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萧酌清分明地从自己的爹娘、祖父眼里看到了明显的心疼与不忍。
当年宫中的变故,他们尽皆亲历了,都知道当年是怎样的风云突变、大厦倾颓。
尤其是萧琮。
他历经三朝,见过当年太宗废立长子时未雨绸缪的决心,也见过先帝是如何宵衣旰食、又是如何倾尽全力地培养那位天资聪慧的太子。
在这样的薪火相传下,朝中哪个臣子不对大商心怀寄望?
但天不假年,偏要让先帝死在太子年幼孤弱的时候。
当时萧琮已经上了些年岁,在国子监潜心治学多年,很是德高望重。
但清贵的文臣没有实权,在廉王面前,他只有一条一身清名的性命,可以用来在金殿上触柱而亡,以换得廉王百年之后众人唾弃的骂名。
可是,这真的能够改变什么吗?
改天换日那天,站在万马齐喑的朝堂上,萧琮看着默不作声、装痴作哑的群臣,看着金殿之上堂皇而坐的凤伯廉,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确想要触死在这座金碧辉煌的殿堂里。
可是在那一瞬,他抬起头,看见的却是廉王身后的龙椅上、木偶一般沉默端坐的小小身影。
萧琮曾不止一次地见过凤元羲。
当年先帝为凤元羲择选名师、开蒙讲学的时候,萧琮身为国子监正,也在其列。
三岁的太子穿着厚重繁复的袍服,漂亮精巧的面容像个小姑娘,唇红齿白地睁着一双大眼睛,站在他父皇面前,一本正经地回答着父皇的考校。
那一刻,萧琮想到了自家的小孙子。
不过五六岁的萧酌清也漂亮得像张年画,在蝉鸣阵阵的仲夏,捧着一本《尚书》来敲他书房的门,请他为自己解释某一字句的含义。
想起自己家的孩子,萧琮看向凤元羲的眼神都多出了几分慈爱。
但先帝再三斟酌,选定的帝师里还是没有萧琮。
萧琮曾问过是否是自己学艺不精的缘故,先帝却笑着对他说:“萧大人,朕也想让元羲跟着你读几年书啊。”
“三五岁的孩子,跟着你这样的名师大儒读些经史子集、学点诗文词曲,陶冶情操、磨炼心性,那是再好不过了。”
说着,他垂下眼,青黑的眼底下一片复杂沉郁。
“但是朕等不起啊。”他说。“朕等不起,元羲也等不起。”
他精挑细选,给凤元羲选中的都是位高权重的谋臣。萧琮明白,他既是培养国君,也是重病托孤,有那些重臣保驾护航,凤元羲未来的路会好走很多。
但风云莫测,从不是人力可以更改的。
看着殿上沉默的、孤独的幼帝,当时的萧琮又想起了自己家的孩子。
凤元羲长大了,他们家的澈儿也长大了。九岁的孩子新笋一般接连抽条,燕国公府也困不住他,早在半年前,他就跟着他的大伯去游历荆襄了。
可是这座金殿太大了,困住的何止千千万万人,又怎会唯独仁慈,放过龙椅上那个孱弱孤单的孩子。
看着那双死寂的眼睛,萧琮究竟没有撞死在那天。
文人柔弱却细腻,总能领回旁人所不易察觉的苦楚;文人洞察也悲观,看透了现状无法改变,就只好躲出人群,去与山水鸟雀对话。
离京多年了,萧琮险些要忘记那一天。
但现在,看着面前安静早慧、却又忐忑而期许的凤元羲,他恍然发现,这个孩子在疾风骤雨里,已经独自长得这么大了。
他怎么还忍心苛责什么呢?
短暂的静默,是全家人都在等着萧琮先发话。
他的目光掠过餐桌,他的这些孩子们哪个不是面露动容?
只怕他敢摇一下头,他这些儿孙们各个都要争着替凤元羲忤逆长辈。
于是,在一道道目光的注视下,萧琮放下酒杯,和缓地说。
“陛下恕罪,今日既是家宴,臣便斗胆,说两句大不敬的话。”
“祖父请讲。”
凤元羲从善如流,听得萧酌清在旁边直看他。
“若问我们的意见,那么都好。”萧琮说。
“两情相悦原不在这样的名头上,只要你们两个孩子都好好的,我们做长辈的都愿意答应。”
不等萧酌清和凤元羲两人反应呢,他那几个儿子倒比他俩先松了一口气。
“是啊,谁嫁谁的有什么要紧?你们两个自去商量就好!”
萧师策自从听说自家侄儿找了个平平无奇的男人,早在心里扼腕了多次。现在看到凤元羲这幅模样坐在萧酌清身边,怎么看怎么觉得般配,从前的那点惋惜,早扔到九霄云外去了。
至于什么伴君如伴虎?
他倒不担心,除非这位陛下是个瞎的,竟连他侄儿这样的人都舍得辜负。
“老四。”萧师呈看他一眼,提醒他不要太放肆。
旁边的怀姜则夹起一著鳆鱼,放在凤元羲碗里,神色浅淡地冲他笑道:“是了。只要你待澈儿好,澈儿亦待你好。”
在这样的目光里,凤元羲搁在桌上的手微微一颤。
……他记得,上一个这样给他布菜的女性,还是他的母后。
这种感觉汹涌又熟悉,带着些仿佛早被他忘却了的陌生,让他仿佛忽地坠入了另一个母亲的怀里,另一个属于他……却又并不是他的母亲。
一桌人亲亲热热地说着话,他坐在这儿,仿佛也成了他们的孩子。
凤元羲知道,这都是萧酌清给予他的。
来这里的路上,他想过很多事。君臣的身份犹如天堑,他知道要完全地得到萧酌清,一定要通过他父母亲眷的考验。
他们会防备他、会忌惮他,或许会为了自家孩子的安全与幸福试探他……他做好了应对的准备,唯独没有料到这样的接纳。
桌下,萧酌清仿佛感觉到了他的无措,紧紧地回握住了他的手。
凤元羲转过头去。
只见萧酌清坐在融融的灯下,微微过偏头。
一双清澈而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满满的,全是他的倒影。
——
一顿晚饭直吃到了深夜。
天色晚了,萧琮和萧师呈领着萧淞去放爆竹,萧泠捡了些鱼肉去喂她的雪团,萧师瑀和萧师策两人又喝得面红,坐在一起争论着荆州江凌峰上那处题字,到底是“险”好还是“奇”好。
争到后来,两人干脆让凤元羲来替他们断官司。
“陛下你说,该是‘险峰’还是‘奇峰’?”
萧酌清哭笑不得:“三叔四叔,他又没有去过江凌峰。”
萧师策手里端着酒杯,听见这话忍不住说他:“这就是你做得不对了。你不是说江凌峰是天下第一奇山吗?去了两回,还央着你大伯领你去,怎么现在做了旁人的夫君,连这都不带人去看看?”
萧师瑀在旁边翻白眼:“你们四叔醉了。别理他,若是累了,就先回去歇息。”
“谁吃醉了?”
萧师策木着舌头,仍不服道。
萧酌清笑着朝他们道别,拉上凤元羲离了席。
家里其他几个人还在庭院里放爆竹,硝药欢呼声不绝,萧酌清干脆领着凤元羲,从旁边的回廊绕过去。
“你今晚还回宫吗?”他问凤元羲。
凤元羲说:“天太晚了,这个时候走,只怕太引人注目。”
萧酌清:“……”
他又不是没有这个时辰回宫过。
在他沉默的注视下,凤元羲低低笑了两声,带着轻微酒香味的气息拂落在萧酌清的脸上。
紧跟着,便是个蜻蜓点水一般温柔而缱绻的吻。
“今夜饮了不少的酒。”他说。“不想走了。让我留下,好吗?”
萧酌清的耳根滚烫:“……走了,回我院里。”
深夜的结庐院一片静谧。
今天过节,怀姜早早给家里的下人放了假,除却轮值的那些,其余侍女侍从也各自过节去了,萧酌清和凤元羲手拉着手穿过回廊,除却脚步声,就只剩下夜色里簌簌的微风声。
路过一片树林,凤元羲转头看过去。
“怎么了?”
萧酌清跟着他放慢脚步。
凤元羲单手将他拉近了些,转而伸手拥住他的肩膀,和他一起站在那片落满了雪的枝桠下面。
“刚才你母亲说,当年生你的时候,她窗外的海棠花开得漂亮极了。”他说。
“所以后来,她就在你庭院里种了许多海棠花。这样每年你生辰的时候,都能看见满园春色。”
尚未抽芽的海棠静静立在庭前,白雪覆盖,静谧无声。
萧酌清轻声说:“今年海棠花开的时候,我带你回来看。”
凤元羲扭过头来看他。
“你家里的人……他们似乎都很喜欢我。”
萧酌清笑了。
“是呀。”他说。“他们相信我的眼光,自然,也相信你的真心。”
“我会让他们放心的。”
凤元羲转过身来,捧起萧酌清的脸,很认真地对他说。
“旨意我已经拟好了,就在魏泉手里。一会儿我就把它给你,连同我的佩剑一起。”
他郑重地对萧酌清说。
“我会让他们放心的。若我敢辜负你,你拿着这道旨意,随时都能杀了……”
“我”字没能说出,他的嘴被萧酌清捂住了。
“避谶。”萧酌清面露责怪。“大过年的,乱说什么?”
凤元羲被他捂着嘴,没法说话,只能垂眼看着他。
萧酌清的神色和他同样认真。
“我家里的所有人和我一样,他们都明白你的身份代表着什么,也明白攀附君王是何等的危险。”
萧酌清抬头看着他。
“他们相信我,一如我相信你。我不需要那些外物的保障让我不必害怕,我只要明白我自己的心,那就没有任何结果足以让我畏惧。”
他一字字、清晰地对凤元羲说道。
“凤元羲,愿意承担任何后果,也是我爱你的其中一部分。”
他说。
“所以,这把剑,我从来都不需要。”
第132章
这天夜里,凤元羲还是固执地把自己的佩剑放在了萧酌清的卧房里。
连带一份亲笔的密旨,是凤元羲早就写好了的。
“这把剑是太祖开国的御剑,拿这把剑来斩昏君,朝野上下没人敢多说一个字。”
凤元羲一边将它塞在萧酌清房里,一边说。
“……密旨你什么时候写的?”
萧酌清刚看过那份生死状一样的圣旨,正头疼着,现在也懒得管凤元羲要做什么,坐在榻上一边揉额头,一边问道。
“出宫之前其实就写好了。”凤元羲说。
“我猜你跟我在一起,你家里人一定会怕,所以我写了这个,原本想拿它来安他们的心。”
说到这儿,凤元羲竟有些失望似的。
“可惜刚才没有机会给他们。”
萧酌清按着额头:“……你刚才幸好没有拿出来。”
他爹娘叔伯原本不害怕的。可若看到这份金封御笔、上书皇帝如何一厢情愿纠缠臣僚、又如何保证如若有负、甘愿领死之类的昏话,只怕真要吓得吃不下饭了。
那边,凤元羲仔细地放好了宝剑和圣旨,这才回到床边,眷恋地往萧酌清的身上依偎过来。
“我不是故意要吓他们。”他说。“是我知道……他们本就该怕我的。”
他把萧酌清挤得躺了下去,自己也从善如流地靠过来,紧搂着萧酌清的腰,把侧脸枕在他的胸膛上,一边听着他平稳的心跳,一边低声说。
“很小的时候,父皇就教过我。他说皇帝掌握着全天下所有人的生死,所以皇帝是孤家寡人,这事天经地义。”
他轻声对萧酌清说。
“我知道我手里有怎样大的权力,尤其在凤伯廉倒台之后。现在满朝的大臣都畏惧我,我也知道他们以后会越来越怕我,揣测我的喜怒、分辨我的心意,绞尽脑汁地扮演我喜欢的样子,在我手下求生,在我手下牟利。”
说着,他抬起头,看向萧酌清。
“我知道所有人都该怕我,可我不想你会怕我,也不想你家里的人胆战心惊。”
萧酌清看着他。
像是身上伏着一头猛虎,皮毛斑斓的巨兽笨拙而小心地收起自己的獠牙与指爪,害怕自己过于锋利的权柄稍有不慎,就会划伤他。
它束手束脚,但它犹嫌不够。
于是,斑斓的猛虎拔下了自己的利爪与尖牙,塞进了萧酌清的手里,想要他接受它,如同凶犬衔着颈上的锁链,将它塞进人类的手掌心。
萧酌清很想告诉他,不必如此。
但凤元羲朝上爬了一点,俯身一下下吻着他的嘴唇。
“你的勇气是你爱我,我知道,但是我同样爱你,爱你爱得我受不了。”
他低声对萧酌清说。
“我想给你永远的安全,这样我也才能安心。所以,不要拒绝我,好吗,酌清?”
