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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30

    第121章


    萧酌清的信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公开送来。酆都不会,萧酌清更不会。


    凤元羲很明白这一点。


    但是,在那个宫人的注视之下,凤元羲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继而漠然地收回了目光。


    然后他站起身,转身离席,与那个宫人擦肩而过,旁若无人地走出了玉堂殿。


    他没回头,没看那宫人得逞之后松了口气的神色,也没看席间某处随之递来的、阴沉而又势在必得的目光。


    玉堂殿外,此起彼伏的焰火还在盛放。


    往来的宫人端着茶点、水果与酒器,而他则逆着热闹的人群,如同他刚登基那几年一般,走入灯火昏暗的甬道,如同一道无人在意的幽魂。


    但他心里在想,蠢货。


    那两个宗室子弟的玉牒马上就要入廉王府了,现在对凤绛来说,的确是弑君最后的机会。


    经过这几月的筹谋,廉王与凤绛早就咬得不可开交。凤绛的心腹接连折损,现在只剩一个廉王世子的位置,也眼看就要被廉王夺走。


    四面楚歌,只能背水一战。凤绛再不对他动手,那就真要永无翻身之日了。


    凤元羲早做准备,他等的就是这一天。


    可是,却偏偏是在今天。


    除夕夜宴,今天是宫里的人最全的时候。毫无疑问,如果皇帝死在今日,那么宫中哗变、翻天覆地,即便落在史册上也是浓墨重彩的一笔,足可以让他凤元羲的名字高悬史册之上,因死得太过轰轰烈烈而万世留名。


    可是……


    凤绛怎么没想过,如果失败了呢?


    如果安静走入局中的困兽,实则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他沉不住气、等着他露出马脚,正缺一个时机,将他弑君的图谋公之于众呢?


    那他今日行刺,岂非是在亲手割下自己的人头,当做大礼双手奉上?


    凤元羲不动声色地走向曲台。


    这些天来,借着宫中布置除夕最忙碌的时候,他已经让隐三分批次地将酆都的死士送入皇城。


    现在,曲台周围全是他的人手与耳目,即便此时宫中哗变,也鲜少有人能够取得了他的性命。


    也幸好。


    走入曲台时,凤元羲心想。


    幸好先生还在金陵,幸好在凤绛动手的这天晚上,萧酌清不在这里。


    因为凤绛行事过于隐秘,他至今不知凤绛打算怎么杀他。胶着的棋局一着不慎就会有变,凤元羲想,还好萧酌清不在这盘局中。


    只是可惜了。


    如若凤绛死在今日,萧酌清辛苦数月,岂非付之东流?


    只怕他辛苦回京,又要失望。


    按照那个陌生宫人的指引,凤元羲回到了曲台。宫人们除了当值的那些,全都过节去了,向来松懈而惫懒的曲台,今日更是悄无声息。


    那些宫人不知跑到了哪里去,只剩下零星两个洒扫的宫婢,散落在偌大的宫苑之中,被昏黄的灯火拉长了影子。


    凤元羲缓步走上了曲台殿,伸手推开殿门。


    殿中烛火荡漾。空荡荡的龙椅端正摆放在殿阁之上,而层叠的屏风帷幔后,隐约能看见他书桌的影子。


    凤元羲踏上阶梯,绕过屏风,果然看见书桌上端正摆放着一封信。


    这些人,还真弄来了萧酌清的亲笔?


    凤元羲在心下凉冰冰地笑了一声。


    那他们最好有这个本事,毕竟他已经很久没见萧酌清,也没见到萧酌清的笔迹了。


    他走到桌前,正要伸手。


    却见天际亮起,巨大的焰火在不远处的临华池畔炸开,几乎照亮了整座曲台殿。


    火树银花自漆黑的夜空垂落而下,如同万千坠落的流星,落向皇城中连绵的紫台金阙。


    凤元羲伸到一半的手微微一顿。


    因为在焰火接连盛放的瞬间,他的余光里看见了火。


    很近处的火。


    隐约的火光散发着微不可查的热气,从曲台殿四周渐次亮了起来。


    而与此同时,他听见曲台殿的大门,传来了沉重的落锁声。


    原是这样的计划。


    凤元羲设想过凤绛狗急跳墙之后,会给他设计的死法。


    或是遇刺,或是投毒,简单利落,见效奇快,只是后续会有很多的麻烦等待收拾。


    倒没想到凤绛有些脑子,竟然想到了用纵火的方式杀掉他。


    凤元羲微微侧耳,听见殿内传来了插上门栓的声音。


    门从里面上锁,这能让凤绛少了许多后顾之忧,至少待大火熄灭、循因追查时,能够排除君王被人从殿外囚禁、纵火谋杀的可能。


    加之今夜焰火不绝,很容易就能将这桩案子伪造成一场意外。


    只是这样一来,凶手与凤元羲一样,皆是必死无疑。


    凤绛至今,竟还有这么忠心的爪牙吗?


    凤元羲从桌上拿起那封信件,果然,封面空空荡荡。


    他把信件打开来。只见里头薄薄的两张,竟是被撕下的书页,上头的内容是《尚书》,其间装点着几笔批注,是萧酌清的字迹。


    这两页书……是从萧酌清的书上撕下来的。


    凤元羲的手微微一顿,眉目僵住。


    萧酌清的确有书留在曲台,是他曾经忘在这里的。


    曲台的宫人们向来无心整理,每每亲手替萧酌清整理书案、收起他遗落的那些书册纸笔的,只有一个人。


    凤元羲的瞳孔骤然收紧。


    “……进来。”


    片刻,他听见了自己冷硬中带着微微颤抖的嗓音。


    他的声音传到殿外,殿外却没有声息。


    凤元羲单手握着那两页《尚书》,缓缓收紧。


    “不是要杀朕么?”他说。“那就没什么不敢见朕的。”


    十年了。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样正常的音量,用这样毫无作伪的语气,在宫禁中这样跟人说话。


    还是一个将他锁在曲台殿内,想要将他烧死的人。


    殿外仍旧没有声音。


    凤元羲一把推倒了面前的屏风,径直走到了殿前。


    曲台四周的烛台都被打翻了。火舌舔过层叠的帷幔,已经开始向四周围拢蔓延,逐渐有烧成一片火海的趋势。


    凤元羲绕过屏风,身侧是那把空荡荡的龙椅。


    火光映照下,他的目光穿过空旷高大的殿宇,落下层层铺展的陛阶,落在殿堂之下的那道背影之上。


    佝偻的老太监发丝银白,背对着他,颤巍巍如同一片无声无息的秋叶。


    ——


    凤元羲的嘴唇动了动,一时间没能发出声音。


    而殿堂之下的罗合裕死死握着手里的钥匙,背对着凤元羲,守着那道被他亲手插上的门栓。


    许久,凤元羲缓缓开了口。


    “大伴。”


    老太监的背影微微一颤。


    六岁之后,凤元羲再也没有这样称呼过罗合裕。他不能,也不敢,即便他从记事起,就是这么叫罗合裕的。


    “……陛下。”


    许久,他听见背对着他的罗合裕,似哭似笑地开口说。


    “原来陛下……不是痴的。”


    罗合裕似乎到现在才明白这件事。


    凤元羲直勾勾盯着他的背影,许久,他说:“大伴要替凤绛杀我。”


    罗合裕没有否认。


    “为什么?”凤元羲问他。


    过了一会儿,罗合裕才缓缓开口。


    “荣保、陈禄那几个孩子,都在廉王世子手里。”他的嗓音苍老而颤抖。“奴婢不做,他们就全都要死。”


    凤元羲知道那几个人。


    父皇驾崩十年了,原本炙手可热、风光无限的司礼监罗公公树倒猢狲散,那几个内侍,都是一直留到现在、把罗合裕当亲爹伺候的。


    但是……


    火光蔓延,烟尘腾起。滚热的火气将腊月的严寒都驱散在外,凤元羲感觉自己的眼睛也被烧得滚烫干涩,酸得厉害,却掉不出一滴眼泪。


    “大伴,我不是你的孩子吗?”


    背对着他的罗合裕埋着头开始擦眼睛。


    苍老的太监弓着腰背,寥落的背影看上去说不出的可怜。火焰把宫殿内的陈设烧得噼啪作响,罗合裕抹着眼睛,只一味自言自语。


    “事已至此,事已至此……已经走到这里了,后悔也晚了。”


    凤元羲的目光缓缓下落,落在罗合裕手里紧握的钥匙上。


    片刻,他缓缓笑了。


    “大伴现在发现我的神智是正常的。”他说。“但是您仍旧要杀我,没有改变您的心意。”


    罗合裕猛地回过头来。


    “……陛下!”


    他苍老的嗓音与含泪的目光穿过蔓延的火,望向陛阶之上的凤元羲。


    “奴婢忍辱多年,吃了多少的苦,即便陛下不知,奴婢自己也是心知肚明!”


    他大声地说。


    “奴婢一把老骨头,做人做狗也没什么分别,但是您,陛下您,又何尝比奴婢的处境好到哪里!”


    罗合裕嗓音哽咽。


    “陛下即便装痴作哑,也不过是仰人鼻息、苟延残喘。这么多年了,奴婢看得明白,朝局已经是廉王的,天下也早晚要落在廉王手里,陛下,奴婢登高跌重,这么多年了,活得没什么意思,难道陛下您……”


    他的喉咙一滞,几乎发不出声音。


    “奴婢看着陛下这样苟活,日复一日,难道就是对得起先帝吗!”


    凤元羲静静看着罗合裕。


    他是罗合裕从小看着长大的,罗合裕了解他,他未必不了解罗合裕。


    罗合裕不是他口中那般宁折不屈的硬骨头。


    当年的罗合裕风光无限,在宫里遍地子孙,也不是没有仇家宿怨。父皇刚走那两年,凤元羲也曾见过,见过罗合裕为了几斤冬日的炭火、两件体面的冬衣而冲着昔日的手下人卑躬屈膝。


    隔着宫墙,他也能看见那个太监讥诮冷漠的神色,和眼中毫不遮掩的嘲讽。


    “罗公公,让奴婢趴在地上舔干净阶下尘土的时候,您只怕不知您也有今日吧?”


