二人,卫襄立得笔直,看着陛下回望萧大人背影的模样,心里摩拳擦掌。
一位忠直纯善的萧大人,非亲非故,竟将他荐来御前;一位喜爱亲近臣下的仁君,虽则恶名在外,但竟会为臣子低头戴玉。
卫襄有种守得云开的感动,这种前景光明的感觉,他数年都未曾有过了。
萧大人走了,他忠诚又热切的目光落在了凤元羲身上。
凤元羲却只侧目看他一眼,转过身,走了。
……走了。
卫襄稍有气馁,却暗暗握拳。
第一日入宫,在御前说错了话,陛下没有发落他,已然是万分的仁慈了。
至于陛下与萧大人那般君臣和乐的场景……
他相信,只要他尽忠职守,不负萧大人所托,定然也有为君王所信赖的那一日!
卫襄难得地感到前程可期,浑身充满了干劲,飞快地跟上了走远的君王。
——
廉王让萧酌清去查梁阔,但陈裕刚被处置,梁阔宛如惊弓之鸟,很是老实了一段时间。
萧酌清派人盯着,并不着急。
梁阔失权,在大理寺无事可做,于是自然而然地与王远混在一起。
梁阔、王远,还有孟康盛磊黄天华等人,终日混迹在“凯旋门”中,几个很懂吃喝玩乐的公子哥凑在一处,很快便将这间夜店风风火火地建成了。
没过多久,满京城都流传着凯旋门的“广告”。
邺京城首家夜店盛大开业!
何谓“夜店”?
广告上说了,那是于夜晚饮酒作乐的场所。但与青楼不同,夜店最大的特色,就是顾客要“嗨起来”。
据说顾客入内,非但可观看世所罕见的舞蹈,还有特殊编排的“劲爆舞曲”。顾客既能饮酒观赏,又可自己入场共舞,本店东家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做“蹦迪”。
总归五花八门,不一而足,照夜将传单送到萧酌清手上时,萧酌清也险些被晃花了眼睛。
剧情逐渐偏移,连这“凯旋门”都与书中不同了。
小说里,王远穿越之初就得了廉王的青眼。他做生意,廉王十分支持,非但无偿赏了他许多金银,还领他出入各处、结交了不少京中权贵。
因此,不需要王远费什么劲,凯旋门开业之初,便得到了京中权贵的竞相追捧。
但现在,王远却使尽了浑身解数。
广告里那些“神龙套酒水”、“女团热舞”、“劲爆舞曲”等噱头,在《踏王侯》里,都是随着店铺的经营一道一道推出的,每次推出,都在京中掀起热潮。
但现在,王远还没开业,就将这些花样全部祭了出来。
“照夜,这竟然还有你的主意?”拂雪探头,看着广告上那硕大的“东家倾情推出”字样,忍不住好奇。
照夜忙道:“当然与我无关,都是王远的主意!”
“低消又是什么意思?”拂雪看到萧酌清翻到的背面,又好奇地问。
“就是最低消费。”照夜解释。“王远说,凯旋门现在有三层,第三层叫……叫什么喂爱披包房,房号为六六六的那间,要消费满六千两银子才可入内,房号为八八八的那间,要消费满八千两银子才行。”
萧酌清笑了一声。
王远只顾着做他的大生意,怎么连京中的风声都不听一听?
廉王忽然开始查贪官,京中官吏们人人自危,小心谨慎道连用膳饮酒都不出府门,前日两个京官甚至将私人的画舫都捐了,他弄出这么个“最低消费”来,等着哪位达官显贵来捧他的场?
萧酌清将“广告”放在桌案上,抬头吩咐拂雪。
“照夜仍旧如常,继续盯着王远。拂雪,你在结庐院找个面生的长随,让他银子到‘凯旋门’,去买一个开业当天入场的名额。”
拂雪应是,继而惊讶地问:“公子也要去看看?”
萧酌清笑了笑,看向广告上那“火热开业”的字样。
“自家的酒楼,岂非要看看它开业的场面有多火热?”
须知梁阔近日再低调,也逃不开快速推进的剧情。在小说里,凯旋门盛大开日之时,梁阔可曾为好友捧场,接连七日一掷千金。
如今风声紧俏,萧酌清怕梁阔露不出狐狸尾巴,故而打算亲去,诱出此人的底细。
拂雪正是爱凑热闹的脾性,闻言眼睛一亮:“好呀,小人这就去办!”
他正转身要走,萧酌清又叫住他:“记得用化名。”
“哎!”拂雪点头,双手将笔墨捧到他面前。“公子化什么名?”
萧酌清接过纸笔。
他少年时出游,常与友人同起化名。
大家秉性风雅,喜好不同,起名方式也不一而足。
有人曾因客居某处,见梁上燕子弦泥而自称“梁上燕”,也有人因实在爱雪,而将饮雪、观雪、六月雪起了个遍;也有像邢曜这样的,将自己姓名拆拆就用,叫邢羽日。
至于他嘛……
他喜欢因地制宜,大隐于市。
萧酌清对着纸笔沉思片刻,提笔写下了三个字。
而当天夜里,同样的一张宣传单,就被夹在隐三送来的线报里,一起放在了凤元羲的桌案上。
“萧大人定了初八那日去‘凯旋门’。特让家丁去买座位,且用了化名。”
曲台清扫过一遍,隐卫行事方便了许多,部分人手腾出,送到凤元羲手里的线报也比从前更加详细。
摆在他面前的信上,清楚写了萧酌清六月初八那日于“凯旋门”定下了一个位置。位置名为“卡座”,位于凯旋门一楼大厅甲区六号,据说需缴定金五百两,入场当天还需再点五百两的酒水茶点。
凤元羲的目光随意划过那份宣传单,继而掠过信纸尾端。
正要翻页,他目光一顿,落在信纸末端的那个萧酌清的化名上。
【李有财】。
突兀的三个字,与密信开头所标注的“萧”遥相呼应。
凤元羲的手微微一顿。
向来见多识广、波澜不惊的少帝,头一回露出了迟疑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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