萧酌清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于是,他温柔地轻轻牵起烈犬颈上的锁链,继而抬手勾住了他的脖颈。
窗外的夜风簌簌卷落积雪。
而窗内春色融融,仿佛成片的海棠热烈盛开。
——
廉王府所有年节的装饰都被取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白,和庭院中尚未消融的积雪连在一起,一片森然。
凤绛的灵位停在前厅,棺椁根本来不及打造,王妃花了重金,可买来的棺木既不是按照凤绛的身段制作的,也不是皇室贵胄才配使用的乌木。
潦草的棺木停在灵前。王府里的下人根本没有假日,一批批地轮值,要办丧礼、又要打点上下。
可是大过年的,谁会来王府吊唁?
连廉王自己都失了权位,现在只是个徒有虚名的亲王了!
若是放在十年前,彼时还只是个庶人的廉王或许会知足,毕竟当时他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够从那个囚禁他的鬼地方逃出来,哪怕只是做个平头百姓也好。
可是现在……
刚入夜,宫里来了人,带着额头磕得鲜红、面如土色的陈燊,宣旨说陛下感念廉王丧子之痛,特赐内侍代替凤绛,服侍在廉王膝前。
凤伯廉气得提剑险些杀了陈燊,可前来宣旨的太监说,陈燊乃陛下御赐,如若轻易杀死,便是大不敬的罪过。
廉王气得更要连他一起杀死,还是王妃哭着拦下。
“你一心要寻死是吗?”她问。“眼下府上已经这幅光景了,莫非你还要我与嫣儿陪着你一起去死吗?”
宣旨太监皮笑肉不笑地扬长而去,廉王一把将剑丢弃在地,坐在地上粗重地喘息着。
“怎会至此……好端端的,怎止于此!”
在王妃的哭声和廉王的骂声里,侍从战战兢兢地在门外说道:“王爷,姑爷来了。”
姑爷?
想起那个王远,廉王的心情更是差到了极点。
想到他就来气!若不是他女儿一意孤行,非要嫁给这样一个地痞流氓,他即便威逼利诱,也早就让萧酌清入了他廉王府的门了!
若是与他女儿结亲的是萧酌清,是燕国公府……
想到这儿,廉王胸口又是一阵气闷。
“不见!”
他恼怒开口,可门已经被从外推开了。
“我靠,这SB怎么在这儿?”
一看到陈燊缩头缩脑地站在旁边,王远吓了一跳。
廉王仍旧听不太懂王远那些稀奇古怪的话,现在也没心情听,看见王远进来,没好气地问:“有事?”
王远凑上来。
“爹,凤绛虽然没了,但就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啊。”他说。
廉王理都没理他。
废话,王府里那个烧坏了脑袋、整日流着口水扫地的家生子奴才也知道,再这样下去,王府早晚要倒。
王远却全然看不懂脸色,还一个劲地往他面前凑。
“爹,没了凤绛,您还有我呢。”他说。“您放心,有我在,咱们王府早晚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你?”廉王看他一眼。“你想怎么东山再起?”
王远“嗨”了一声。
“爹,你这些天光顾着伤心,都糊涂了吧!”他说。“你忘了吗?化肥啊!”
廉王一顿。
对啊。
跌了这么大个跟头,他这些年来的经营几乎散尽,一时间竟忘了,这个王远别无所长,却有许多奇奇怪怪的“发明”,简直不像这个时代会有的产物。
“您也知道,能够给田地里增加一倍的产量,这化肥的用处有多大?”王远说。
“当时我在朝堂上提出来,可是把那些人震得话多说不出来的。爹你想想,他凤元羲就算再有本事,只要咱们手里有这个化肥,他敢不用我吗?”
廉王的表情也渐渐严肃起来。
王远说的没错。
即便凤绛谋逆、即便廉王府倒台……只要世间还有化肥这个神奇的东西存在,凤元羲敢不用王远,那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谁会将私人的恩怨凌驾在天下万民之上?
凤元羲只要敢,那么他的下场不会比自己好到哪里去。
这么说来……化肥此物,说不定真的是他东山再起的契机呢。
“爹,您也觉得我说的对吧?”
看着廉王沉思的表情,王远在心里直呼“牛逼克拉斯”。
老天爷给他这个空间实在是太有用了!
就算他的空间里只有那几十袋化肥,又怎么样?
廉王府就算倒了,也没被抄家,廉王手里可有的是钱!
前阵子他装模作样地按着化肥袋子上的配料表研究,可没有现代的工厂和专利,更是连九年义务教育都没学明白,自然没能成功复刻出化肥来。
但王远才不管这些。
他照猫画虎,一顿操作,随便弄了一堆跟化肥看起来差不多的产物。
总归他的目的就是弄钱,古人知道什么?
埋在土里不都是一样的吗?至于产量到底能增加多少……
那种地本就是靠天吃饭,肥料施得不对、天气季候不同,都有可能减产,到时候他有的是借口,还管他那么多!
做生意不就是这样吗?
只要把钱弄到手,那就是他的本事!
王远这么美滋滋地想着。
——
只是即便王远再有宏图大志,想要实施,也要等到初七之后。
初一朝会之后,京中的各衙门便皆关门封印,进入了年节的休沐。除却轮值的官员、宿卫,即便是宫禁里的皇上,这几天也不必怎么处理公务。
而即便有重要公文送进宫中,在司礼监的魏公公手里转了一圈,也都送到了燕国公府里。
自从初一那天夜宴,陛下就住在了燕国公府,开始了他的新年假期。
“萧大人!”
一道清脆的呼声从门外传来。萧酌清转头,来送信的是个年轻宦官,穿着东厂副督的曳撒,手里捧着几卷文书,笑嘻嘻地冲着他打招呼。
这是从前的隐十六,现如今被凤元羲安排在了东厂任职。这几天,重要的公文都是由他跑腿,送到国公府来给凤元羲审阅。
“来了。”萧酌清点点头,吩咐拂雪。“领这位大人去书房。”
“是!”
拂雪兴冲冲在前头引路,隐十六朝着书房张望了一眼,问道:“大人,陛下在书房?”
“不在。”萧酌清说着,扭头往院中看了一眼。
自从初一那日见了自己全家,凤元羲在他家里简直称得上如鱼得水……
跟他爷爷聊公务、跟他母亲谈生意,教他弟弟习武练剑。
甚至前些天在庭中遇见他父亲,两人连星相都能聊个两句,萧酌清看着他那副谦逊的后辈模样,仿佛都要不认得他了。
“那陛下……”
隐十六正要再问,就见他们陛下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
身披大氅的君王锦衣玉带,活似个纨绔公子,阔步走过回廊,朝着他们而来。
而背对着陛下的萧大人尚且浑然不觉:“我不知道。如若公务紧急,你在书房稍坐,我派人……”
“什么急事?”
凤元羲忽地从背后揽住了他,把萧酌清吓了一跳。
“你……”
他正回头,却见凤元羲抬起眼,很平淡地看了隐十六一眼。
“哈哈哈……没事没事,属下这就去书房,属下告退。”
意识到自己此时明亮的仿佛一盏油灯,隐十六机灵地陪着笑脸,转头就跑。
什么急事?
且不说没有急事……即便有,又哪里能比萧大人还重要?
快跑!
第133章
萧酌清一回头,险些被面前的凤元羲晃晕眼睛。
他不知何时换了身紫色遍地锦的纻丝锦袍,通身的缠枝团纹贵气逼人。再往下看,珊瑚玉带配着珊瑚宝冠,披在身上的大氅里头衬的是赤狐的皮毛,整个人光彩夺目。
“你……”
他没记错的话,凤元羲今早起身穿的不是这身衣服吧?
“母亲说我总穿黑的,阴沉沉的。”
凤元羲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退后了半步,给萧酌清看。
“今早唤了我去,说给我做了几身衣服,让我换上试试。”
萧酌清扶着额头。
还真是他母亲的主意。
凤元羲才来不知道,他母亲生平最大的爱好,就是把他们打扮得像一只只花孔雀一般华美耀眼。他和萧淞都不听她的,也便罢了,却不想这才几天,她就盯上了凤元羲。
“倒……倒是很贴身。”他说。“没事,你要是不喜欢,就回去换回来。你不穿,她也说不了什么。”
凤元羲却是摊开了手臂,问他:“那你喜欢吗?”
“嗯?”
萧酌清一抬眼,就对上了凤元羲期待的眼神。
萧酌清:“……”
怎么回事,在这样殷切的注视之下,他竟一时语塞,说不出任何不好的评价。
“……你穿什么都好看。”
目光落在那张过于夺目的脸上,萧酌清绕开那身骚包的衣服,避重就轻地答道。
凤元羲看着他低低地笑了。
“你喜欢,那就不换了。”他说。
萧酌清正要辩解,凤元羲却走了上来,伸手圈住他,很低声地说:“母亲说,这衣服是她特意做给我的。先生,自从我母后去世,有很久都没人这样给我做过衣服了。”
萧酌清的喉咙哽了一下。
他其实想告诉凤元羲,他母亲其实根本就不会做衣服。
他娘身边有少说二十个会做衣服的侍女,从小她要给他们这些孩子做衣服的方式,就是一声令下,然后一边监视着身边的侍女们飞针走线,一边把算盘拨得噼啪作响。
小时候,萧淞不喜欢母亲给的衣服,死活不穿,萧师呈还训他。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这是你母亲的一份心意,不许毁弃,穿上。”
气得萧淞哇哇大叫:“这根本不是娘的手中线,这是飞鸢姐姐的手中线!”
可是凤元羲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我以为……以后都不可能再有了。”
他拉过萧酌清的手,像是抚摸一匹骏马一般放在了自己的胸膛上,在奢华而服帖的面料上轻轻游走,而凤元羲的身体则在面料之下,蓬勃而坚硬。
“先生,到底是谁在眷顾我,怎么会让我遇得上你呢?”
摸着衣袍上细密的针脚,萧酌清心想,绝对是飞鸢姐姐的手艺。
但是……
但是他已经被凤元羲一把拉进了怀中。
喜悦又珍重的吻接二连三的落下,向来不爱撒谎的萧酌清沉默片刻,还是咽下了口中所有的实话。
他抬头回吻在凤元羲的嘴角上。
他想,算了,就当是个美丽的误会吧。
——
年节过后,萧家的人像是一群暂且栖息的候鸟,陆陆续续地离了京师。
先是萧酌清那几位闲不下来的叔伯,年后没几天就没了踪影,至于去哪儿了,谁也说不清。再几日后便是怀姜,怀氏的产业大多是在苏杭,今年南下的商队带回了大笔南海的订单,怀氏拿下了不少,年没过完,眼看着就要开工。
萧酌清跟萧泠萧淞一起来送,结果刚到门口,就见怀姜和凤元羲亲昵地站在一处,看那模样,想必早已经聊了多时了。
“那所谓‘化肥’事有蹊跷,只恐无法推进,眼下定量的农田不可再减……”
两人低声谈论着,凤元羲眉目低垂,怀姜连连点头,萧淞在萧酌清旁边嘀咕:“到底谁跟谁才是母子啊……”
过了一会儿,直到两人聊完了,怀姜才终于发现他们三个。
怀姜简单跟他们道了别,临登车时,又回过头来看向凤元羲。
“江南的夏衣料子轻薄服帖,再过两月待做好了,我让人捎回来交给澈儿,让他带进宫去。”
说到这儿,她慈爱地打量着凤元羲,轻轻笑了笑。
“只恐身段还要再长呢。”
萧淞从旁边冒出个头来:“娘,你怎么不给我做衣服?”