    凤元羲知道罗公公有时候不算是个好人。


    但他同样也知道,父皇离世之后的每一天,罗公公都一如既往地留在他身边,陪他度过这十余年的艰难岁月。


    只是现在……


    从罗合裕眼中的屈辱、不甘和疲倦的怨恨里,凤元羲看懂了一件事。


    “也是你。”


    他空前冷静地看着罗合裕。


    “曲台至今都没有拔除的内应,也是你。


    大伴,早在几年之前,你就已经是廉王、是凤绛的人了。”


    第122章


    凤元羲一直都知道,他身边的钉子没拔干净。


    他在朝中布局多年,一直隐而不发。直到今年开春,酆都规模渐起,时机已成,他终于可以开始动手了。


    只是动手之前,他需要先把曲台打扫干净。


    他的曲台里长了很多只眼睛。


    整整十年,廉王对他从杀心深重、到提防戒备、再到如今的不屑与无视,靠的就是曲台这一个个随时紧盯着他、向廉王汇报动向的线人。


    而除廉王之外,也有其他的朝臣与势力关注着宫中的情况。他们在廉王的压制下期待着,期待宫里的君王是个或可一用的人,可以让他们诱哄作为旗帜,让他们挥舞着,去抢夺廉王手中的权柄与威势。


    于是,为了扫清他们,凤元羲借着时修杰的死,在曲台做出了一桩闹鬼的疑案。


    他这么做其实很冒险。


    廉王和朝中的百官不是傻子,即便再敬畏鬼神,作祟的妖鬼在他们头上动刀,他们也不会感觉不到异常,更不可能不揣测鬼怪背后是否有人为操纵的可能。


    但世间计谋本就难有完全之法,凤元羲只得从中经营着、谋算着,让他们尽可能晚地起疑,尽可能怀疑到彼此身上。


    但是,廉王竟全然没有起疑。


    他步步打扫了曲台,一直到最后一个眼线死在酆都的刀下,廉王都没有怀疑过作祟的鬼魂有可能会是人为。


    直到这桩疑案草草了结之后,廉王也没有任何表态,甚至此后数月,都没再试着往曲台塞人,仿佛被杀死的眼线不是他安插的一般。


    这证明什么?


    这证明曲台里仍然有廉王的眼睛,让凤伯廉放心地抛弃那些被“鬼”杀死的棋子,让他无心深究杀人的究竟是鬼魂还是活人。


    因此那桩案件之后,凤元羲也没有掉以轻心。


    他一如既往地小心活动着,防备着曲台除了隐卫之外所有的宫人。


    除了罗合裕。


    他像蒙蔽旁人一样,同样隐瞒着罗合裕,是因为他不想让父皇留给他的罗公公,卷到这样复杂的局面之中。


    凤元羲扪心自问,自己不是多么天真的人,会对领着饷银、仰他鼻息而生的奴婢与下人产生什么超脱血缘的感情。


    ……但是人非草木。


    而他一直记得,当年的罗合裕原本有很多次离开曲台,自谋出路的机会。


    凤元羲直直地看着罗合裕,隔着蔓延的火,两人谁也没有走,仿佛谁都没有求生的念头。


    罗合裕嗓音凄惨地笑了一声。


    “是。”他承认道。“否则奴婢要怎样在宫中活得下去?”


    凤元羲没有说话。


    罗合裕接着说。


    “当年先帝走得仓促,临终托孤,曾让奴婢好好侍奉陛下。奴婢受先帝恩惠,自然愿意肝脑涂地,可是,陛下您自己也看得见,没了先帝,宫中是什么样的日子,活着像个牲畜,死了也是一滩烂泥。”


    年迈的太监身体神经质地颤抖着。


    “早在先皇后崩逝那日,廉王就已经找过奴婢。威逼利诱,他用了多少种办法,对付了奴婢多少年。财帛金银,风霜雨雪,奴婢感念先帝,一直撑着没有动摇,时日长久,早没有知觉了。”


    他对凤元羲说。


    “但是奴婢总想着,熬一熬,等陛下长大了,总有熬出头的一日。可是陛下,这些年您这副模样……奴婢看着,哪知道哪一天才熬得出头呢。”


    火焰蒸干了罗合裕脸上的水汽,只剩一双通红的老眼。


    凤元羲俯视着他,静静看着这个抱着他长大的大伴跌坐在自己的面前,悲怆地指责他没有给他希望。


    他说他在绝望里看不见前路,看不见未来,他被捧高踩低的宫人与威逼利诱的廉王磨尽了心气,熬到这个地步,也算对得起先帝。


    至少没有对不起凤元羲。


    凤元羲静静看他立在火里说着话,思绪被蒸腾的热气与逐渐腾起的火光占据。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只是看着,静默地看着这个陪伴了他十七年的大伴。


    是他的错吗?


    眼下大业将成,他的隐瞒、他的欺哄,似乎都成了不可饶恕的错误。


    可是如果,他死在这十年之间的任何一天呢?


    一时间火光冲天。


    在凤元羲的目光里,罗合裕终于惭愧地、仓皇地错开了眼睛。


    他说:“事到如今,奴婢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无论是什么缘由,他的确是那个背叛者。


    五年前,在他从廉王手里拿到大箱的金银、终于在宫外重新拥有了自己的府宅的那天,他看着宅院里雕画精美的房梁,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他告诉自己,他是为了始终跟在他膝下的那几个孩子、是为了凤元羲能早得解脱、是为了朝野上下能维系太平。


    但这些话,不过是在欺骗自己而已。


    事实是,人内心的欲望,永远不会随着年岁渐长而逐渐消减。


    他年纪大了,鬓发花白、身形佝偻,可他仍然被从云端坠落的痛苦而折磨,他仍然怀念着、怀念着从前在先帝身侧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风光、权柄与富贵。


    归根结底,他不过是个俗人而已。


    凤元羲仍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慢慢地伸出手,扶住了被火光灼得温热发烫的龙椅,然后缓缓地靠上去,在那把坚硬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世间少有让他无法站定的时刻。


    而在他的面前,罗合裕与他四目相对,惨惨地笑了。


    “前天世子找到奴婢,奴婢就知道自己要死了。”他说。“奴婢若是不做,奴婢与那些孩子都要身受极刑、死无全尸,我想陛下又痴着,也未必能够善终。奴婢若做……总归也已经背叛了先帝,待奴婢随陛下到了地下,再请先帝降罪责罚吧。”


    凤元羲坐在那把滚烫的龙椅上,垂眼看着罗合裕。


    他想斥责他奸诈狡猾,不敢受凤绛的刑,却敢领他父皇的罚,像是吃准了他父皇的温善与心软,不会真的将他打下十八层地狱,承受千年万年的剜心与炮烙。


    但凤元羲没有说。


    他静静看着罗合裕,片刻开口。


    “不是你与朕。”他说。“只有你。”


    罗合裕一怔。


    凤元羲垂眼看着他。


    “廉党内狗咬狗数月,闹得现在两败俱伤的惨状,是朕的手笔。朝廷上下换了几轮血,新上任的官吏也大多都是朕的人。今日的刺杀朕早有预料,所以在曲台周围已经埋伏了人手。方才在你点火的时候,我的人就已经赶去了玉堂殿,要不了多久,满朝文武都会知道凤绛指使你刺杀君王,有谋夺皇位、刺杀君主的嫌疑。”


    罗合裕愣愣的,半天才憋出一句话:“这……陛下没有证据……”


    “会有的。”


    凤元羲说。


    “早在凤绛动手之前,朕就已经替他准备好了证据。而现在,朕不走,是因为朕坐在这片火里,就是凤绛弑君最好的证据。”


    火光映照在两个人的眼睛里。


    凤元羲有时也曾设想过。


    待到某一日尘埃落定,这些话他会告诉罗合裕,一字不差的,和现在一样。


    或许在他说出这些事的时候,罗合裕的眼睛里会迸发出欣慰与喜悦的光芒。


    这个人是看着他父皇长大的,或许他也能从那双眼睛里面窥见一二分他父皇的影子,或许他能够透过那双眼睛,看见他父皇的残念立在那里,高兴地看他守下他们的江山。


    但现在,同样的话,他说给了罗合裕听。


    可他说的却是:“罗公公,朕在等着玉堂殿的满朝文武赶来救驾,你呢,你在等什么?”


    短暂的静默之后,他看见罗合裕笑了。


    他看见了他曾经幻想过的欣慰,可却夹杂在疯狂的不甘之中。他设想中的、他父皇的影子,倒映在那双昏花的泪眼里面,被赌徒全盘皆输的癫狂冲得支离破碎。


    罗合裕笑着。


    他仿佛真的在替凤元羲欣慰,因为的确,凤元羲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人非草木,总会如年轮一般在魂魄中留下或多或少的情谊。


    但与此同时,他又在恨,恨凤元羲的欺瞒,恨命运的玩弄,恨他自以为选中了一条正确的路,却直到现在才发现自己已入穷巷,再难回头。


    可他身后,分明是一条本该更加光辉灿烂的前路,触手可得。


    “好,好啊。”


    他冲着凤元羲哭着,笑着。


    “奴婢愧对陛下、愧对先帝。陛下心有成算,大业既成,奴婢即便死在今日,也能……”


    他的话没能说完。


    火焰舔上雕梁画栋的藻井,一根蟠龙的横梁从天而降,直直落向罗合裕头顶。


    一瞬间,火焰腾起,白发苍苍的老太监被掩埋在火焰与废墟之中。


    凤元羲的脊梁委顿下去。


    他缓缓地往后靠。


    灼热的火焰四下围合,錾金的龙椅被热气灼得很烫。龙椅太大了,他的背后空空荡荡的,他往后靠了许久,才触碰到身后的椅背。


    他靠在龙椅上,朝后仰起头。


    漫天的火海舔舐着崩塌的金殿,冲天的火光里,他仿佛看着一片坚不可摧的天,崩塌在自己的眼睛里。


    他其实没有强大到他想象的那个地步。


    如果他可以进化掉所有人性,真的变成金殿里岿然不动的三清神像、变成柱石上怒目圆睁的五爪金龙,他也不会妄图在一个太监身上流连家人的温暖,也不会这么多年,都对罗合裕的异样无所察觉。


    酆都建成那日,他让他手下的人查遍的曲台的每个人,除了罗合裕。


    但真的变成一尊没有感情的塑像,又能如何呢?


    他看着漫天的神祇和瑞兽在自己面前崩塌,被火焰烧成残骸,露出描金彩绘之下丑陋的木纹与漆黑的灰烬。


    他平静地想,如果死在今日,也可以。


    “……陛下!”


    却在这时,隔着噼啪燃烧的大殿,隐约的呼声从殿外传来。


    凤元羲猛地睁开了闭上的眼睛。


    是错觉吗?


    他听见了一道熟悉的、仿佛幻觉一般的呼喊。


    第123章


    在那一瞬间,凤元羲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


    他在死灰一般的死志中看见了萧酌清的影子,就仿佛是在他的弥留之际,上苍短暂地垂怜,让他看见了最想见到的人。


    可是……他根本没感觉到痛。


    火焰蔓延,却连他的衮服都尚未点燃。他坐在炙热的火焰之中,可他的皮肤、他的身体,都是完整的。


    是谁?


    萧酌清……萧酌清不在京城。


    可是紧跟着,更加清晰的一声呼喊传入了他的耳中。


    “陛下!”