怀姜的目光扫过他身上贪玩划破的印痕,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直接转头上车走了。
萧淞:“??”
于是这天,萧淞气得连吃了三碗饭,发誓要立马长得比凤元羲还高。
等母亲将夏衣寄回来,他就把那些衣服全都穿了,到那时候,看母亲还要怎么偏心!
——
于是,待到年后,燕国公府中除了刚被调任回京的萧琮,就又只剩下了他们几个孩子。
那是年后的第一场大朝会。凤元羲重掌大权,短短数日就将朝野上下清算了个干净。
廉党内部抓了一批,从京师到各州郡县,都是廉党内举足轻重的骨干人物,在章年嘉的账册里亦各有记载。而贪墨所得的金银,凤元羲也查抄得万分利落,从廉党上下到凤绛的各处私宅,查抄的金银财货尽数充进了国库之中。
而在此之后,便是论功行赏了。
诸如袁承望这样早入凤元羲麾下的大臣,皆是高官厚赏,而祁煦、邢昭这等不党不群的清流,也各有升任。
凤元羲经营多年,朝中上下的耳目臣僚不在少数,而一众随之升迁受用的官员里,最显眼的,就是萧酌清了。
陛下委任这位新任吏部尚书、内阁次辅的诏书洋洋洒洒写了很长,细数这位萧大人是如何在微末时扶持君王、又是如何呕心沥血、尽心竭力地为朝廷清除贪官恶吏、匡扶清正之风。
萧酌清在垂拱殿前听得自己都有些脸红。
而在其他朝臣眼中,萧酌清入阁、萧琮回京,这百年清流的萧家,眼看着就要在圣宠之下扶摇直上、炙手可热了。
陛下对萧大人的功劳极尽溢美之辞,朝野上下自然不敢有异议。于是这日早朝之后,萧酌清在内侍与群臣的簇拥之下,径直与袁承望、祁煦等人一并入了文渊阁,成了凤元羲掌权之后,第一批代君王批红审阅的内阁阁臣。
而在萧酌清春风得意之际,另外一个人也抱着东山再起的宏愿,捧着奏折,昂首阔步地自璇玑门入宫,朝着文渊阁而来。
“哪部官员?”
文渊阁前的内侍拦住了他,他连忙从怀里掏出自己的牙牌。
“屯田清吏司主事王远。”
那人把牌子递上前去,讨好地笑道。
“之前廉王殿下命我研究化肥,现在已经研制出来了。王爷说,这个得递到内阁审阅……”
内侍面无表情地把牌子递了回去。
“现在哪还有什么王爷?”他说。“行了,进去吧。”
王远脸上笑嘻嘻地把牙牌接过去,心里咬牙切齿地想,你就给我等着吧。
这化肥说是审阅,能让田地增产一倍的神物,谁敢不让他通过?
虽然按现在的情况,靠着化肥发财是不可能了,但只要等他一步登天,做了侍郎、做了尚书……
这个狗眼看人低的内侍,就等死吧!
王远做着他咸鱼翻身的美梦,结果刚到文渊阁,就先在殿前的大太阳下排了一个时辰的队。
其他的官员早就来了,听前头出来的官员说,新上任的堂官严格得很,又各个都是火眼金睛的人物,好几份奏报都被现场送了回来,甚至连批红的流程都没有进。
“是哪位大人有这么厉害的眼睛?”
隔得老远,王远听着几个官吏交头接耳。
“就是那位……大人呗!”
距离太远了,王远伸长耳朵也没听清他们说的是谁。
但是一圈官员都露出了赞叹、了然的神色,仿佛他们议论的那位“x大人”,真是什么神仙下凡的角色。
“从前看他就是异于常人的秉性天赋!这么轻的年纪,竟然就有这么大的本事气魄,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谁说不是呢!暨阳那桩案子,短短两月就凭一己之力告破,这谁能想得到?”
“便是王府里那位,不也浑然不觉地栽了跟头吗!”
文渊阁前的等待枯燥无趣,几个官员压低声音聊了起来。王远排在队尾,偶尔听见两声夸张的惊叹,在心里不屑地撇嘴。
这些当官的可真会拍马屁。
他王远不管怎么说,也是入了仕途有一段时间了。在朝为官这么久,他怎么没看到朝中有这么一号神仙人物?
吹的吧!
队伍一点点缩短,越来越多的官员拿着奏报进去、又拿着奏报出来。周围不少官吏都整肃了态度,生怕哪里有纰漏让那位火眼金睛的“X大人”一眼看出,在文渊阁内就闹出笑话。
可王远却满不在乎,昂着下巴看着文渊阁高悬的金匾,心想,谁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屯田清吏司主事,王远——”
内侍传唤的声音自阁中传来,王远抬腿踏进去,心中洋洋自得。
管他什么火眼金睛的“X大人”?他带来的,那可是千百年后的化学肥料,是这帮古人一辈子都不可能见到的“神迹”……
呃?
王远踏进阁中,就见阁内列坐数名大红官服的阁臣。
一眼望去,一道萧疏挺拔的年轻身影最是醒目,正坐在桌后,遥遥垂眼,如玉的面容神色淡漠,平静地看向他。
萧萧萧……萧酌清?
王远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萧酌清他……怎么会在内阁里面?!
而在他那迟钝而愚蠢、又被高傲锈蚀的脑子里,也逐渐回荡起方才那些大臣出来时,各个念念有词的口型……
X大人……萧大人!
恍惚间,王远似乎真的看见了神仙。
而他那些来自现代人的所有高傲、自负和目中无人,也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该是这样吗……
王远仰望着萧酌清,恍惚地想道。
他不是穿书者吗,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吗!
第134章
萧酌清也一眼就看到了王远。
或者说,早在王远在外头顶着烈日排队递送奏折的时候,就已经有内侍将他的姓名、职务,以及要报送的奏折内容知会了阁内的各位大人。
“田亩作物关乎大商的万万生民,‘化肥’此物若的确属实的话,整个中原、江浙就可空出至少一半的农田来。”
几个阁臣喝茶休息的间隙,袁承望说起那个王远,对其他几人说道。
“只是这王远是廉王的女婿,未曾科举,是廉王世子给他安排的官位。”他有些犹豫。“此人用或不用,还需拿到御前商议,请陛下定夺啊。”
其他几人皆是忧心忡忡的点头,倒是萧酌清放下茶盏。
“也未必有这么复杂。”他说。“此物究竟是否可用,还需我等先问讯清楚、检验明白。”
“萧大人的意思是……”袁承望连忙问道。
几人纷纷看来,萧酌清却是淡笑摇头。
“我没什么意思。”他说。“只是祁大人身在户部,知道各地的农税想要提高一毫一厘,都是难于登天。土壤要轮休、百姓要育种,丰年尚且如此,千百年来更是未曾变过。”
祁煦连连点头。
“我也犹豫。”他说。“想要亩产提高一倍,哪有这么简单?”
萧酌清点头。
“所以这就是我等的责任了。”他说。“此物如果是真,那便是天下万民的幸事,区区一个王远,他要官职、要爵位,若真立此大功,想必陛下也不会吝啬赏赐。但若此物不过是拿来招摇撞骗的……”
萧酌清的神色严肃起来。
“各位,那么一旦让它扩散至各州四境,非但劳民伤财,更有可能毁地伤田。真到那时,饿殍遍野、动摇国本,那就是我等万死难辞的罪过。”
萧酌清这话不是在开玩笑。
小说里,大商就是在今年闹的灾荒。流民遍地、揭竿而起……王远就是趁着这样动摇国本的时候混入叛军,用他的那些种子喂饱了灾民,再用灾民组成的叛军推翻了大商。
而现在,大商各地风调雨顺。这样的年岁,怎么可能发生灾荒?唯一的变故,只有王远拿出来的这个“化肥”。
众人都知萧酌清所言不虚,闻言都肃穆了神色。萧酌清也不再多说,平心静气地喝完了那盏茶,静静等着王远入内。
见到他,王远果然很意外。
廉王府倒了,廉王一蹶不振,连大朝会都没资格再来。王远靠着郡马的身份做了一段时间的富贵闲人,眼下忽然山崩,他一时两眼一黑,成了不知春秋的虫豸,再不知外头如何风云变换。
萧酌清佯作什么也没看出,风轻云淡地垂着眼,仿佛完全不认识他一般。
只是心里在说,蠢物,那二两心思竟全往脸上写。
惊讶了一会儿,王远终于回过神来。其余几个阁臣对他没什么态度,萧酌清更是视而不见,这反倒让他轻松起来,更起了打脸的心思,打算让这些古代人看看自己有多牛逼。
于是,王远开始侃侃而谈,将“化肥”的效用夸得天花乱坠、举世无双。
其余几个阁臣渐渐被他吸引的注意力,缓缓坐直了身体,面上无不写着疑问——
真有这么神?
王远看着他们的反应,很是得意,余光却一个劲地去瞄萧酌清。
可萧酌清却自始至终都面不改色,微微偏着头,垂眼看着他,仿佛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一样。
王远在心里急了,偷偷地骂他装逼。
可是他在心里再怎么骂,萧酌清也不会多看他一眼。所以王远只好将“化肥”夸得愈发天花乱坠,仿佛天赐神物一般。
最后,他将手里的奏章往前一放,对他们说。
“总归,只要将化肥推广到全国各地,那有一半的农田都可以改种其他的东西了。什么经济作物,什么蔬菜水果,想种什么就种什么。”
说完,他得意地看着面前的几个阁臣。
袁承望率先看向了萧酌清。
他为陛下做事已经有几年了,从来没见过像萧酌清这样的大臣。他看得出来,萧酌清是在浑然不知实情的情况下效忠的陛下,而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陛下对他也尤其的亲近与信任。
他想,萧大人或许早有主意,又或许已经得了陛下的圣旨。
果不其然。
在他看向萧大人的时候,萧大人也平淡地抬起了头,望向阶下的那个王远。
“‘化肥’此物,究竟是什么?”
他率先抛出了一个问题。
王远差点笑出声了。
“就是肥料。萧大人不会不知道肥料吧?它叫化肥,那是因为他不是普通肥料,而是化学肥料。你知道什么是化学吗?化学就是……呃……”
王远被他自己问住了。
什么是化学?
以他脑内的知识含量,尚不足以解释这种程度的词汇。
好在他虽然支吾着卡壳了,但萧酌清并没有纠结在“化学”这个词语上。
他“嗯”了一声,继而继续问道:“去年十月,你就已经靠着化肥种出了双倍产量的黍米。但是已经两月过去,为什么你现在才研制出化肥?那你当时使用的,又是什么?”
王远:“呃……我那是,那是自己机缘巧合研究出来的!但是不是说了要量产吗?那我就又研究出来了可以大量生产使用的化肥,有问题吗?”
“没有问题。”
萧酌清风轻云淡。
“那跟我们讲讲吧,化肥此物,用的是什么原料、又是如何制造出来的?”
王远:“……”
故意为难人是吧。
他又答不上来了。
就他空间里找出来的那些化肥,他连袋子上的配料表都读不明白,还谈何生产?
他要是有这个本事,他还送什么外卖啊!
“这,这是用……”
“答不上来?”萧酌清平淡地打断了他。
“这……这些内容是保密的,保密,你知道不?”
“荒唐!”
这次不必萧酌清开口,袁承望先打断了他。
“要送到各州郡县、给各地百姓使用的肥料,谈何机密?更何况你的奏章里不是说,要大量生产吗?连如何制作都是机密,你让谁去给你生产?”
“我……”
王远哪里答得上来!
台上几位大人都面露不虞之色,看向他的眼神有不解、有怀疑,还有深深的不信任。
却唯独还是那个萧酌清面不改色。
他淡淡笑了笑。
“王大人仰仗岳丈,初入朝堂,有些律例条令只怕不清楚。”他说。
“你想要生产此物,那么它的材料、配比、生产流程,都不能对朝廷保密,否则若是你要盐要铁、要兵甲、要火药,莫非朝廷也能允许吗?王大人,你若要保密,此物你就做不了。”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王远的反应。
“我,可是……”
“啊。”萧酌清似是惋惜。“王大人仍旧想要保密吗?”
王远这下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
而萧酌清仿佛明白了什么一般,眉峰一扬,问他:“又或者说……就连王大人自己,也不知道化肥此物是如何生产的?”
“你血口喷……”
“莫非从前的化肥,也是你机缘巧合而得,因为世所罕有,所以将之剽窃为己所有,到处声称是你研制的?”
在王远气急败坏、又无从辩解的神情里,萧酌清笑了笑,轻飘飘地说道。
“毕竟王大人曾有前科,曾经剽窃诗文,引为己有。王大人,以您的为人做派,本官不得不心生疑虑。”
——
于是,萧酌清大手一挥,直接将王远原地扣了下来。
他做了将近一年的刑狱官,威慑力信手拈来。
“来人。”他面色一沉,语气生冷。“将此人押下去,审。”
旁边几位大人都是人精,几人一唱一和的,眼看就要把王远下大狱严刑拷问,直吓得王远松了口,说那些化肥是他机缘巧合从西域买来的。
萧酌清却仍不松口,一直到王远哆哆嗦嗦地交出了那些化肥,萧酌清才暂时“放过”了王远,命人将他丢出了宫去。
“幸好萧大人明察秋毫!”
在场几个阁臣听见王远吐口之后,皆是心有余悸,想到这不学无术的无赖真生产出“化肥”推至各州郡使用的后果……几人心知肚明,他们几颗脑袋根本不够填这么大的篓子。
而萧酌清却是垂眼淡笑:“我哪里有什么本事。”
若非他早熟知《踏王侯》的剧情,又知道王远有怎样的异世空间,清楚他从何而来、又是什么样的货色的话,谁能猜到王远为什么能拿得出“化肥”,又竟有这样包天的胆子,敢拿全天下生民的性命开玩笑?
识破了王远,几人皆是额手称庆。
萧酌清恰好开口,面露愁容:“只是满朝文武都知道‘化肥’此事,我们斥退了王远不要紧,但是对其他同僚,多少还得有个交代……”
祁煦一拍胸膛。
“这有何难?”他道。“此小儿将天下生民视若草芥、儿戏人命,我等尚且没有定他的罪,莫非还让他在外逍遥?奏折由我来写,萧大人尽管放心!”
看他这义愤填膺的模样,萧酌清心里偷笑,面上却一片肃穆。
“祁大人深明大义。”
所谓化肥就这样不了了之,由于王远靠着此物招摇撞骗,祁煦写了那封奏折,还不忘启奏圣上,革了王远的官职。
王远入朝,本就是仰仗他的岳丈和那个死了的妻兄。于是陛下金口玉言一句话,王远又被灰溜溜地赶出了朝堂。
而萧酌清则直接将那几袋化肥送入了翰林院。
翰林院里有的是精通天文地理、历法术数的老学究。萧酌清一将此物交给他们研究,那些老学究的眼睛都亮了起来,信誓旦旦地向萧酌清保证,一定会将此物研究得明明白白。
离开翰林院的路上,萧酌清心想,事已至此,该尘埃落定了。
没有化肥,今年的南方就能够风调雨顺。丰年哪里会有动乱?没有叛军,王远的皇帝梦也就碎在今日。
至此,《踏王侯》的情节,再也没有修正的可能了。
“萧大人,陛下就在宣室殿等您呢。”
引路的内侍笑眯眯的,萧酌清也回以一个轻松的微笑:“走吧。”
可是二人刚走到宣室殿前,忽然,一个内侍连滚带爬地从前朝而来,满面惊惶。
“报——”
“怎么了?”
内侍一头撞进宣室殿前,抬头见是萧酌清,一把伸手,抓住了萧酌清的官服下摆。
“萧……萧大人……”他道。
“兖州传来急报,说……说泰山,地动了!”
“什么!”
萧酌清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泰山地动?小说里,这件事明明发生在半年之后的秋天,泰山地动、江南歉收……他绝对不可能记错!
“什么时候?”
他一把抓起地上的内侍。
“泰山什么时候地动的?”
“正……正月初八!”
萧酌清的手一抖。
正月初八……
正是王远推行化肥的计谋被他识破,黄粱梦碎的那一日。
在这个瞬间,萧酌清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天道。
天道为了帮助王远……竟连泰山地动这样国本动摇、天命有变的大凶之兆都能够随意操控。
所以说他没有猜错。在小说里,那个让南方颗粒无收、让江浙百姓饿殍遍野继而揭竿而起的罪魁祸首,就是王远这个蠢货的灵机一动!
所以说……是他识破了王远,所以天道勃然大怒,遂令泰山动摇?
所以他以前的所为……通通都只是无用功而已?
所以天命难违……
他和凤元羲,都逃不开这样既定的命运吗?
“……”
“萧大人,萧大人!”
萧酌清眼前一黑,在惊惶混乱的叫喊声里,坠入了一道熟悉的怀抱。
第135章
再睁开眼,萧酌清看见的是那片熟悉的玄金帷幔。
安息香在他身侧袅袅地升腾,在那片静谧的沉香气里,他的手心里紧紧攥握着什么,硬邦邦的,散发着微微的温热。
萧酌清扭过头,迎面撞见了床榻边的凤元羲。
凤元羲坐在他身侧,手不知何时被他握在手心里。他就这么静静回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搁在膝头,正翻看着一本摊开的奏章,眉目低垂的侧脸安然沉静。
似乎发现他醒了,凤元羲扭过头来。
那一瞬间,萧酌清意识回笼,一把猛地攥住凤元羲的手,心脏在喉咙口咚咚直跳。
泰山地动……
这无论在哪朝哪代,都是改朝换代的征兆。
夏朝时,泰山震动,同年夏帝驾崩,后夏桀亡国。古书有云,泰山震,则有代起而王者,代表着天命易祚,改换江山。
人人都说,那是上苍在收回这个王朝的天命。
眼下凤元羲刚刚当政不过数日,泰山便地动山摇,这样的巧合在满朝文武和天下万民眼里,简直是苍天在降下旨意。
而若论《踏王侯》中的情节……
萧酌清浑身冷彻。
小说里,泰山地动,于是廉王携天子赴泰山祭祀。但祭奠山神的当天,忽然天降异象、白虹贯日。
一切都发生在凤元羲执起香火、带领百官在岱庙前跪下的那个瞬间。
雪白的虹光贯穿天日,百官哗然变色,天下为之震动。
在此后,流言纷纷,南方颗粒无收的灾情雪花一般飞至邺京……流民起义时,揭竿而起的大旗上,写的就是“顺天命,伐无道”。
天道到底要做什么?
它这样不择手段,莫非是要不惜一切代价地将这个世界拨回正轨?
在这一瞬间、在这个连自然与天象都被随意操控、改换的时候,萧酌清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敌人究竟是谁。
他的敌人,从来都不是那个卑劣又愚蠢的王远。
而是在他背后,用生杀予夺的大权操控着所有人的上天。
萧酌清险些被迷茫与惊惶吞没,他死死握住凤元羲的手,喉咙发不出声音。
然后,帐幔外的光线被笼罩下来的阴影挡住了。
凤元羲将奏折放在一旁,俯身抱住了他。
他没多说,只是一边将他揽进怀里,一边哄孩子似的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边替他顺气,一边拿脸颊抵住他的额角。
“没事。”他低声对萧酌清说。“没事,别怕,没事。”
熟悉的体温与气味将他密实地包裹起来,萧酌清在凤元羲的怀抱里听见了自己呼吸的回声。
急促的、混乱的……带着失去控制的茫然与无措,像是一条忽然被捞上岸的鱼。
“怎么办……”
他的声音回荡在凤元羲的怀抱里。
凤元羲拍着他的后背,心疼得厉害。
“不怕。”他对萧酌清说。“有我在呢,不怕,酌清。”
“我不知道……”
萧酌清喃喃自语。
“如果做什么都改变不了,怎么办?”
他已经不是在问凤元羲了。
他埋在凤元羲的怀里,语无伦次地问他自己。
“我不知道它要做什么……如果天命本就是无法扭转的呢?如果到头来,我和你……还是要做他的踏脚石,做他书中的配角、炮灰……”
他感到自己眼前的布料在渐渐湿润。
最后,他无力地说。
“我不想死在既定的命运里。”
凤元羲片刻都没有说话。
蚊帐里只剩下两人呼吸的声音,在萧酌清细细的颤抖里,短促与沉重交织着。
萧酌清感到凤元羲的手就按在他的后背上,短暂的停留之后,他又开始轻缓地、安抚地顺着他的后背摸下去。
“不会的。”他抱着萧酌清,缓缓地说。“你明明已经改变了命运了。”
混沌中的萧酌清微微一怔。
然后,凤元羲侧过头来,细碎的吻接二连三地落在他的头发上,像是洒落而下的细雨。
“如果没有你,我早就烂死在这里了。”
他抱着萧酌清,像是抱着一头受惊的鹿,一边抚摸着他的皮毛,用自己的怀抱与温度让他感觉安全,一边本能地吻着他,像在给溺水的人让渡自己的呼吸与空气。
萧酌清怔然地从他的怀抱里抬起头来。
……是这样吗?
他对上了凤元羲一双漆黑深沉的眼睛。
初见凤元羲时,他不是这样。他阴鸷、沉冷,一双乖戾而沉郁的瞳仁不似生人,而在那本书里,他仿佛就是这样一个缺失人性、千疮百孔的行尸走肉、一架没有温度的权力机器。
但是现在,那双漆黑的眼睛深深地看着他,心疼而怜惜,里头的情愫浓得化不开。
凤元羲伸手托起了他的脸颊。
“如果天命真有那么不可违抗,地动的就不应该是泰山。”
他缓缓地、坚定地对萧酌清说。
“它应该让京师震动,让皇城塌陷,让我和你都埋在这座宣室殿的瓦砾之下,这才叫天命难违。”
他的拇指擦过萧酌清的眼睛,蹭掉了那一点晶亮的水光。
“可是,为什么它没有杀死我们?”
萧酌清与那双眼睛里的自己对视着,喃喃地反驳道:“小说里没有这样的情节……”
……对啊。
小说里没有这样的情节。
那一瞬,萧酌清的眼睛猛地一亮。
他怎么忘记了?
天道能够操控的,从来都只有那本书里写到的内容而已。
可是现在,廉王倒台、王远被逐出朝堂,“化肥”的谎言被揭破,江浙一带风平浪静。
天道能够操控的,只剩下泰山地动这一件事了!
如果这不是天道的警告呢?
如果这只是天道走投无路之际……破罐子破摔,丢出的最后一枚棋子呢?