    隔着腾起的烈火与烟雾,横梁倒塌之际,凤元羲看见摇摇欲坠的殿门被从外狠狠撞开。


    殿门轰然倒地,遍地烈火之中,一道殷红的身影官服疏朗,清俊的面容被火光映照得尤其明亮。


    隔着火焰与废墟,两双眼睛猛地碰撞在一起。


    凤元羲看见了肆虐蔓延、仿佛能吞噬天地的火焰,映照在那双眼睛里。


    但同时,火光中,他看见了盈盈的水光,清澈透亮,猛地撞入他被烈火灼干的世界。


    被燃成焦土的世界里,忽地出现了一泓清泉。


    ……萧酌清。


    竟然真的,是萧酌清。


    ——


    高大的门扉轰然倒地的瞬间,萧酌清几乎被滚热的火光与烟雾熏得睁不开眼。


    他几乎不敢置信眼前的这一幕。


    昔日巍峨静谧的曲台被火光照亮,凤元羲所居的曲台殿火光冲天,巨大的殿宇被炽烈的火焰吞噬,如同一头熊熊燃烧的巨兽。


    凤元羲在里面……


    凤元羲怎么会在里面!


    不顾宫人的劝阻,萧酌清冲上冗长高大的石阶,一把推开了火焰下厚重的宫门。


    他不相信。


    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京城,马不停蹄地进了宫。


    天空中的焰火升腾不绝,玉堂殿披红挂彩,歌舞升平,满朝文武在殿阁之中推杯换盏,热闹非凡。


    萧酌清在内侍的引领之下,一路行上阶梯,远远看着殿内的太平与喧闹,甚至在群臣中看见了自己的祖父。


    萧琮跟几个老友坐在一处,遥遥看见他,还微不可闻地冲他点了点头。


    萧酌清几乎条件反射地按上了自己的胸口。


    那里放着那本从暨阳带回的密折与账册,他要在今日就在金殿之上公之于众。账册里不仅有各地官吏的贪墨所得,更有凤绛贪下的整整十五艘船只财货的明细,里头甚至还夹着两封密信,都是凤绛亲手所写。


    扳倒凤绛,就在今日。


    他按着胸口的密折,几乎本能地抬起头,隔着冗长的金阶,望向玉堂殿最高处的那把御座。


    空的。


    殿阁之上空空荡荡,满目喧嚣中,本该坐在那里的凤元羲不知所踪。


    萧酌清微微一怔。


    下一瞬,他便被一个奔跑的内侍猛地撞过了肩膀。


    “走水了,走水了!”


    内侍惊呼着,嗓音尖锐,刺破了除夕夜的太平歌舞,一路朝着玉堂殿中飞奔而去。


    ……魏泉?


    萧酌清又是一惊,诧异地看着那个内侍远去的身影。


    那不是凤元羲身边的隐十七吗?


    天空中的焰火猛地炸开,萧酌清的脚步停在玉堂殿前冗长的玉阶之上。


    他看见隐十七回过头,万分祈求地望了他一眼。


    然后,他听见隐十七回过头去,冲着玉堂殿中大声喊道。


    “曲台有人纵火,陛下被困在殿中了!!”


    ——


    萧酌清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冲进的曲台。


    他也不相信凤元羲会被这样蹩脚的计谋害死。


    可待沉重的门扉落地,溅起的火花与烟尘里,萧酌清却看见了高台之上,那道坐在火光中的、高大而沉默的身影。


    四下里火焰烧灼,他也几乎和那些被烧得坍塌、破损的陈设与塑像融为一体,污损而静默,一动不动,仿佛也变成了一尊雕像,被剧烈的火焰烧出了木质的内里。


    ……凤元羲。


    萧酌清的呼吸几乎停滞在了那个瞬间。


    他的身体几乎在那一瞬失去了知觉,但身体的反应远比他的头脑更快。


    门扉落地,他抬步就跨过了燃烧的门槛,毫不犹豫地冲进火中,奔向火里那道静默的身影。


    热浪扑面,几乎一瞬间将萧酌清吞噬殆尽。他费力地踏过满地燃烧的地毯与木梁,直奔入遍地狼藉的大殿。


    下一瞬,仿佛是热浪与火焰将空间扭曲了,萧酌清竟看见御座上的凤元羲站起来了。


    “轰!”


    猛地燃起的烈火迎面扑来,萧酌清被熏得睁不开眼。


    他后退半步,仓皇地抬起手臂阻挡迎面溅来的火星。


    火星灼烧了衣袖,萧酌清却顾不上扑灭它。他艰难地睁开眼,抬起头,却见御座上空空荡荡。


    取而代之的,是从火焰里朝他奔来的凤元羲。


    方才如同死人一样纹丝未动的凤元羲纵身冲过火海,衮服逶迤的下摆与衣袖拖行在火里,让他整个人仿佛都燃烧起来。


    下一瞬,萧酌清被凤元羲一把拉入怀中,猛地撞进他滚热坚硬的胸膛里。


    四周的烈火溅起细碎的火星,萧酌清感到一种几乎让他晕厥的天旋地转。


    凤元羲将他死死箍在怀里,剧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着,隔着肌理与衣袍的胸廓重重挤在一起,仿佛恨不能将自己的心塞进对方的胸膛里面。


    “怎么到这里来了。”凤元羲抱着他喃喃自语。“怎么来这里,到处都是火……”


    说着,他埋头专注地拍打着,很快熄灭了萧酌清衣袖上的小火苗。


    “你怎么样?”萧酌清却顾不得这些,一把攥住了凤元羲的肩膀。


    “曲台怎么会走水?火太大了,走,先出去,我先带你出去……”


    凤元羲的动作停在原地。


    “先生……萧酌清。”


    萧酌清竟听见他的声音在哽咽。


    “……我在。”


    凤元羲没再说话,只是一把拽过他,再次将他狠狠抱进了怀里。


    萧酌清只来得及抬起手,顺着他的后背,匆匆地问。


    “还好吗?有没有伤到哪里?”


    紧拥着他的凤元羲只是摇头。


    但下一瞬,滚热的液体滴淌在萧酌清的后颈上。


    萧酌清身形一僵。


    随着凤元羲颤抖凌乱的呼吸,那滴泪几乎一瞬间蒸发在了火里。


    但紧跟着,又一滴泪水滴落在他的脖颈上。


    萧酌清身形一僵。


    头顶的殿宇已经烧塌了。破损的藻井在冲天的火光中被烧成灰烬,星光透过破损的殿宇隔空洒下,像静默的神明,漠然俯视着遍地燃烧的焦土。


    世间仿佛只剩下了这一片火海。


    而凤元羲紧拥着他,默不作声,仿佛在汹涌的洪流中浮沉许久之后,用冰凉的手臂紧紧抱住了唯一一块浮木。


    他仿佛只有他了。


    那一刻,萧酌清忘记了任何理智。


    烈火四起,他只是同样收拢了手臂,回抱住凤元羲的肩背,将高大的少年努力地拥进怀里。


    “没事了。”他轻声说。


    “我回来了。我在这里,不管什么事情,都过去了。”


    ——


    金吾卫、锦衣卫与玉堂殿的群臣来得很快。


    殿外传来喧嚣人声的时候,萧酌清正被凤元羲抬起下颌、在火焰里吻得不辨天地。


    殿外的人影隐约出现在他的余光里,晃动的灯笼如同暗中巡游而来的鱼龙,惊得萧酌清立时间理智回笼。


    他仓促去推凤元羲,结果根本推不开。


    萧酌清只得在凤元羲唇齿间对他说:“有人来了……百官都在外面。”


    凤元羲却固执地拥着他,一边急匆匆地追他的嘴唇,一边低声说:“你别走,萧酌清……别走。”


    萧酌清只好哄他。


    “我不走。但是马上就会有人进来救驾,我们不能让群臣看见,乖,我不是要走。”


    凤元羲这才勉强松开了他些,萧酌清终于看见了他通红的眼睛。


    被火熏红的眼眶显得凤元羲十分可怜,被火烧毁的衮服向下掉落着漆黑的灰烬。


    他的睫毛颤抖着,眼泪早被火蒸干了,可干涸的眼睛却像一直在哭一般,偏执地盯着萧酌清,像禁锢,又像求救。


    “好了,不怕。”


    萧酌清忍不住又伸手去抚他的脸。


    凤元羲捉住了他的手腕。


    “我不怕。”他说。“都是我计划好的。”


    回过神的萧酌清大概看出来了。


    为什么毫发无伤的凤元羲会这么坐在火海里而不离开,为什么隐十七会去玉堂殿报信。而观曲台的火势,只怕曲台还没有火起,隐十七就已经在去报信的路上了。


    这一定是凤元羲的谋划。


    可凤元羲看起来,却并没有多少计谋成功的喜悦。他直直盯着萧酌清,说他不怕,可却死死拉着萧酌清的手腕,像是生怕他会后退、会转身一般。


    他分明很怕。


    “轰隆!”


    另一侧殿门被从外猛地撞开。冲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如今的锦衣卫都指挥使卫襄。


    “……?!”


    如临大敌的卫襄紧握着刀剑,惊讶地看着火光与废墟里,将萧大人拥在怀中的陛下。


    萧酌清吓了一跳,凤元羲却只是淡淡看了卫襄一眼,继而慢条斯理地直起身,却仍旧握着萧酌清的手腕。


    “没事。”他对萧酌清说。“我的人。”


    然后,他抬眼问卫襄。


    “都办妥了?”


    卫襄立马拱手:“是,陛下只管放心!一切皆在陛下的成算之内,万无一失!”


    他的语气里有种大业将成的兴奋,萧酌清不由得扭头看向凤元羲。


    却见凤元羲回过头去。


    殿外的御林军和宫人们已经在匆忙地救火了。火势从殿外开始被逐渐扑灭,而凤元羲回过头,看向的是曲台殿正中、空旷的阶下,那一片倒塌在地的横梁。


    他静静看了一眼,继而收回了目光。


    “走吧。”


    他对萧酌清说。


    可萧酌清抬步正要将他拽出殿外,却又被凤元羲拉回了原地。


    他回头,火光映照着凤元羲漆黑的凤目。


    他直直看着他,问道。


    “今天不要出宫了,好吗?”


    萧酌清微微一愣。


    “……你陪陪我。”凤元羲说。


    “你留在我身边,我不想一个人。”


    第124章


    一定有事。


    萧酌清想。


    在他不在邺京的这段时间,除了纵火,一定发生了其他的事情。


    否则……


    否则他离开京城时好端端的凤元羲,不会像现在这样一般,凄惶无措仿佛惊弓之鸟。


    萧酌清很想要立刻抱住他。


    可是隔着烈火渐熄的殿门,匆匆赶来的廉王与群臣的身影在夜色下晃动。越来越多的御林军靠近了他们,扭过头,萧酌清还能看到凤绛在廉王身边焦急地探头探脑,口中念念有词。


    “烧死了吧?这么大的火,就是鸟都飞不出来……”


    萧酌清眉目一凛。


    不行。


    现在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


    有人要杀凤元羲,罪魁祸首现在还在外头洋洋自得。今日不一举击倒凤绛,以后定然后患无穷,更遑论……


    更遑论凤元羲,在他不在的时候被凤绛伤成了这样。


    那本账册仿佛在他的胸口发烫。萧酌清回过身,拉住凤元羲的手,不顾不远处还看着他们的卫襄,将他的手按在自己胸膛前的账册上。


    “陛下。”


    他说。


    “我们先一起来办完这件事,好吗?”