这一刻,他猛地想起了父亲。
去岁夏夜,他父亲回京小住之际,夜观天象,曾说天上风云卷集,有顽石冉冉升起,与紫薇相抗,却因风云变幻而闪烁不止。
当时他曾问过父亲,如若顽石周遭的群星竞相陨落,会将如何。
父亲只说,它会回到它原本应该存在的地方去……
萧酌清猛地起了身。
凤元羲一时不查,被他撞到一边,跌坐在了床榻上。
而萧酌清连鞋都顾不上穿,纵身跳下床榻,快步跑到了窗前。
他推开窗子,仰头看去。
可是晴空万里,骄阳似火。炽热的日光映照在他的眼睛里,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是了……
大白天的,天上哪里能看得见什么星相?
萧酌清愣愣地看着蔚蓝的天空。
忽然,他脚踝一热。低下头,就见是凤元羲在他面前蹲了下来,拉起他一只脚,在替他穿鞋子。
“哎……”
“宫里的金砖是用阳澄湖底的泥烧制的,一年四季寒凉彻骨,你怎么光着脚往上踩?”
凤元羲说着,又替他把另一只鞋穿上,才直起身来。
萧酌清这才发现,凤元羲垂着眼睛,平静的姿态里似乎藏着一点委屈,继而若无其事地问他:“在看什么?”
呃……在看天象。
萧酌清忽地从汹涌的情绪里清醒过来,现在人也冷静多了。
他很快就被凤元羲的神色吸引。
“怎么了?”他问。
凤元羲扭开头不给他看。
“怎么了嘛。”
萧酌清放软了声音,伸手掰过他的脸颊,上下左右地看了一圈。
凤元羲垂着眼,半天憋出一句话。
“……你刚才忽然就把我推开了。”
他声音很小,萧酌清险些没有听清。
“嗯?”
他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
方才他情急之下,光惦记着什么天象不天象的,一时什么都忘了……包括那个一直抱着他、安慰他的凤元羲。
萧酌清连忙伸手,拉过凤元羲的手臂,又把凤元羲高大的身躯圈在怀抱里,用力地回抱住了他。
“我刚才忘记了……”
他轻声对凤元羲说。
“一时情急,我错了。”
这反倒让凤元羲有些别扭了:“我没不高兴……”
“那是我想哄你。”萧酌清抱着他说。“刚才我没想推开你。”
凤元羲伸手将他回抱进了怀里。
“……你刚才吓死我了。”
他低头吻着萧酌清的头发,很低声地说。
“嗯?”
“你忽然就在殿前昏倒了。”
凤元羲从发丝吻到他的脸颊,又把他的脸抬起来,低下头去寻他的嘴唇。
“醒来又……又那样。”
他一下下吻着萧酌清,萧酌清这才感觉到了他的后怕与心有余悸。
萧酌清那样蜷缩在他怀里,眼眶通红、瑟瑟发抖着掉眼泪,凤元羲光是想起来,胸口就一阵阵窒息的闷疼。
“一场地震而已,用不着你害怕。”
想起那场地动,凤元羲咬牙切齿地轻声说。
萧酌清在他怀里失笑。
“我自然不是怕地震。”他说。“岱庙地动,动摇的是朝廷根本。你刚执政没有几天,泰山震动,你不害怕?”
凤元羲哼笑一声。
“我怕什么?”他说。“我倒正好想知道,借此机会,谁不老实,正好把朝堂肃清干净。”
说起这个,萧酌清又想起了正事。
“是了。”他说。“此事一出,明日就要召集群臣商议。要请钦天监卜问天意,又要东去拜山祭庙……此事需好好议定。”
说起这个,他松开凤元羲,就要去找那本刚送进宫中的奏折。
凤元羲却从身后一把拉住了他。
“别急。”他说。
“什么?”
凤元羲神色庄重,开口却是:“先生亲我一下,再走不迟。”
萧酌清:“……嗯?”
他没反应过来,凤元羲却上前一步拦住了他的去路。
“先生不愿吻我?”他问。
“不是,我……”
“你刚才还一把把我推开了……”凤元羲委屈地说。
萧酌清:“……”
他从来没想到,翻旧账的册子竟能这么薄,朝前翻动半刻钟,就足以让凤元羲拿着鸡毛当令箭。
“……吻!”
他别无他法,认命地伸手按下凤元羲的后颈。
而面前的凤元羲闷笑一声,低头堵住了他的嘴唇。
“先生别怕。”
铺天盖地的亲吻落下之前,萧酌清听见凤元羲贴着他的嘴唇,轻声说道。
“有我在这儿,天永远都塌不下来。”
第136章
萧酌清还是让凤元羲特意下旨,请他父亲入了一趟宫。
钦天监的测算他不相信,食君之禄的官员为了自己的乌纱和前程什么话都说得出口,更何况王远穿越之事不可为外人道之,萧酌清思虑再三,还是最相信自己的父亲。
于是,一封急诏,刚出京城没多久的萧师呈就被一队锦衣卫快马送回了宫中。
萧师呈只知宫中出了大事,还以为他的孩子遇到什么不测。结果他跟着锦衣卫一路快马加鞭,回到宫里,却见他的孩儿毫发无伤地跟凤元羲一起立在殿前,等着他来观星。
萧师呈:“……你们说的急事,就是喊我回来看星星?”
萧酌清一见到自己的父亲,宛如看见了救星一般,拉着他爹往宫室前的开阔处走:“爹,您再看看,天象与半年前相比,是否又有变化?”
萧师呈:“你这孩子……”
他正要抱怨两句,却见旁侧的凤元羲走上前来,沉默又恭谨地朝他低下头。
“父亲莫怪。”他说。“初八那日泰山地动,引得朝野大震。是我心生畏惧,寝食难安,只恐东去祭天会生变故,故求酌清请您回宫,想看天象是否有变。”
萧酌清回过头。
……心生畏惧,寝食难安?
他默默地看向凤元羲。
他爹离京已有几日了,即便锦衣卫快马加鞭,将他爹请回来时,时间也已经过去了一天半。
今天上午,垂拱殿刚因泰山地动而召集群臣议事。陛下亲政不久,就引得泰山地动,朝野上下的群臣百官没有心里不犯嘀咕的,更有甚者还有人壮着胆子,请凤元羲写一篇罪己诏,向上天承认自己的错误,借以求得苍天宽宥。
这话一出,满朝文武一片死寂。
皇上杀伐果决,他们不敢擅作评判;但泰山的确是地震了,这样大凶的天象征兆,他们也不敢轻易替陛下开脱。
毕竟万一……万一真是上天震怒,要责罚君王呢?
那是天与天子之间的事,不是他们这些大臣能置喙的。
一片肃穆中,萧酌清正要开口,却听阶上的凤元羲轻轻地笑了。
“罪己诏?”他问。“朕有什么罪?”
满朝官员不敢多言。
但是前些天,大年三十,陛下亲手杀了自己的堂兄凤绛,这事儿谁都知道。
手刃皇亲,此事可大可小。可偏偏凤绛是廉王唯一的后代,也是凤元羲身侧唯一有权承继大统的亲眷……
上天若是因此震怒,也说不准呢。
结果,在满朝文武默认一般的沉默里,凤元羲却慢悠悠地问道。
“蔡愉。”他问。“何为‘地震’?”
翰林院掌院学士没想到自己会被点名,连忙出列,背诵道:“回禀陛下,阳伏而不能出,阴迫而不能蒸,于是有地震。”
“是啊。”
凤元羲靠在龙椅上。
“地底下阴阳失衡,这与朕何干,为何朕要向天下请罪?”
当时那位嚣张的陛下言犹在耳,萧酌清抬眼,就见凤元羲低眉顺目的,左一个“惶恐”、又一个“忧惧”,哄得他爹面露不忍。
“……无妨,陛下。”
萧师呈赶了一整日路的辛劳和窝火就这么偃旗息鼓了。他叹了口气,温声劝道:“即便真是天象异动,也没什么妨碍。从前泰山也不是没有地震过,祭天拜神、修缮岱庙,总有办法平息物议。至于上天真要如何……”
萧师呈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而是走上前,仰头望向漫天繁星,掐指演算起来。
萧酌清忍不住把凤元羲拉到一旁:“你怎么又装可怜?”
凤元羲神色无辜:“我以为父亲是要训斥你。”
萧酌清耳热:“……谁是你父亲。”
凤元羲低低笑了两声,又凑上前跟他咬耳朵:“我也没有装可怜。泰山地动,本就是大事,父亲愿意回来帮我们测算,我该向他道谢的。”
“你怎么说都有道理。”
萧酌清说不过他,抬步正要上前,凤元羲却伸手拉住了他的手,低声问:“你干什么去?”
萧酌清说:“我也去看看。”
凤元羲把他拽回来:“你不要打扰父亲。”
“你……”
什么打不打扰的!
萧酌清的手被凤元羲握在手心里,悄悄地摩挲着、收拢着,将手指一根一根塞进他的指缝里。
他的耳根红到了脖子:“……你别胡闹。”
“咳咳。”
这时,不远处的萧师呈清了清嗓子。
萧酌清抬眼,就见他父亲正佯装什么都没看见,背着手,背对着他们,可侧过来的脸却朝他投来了戏谑的目光。
“陛下请来。”
萧酌清赶紧一把抽回了自己的手。
却见凤元羲一本正经地走上前,仿佛方才那个拉着他的手死活不放的无赖不是他本人一般。
“澈儿,你也来。”
被自己的父亲故意点名,萧酌清抬头,就见他爹冲着他偷笑。
萧酌清:“……”
这里没有一个正经人了。
他正了神色走上前去,就见他父亲抬手指向天空,对他说道:“当初我说,紫薇黯淡、银河倾倒,漫天星辰皆指向一颗顽石,你还记得吗?”
萧酌清点头。
萧师呈收回手,淡淡说道:“它看起来要陨落了。”
“……陨落?”
“对,周围群星皆已渐次归位,拱卫它的星辰中,好几颗都已经消失了。眼下天空中紫薇星宿大盛,其余群星列阵其位,澈儿你说,那颗石头,它不该陨落吗?”
说到这儿,萧师呈笑了笑。
“光芒太暗了。若非半年前我见过它,还真找不到它在哪里。”
萧酌清的脸上亮起了惊喜的光芒。
“那泰山地动,莫非与星相无关?”
萧师呈转头看向他,轻轻笑了一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
“你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他说。
“那颗石头是该坠落了,但是普天之上,无论星辰还是石头,都有它自己的轨迹。所以在它坠落之前,要走的每一步路、每一条线,都不可缺少。”
萧师呈说。
“所谓天道,就是如此。无论世事如何变化,该发生的事,一定都会发生。”
——
萧酌清高兴地送走了父亲。
凤元羲把他留在宫中不让走,父亲在场,萧酌清犹豫半天,还是说父亲明早要离京,自己需要前去相送。
“不必。我又不是不认得路,送我做什么?”
结果萧师呈比凤元羲还先开口。
他摆了摆手。
“既然星相看完,我就先走了。陛下,臣告退。”
凤元羲恭谨地朝着萧师呈回礼,在萧酌清默默地想要跟父亲一起离宫时,一把拉住了他。
于是这天晚上,萧酌清又是在龙床上睡的。
有了父亲的准话,萧酌清也终于能够放心。他有点紧张,又有点兴奋,不安与期待交织在一起,让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后来,旁边一直纹丝不动的凤元羲猛地翻身而上,将萧酌清压在了床榻里。
“怎么不睡?”
夜色里,凤元羲眸光沉沉,气息温热,话刚说完,一个吻就随之落了下来。
“我在想事情。”
萧酌清回答。
他原本以为凤元羲睡着,还只能自己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预演推测。现在凤元羲醒了,这让萧酌清也来了精神,硬是在身上沉沉地压着一个人、还接二连三地吻他的时候,一把拉住了凤元羲的手。
“我原本在想,若你亲自去祭天,只恐到时又有变故。什么天象、什么异兆,都有可能引发骚动。你人不在宫中,毕竟危险,不如派钦差代你祭天修庙。”
黑暗里,他的眼睛也亮晶晶的。
“但是我后来又想,父亲说得对。无论命运发生了怎样的变化,该发生的事情,不是靠躲就能躲得开的。我曾窥到一些天机,这对我们来说是优势,不如迎难而上,或许很多疑惑,就能就此解开了呢?”