    衣袍下的账册硬邦邦的,凤元羲的手被萧酌清带着、按在那儿,竟渐渐产生了一种仿佛落在地面上的实感。


    是了。


    这就是他的萧酌清。


    凤元羲知道自己现在有多反常。


    背叛而已,他并非第一次经历,早该对此驾轻就熟才对。


    在以前,他只会短暂地默然消沉片刻。只需要很短的时间,因为还有更多、更重要的事情在等着他,他不能任由自己被虚无的情绪吞没,因为他随时都有可能会死。


    可今天,这竟然值得他扑在萧酌清的怀里去哭、拉着萧酌清在火海之中不许他走。


    甚至廉王就在殿外,棋差一步,他却还没回过神,只想要留在萧酌清身边,多一刻、再多一刻。


    但是萧酌清告诉他,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


    平稳、笃定,像一棵坚不可摧的松柏,遑论风霜雨雪,他都青翠屹立如旧,沉静地站在他身边。


    凤元羲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心安。


    仿佛在那一瞬间,他虚无的世界里出现了一个萧酌清,于是宇宙内外就这么奇迹般地变得真实而丰富了起来。


    他的江山、他的大业、他的筹谋……还有他的爱人。


    他们都在他的身边。


    即便臣僚算计他、亲眷谋害他、故人背叛他,烈火将偌大的殿宇烧成了残骸,他的世界同样亦是一片废墟。


    但只要有萧酌清在,什么都不会改变。


    即便天塌地陷。


    ——


    凤绛怎么也没想到,凤元羲能活着从曲台走出来。


    曲台的内侍来玉堂殿报信的时候,凤绛心里还在窃喜。


    罗合裕那老东西动手这么快?不愧是他父王留下的底牌,蛰伏多年,果真派得上大用场。


    待赶到曲台,看到熊熊燃烧的大殿,凤绛更觉万无一失了。


    他仰头欣赏着自己权谋之下的杰作,甚至有闲心东张西望,观赏着他父王和满朝文武或震惊、或惶恐的表情。


    他父王看着熊熊大火,身躯摇晃,几乎都要站不住了。


    “这……这……”


    他失声大喊,拉拽着身边的奴仆。


    “还不快去救火!!”


    凤元羲如果忽然就死了,死在这个团圆的除夕夜宴,谁会相信这是一场意外?


    连他自己都不会信!


    凤元羲一死,嫌疑最大的就将是他。更遑论朝局将会如何动荡,那些朝秦暮楚的官员又会把谁推上皇位……


    凤伯廉想都不敢想!


    他向后仰倒过去,被他的儿子堪堪扶住。


    “快点救火!”他朝着忙碌的内侍和禁卫们大声喝道。“陛下若有三长两短,我要你们所有人陪葬!”


    陪葬?


    凤绛不屑地笑了一声。


    他父王还做着凤元羲尚有一线生机的美梦,可周围的朝臣有不少都跌坐在地、失声痛哭起来了。


    这样的火势,凤元羲是有三头六臂,还是能水火不侵?


    于是,他幸灾乐祸地对他父王说:“烧死了吧?这么大的火,连鸟都飞不出来的……”


    凤伯廉扭过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凤绛。


    “难道是你?”他怒道。“是你蓄意要害陛下,是吗?!”


    凤绛笑道:“父王,您有证据吗?只要有证据,我立刻就认罪。”


    凤伯廉盯着他,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凤彰和凤引华二人尚未入王府玉牒,凤元羲如若崩逝,能够承袭大统的只有他和凤绛。


    有太宗遗诏在,群臣不可能推举他,可一旦凤绛登基,他这个身份尴尬的父亲,必然是会死路一条。


    因为皇帝是朝廷的天,皇天之上,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人。


    所以说,凤绛要杀的,从来都不止是凤元羲……


    凤伯廉哆哆嗦嗦地望向凤绛。


    却在这时,凤绛得意的神色僵在了脸上。


    凤伯廉回过头,竟神迹一般地,看见衮服狼狈、满身烟尘的凤元羲,毫发无伤地被萧酌清扶出了火势渐熄的曲台殿中。


    “陛下!!”


    群臣顿时跪地山呼。


    文武百官之间,凤伯廉竟是其中最起劲的那个,噗通一声朝着凤元羲跪了下去。


    “天佑陛下,天佑大商!”


    群臣此起彼伏的呼声响起来,廉王一时间竟也老泪纵横,磕着头感念上天垂怜,没有夺走大商的国祚与基业……


    最重要的是,没夺走他的权柄与性命。


    上天保佑,幸好……幸好这个痴而不语的君王还活着……


    廉王埋头擦泪。


    可是,不等他把湿漉漉的老眼拭干,大殿之中,竟然传来了另外一道声音。


    “陛下,王爷!”


    是卫襄。


    与其他锦衣卫一同入内救火的都指挥使忽地冲出火场,手里举着一张被烧了一半的绢帛,大声道。


    “属下搜到一道密令,指使陛下身边的太监罗合裕纵火烧宫,图谋弑君,是世子殿下亲笔所书!”


    凤绛一愣。


    亲笔,什么亲笔?


    在他诧异而不解的目光中,卫襄双手捧着那封密令快步上前,烧了一半、只剩下零星字迹的绢帛,就这么被捧到了廉王面前。


    廉王认识自己儿子的笔迹。


    绢帛上字迹熟悉,不是凤绛所书,还能是谁写的?


    一时间,无数道怀疑的目光落在凤绛脸上,有廉王、有群臣,还有围拢在周遭的宫人与近卫。


    “怎……怎么可能……”


    凤绛一时没了主意,张口结舌地就要解释。


    他想说,他不是傻子,这样的密谋即便要做,他也不可能写下来、甚至写在易于留存的绢帛之上。


    可是方才,他小人得志的模样已经初露端倪,廉王看见了、周围的群臣百官,也都看见了。


    一时间,这密令是真是假,在众人眼里已经有了答案。


    但下一刻,一骑锦衣卫快马而来,人还未至,马蹄与呼声便已然传来。


    “报——宫外有反贼集结!”


    在场的文武百官又是一惊。


    反贼,什么反贼?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竟没想到,今年一场平平无奇的除夕夜宴,竟是有人早作谋划,竟是要借此年节翻天覆地、颠倒乾坤!


    接二连三的“惊喜”砸下来,凤伯廉已经要喘不上气了。


    他单手攥着那张烧毁了的绢帛,一把甩开还扶着他的凤绛,盯着那个锦衣卫寒声问道。


    “什么反贼?”他问。“邺京城中,怎么会有反贼?”


    锦衣卫飞快地翻身下马,噗通一声跪在众人面前。


    曲台殿还在燃烧。


    猛烈的大火将高大的殿宇烧得噼啪作响。宫人与禁卫有条不紊地救火,但为时已晚,被火焚烧的房梁与金柱已经难以承担一座宫殿的重量。


    在锦衣卫跪下的瞬间,火光腾起,偌大的宫殿轰然倒塌。


    而在骤然亮起的火光里,在场的群臣,都将锦衣卫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宫外共有八百甲士,训练有素,已被我等暂时制服!按照反贼的供状,他们听命行事,以宫中火起为号,但见火光,便杀入宫里!”


    在场百官大惊失色。


    ……竟是宫变!


    今夜除夕,他们所有人携家眷入宫赴宴,便是连最简单的佩剑都不可能携带。但凡今夜宫中有变,八百甲士杀入宫中,那么他们、还有他们的家眷子女……只怕都要死在今日了!


    而在群臣哗然的惊呼声里,凤绛的面容渐渐染上了土色。


    八百……怎么偏偏是八百……


    他养在李和庸手里的私兵,总共、正好,就是八百个人。


    可是……


    他何曾下过逼宫的命令?


    一时间,凤绛本能地望向群臣之中。


    可是满朝文武乌泱泱地跪了一片,他找了一圈,可前头几排红色官服的权臣高官之中,偏偏没有李和庸的身影。


    对啊……


    凤绛恍然回过神。


    李和庸托病,今日,他根本就没有入宫。


    ——


    廉王当即震怒,让卫襄立刻带人去查,查出这八百甲兵是谁所豢养,又是在听谁的命令行事。


    而凤元羲身侧,萧酌清的指尖微微颤抖。


    罗合裕……凤绛的内应,竟然是罗合裕。


    一时间,他后颈的皮肤烫得发痛,仿佛是凤元羲的那几滴眼泪烙下了印痕。


    他第一时间抬眼看向凤元羲。


    难怪他来时,凤元羲独坐高台,仿佛死去一般……


    难怪凤元羲抱着他掉眼泪,又怕他走,惶惑如离巢的孤雏。


    罗合裕他怎么能……凤绛又怎么敢!


    杀人再狠也不过兵刃相接,可凤绛此举,分明是在诛凤元羲的心。


    他才不过多大年岁,甚至没有加冠,他父皇母后走得那么早,罗合裕是他们留给他的最后一个奴仆……


    萧酌清咬牙,对上的却是凤元羲沉默的侧脸。


    仿佛有所感知一般,凤元羲扭过头,在明明灭灭的火光里,他望向他,微不可闻地冲他扬起嘴角。


    仿佛在反过来安慰他。


    萧酌清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颤。


    凤绛。


    此人肆意妄为,不过是欺负凤元羲孤身一人而已。


    只是时移世易,局势变迁,到头来谁才是孤立无援的那个人,又有谁说得准呢?


    隔着垂坠的衣袖,萧酌清握住了凤元羲的手,郑重地在手心里微微一攥。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大步上前,顶着廉王几乎杀人的怒火,在文武百官面前朝着廉王俯身跪下,高声道:“王爷,臣亦有本要奏!”


    “……酌清?”


    廉王一时没回过神。


    却见萧酌清已然伸手,从怀里取出了密旨一封、账本一份,托在手心里双手举过头顶,在每一个官员的注视之下,朗声说到。


    “微臣领命南下,查到廉王世子凤绛贪墨使团财物共计十五船,折合现银约有数十万两之巨。除此之外,户部侍郎章年嘉受命于凤绛,侵吞使团货船打点各地命官。


    凤绛此案数额之巨、范围之大,恐早有谋逆的反心,还请王爷明察!”


    第125章


    ……这不在廉王的计划之中。


    对,章年嘉藏在暨阳的账册是他让萧酌清去查的,可他没想让萧酌清现在就查到,更没打算让他在文武百官面前将之公之于众。


    可萧酌清偏偏就这么做了,偏偏还就这么巧,除夕夜宴,宫内纵火、宫外哗变……所有的事都巧合地发生在了此刻,让廉王一时被接连落下的巨石砸晕了。


    他怔然看着萧酌清举起来的那本账册。


    账册上写的什么,现在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凤绛贪墨的巨额财物被公开在百官群臣面前,而他这个当爹的、当摄政亲王的,竟也直到这时,才知道这件事。


    可是一顶大帽子已经被萧酌清扣了下来,他无从防备,当即陷入了和凤绛一样被动的境地之中。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卫襄急报的声音。


    “启禀王爷!城外的私兵供人了他们的巢穴,只是,只是……”


    一向刚正不阿的卫襄竟也有吞吞吐吐的时候。


    “……什么?”