说到这儿,他自顾自地点头。
“所以还是你亲自去祭天最好。我与你同去,有宫中禁卫与厂卫护驾,暗处又有酆都,想必不会有什么危险。”
凤元羲的气息就在面前,可他总不说话,萧酌清晃了晃他的手。
“怎么不说话?”
凤元羲的声音很轻:“我在看你。”
他伏压在萧酌清的身上,适应了黑暗的眼睛里,倒映着被衾间萧酌清墨发披散,眉目清浅的模样。
而他躺在他的身下,还如在朝中奏对一般,专注而投入地和他议论朝堂大事。
好可爱。
“……看我?”萧酌清不解。
黑暗里,凤元羲低笑的声音震得萧酌清身体酥酥麻麻的。
“嗯。”他说。“我的酌清可真好看。”
萧酌清气得推他:“我在跟你说正事……”
“嗯,我听见了。”
凤元羲俯身吻他:“我觉得你说得很对,都听你的。”
“……你好好说,说正事的时候不要亲来亲去。”
萧酌清被堵住嘴唇,声音勉强从两人的唇齿间逸散出来。
凤元羲却吻着他直笑。
“嗯,但是现在不是说正事的时候。”他说。“现在是睡觉的时候。”
“那你好好睡觉。”
“在睡。”
凤元羲的手没进了被衾之中。
“嗯……你干嘛!”萧酌清一抖。
“睡觉。”凤元羲一本正经。
“……那你把手拿出去!”萧酌清的尾音发着颤。“要睡觉就……好好睡!”
“在好好睡。”
凤元羲低哑的声音从黑暗中缱绻地传来。
“你……”
被衾下的手臂坚硬有力得像枷锁一般,萧酌清本能地正要挣扎,凤元羲温热的声音却贴着耳朵,酥酥麻麻地传进他的耳中。
“好难受……先生也帮帮我嘛。”
……又撒娇。
萧酌清向来不是糊涂而心软的人。
可夜色渐深,帐幔炽热。
萧酌清也渐渐忘记了自己辗转反侧,原本是为了怎样的天下大事。
第137章
数日之后,凤元羲定下了东去兖州、祭山敬庙的日子。
君王东巡,这是朝野上下最重要的大事。内阁商议了数日,拟定随行的官员足有数百人,除却留在京城代为辅政的祁煦之外,就连凤彰、凤引华那两个宗亲世子,以及亲王凤伯廉都在随行之列。
凤彰与凤引华随行,那是天经地义。自从廉王倒台,他们二人入王府玉牒之事也搁置起来,没过几日,凤元羲就给他们各自封了郡王,并为他们在京中开设府邸,让他们二人留居邺京。
这对凤彰和凤引华来说是好事。
风口浪尖的众矢之的摇身一变成了没有实权的富贵闲人,二人皆是千恩万谢,更是对凤元羲马首是瞻。
但凤伯廉随行,却是他自己求的。
泰山地动三日之后,凤伯廉向宫中递呈奏折,千余字的奏章洋洋洒洒,痛陈历数自己这些年是如何权欲熏心、不敬君上,又是如何辜负太宗与先帝的托付云云。
奏折最后,他叩请凤元羲携他一同东去兖州,他想要亲自祭拜山神,向苍天请罪乞罚。
一本奏折写得痛心疾首,凤元羲把它拿给萧酌清看,萧酌清刚读了三行,就认定这不是廉王亲手写的。
翻完一整本奏章,他的心里也只剩下一个疑问。
凤伯廉想要干什么?
凤元羲留了他一条性命,虽说查抄凤绛贪墨所得的时候,他毫不留情地把廉王府也搜刮了一通,但廉王好歹保下了权位性命,有亲王的身份在,他至少能够善终。
廉王不是善茬,泰山地动,他不可能这样热切地替凤元羲揽责。
那唯一的原因,就是他另有筹算。
萧酌清拿着奏折沉思着。小说里,王远位极人臣、推行化肥、甚至被调任南下与叛军相遇,全都是廉王的手笔。
作为王远最大的金手指,廉王此时的争取,难道还能是为了他自己吗?
以萧酌清对他的了解,凤伯廉没有这样百折不挠的心气。
那么……
想起他父亲那夜观星的结果,萧酌清的心脏咚咚鼓动着。
他想,应该允许廉王伴驾。
既然他占了先机,又窥得天命,何必还要束手束脚?他父亲说那枚顽石就要陨落了,那么待到小说里的重要剧情完全走完的那日,是不是也说明,王远的死期也将到了?
此人只要留在大商,萧酌清就不能完全安心。这让他反而不想躲了,他想要迎头而上,看看那个世界的人,究竟有怎样改天换日的神通……
“过去。”
忽然,凤元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萧酌清扭头看去。
是东君,巨大的一只金雕鬼鬼祟祟地缩着大翅膀往他身边凑,可鸟喙还没有碰到萧酌清的手臂,就被凤元羲一把捉住,调转了个方向,整只鸟都被推到了一边。
“你欺负它干嘛?”
萧酌清伸手,受了委屈的东君顿时啁啾鸣叫着,撒着娇朝着萧酌清贴过来。
羽毛冷硬的大雕足有半人之高,它一靠近,凤元羲就被它挤到了旁边。
凤元羲皱眉,冷脸看着它:“等我们启程,就把它留在宫里。”
萧酌清不解:“为什么?”
凤元羲的目光掠过东君,只觉那颗在萧酌清手心里拱来拱去的鸟头碍眼,可开口却是道貌岸然:“我们去兖州是办正事,它太娇气,随行只恐碍事。”
东君……娇气?
萧酌清曾亲眼见过这只金雕猎杀一头成年山羊,对凤元羲的评价,他有些不敢苟同。
“那东君呢?”于是他温声去问东君。
“东君想不想去?”
金雕自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萧酌清轻声细语地仿佛在哄小猫,东君十分受用,叫得愈发殷勤,翅膀兴奋地张开,一把就将凤元羲挥到了一边。
凤元羲:“……”
死鸟。
他冷眼看着蹭了萧酌清一身鸟毛的东君,在心里冷酷地想。
等着吧,到时大军启程,就把它锁在宣室殿里面。
——
正月十六,浩浩荡荡的东巡队伍启程那天,巨大的金雕振翅盘旋,远远高飞在队伍的上空。
凤元羲坐在车舆里,抬眼看着天空中的阴影,不大高兴地收回目光。
死鸟会撒娇得很,以至于萧酌清对它格外宠爱。
今早临行时,他已经把东君锁在了架上。结果就因着它可怜兮兮地哼唧了几声,萧酌清就不忍心,替它打开了锁扣。
“东君一向听话,不会惹什么乱子的。”萧酌清说。“况且你从前不是也常用它?无论送信还是传递消息,东君都办得很好。”
像是附和一般,大雕挨着萧酌清娇滴滴地直叫。凤元羲被它叫得头疼,可对上萧酌清的目光,他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于是干脆两步上前,也像东君当日一样,利落地把它到了一边。
萧酌清:“……?”
他诧异地看向凤元羲,而那位仿佛在跟鸟争宠的陛下却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地对他说:“一会儿你上我的车,我们一起走。”
萧酌清迟疑:“这不合礼制……”
“没关系。”凤元羲道。“我的书还没有读完,一会儿我会宣召,就说让你上车来侍奉我读书。”
萧酌清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好。”
然后就见凤元羲身后,张着翅膀的东君露出半个殷切的鸟头来……
凤元羲很不经意地侧过身,施施然挡住了它望向萧酌清的视线。
——
凤元羲在看窗外,萧酌清也在看窗外。
君王乘着玉辂六马的车驾,仪仗浩浩荡荡,周围的随侍、重甲兵与旗仗望不到尽头,亲王、郡王及群臣的车驾紧随其后。
穿过重重的仪仗与华盖,萧酌清远远看见廉王的车驾旁跟着几个不算起眼的随从。
随从们都骑着马,其中一个明显不太会骑,坐在马上歪歪倒倒的,萧酌清一眼就看到了他。
王远。
萧酌清的目光闪过微光。
他果然没有猜错。
东巡兖州的山高路远,如果他们不是另有谋划,便是廉王催着打着,王远也不可能情愿充作随从,跟在车驾旁边。
所以,他们的计策究竟是什么?
那个世界当真有这样的神物,竟能令山川为之震动、令白虹贯穿天日?
“在看什么?”
凤元羲忽然在旁边问他。
萧酌清回过头,身侧的君王冕服逶迤,金线罗织的大氅上是熠熠生辉的山川日月。
但在晃动的冕旒后,一双凤眼如同小狗一般,直勾勾地盯着他。
“在看凤伯廉。”说起这个,萧酌清又难免有些忧心忡忡。
“我看到他带了王远来,与我所想不差,他们定然另有……”
“好啦。”
凤元羲拽过他的手,打断了他的话。
“你忘记了,我们去兖州是去做什么的?”
萧酌清有些摸不着头脑:“……去祭山?”
“不对。”凤元羲凑过来。
“我们是去同游山水,顺便看王远与凤伯廉是如何取死的。”
“可是……”
“先生,之前四叔还说,你去过那么多地方,都没有带我一起去看看。”
凤元羲眨眨眼,又是那副无辜的可怜模样。
坐在凤元羲的皇舆里,萧酌清一时语塞。
“你怎么这样不讲道理……”
“我讲的。”凤元羲说。“我只是想要先生别管廉王了,我在这里,你还是看看我吧。”
说着,他伸手抚过萧酌清微蹙的眉头,替他拂去了忧虑的神色。
他姿态庄重地仿佛在做什么大事,对上他专注的神色,萧酌清也难免忍俊不禁。
“好,看你。”
他依言正了神色,还真就在车驾里与凤元羲四目相对。
马车缓缓行驶,窗外的日光折射在七彩的冕旒上,映得两人的眼睛皆是熠熠生辉。
萧酌清看进那双眼里,呼吸本能地微微一滞。
再之后,连他都忘了是谁先动的。
垂坠的旈珠被拂开在一旁,宛若被掀开的盖头。
而在那之下,交缠的亲吻滚烫炽热,与剧烈的心跳交融在一起。
——
那天之后,凤元羲还真的如他所说,一门心思带着萧酌清游山玩水。
不过按他所说,是萧酌清在领他去玩。
向兖州行进的队伍因此慢了下来,每过一州一郡都要停留,仿佛君王真的是外出东巡的一般。
萧酌清因此倒真的没有精力去思虑廉王与王远了。
一开始他还有些着急,担心拖慢的脚程会耽误要紧的正事。
可是几日下来,他逐渐发现王远似乎比他还急,朝周围的御林军打探了好几回行程,仿佛去兖州有什么急事一般。
萧酌清反而不急了。
于是,他真就安心地跟凤元羲一路游山玩水、探查民情,顺带将沿路的田亩、气候暗中探查了一番,以防天道作祟。
只是每次处理公务,他都得背着凤元羲。
凡让凤元羲发现,手头的奏章与报呈都要不保。凤元羲夺走了这些,还要将他抵在车舆里,一边问他出来是做什么的,一边作势要罚他,好几次将萧酌清吻得嘴唇都肿了,引得拂雪担心,问他是不是水土不服,以至内热上火。
萧酌清无法回答,只说“没有”。
于是仪仗一路东去,终于在这日到达了兖州。
抵达兖州当夜,夜空晴好,漫天繁星。
凤元羲的仪仗停在兖州行宫,萧酌清仍旧与他同住,刚和衣躺下,凤元羲却换了一席劲装,从屏风后绕了出来。
“怎么了?”