    廉王已经快要没有力气了。


    而卫襄吞吐两句,余光看见跪在周遭的群臣百官都被他吸引了注意,这才放心地扬起声音,大声说道。


    “私兵供认,他们就养在京郊世子殿下的别苑之中!”


    ——


    这下,就连廉王都察觉到了。


    不对。


    这才多长时间……宫中的夜宴进行到一半,守岁的时间都尚未过去,可锦衣卫竟如此神通广大,上一刻才刚在宫外击败反贼,现在竟连私兵是何人豢养在何处都审得一清二楚。


    花费巨大豢养的私兵,能这么轻易地吐口吗?


    可是,廉王同时又万分清楚……锦衣卫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说假话。


    凤绛养了些人,这事廉王知道,否则凤绛也没本事接二连三地刺杀凤元羲。


    那么,凤绛有可能烧死凤元羲、再令人杀入宫中、发起宫变吗?


    廉王悲哀地意识道,这就是有可能的。


    凤绛若想顺理成章地登上皇位,他这个亲爹死了是最保险的。只是廉王府中守备严密,廉王自己也有亲卫与私兵保护,要想在宫外杀他,是一件难如登天的事。


    可宫内就不一样了。


    凤绛能让他轻而易举地死在乱军刀下,包括他身边所剩无几的那些门生老臣,是死是活,也都是凤绛一句话的事。


    一场看不见主谋的宫变,凤绛可以轻易推给任何人,只要他在事后演一出戏,痛心疾首、为父报仇,那他就可以轻而易举地伪装成受害者,带着父王的遗愿登上皇位。


    可是,待凤伯廉扭头,看向他的儿子时……


    看见的却是凤绛委顿在地、惊恐又不知所措的模样。


    “我……我没有。”他喃喃自语。“我没让他们进宫,我……我被人陷害了……”


    凤绛有可能被人陷害吗?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如果凤绛的计划早就为他人所知的话,那么他的恶念、他的歹心,都会成为别人手中的刀,轻而易举地就能将他刺死当场。


    可是……


    会是谁?


    谁有本事陷害他们?


    弄死凤绛,谁会得到好处,谁会夺得大权?


    廉王茫然四顾,却只对上群臣百官或是惊疑、或是恐惧、或是打量的目光,以及坚定地、直挺挺跪在他面前的萧酌清。


    “王爷!凤绛图谋弑君,证据确凿,这是十恶不赦的大罪,还请王爷定夺!”


    那双清亮的眼眸,仿佛真是执掌法理的獬豸神兽下凡,无私的、冷峻的,只认真理与对错,而不管他是什么人。


    “你……你瞎说!哪来的证据,我根本就没指使任何人谋反逼宫!”


    凤绛失去理智,冲着萧酌清大声吼道。


    萧酌清却是冷然一笑。


    “是吗。”他抬眼看向凤绛。“那么世子殿下就是承认,皇城之外的八百甲士是您的人了?”


    “我……”


    “您不承认也不要紧。”


    萧酌清说。


    “八百甲士,人数之众,无论豢养在哪里,都不可能无迹可寻。这八百人在何处起居操练,又在哪里制备武器与兵甲,谁给他们粮饷,养兵所用的巨额银钱又是从何而来,殿下,想必即便您去查,也不可查不到任何蛛丝马迹吧。”


    “你……”


    凤绛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萧酌清说得没错。


    八百个人,即便是八百只鸡也不是说藏就能藏得起来的。从养私兵的那一日,他就知道这是一颗埋在土里的雷,天长日久,总有一天会东窗事发。


    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还不是因为他爹是权倾朝野的廉王殿下,而他,是他爹唯一的儿子。


    他父王不会眼看着他死,他父王手下的朝臣也一定会勉力为他遮掩。事情是有东窗事发的一天,可他要办的大事,不会真拖延到私兵被人发现,都还办不成。


    可是……事实真是这样吗?


    现在,他没能成事,豢养私兵的事情,却已经被这么公之于众了。


    凤绛哆嗦着说不出话。


    萧酌清目光清明,冷冽地看着他。


    “世子殿下,豢养私兵等同谋逆,您在朝多年,想必不需要臣来把《大商律》讲给您听吧。”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凤伯廉手里紧攥的半块丝帛上。


    “更何况,指使宫中宦官纵火谋害陛下,这样的大事,也不可能只有这一份证据。”


    对……对。


    罗合裕那几个干儿子,现在还绑在他的王府里呢。


    凤绛面如土色,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而他身前不远处,凤伯廉低头看着萧酌清,分明是那副熟悉的面容、熟悉的神态,却竟然让他感到了一种空前的陌生。


    他想问,萧酌清……萧酌清到底想要干什么?


    满朝文武都是异姓人,他们不是正统。萧酌清是个愚忠的直臣,他想要忠于大商、忠于凤氏,就应该只为他们父子二人做事而已……


    却在这时,衮服逶迤,一道高大而黑沉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目光之中。


    凤伯廉顺着看去,竟见凤元羲走到了萧酌清身后,俯身,单手扶住了萧酌清的手臂。


    “先生请。”


    萧酌清被扶着站起身来,而那从火海里毫发无损走出来的君王、缓缓抬手,掸去身上的烟尘。


    即便龙袍已经被火焰烧得破损,却反而因此更像一幅山河的图腾,披挂在他高大挺拔的身躯之上,在夜风里如旌旗一般飘荡。


    然后,他看见凤元羲抬起眼,清明沉黑的一双凤眸。


    恍惚间,竟像他的父皇与皇弟眼眸低垂,冷淡地看向他。


    “皇伯还在犹豫什么?”他问。


    “凤绛图谋刺王杀驾,莫非皇伯有心包庇,还要护他周全吗?”


    ——


    凤伯廉怔怔地看向凤元羲。


    这么多年……凤元羲何曾以这样冷峻、沉稳而君临天下的姿态,条理分明地说出这么多话?


    他不是痴了吗……他不是哑了吗!


    在场的文武百官也纷纷呆住了。


    抖似筛糠的凤绛更是仿佛撞见了鬼,哆嗦半天,憋出一句话来:“你……你的痴病……”


    凤元羲淡漠的目光冷冷扫过,继而微一偏头,问道:“朕何曾说过朕有什么病?”


    自然没有。


    凤元羲又侧过眼眸,沉静地看向不远处的文武百官。


    “朕又何时说过自己神智不清,需要旁人来替朕主持朝政吗?”


    一时四下静默,只剩下坍成废墟的殿宇没烧干净,跳跃的火焰发出木材燃烧的噼啪声响,在空冷的夜色里回荡。


    “不曾!”


    这时,群臣中传来了一道苍老而清晰的声音。


    萧酌清抬头,只见是自己的祖父萧琮,腰背笔直地跪在群臣之列:“先帝从未留下遗诏令何人代陛下辅政,天下大事,更无人能替陛下主持!”


    “臣附议!”


    很快,另一道声音从群臣之列传来,萧酌清看见,正是那个以身入局、事廉多年的袁承望。


    “今夜大事,还请陛下亲自定夺!”


    “臣附议!”


    接二连三的声音响起,萧酌清看见了祁煦的身影,也看见了邢昭的身影,还有许多面生的、这几个月才陆续就任的新任官员。


    而其余墙头草一般的朝臣,自然也纷纷七零八落地附和起来。


    事到如今,他们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


    凤绛弑君,证据确凿,现在谁敢帮他,谁就是同谋同罪的反臣。


    而那位多年来缄默不语的陛下开了口,多年寡言沉默、阴晴不定的痴病,竟原是这位君主韬光养晦、卧薪尝胆的伪装。


    现在,陛下经营多年,堂而皇之地站在了廉王面前。


    局势还不明显吗?


    零落的声音逐渐成了山呼海啸,遍地朝臣跪在曲台燃烧的废墟前。


    萧酌清回过头去。


    跃动的火光里,玄色龙袍的君王站在他身侧,静默地看向面前的廉王父子。未熄的烈火倒映在他的瞳仁里,映照着他静默无波的眼底。


    “那么。”


    凤元羲垂眼看着他们,再次开口。


    “凤绛侵吞国帑、豢养私兵,今夜指使曲台宫人纵火烧宫、图谋弑君,桩桩罪案证据确凿,众卿观之,可是如此?”


    “臣等耳闻目睹!”


    山呼声里,凤元羲垂眼看着凤伯廉,笑了一声。


    “皇伯。”他说。“您说凤绛该如何处置?”


    凤伯廉的肩膀颤抖着,已经几乎说不出话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十年,凤元羲一个黄口小儿,竟能在他的面前装痴作哑、伪装十年之久。


    他更没想到,这个尚未加冠的少年,竟能不动声色地织出这样一张弥天大网,待他回过神来,苍天早就已经哗然变色了。


    他现在除了束手就擒,还能如何?


    凤伯廉不想认命。


    但现在……他好像无法做出别的选择了。


    “……臣领命。”他道。“来人,将凤绛……押入天牢候审。”


    可是,周遭的群臣纹丝未动,锦衣卫与金吾卫这些禁军近侍……竟然也这般立在原地,宛如听不见命令的塑像。


    然后,他听见凤元羲很轻地笑了一声。


    “皇伯年纪大了,糊涂、心软,也是人之常情。”他说。


    “既然皇伯无法下定决心,那么,朕来替你动手好了。”


    高大的君王从萧酌清身侧缓步走出。


    被烧得破损的衮服逶迤在地,灰烬之间金光闪烁。


    他的身姿很挺拔,残破的腾龙与山川攀附在他的背脊上,屹立不倒,华光闪烁。


    缩在地上颤抖的凤绛看到了一双赤舄停在自己面前,龙腾其上,怒目圆睁。


    “凤绛。”


    凤元羲的声音宛若天际的讯音,从他的头顶上平稳地传来。


    凤绛哆嗦着抬起头。


    却见礼服加身的君王面无表情地垂眼看着他,缓缓抽出了身侧的佩剑。


    原该是礼器的长剑,却在火焰的映照下闪烁着凛冽的寒光。


    下一瞬,冰冷的寒芒掠过他的眼角,宛若夜空中直坠而下的流星。


    凤绛眼看着自己被一剑刺穿了胸膛。


    第126章


    曲台被焚毁,于是这天夜里,凤元羲被迎入了垂拱殿后的宣室殿暂居。


    说是暂居,但在群臣请陛下移居宣室殿的时候,文武百官就心知肚明这代表着什么。


    自从前朝起,宣室殿就是皇城中的君王住所。太祖太宗当年住在这里,曾经的先帝也住在这里。


    群臣散尽,萧酌清又以侍疾的名义被留了下来。


    但那个屏退了下人、在庄严肃穆的宣室殿中抱着他不撒手的君王明显没受任何伤,更不必臣子在榻前侍奉汤药。


    “怎么会忽然回来?”凤元羲将脸死死埋在他的颈间,深深呼吸着。


    “他们都说你在金陵。”