萧酌清坐起身来,就见凤元羲将另一件漆黑的劲装递给他,神色神秘。
“走。”他说。“带你去看个有意思的。”
萧酌清拿起那件衣服。深色的衣袍分明是夜行衣的制式,不像是去看星星、看山水的。
有要事!
他立马肃穆了神色,在凤元羲的注视下飞快地换上了衣装:“走!”
“走吧。”
凤元羲单手环住他的腰身,避开宫人的视线跃出殿外,很快与他一同消失在了夜色里。
兖州冬夜的风凛冽寒凉,掠过萧酌清的面颊,拂起他扎成马尾的长发。
他与凤元羲在夜色里潜行,很快便潜入行宫附近的那片山林。
脚步声隐在细碎的风里,很快,萧酌清便被凤元羲带到一棵树后,巨大的树影笼罩其上,将两人的身形挡得严严实实。
萧酌清靠着树,一路夜行,难免气息不稳,压抑着声音悄悄平复着呼吸。
却在这时被凤元羲抬起了下颌。
“怎么了?”山林里空寂无声,萧酌清略有些紧张。
却听得凤元羲很轻地笑了一声:“亲一下。”
“……?”
萧酌清诧异地抬头看向凤元羲。
却见凤元羲目光灼热,死死盯着他微微喘息的嘴唇。
“你……”
他话未出口,凤元羲已经俯身,偏过头来,在他柔软的嘴唇上辗转着吮吸亲吻下去。
萧酌清:“唔……你夜半带我来此,就是为了……”
“嘘。”
凤元羲单手按在他的嘴唇上。
“看那边。”
萧酌清顺着他的力道扭过头去。
与此同时,一道奇异的风声从林间掠起,猛地撞入了萧酌清的视线之中。
第138章
“这……”
萧酌清眼看着面前奇异的一幕,一时间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直勾勾地看着面前被风卷起的山林,以及那片天空之上的、他从未见过的奇异景观。
而在那下面,王远与凤伯廉的随从正窃窃私语着,几个人抬头望着天空,纷纷露出了满意又期许的笑容。
凤元羲在他身后,一边伸手环住他的腰身,一边低声对他说道:“这些天,酆都的人都在监视他们。凤伯廉各处的势力早被清理干净了,他别无倚仗,王远一路鬼鬼祟祟,忙的就是这一件事。”
说到这儿,他抬眼望向夜空。
“只是他做这个干什么?明日就到山下,后天就会祭山。到那时,岱庙内外戒备森严,他不可能……”
“我懂了。”
萧酌清却死死盯着那片天空,低声地喃喃自语。
“嗯?”
凤元羲扭头看他,被萧酌清一把抓住了手腕。
清癯如竹节的手指死死攥在他的腕上,萧酌清回过头来,一双清澈的眼睛亮似天上的星辰。
“我都明白了!”
在这一瞬间,凤元羲特别地想吻他。
而萧酌清尚且浑然不觉。他兴奋得浑身都在颤抖,却又不敢发出分毫响动,只好愈发用力地抓着凤元羲,用几近气声的声音,飞快地对他说。
“我们有办法了。之前一路游玩,我还暗自有些担心,却不料你查到了这个。是我糊涂了……”
却在这时,头顶的枝叶忽然簌簌一阵响动。
凤元羲警觉地抬头,目光凛然一掠,继而单手一把扣住了萧酌清的腰身。
“走。”
黑影掠过,二人如同暗夜里潜行的鹰隼,几息之间便消失在了原地。
而紧跟着,王远和那几个随从便跑到这里,几人七嘴八舌地。
“是掉在这里了吗?”
“听见是落在这儿了……蠢货,快点找啊!”
几人完全没有发现他们的踪影,在树林里匆忙翻找起来。
而另一头,凤元羲带着萧酌清很快离开了山林,朝着行宫的方向飞掠而去。
“先等等……”
以这样的姿势,萧酌清的目光正对着凤元羲的侧脸。他的心脏咚咚地鼓动,就在凤元羲即将带着他跃上宫墙时,他伸出手,轻轻扯了扯凤元羲的衣袖。
他此时心绪激昂,有点等不及了。
凤元羲纵跃的姿态几乎刹那停在了原地。
两人落在宫墙之下。
闪烁的星辰映照着鲜红的宫墙与剔透的琉璃瓦。萧酌清抬眼望向凤元羲,琉璃与星辰都倒映在他的眼中。
“我好高兴。”他拉着凤元羲说。“从前那些疑惑,现在全部都解开了。”
凤元羲靠在宫墙上,垂眼看着他,在他亮晶晶的目光里,也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笑起来。
“嗯,那就好。”
他伸手用指节摩挲着萧酌清的脸颊,像是在描摹他喜悦而又兴奋的模样。
“酆都做得不错,回去我会奖赏他们。”
“后日祭典,我想好该怎么办了。”萧酌清说。
凤元羲又是点头:“好,都听你的。”
萧酌清喜悦至极,高兴之余,又开始冷笑:“我以为他们有多大的本事,原来也不过如此。”
凤元羲闷闷地笑出了声,一个劲地盯着他看。
他的目光太深太热,以至于萧酌清的兴奋渐消之后,后知后觉地被凤元羲看得耳根发热。
他正要错开目光,却被凤元羲掰正过脸。
“我刚才说,我要去奖赏酆都的人。”凤元羲说。
“嗯?”萧酌清听见了。
“那你呢?”凤元羲笑着看他。“你要怎么奖赏我?”
“……?”
萧酌清一时没反应过来。
“奖赏?”
“对啊,奖赏我让你这么开心。”
凤元羲直直看进他的眼睛里,一双漆黑的瞳仁仿佛炽热燃烧的黑夜。
其间倒映的尽是萧酌清的影子,仿佛长夜里明月高悬。
萧酌清的耳根一路热到了脖颈,片刻,他偏了偏眼睛,低声说:“那你闭眼。”
凤元羲靠着宫墙,依言闭上了眼睛。
漫天繁星闪烁,矗立的行宫静谧无声。
凤元羲的世界沉入了一片黑暗,但紧跟着,便是靠近向他的、清冷又舒缓的气息。
两片微凉的嘴唇落在了他的唇上,轻轻辗转,缓缓加深。
一瞬间,他的世界仿佛再无他物。
天地之间只剩下了他,以及温柔亲吻着他的、他的爱人。
——
次日,浩浩荡荡的君王仪仗行进到了泰山脚下。
泰山的这次地动并不算严重,山上有几处山石滚落、一处地下涌出泉水,山顶的岱庙虽在震时被震得钟鼓自鸣,却没有任何坍毁的迹象。
仪仗停在泰山脚下,凤元羲与众官吏下了车。
廉王的车驾距离凤元羲的车舆很近。萧酌清仍旧是从皇舆上下来的,一下车,就看见立在车旁的廉王远远望向了他。
萧酌清恍若未闻,神态自若地侧过身,立在凤元羲的车驾前。
山前礼乐声起,肃穆的钟鼓声响彻群山。凤元羲踏出车舆,紧跟着,便是群臣跪拜、山呼万岁的声音。
凤元羲回过头去。
望不到尽头的仪仗中,上万随从朝着他的方向跪伏着山呼万岁。
廉王与王远也在其列。两人即便再不情愿,在如山般重压在头顶的皇权面前,也不得不朝着他俯首称臣。
凤元羲却并不在意。
他的目光未作停留地从群臣头顶掠过,继而看向自己的面前。
萧酌清正与群臣一同向他跪拜,低伏在地面上的背影如同被风摧折的青松,清癯的脊梁在官服下支出挺拔的形状。
所有人都跪倒在地,没人敢直视君颜,也没人看得到凤元羲在干什么。
于是,在群臣的跪拜中,他就这么有恃无恐地走上前去,单膝点地,跪在了萧酌清的面前,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萧酌清惊诧地抬头望向他。
而凤元羲满不在乎,率先扶起萧酌清,仰头看向他。
若非他不愿萧酌清的成就捆绑在他的身上、他不想让萧酌清被群臣与史册议论,若非他想要让所有人都为萧酌清的能力而拜服,他绝不会让萧酌清和群臣一起向他下跪。
他急切地想要与他站在平等的位置上,并肩而立。
只是萧酌清太过年轻,太过英俊,那张惊为天人的脸总会淹没许多受人敬仰的品质,让后人透过史书,对他评头论足。
所以凤元羲忍着。
可他再怎么忍,也没那么好的定力。
于是,他就这么在群臣面前、在泰山脚下,堂而皇之地跪在萧酌清面前。
虽只一瞬,也把萧酌清吓坏了。他匆匆看向远处跪伏满地的朝臣宗亲,焦急地用口型对凤元羲说:“快起来!”
凤元羲很低地笑了一声,朝着萧酌清伸出手。
萧酌清连忙用力拉起他。
凤元羲满不在乎地站起身,随意拂去自己膝上的尘土,继而转过头去。
他背在身后的手里,仍旧握着萧酌清的。
“众卿平身。”
群臣纷纷起身,萧酌清飞快将手抽了回去。
谁也没有看出异样,自然也无人得知。
谁想不到,肃然立在君王身侧的近臣萧大人,此时垂放在身侧的手上还残留着君王的余温。而他的胸膛里,那颗紧张而躁动的心,又是怎样地咚咚跃动,鼓噪而又喧闹。
——
这一日,上万名禁卫军把守在泰山各处。凤元羲则携带百官群臣,步步拾阶,登上了泰山。
礼部与太常寺的官员已经携内侍与礼乐官提前登上山顶,在岱庙布置好了祭祀的仪典。
君王与群臣在山上稍歇一夜。次日,在泰山冉冉升起的朝阳之中,凤元羲携着满朝文武,立在了岱庙前。
钟鼓乐声响彻山野,岱庙的僧侣分列两旁,诵经声如山间不绝的松涛。
群臣山呼海啸一般的祝祷声中,身着冠冕、衮服的君王行至庙前。
太常寺卿在旁侧高声念起祭文,请求山神庇佑、上苍垂青,保佑大商国祚绵延万年,永生不息。
萧酌清立在群臣之列。
现在,他位极人臣,是到场官员之中官位最高的那个。
百官尽皆立在他身后,他抬起头,面前香烟缭绕、恢弘的礼乐、壮丽的仪仗与庄严的庙宇面前,他看向巍峨站立的那道玄黑的身影。
列阵两侧的僧侣还在念经,太常寺卿的祭文念毕,恭敬地捧于庙前,焚烧给漫天神明。
烟火腾起,祭文的灰烬随着冬日的北风被卷上天空。
萧酌清也随之仰起头,望向一碧如洗的青天。
天道在上,你当真固执至此吗?
他在心里问它。
你当真要为了你所谓的“主角”,弃万千生民于不顾,用他们安稳的人生、用他们的性命与前途,去铺就你所谓主角的青云之路吗?
青天无言,并未对他作答。
祭文随着焰火腾空上天。礼乐声骤然恢弘,萧酌清收回目光,就看见凤元羲立在岱庙前,正回过头,遥遥地看向他。
所有的官员、僧侣、侍从与仪仗,全都肃立在远处。
唯独他孤身一人,厚重繁华的衮服逶迤在身,立在繁盛的香火与高耸的庙宇面前。
就在这时,凤元羲遥遥回过头,静静看向萧酌清的眼睛。
萧酌清的心神在这一瞬间无比坚定。
“请陛下祭告天地——”
太常寺卿的声音嘹亮地传来,随行的侍从跪地,双手将香火托过头顶,奉送在凤元羲的面前。
三支贡香金光熠熠,每一支都足有半人之高、一指来粗,其上梵文盘亘,如同联通天地于人世的法器。
凤元羲伸手接过,点燃了熠熠生辉的高香,继而双手执起,朝向太庙中的诸神——
一瞬间,凛风骤起。
山间平地卷起一阵不同寻常的劲风。紧跟着,疾风嗡鸣,一道雪白的明光拖起笔直的尾流,忽地在碧朗的天空中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
群臣惊呼,人群骚乱。就连那些闭目念经的僧侣都惊慌地抬起头,望着天空乍起的异象,口中念念有词着“阿弥陀佛”。
有人开始颤抖,有人小声呢喃,还有人被吓得跪扑在地——
因为那道雪亮的白光,宛如白昼里的流星一般,正猛地冲向天空中那轮明亮的太阳!