    “这是我命令隐四的。”萧酌清回抱着他。“这本账册事关重大,我想这样金蝉脱壳的办法会让账册更安全,也能让我走得更快些……或许就能在除夕之前见到你。”


    凤元羲抱他抱得更近了。


    “这些人越来越会办差了。”他咬牙说。


    “不许罚他们。”萧酌清立即打断了他。“是你让他们听我的指挥,他们也是听命行事。”


    “……哦。”


    凤元羲的后半句话乖乖地咽了下去。


    但没一会儿,他挨着萧酌清的脖颈,又高兴起来。


    “他们倒是听话。”他说。“那我就再给他们下一道命令,让他们从此之后都只听你的命令。酆都的人很好用的,你既用得顺手,就都拿去。”


    萧酌清:“……我把他们拿走做什么?又不需要造反。”


    凤元羲和他一起笑了起来。


    庄严肃穆的宣室殿里烛火摇曳,头顶的藻井盘踞着金龙瑞兽,帷幔垂坠,一片沉沉的静谧。


    萧酌清也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定。


    凤元羲在群臣百官面前亮明了身份,廉党坍毁,凤绛身死,他筹谋了多年的大业,也总算在今日有了个结果。


    想到这儿,萧酌清推了推凤元羲。


    “来,先把衣服换下来。”


    凤元羲直起身。


    他光顾着去抱萧酌清,根本没来得及换衣服。眼下他身上的龙袍边角破损,衣襟上染着大片深色的污渍,正是方才他一剑刺死凤绛之际,溅落在他身上的、凤绛的血。


    凤元羲抬手就要脱衣,可手刚放在玉带上,却又原地顿住了。


    “怎么了?”萧酌清问他。


    凤元羲微不可闻地轻咳了一声,然后站定在萧酌清面前,有些赧然地张开手臂:“……先生。”


    萧酌清的面颊热了热,然后心照不宣地伸出手,替凤元羲解开繁复厚重的衮服。


    两人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臣子替君王更衣,这在史籍上也是常有的事。


    可同时,君王的妻子,也会这样让君王张开手臂,替他解下衣衫。


    萧酌清的面颊发着烫,手指也仿佛被火焰烧起来。


    衮服一层层地除下,他的手也就离凤元羲的身体愈发地近。温热的体温隔着单薄的衣料传在指尖,萧酌清的手指止不住地微微抖了抖。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凤元羲的手臂也张在半空之中,僵硬的像个摆在这儿的衣架。


    呼吸随着这样的距离,无法避免地交缠在一起。


    “……今天……”


    萧酌清有些受不了了,只好仓皇地找出一句话来:“今天是怎么回事?”


    凤元羲的身躯顿了顿。


    被烧毁的外袍落在地上,和着凤绛的颈血,像垃圾一样落在两个人的脚边。


    他亲手杀死凤绛,为的就是在群臣面前立威。


    廉王想将凤绛关押起来再作审理,是为了试图保下凤绛一条性命。只要凤绛今夜不死,那么有廉王竭力周旋,想要审讯他、给他定罪,并不是意见容易的事。


    虽然凤元羲自信,无论廉王怎么拖延,凤绛都必死无疑,但是这在满朝文武的面前,意味却全然不同。


    他这个蛰伏多年的君王究竟有多大本事、又有怎样的魄力?


    大多数朝臣都尚不知道。那些游离其间的臣子都是狡猾的狐狸,此时都潜藏在人群中,都在偷偷看着、观察着,看他凤元羲是不是个易于操控的君王,看他凤元羲有没有本事弹压廉党、又是否真的能一举夺回权位。


    这也决定着他们对皇帝、对廉王的态度。


    所以凤元羲要杀一个人给他们看,杀一个所有人都以为杀不得的人,来用他的血给自己祭旗。


    而果如他所料。廉王惊惧交加,气得浑身发抖,可看着他朝凤绛举剑,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金吾卫、锦衣卫都是凤元羲的人,皇城门外有御林军层层把守,他手无寸铁,在这个欢庆热闹的除夕夜里,他和凤绛一样,是凤元羲面前一块任人宰割的鱼肉。


    凤元羲的这个决定没有错。


    但他真的只是出于朝局考量,才刺死凤绛的吗?


    只有他自己明白,在他朝着凤绛举剑、垂眸看着凤绛哀求地、恐惧地跪在自己面前时,他看到的是什么。


    他看见了六岁的他自己。


    父皇新丧,皇城上下一片缟素。雪白的帷幔遮住了殿宇上的金与红,身披白麻的群臣雪花一样覆盖在阶下,日月无光,天地一白,唯一的红色,是他母后的血。


    他束手无策地站在金殿上,眼看着母后死在廉王的手里。


    凤元羲冷淡地转过头去。


    除夕夜的焰火刚熄,满宫披红挂彩。而在群臣面前,廉王惊惧呆滞,几乎是跪坐在地上的。


    当时的他,也是这样一幅神情吗?


    那一刻,凤元羲对上了廉王的视线。


    他手里的剑握得很稳,毫不犹豫地刺进了凤绛的胸膛里。


    肮脏的血溅了他满脸,还是萧酌清来替他擦掉的。


    血气弥漫的回忆一闪而逝,凤元羲看着萧酌清的眉眼,感到了无比的安定与平静。


    所有事情全都过去了。


    苍天之下,又哪有什么过不去的事呢。


    他伸手拂过了萧酌清的脸颊,指节在他脸上依赖地蹭来蹭去,很平淡地说:“你不在这两个月,我把廉王和凤绛逼得太紧了。他们双方内斗,廉党官员折损了不少,都被我替换成了我的人,他们也没注意到。”


    萧酌清点头。


    凤元羲继续说:“前些天,廉王开始用王远了。我只让我的人挑拨了几句,凤绛就真的相信,王远这样一个被当成棋子的女婿,也会有威胁他地位的可能。”


    萧酌清听笑了:“这怎么会?”


    “他们斗红了眼,本就没剩多少理智。”凤元羲一边说着,一边带着萧酌清的手,继续去解他自己的中衣。


    “你干什么……”


    萧酌清脸一热,却见凤元羲很是无辜:“都是烟尘,穿着难受。”


    萧酌清顿了顿,只好继续埋下头,提凤元羲脱衣服。


    凤元羲一边专注地低头看着他,一边继续说道。


    “所以前些天,凤绛惹怒了廉王,廉王一气之下定了日子,不出正月,就要把凤彰和凤引华都过继到他的膝下。”


    说到这儿,他笑了一声。


    “眼看年关过了,那两个人的玉牒都要做好了。凤绛本就跟凤伯廉斗红了眼,怎么可能不着急?”


    萧酌清动作一顿:“所以……”


    “嗯。”凤元羲满不在乎地点了点头。


    “所以,他就指使罗合裕,想让他把我关在曲台殿里,烧死我。”


    他说。


    “这样,国不可一日无君,赶在那两人入廉王府之前,他就能先一步登上皇位,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只是困兽之斗,总会看起来有些愚蠢。


    凤元羲垂眼勾了勾嘴角,却见萧酌清的手停在了他的胸前。


    他抬起眼,对上了一双万分疼惜的眼睛。


    凤元羲微微一愣,下个瞬间,他就被萧酌清伸手抱住了。


    “也罢。”萧酌清的侧脸贴在他身上,双手圈着他的腰背,低声温柔地安慰他。“既然都是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想了。”


    凤元羲的双臂僵在半空之中。


    簇新的衣袍就挂在旁边不远处,衮服一件件换下来,眼下只剩下最后一件白纱里衣。


    拆了一半的衣袍松垮地挂在他身上,这让所有的触感都变得十分清晰。


    萧酌清贴上来的温热的脸颊、萧酌清呼吸间温热的气息与低垂的眼睫、萧酌清坚定地圈在他身后的双手、萧酌清身上冰凉的红锦官服……


    一切与萧酌清有关的触感,都铺天盖地地贴合在他的身体上。


    “……”


    凤元羲微不可查地呼出一口气。


    可日升月沉、潮汐起落,又岂是人为能够控制的?


    然后他就感觉到,萧酌清的身体也僵了僵。


    ……他也感觉到了。


    方才还温柔拥上来安慰他的萧酌清一时手足无措,继而飞快地收回了抱着他的手,仓皇地就要退开。


    凤元羲却在这时一把回抱住了他。


    “嗯,我知道的,先生。”


    可怜巴巴的语气,像是失孤的幼兽。


    可是萧酌清被这只“幼兽”抱在怀里,却成了俘虏。


    草木蓬勃,日月滚烫。


    刀刃抵住了他的血肉,他僵持着,仿佛下一刻就会被这把刀刺穿一般。


    “我……我知道了,你先……”


    凤元羲却可怜巴巴地把脑袋埋进了他的肩膀里。


    “没事的。总归现在尘埃落定,那些人的背叛,我都不在意。”


    “好……那你……”


    “可是先生,我好想你啊。”


    凶猛暴戾的野兽仿佛逐渐明白了自己的优点在哪儿。


    它万分主动地摇摆着自己华丽的大尾巴,指爪藏在温热的肉垫之下,用看似柔软的肚腹与鲜亮华美的皮毛诱惑着对方。


    但是图穷匕见……萧酌清又不是没有触觉。


    可待他还要再推,凤元羲就又开始撒娇了。


    “亲亲我吧,先生。”


    他抱着萧酌清,磨蹭着他的耳鬓。


    “你有好长时间……都没有吻我了。”


    第127章


    第二天清晨,萧酌清是从宣室殿的龙床上醒来的。


    庄严肃穆的玄金床帷垂在宽阔的龙床四周,清早的日光穿过窗棂,照在萧酌清眼前。


    他睁开眼,就看见晨曦笼罩的金殿之中,凤元羲正背对着他,独自穿戴起雍容端肃的衮服。


    黼黻昭彰,冕服煌煌。衣袍上的日月山川华光流转,高大的身躯映照在巍峨宽阔的殿宇之间,一时显出吞吐宇宙的气度。


    似是听见他起身的声音,凤元羲转过头来,露出了笼罩在曦光里的侧脸。


    他脸上的笑意全然是不由自主的。


    “你醒啦?”


    衣饰庄严的君王朝他走过来。


    紧跟着,他便十分无赖地朝床榻上一扑,将萧酌清按在身下,不由分说地吻了一顿。


    “我吵醒你的吗?”凤元羲一边吻一边问他。“天色还早,你再睡一会。”


    萧酌清被吻得有些迷糊,盖在身上的织金云锦和凤元羲的衣袍广袖缠绕在一起,让他有种被捆缚在床榻上的错觉。


    这哪里是在劝他再睡一会儿?