白虹贯日!
这神话里的神迹,竟就这么忽地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白虹主杀,日主皇权……白虹贯日,这是阴气犯阳,臣弑君主的大凶征兆啊!
这样离奇的天象,竟在君王祭山的瞬间,凭空而起。
四下霎时乱成一团。
惊呼声、哭声、央告声,还有朝着苍天叩首的撞地声。
在一片混乱里,萧酌清岿然不动,坚定地望向岱庙前方的凤元羲。
只见凤元羲回过头来,也在看他。
如果他的猜测分毫不差地话……
四目相对,萧酌清缓缓地、颤抖着冲他点了点头。
他看见凤元羲轻轻地冲他勾起了嘴唇。
然后,立于庙前的君王抬起手,毫不犹豫地抽出了作为礼器的那张宝雕玉弓。
玉弓没有箭矢,他就将手里燃烧的高香搭在弓弦之上。
一片乱象里,君王立在巍峨的庙前,逶迤的衮服被风扬起。
他挽弓搭箭,瞄准了那道冲向朗日的白光——
“嗖——!”
金光熠熠的贡香足有四尺长,在他手里如同一支离弦的长箭。未熄的香火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稳稳地射向半空中那道“白虹”。
“嘭!”
一道金属撞击的声响,空中的劲风与嗡嗡的风声戛然而止。
冲向太阳的“白虹”,也在这一瞬间戛然断在半空。
众人惊讶地抬起头——
只见一道泛着金属光泽、宛如蜘蛛一般的巨大黑影被那支香火击中,如同被弓箭射落的飞鸟一般,猛地朝地面坠落。
白虹贯日……
可贯穿天日的白虹,竟被这位年轻的君王手执礼器、一箭射落了下来。
第139章
无人机。
在《踏王侯》里,王远曾经提到过一件这样的物品。
据说它如同机械制成的飞鸟,只要人为操纵,就可以平地飞天。据说它能做许多事,可以播放声响、投映画面,还可以在上面安放装置,制作出焰火一般的场景。
只是王远提过它,却没用过它,据说是因为“没电了”。
那天,在兖州行宫旁的那片山林里,萧酌清仰起头,就在天上看见了这个可平地登天的“无人机”。
而王远自以为计谋天衣无缝,还在林中跟廉王的随从高谈阔论着。
“试一试就行了,总共也没多少电,用完可就没有了。”
“都怪这一路耽搁了太久,你以为待机不耗电啊?算了算了,跟你说你也听不懂。”
“看到了吧?回去跟王爷说,有了它,咱们的计划绝对万无一失……”
王远满口所说的,都是那个时代的陌生词汇。可萧酌清仰头看着那道飞天的黑影,一瞬间,却在脑海中将五花八门的碎片拼接在了一起。
一样能够飞天的宝物,一道离奇地贯穿天日的白虹、廉王那封言辞恳切到怪异的奏折,还有那宝物所谓的“没电了”……
书中白虹贯日的天象,分明就是王远用这个“无人机”伪造的!
一瞬间,萧酌清总算稍稍对王远另眼相看了些。
这人蠢钝的、愚昧的脑子,竟真想得出这样的计谋。
泰山地动,于萧酌清来说,是天命步步紧逼的警告,可对王远而言,却是忽然发生的一件意料之外的好事。
泰山地震,四境惊动。皇上执政不久,上天就发出了这样的警示,这不是在告诉全天下的人,凤元羲德不配位吗?
只是仅凭这个,很难动摇凤元羲的统治。王远想必就是要添一把火,让天下万民、让群臣百官都意识到,上天不允许凤元羲执掌朝政。
只是王远想错了。
在那本小说里,他总嘲笑“古人愚昧”,说他们“封建迷信”,可是他不知道,狭隘的其实只是他自己。
他们这些“古人”,的确相信天命,的确尊重上天发出的提示与警告。
但是,什么才是“天命”呢?
历朝历代的开国君主都是在战争与杀戮中建立的王朝。他们要正统名位、要驯服四境,就要借助上天之口,让天下万民心悦诚服。
于是他们舌灿莲花,宣示自己是上天之子,证明自己是天命所归。
可是实际上,没人比统治者更明白,什么天与地,说穿了,不过是他们扯起的旌旗而已。
风无论往哪里吹,旗帜都在他们的手中。
天象有无数种解释的方式,而在所谓的天象、宿命之下,是他们牢牢握在手中的权柄、财富与兵马。
那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
王远怎么能明白呢?
那架“无人机”被从天空射落,哗然之间,凤元羲面不改色,又往他的弓弦上搭上了第二根贡香。
他转过身,燃烧的“箭簇”指向面前的群臣。
方才还骚动的大臣们此时跪了一地。而他拉满雕弓,箭矢一路扫过,最后瞄准一个方向,“嗖”地射了出去。
“啊!!”
弓弦震动、破空声响。阵列的边缘发出一声惨叫,是匆匆逃跑的王远被一箭射中了后背,猛地扑倒在地。
一阵铛啷啷的脆响传来。众人看去,只见他手里摔出了一件黑色的物什,散发着和那从空中坠落的异物如出一辙的金属光泽。
而王远的后背被那支香点燃了,他惨叫着满地翻滚,这才堪堪熄灭了身上的火焰。
火焰熄灭了,萧酌清的眼睛却亮了。
中了!!
凤元羲的箭射中了王远……虽然那不是真正能杀人的铁箭,可是他射中了,射中了那个原本无法杀死的“主角”!
萧酌清回头,遥遥对上了凤元羲朝他看来的目光。
彼时凤元羲还是“盛隐”,那夜寻衅,他们暗巷追逐,他和凤元羲都知道那天晚上是怎样的惊险与狼狈。
他们想要杀死王远,却险些为天命所害。
萧酌清看见凤元羲扬起了嘴角。
那是一道志得意满的浅笑……笑容之中,还掺杂了一些大仇得报的快意。
仿佛感应到了萧酌清的视线,凤元羲扭过头来,径直对上萧酌清的目光。
所有的意气风发,一瞬间都变成了雄鸟求偶之际、骄傲展开的粼粼尾羽。
杀不死的人,是吗?
祭拜岱庙的贡香共有三柱。
凤元羲将最后一支香重重插入长明灯,长长的高香上顿时烈火燃烧。
他将火焰熊熊的那支香火搭上雕弓,瞄准了滚落在地的王远——
“饶命,饶命啊!!!”
地上的王远失声惨叫出声。
总嚷着“人人平等”,实则“自我之上人人平等,自我之下阶级分明”的王远,此时也顾不得什么“天赋人权”了。
他猛地跪倒在地:“饶我一命,求你了,它说它要见你!!”
“它”?
萧酌清微微一顿,扭头看向王远。
王远似乎也很痛苦。火明明灭了,可他却仿佛魂魄在被拉扯一般,一边冲着凤元羲求饶,一边念念有词地仿佛在与空气对话。
“你救救我啊,我不能死,你送我回去也行,我不在这儿呆了……”
凤元羲却恍若未闻,看他如同看一样死物,雕弓缓缓拉满,弦上的高香直指王远,“箭簇”熊熊燃烧。
下一刻,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按在了他的手腕上。
凤元羲扭过头去。
只见是萧酌清。他伸手按在他的手腕上,神色坚定清明,一双眼沉静地看向他。
“别急。”
他对凤元羲说。
“我们先见一见‘它’。”
——
泰山脚下,行宫。
一座废弃的殿宇,被改造成了临时关押钦犯的囚牢。王远被铁链捆缚着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内侍搬来一把阴沉木的太师椅,平稳地搁在王远的正对面。
立在那儿的凤元羲没动,倒是伸手拉过萧酌清,先将他按坐在椅子上。
“……”
萧酌清回头正要开口,却见凤元羲立在他身后,高大挺拔像个护卫,安抚地冲他低声说。
“先坐。”他说。“上午的仪典站了那么久。”
“那你……”
凤元羲却很自然地往椅背上一靠,嗓音很低,却轻软得险些滴出水来。
“没事。”
王远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两个。
这么自然的互动,又是容貌这样惊艳的两个男人。废弃的殿宇破败又昏暗,却仿佛被这两人的面目与姿容照亮了一般。
他们二人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只是简单的对视而已,却仿佛春风化雨……王远的目光在这两人之间来回逡巡,最后化作一声低叹。
“我草……”
萧酌清听见他很小声地对空气说。
“你没搞错吧大哥,我到底穿到啥小说里来了?”
萧酌清抬眼看向凤元羲。
凤元羲明白了他的意思,微不可闻地点了点头。
他一手搭在萧酌清的椅背上,侧目看向守在不远处的锦衣卫与侍从。众人纷纷退去,殿门关闭的声音响起,寂静无声的大殿中,凤元羲抬眼,淡声问道:“你刚才说,谁要见我?”
王远又开始跟空气对话。
“呃……你是天道还是系统啊?”
然后,他面目僵硬,时不时尴尬地朝着萧酌清与凤元羲的方向瞥一眼,看起来仿佛在被空气斥骂。
“噢……他说他是时空管理局的,这里是它负责的时空之一。”
萧酌清虽听不大明白异世界的用词,但他字斟句酌,也大概分析出了那些词句的含义。
“你是说,这里不是一本小说的世界?”他凝神问道。“这里不是一本叫《踏王侯》的书吗?”
王远半天没有说话,表情却越来越难看。
“呃……它说,这里原本应该是的。”
王远撇着嘴嘀嘀咕咕地说道。
“它说,这里本来是被穿越文系统选中的时空之一,本来就是《踏王侯》发生的时空。但是现在,呃……穿越文系统出了一些问题,所以……哎呦!”
王远凌空一个趔趄,冲着空气大声嚷嚷:“你能不能不要总打我啊!”
“空气”似乎对他说了什么,王远不服地大喊:“什么叫‘老实复述你说的每一个字’?老子偏不……呃啊啊啊啊!”
王远似乎受到了那“管理局”的惩罚,忽地原地剧烈抽搐起来。
萧酌清与凤元羲飞快地交换了一个视线——
这个王远,似乎并不被“天道”所青睐。
很快,王远停止了抽搐。他垮着一张脸,明显是服了,丧眉搭眼地靠在牢房的墙壁上,毫无感情地捧读道。
“它说:‘傻逼作者写的傻逼文,挑了个没脑子的弱智当主角,世界根本就运行不下去。现在好了,所有的剧情已经过完了,穿越文系统判定失败,终于能把这个废物遣送回原来的世界了……’”
念到这儿,王远察觉到了不对。
“啥,要把我遣送回去?!”
他对着空气又开始抓狂。
“你没搞错吧,我靠,回去继续送快递?!啥,啥??丢的件快递公司已经赔偿给买家了,现在公司要找我索赔,已经把我起诉了??”
王远暴跳如雷。
“我靠,你们这些系统能不能行啊,不是你们给我的空间吗?赔也应该你们……呃啊啊啊!”
王远抓狂到一半,又开始在原地抽搐起来。
与此同时,虚空里传来了一道仿佛挣脱了王远肉体的电子音。
那道声音里泛着金属冷硬的光泽,却丝毫遮掩不住它的暴躁与烦闷。
“能不能别废话?天天看你就够烦的了,让我把话说完,不然电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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