    “今天不是,初一吗……”


    仅剩的一点理智让萧酌清在凤元羲的唇齿间断断续续地说道。


    “大朝会……”


    正月初一的大朝会,是一年之中最盛大的一场朝会。繁杂的仪典、各部草拟的奏报、还有群臣的觐见与朝贺都会在今天进行,他与凤元羲都要很早就赶到垂拱殿。


    怎能在此时耽溺于床笫之间?


    “……嗯。”


    凤元羲闷闷地应了一声,终于被萧酌清推开了。


    不过退开之前,他又再次挨了过来,直在萧酌清的嘴角、脖颈间吻了几下,才终于放开他。


    萧酌清直起身,又意识到了什么。


    “陛下怎么在自己更衣?”


    凤元羲:“……”


    他扭头看向萧酌清。


    在他沉默而又控诉的目光中,萧酌清清了清嗓子,改口道:“……元羲。”


    凤元羲这才满意,俯身吻了他一下,继而一边捞起他的玉带,一边说:“我看你还没醒,就让他们把衣服放下就走了。”


    眼下尘埃落定,他堂而皇之地将自己的隐卫派驻进了皇城里。他不必防备谁人的监视与眼线,更不用担心刺杀,自然不用在宫女内侍的眼皮下躲躲藏藏。


    他已经有了享受宫人侍奉、使用这座皇城、乃至整个朝堂与天下的权力。


    但是宫人们鱼贯而入的时候,他回头,看到的却是萧酌清在帐下安静熟睡的侧脸。


    人多起来,连呼吸与脚步声都显得很吵。


    更何况……


    内侍宫女们各个眼眸低垂,目不斜视,可萧酌清睡着的样子实在太过可爱了。


    光是看着这些人站在这里,凤元羲就忍不住想挖掉他们的眼睛。


    于是,宫人们去而复返,无人问津多年的君王再度重操旧业,仍旧自己伺候着自己洗漱更衣。


    “噢……”


    萧酌清没再多问,下了床,就见自己的官服也整齐地放在一边。


    他简单洗漱过,一边走上去拿起自己的衣袍,一边说道:“今日朝会与以往不同,经过昨夜那事,满朝文武都在等着……嗯?”


    萧酌清话还没说完,手里的衣衫就被凤元羲拿走了。


    只见已穿戴好冕服的凤元羲站在他面前,很自然地替他将官服展开:“来,伸手。”


    这架势,竟是要服侍他更衣。


    萧酌清愣了愣,有些别扭地伸出手,还没来得及拒绝,凤元羲就已经替他把衣袍套在了手臂上。


    “朝中那些人想看什么,我心知肚明。廉王现在连强弩之末都算不上,他们躲还来不及,不会无端生事的。”


    凤元羲一边替他穿衣,一边自然地接过了萧酌清的话锋。


    事涉朝政,萧酌清拒绝的话就被这么轻而易举地堵了回去,然后,凤元羲伸手替他展平了双臂,帮他穿好官服、系上革带。


    若非凤元羲冠冕的旒珠就在两人之间晃来晃去,萧酌清还真要产生一种错觉了。


    仿佛是某个再自然不过的清晨……他贤惠的妻子替他穿戴官服,再殷切地送他出门上朝。


    但现在,他这位贤惠的“妻子”身着冠冕,立在开阔堂皇的宣室殿内,一边替他穿衣服,一边轻描淡写地跟他议论起满朝文武。


    萧酌清轻咳了两声,强压住不安分的心跳。


    “你有成算就好。昨天夜里我还担心京中会有事变,却不料昨夜如此太平。”


    凤元羲替他将玉带环上腰身。


    “昨夜自然太平。”


    他笑了一声,说。


    “京中各处都有隐卫把守,有异动的,现在已经在刑部大牢里等着早朝了。”


    萧酌清专注地听着,凝眉沉思,未见凤元羲的手按在玉带上、从他的后腰环至身前,逡巡了一圈,像另一条缠上他腰身的革带。


    好细。


    劲窄的一把腰被凤元羲拢进了手臂里,继而又被他圈进了玉带里。


    隔着厚重的衣料,玉带仍旧把他的腰束出了一道紧韧利落的线条,在端方的官服下显得万分诱人与旖旎。


    凤元羲忍不住把玉带松了两寸,不想让别人看见。


    萧酌清正沉吟着。


    “旁人倒不要紧。但是昨夜李和庸李大人本就没有现身……哎,太松了!”


    凤元羲刚收回手,腰带就朝下掉了两寸。


    系得太松的腰带拢不住官服的形制,让他身上的锦袍显得慵懒松垮,看起来既不庄重、也不工整。


    萧酌清伸手正要将它重新系紧,手背却被凤元羲握住,攥在手心里捏来捏去的,就是不许他系腰带。


    “他死了。”凤元羲又开始跟他说起朝政之事。“李和庸死在昨天夜里,是悬梁自尽。”


    萧酌清的注意力果然又被成功转移了。


    “怎么会?”他脱口而出。“他多日不露面,本就是为了明哲保身。昨天夜里的变故他明显没有参与,怎么会自尽呢?”


    凤元羲垂眼笑了一声。


    “是啊。”他说。“怎么会自尽呢。”


    他捏着萧酌清的手。


    “凤伯廉估计是怕我会用他,不想把他留给我驱策。更何况李和庸跟着他一路走到现在,知道太多他的底细,他也怕李和庸倒戈之后,会给他惹来什么杀身之祸。”


    凤元羲慢条斯理地说。


    “而且,李和庸给凤绛办过事,闹到今天这个地步,他功不可没。凤伯廉早就不信任他,也早记恨上了他,昨夜出宫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杀他,活活勒死的,死状挺惨烈。”


    萧酌清一愣。


    “他杀李和庸的事,你昨天就知道了?”


    凤元羲点头。


    “嗯。昨天他杀李和庸的时候,隐卫就在当场。送信回来的时候你已经睡了,所以没来得及让你知道。”


    昨天……


    萧酌清的耳根热了热,没有答话。


    少年人总是年轻气盛的,不光凤元羲如此,他也一样。


    昨天夜里,凤元羲的衣服换了一半,他们就拥抱在了一起。


    数月未见的思念和过于紧密的相拥让空气变得热烈。


    没过多久,宣室殿就恍惚变成了方才燃烧的曲台,烈火汹涌,空气炽烫。


    那件被烧毁的衮服被丢弃在地上。


    很快,殷红整洁的官服也乱七八糟地散落在它上面,被未烧干净的余烬和死里逃生的灰尘染污,静静躺在跃动的烛光里。


    萧酌清有种重新回到火海中的错觉。


    他未曾驯养过猛兽,故而今日才知,年少的兽类在进食时,从不懂得循序渐进与节制。


    动物的本能驱策着它扑杀、厮咬,扯开猎物的皮毛与胸膛,将尖牙刺进血肉里。


    帐顶盘旋的腾龙在萧酌清眼中仿佛渐渐活了过来。


    他视线模糊,星河倒悬,仿佛生命被曲台那场大火一并吞没了。


    后来,门外传来隐卫一声接着一声的信报,他开始推凤元羲。


    “不是这个时候。”


    他的声音被气息搅碎。


    “今天……事发,朝堂会乱。”他说。


    “今夜……很关键,你等等……”


    但凶悍的兽类,鲜少有被驯化成功的时候。


    “让他们等着。”


    凤元羲埋头回答道。


    即便他此后真的听了萧酌清的话,但待萧酌清疲倦的合上眼,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


    此后在疲惫至极的睡意中,他隐约听见了凤元羲整理床榻的声音,似乎也就是在那时候,凤元羲帮他换下了破损而染污的里衣。


    萧酌清的思绪被回忆绊了个跟头,再抬眼,就见凤元羲正盯着他的嘴唇瞧。


    “……嗯?”


    他发出一道疑惑的声音,反倒给了窥视者以鼓励。


    凤元羲堂而皇之地俯身过来,在他嘴唇上辗转吻了片刻,然后对他说:“在想什么?”


    他很想知道,是什么事情能让萧酌清的神色变得这样漂亮,夺目得让他移不开眼睛。


    萧酌清自然不会告诉他实情。


    “咳……”他飞快地让自己的头脑冷静下来,强行拐了个弯,将话题重新绕回了那件正事上。


    “是你命令隐卫不要插手的吗?”他问。


    “对。”


    凤元羲点头,直言不讳。


    “凤伯廉昏头了,他要自断臂膀,我当然不会拦他。”


    他说。


    “李和庸早绑在他的船上了,但凡供人了自己为他做的脏事,难道李和庸自己就能善终?留着李和庸的命,或许李和庸还会为了自己的性命而替廉王拼死一搏,更别说他的知遇之恩,李和庸至今都没有忘记过。”


    说到这儿,他讥讽地笑了一声。


    “否则李和庸替他父子两个蠢货筹谋什么?凤伯廉连这点事都想不清,连自己多年的家臣也不相信,那他就活该把他自己逼到孤立无援的境地里。”


    “确是如此。”萧酌清沉吟道。


    却见凤元羲又笑了。


    这回,他笑着凑上来,气息缠绕,两个人的目光也自然而然地绕在了一起。


    “更何况,我也没打算用李和庸。”他说。


    “他凤伯廉视若珍宝的智囊,我倒觉得不过如此。要封侯拜相、位列三公,配享太庙的,朕另外自有人选。”


    萧酌清:“……”


    四目相对,他耳根微红,低声斥道:“不许做色令智昏的昏君!”


    凤元羲高兴地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凑上去在萧酌清脸颊上飞快地一吻,继而在萧酌清推开他前直起身,冲他扎眼。


    “走啦,我们要去大朝会了,萧大人。”


    “……走!”


    萧酌清被他弄得面红耳赤,偏开脸去。


    却正好撞见殿中的落地铜镜。


    铜镜里,他腰带散落,松松垮垮地挂在腰上。


    这让他的官服显出几分风流的味道,配着他微微泛红的脸颊和赧然的神色,哪还有分毫朝廷命官的模样?


    萧酌清:“……”


    他默默地收回目光,一把系紧了自己的腰带。


    第128章


    这天的大朝会,朝廷上下一片严整肃穆。


    鼓乐声起,群臣百官在庄严的礼乐声里入殿朝拜。太监的唱喝声陌生而清亮,身着礼服的群臣随之三跪九叩,朝着殿上山呼祝词、又道万岁。


    仪典的间隙,萧酌清随着群臣起身再拜,正看见立在群臣之首的、面色憔悴的凤伯廉。


    亲王的冠冕庄重而华丽,却全然遮不住他眼下的乌青和黯然失色的眼神。他面色发白,整个人仿佛都瘦了一圈,就连为人称道的美髯都显得干枯粗糙,冕服压在他身上,仿佛一夜间苍老了十岁。


    十年了,这是他第一次站着上朝。


    萧酌清抬头朝着殿上看去。


    层层陛阶的高处,凤元羲就坐在那里。他的面前空空荡荡,没有那把横档在他与群臣之间的太师椅,自然也没有任何阴影落在他身上。


    瑞兽的口中袅袅吐出青烟,侍立两侧的宫人司舆掌扇,玉陛丹墀之上是煌煌帝庭。正月初一明亮的朝阳穿过殿门照射进来,恰落在君王的龙袍之上,让人无法得窥帝颜,却可见他按在手下的扶手辉光闪烁,掌心的龙头熠熠生辉。


    “平身。”


    仪典结束,君王平稳冷峻的声音从殿上传来。


    在今日之前,何曾有人在殿上听见过君王开口?


    但现在,群臣林立在他的座下,朝着他躬身下拜、朝着他俯首称臣。


    而他则晏然坐在御座之上,听着六部官员依次出列、向他恭贺新岁、奏陈朝务事宜。


    不可否认,一开始,连萧酌清都有些紧张。


    被无视了这么多年的傀儡皇帝,真能在一夜之间重掌朝政、在廉王仍在的情形下令群臣信服吗?


    但凤元羲一开口,他就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他的话仍旧不多,开口却是有条不紊、一针见血。无论是朝中官员的任命调度、还是这些年各部衙门的财赋度支他都一清二楚,更遑论这些官吏上报的通年要务,没有一项逃得开他的眼睛。


    萧酌清明显感觉到了朝堂上下氛围的变化。


    即便一开始,满朝官员畏惧于凤元羲的阴晴不定与雷霆手腕、震慑于他昨夜手刃凤绛的狠辣无情,到现在也纷纷肃然起来。


    暴戾狠绝的君王的确能弹压朝堂一时,但一个眼明心亮、经天纬地的君王,则更能让满朝官吏心甘情愿地辅佐他、效命他。


    待朝会结束,萧酌清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却在这时,殿上又传来了凤元羲的声音。


    “皇伯。”


    冕旒发出细微的珠玉碰撞声,他偏过头,手肘搁在龙椅上撑着脸颊,遥遥地望向立在百官之首、自始至终都未发一言的凤伯廉。


    一时间,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落在了凤伯廉身上。


    萧酌清看见他背脊晃了晃,仿佛开口欲言,却仿佛喉咙堵塞一般,没能发得出声音。


    好在君王“宽恕”了他的无礼。


    “今早有人回报,说皇伯府上昨夜在办丧事。”


    君王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平静无波,不辨喜怒。


    却让在场所有的朝臣后背一冷。


    廉王府办丧事……


    昨天夜里,廉王府能办什么丧事?


    那是被皇上亲手杀死的、凤绛的丧事!


    但凤元羲的态度太平静了,仿佛在说起一件与他无关的小事一般。


    可昨天夜里,凤绛的尸体是被王府的下人抬回去的。郡主吓得几度昏厥,王妃撕心裂肺的号哭声直至半夜未止,更遑论凤伯廉下车时,竟一头从马车上栽了下去,整座王府里兵荒马乱,闹得京中人人侧目。


    现在陛下又提起此事……是想要清算廉王了?


    满朝文武眼观鼻鼻观心,而在群臣之首,廉王抬起疲倦的、憔悴的、通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凤元羲。


    “是。”


    他苍老的声音沙哑地答道。


    他倒要看看,凤元羲要说什么、又要做什么。


    凤绛有刺杀他的嫌疑,他就不由分说地将凤绛刺死在宫里。此时说到底,是他这个做君王的暴戾恣睢、不念血亲。


    现在,自己是个失孤的父亲,再多的罪状,推到李和庸那个死人身上就好了。


    他倒要看看,凤元羲现在就算有通天的本事,能把他怎么样?


    在凤伯廉死死的瞪视之下,凤元羲身体放松,雍容而闲逸地朝着龙椅上一靠,慢悠悠开口了。


    “朕这十年,如南柯一梦,懵然罔觉,浑浑噩噩,多年来如梦中游荡,不知今夕何夕。”


    他看着坐下乌泱泱的文武百官。


    “却不料昨夜一场大火,竟把朕惊醒过来。”


    他慢悠悠地说。


    殿堂之下的萧酌清低着头,险些笑出声。


    ……凤元羲,还真有他的。


    梦游多年的人,能这样潜心布局、偷天换日,神不知鬼不觉地算计了满朝文武?


    能站在这里的都不是傻子,垂拱殿中百余号官吏,自然谁也不会相信他这神鬼一般的说辞。


    但是所有人也都知道,重要的内容不在这里。


    果然,下一刻,他们听见凤元羲缓缓地对凤伯廉说:“皇伯,朕要谢谢你,谢谢凤绛表兄。”


    廉王原本那针锋相对、鱼死网破的眼神,一时间也滞在了原地。


    “朕多谢凤绛表兄放火烧宫,无心插柳,倒让朕从幻梦中醒来,得以重见天日。”


    他看见凤元羲冲着他笑。


    “朕也感谢皇伯……当日在朕眼前刺杀朕的母后,得以令朕沉入梦中,休养生息十年之久。”


    说着,他偏了偏头,问凤伯廉道。


    “皇伯,朕该如何感谢你才好呢?”


    ——


    凤伯廉兵荒马乱了整整一夜,此时神思迟钝,一时间竟险些忘了。


    一个蛰伏多年、蓄势待发的少年君王,怎么会在朝堂上与他短兵相接?


    于是,短短一席话,凤绛被定了罪、他被定了罪,而凤元羲则冠冕堂皇地揭过了那十年装痴作哑的岁月,堂而皇之地重掌大权,甚至博得了个仁慈的名声。


    毕竟,他可是奖赏了凤伯廉父子的。


    至于奖赏了什么?


    他赏廉王交出一切政务权柄、只剩一个亲王的虚衔;赏凤绛了一个全尸,特意声明,不用枭首示众、也不必五马分尸。


    被他亲手杀死的凤绛,倒要反过来向他谢恩了。


    从垂拱殿中走出时,廉王还有一种被重击之后的昏沉,让他走路打飘,没有任何实感。


    而他的周围也的确空空荡荡。


    凤绛图谋弑君被杀,廉王被削职夺权。朝中不知不觉竟半数的官员都是天子门生,廉王府倒了,倒得没有一点余地。


    现在被打为廉党,简直是死路一条。人人避之不及,谁还敢靠近廉王半步?


    廉王缓缓走下玉阶。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背影出现在他的面前。


    “……萧酌清。”


    廉王顿住脚步,在背后唤住了他。


    萧酌清听见声音,脚步也停了下来。


    沉默片刻,他转过头去,毫不避讳地望向不远处的廉王。


    别人怕沾惹上廉王被打为廉党,他不怕。不止是因为他与凤元羲的关系,更是因为……


    廉王停在他面前。


    “萧酌清。”他问。“你早就是皇上的人了?”


    因为即便愚钝如廉王,也看得出昨晚那场变故之中,萧酌清担任了什么样的角色。


    “是。”


    萧酌清平静地点头。


    “从什么时候开始?”廉王盯着他。“本王竟从来没有察觉。”


    萧酌清坦然地看着他。


    “早在为王爷效命之前。”


    凤伯廉未料他竟这么直言不讳,一时瞪圆了眼睛:“你……”


    “王爷惊讶什么?”萧酌清问道。


    “您以为驯服了头鹰犬,却不料竟被我反咬一口?”他道。“可是王爷,今日之前,您不知我是什么人,也应该知道萧家满门上下,都是什么人吧。”


    说到这儿,他静静地看向廉王。


    “您当时位高权重,一心想要用我的效命来证明您的威势。但王爷,想要君子屈身、烈女辱节,本就是一种目中无人的傲慢。您仰着头走了这么多年,一着不慎脚下踩空,从来都不是意料之外的结局。”


    周围过路的群臣纷纷侧目,谁也不明白时至今日,萧酌清怎么糊涂至此,竟在垂拱殿前堂而皇之地与廉王搭腔。


    但萧酌清的姿态却淡然而坚定。


    “王爷,无论是我,还是陛下,都不过是将王爷当日所赐,重新归还给您罢了。”


    他没奢望凤伯廉能理解他。


    只是他觉得,这些话他该告诉凤伯廉,作为对对方困惑的答复。


    而凤伯廉也果然没有听明白。


    他的神色从怔愣、疑惑再到暴怒,不是因为萧酌清话里的内容,而是萧酌清这样孤倨轻慢、不再恭敬的态度。


    “你……”


    他两步冲上前来。


    却在这时,一道朱红的身影就这么慢条斯理地挡在他们之间。


    凤伯廉一愣。


    ……燕国公?


    “王爷的冗务不是已经卸下了吗?”萧琮眉眼带笑,态度却十分不客气。“怎么,莫非还有什么公务,要向萧大人交代?”


    ……公务?


    他哪里还有什么公务。


    他答不上来,萧琮也没给他什么回答的空间。


    “既然没有,那我与萧大人便先行一步了。”他笑着说。“数月未见,我们有些家事要说,王爷请自便吧。”


    说完,他领上萧酌清,转身就走。


    明亮的日光照在那一对背影上。须发花白的老国公拉着他芝兰玉树的孙子,二人并肩而行,单看背影便是说不出的亲昵。


    凤伯廉的眼睛忽然有些痛。


    昨天夜里,他儿子的尸体是搁在他的马车上,和他一起被运回王府的。


    而直到他死前的最后一刻,他们父子二人还在相互猜忌、争斗不休。


    不远处,萧酌清被萧琮拽着胳膊面露无奈。


    “祖父,真有什么不得了的家事,要在垂拱殿前说吗?”


    “你这孩子……”


    萧琮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他也知道是在垂拱殿前?


    满朝官员人来人往,陛下的耳目与臣僚比歇在殿顶上的灰喜鹊还多,他就站在那儿跟廉王废话?


    但看着萧酌清清透又无辜的眼睛,老燕国公疼孙子,所有责备的花都被生生咽了回去。


    “对啊,是有家事。”他说。


    “你昨日才回京,你爹娘在家都等了你好几天,你叔父他们也回来了。今日初一,你无论如何也要回家,我们一起吃一顿团圆饭,记得了?”


    “……是。”


    萧酌清被他祖父扯着,无奈应声,在心里想着一会儿还要再回宫一趟,跟凤元羲说一声,今晚不能再住宫里。


    却在这时,他祖父话锋一转。


    “哦,还有你那个盛公子。”


    萧琮说。


    “不是说他无父无母吗?”


    “啊?”


    “团圆的日子,不差这一双碗筷,晚上你带他回来,让你爹娘也见见他。”


    第129章


    “……啊?”


    萧酌清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祖父会突然提起这件事。


    他惊讶地回过头,萧琮不满地“啧”了一声:“怎么啦?”


    “我……”萧酌清一时犹豫,却不知从何说起。


    “……领他回家,只怕不太合适。”他为难地开口。


    萧琮更加要瞪眼睛了。


    “你父母没说什么,我更没说什么。”他说。“吃顿饭而已,你这孩子,怎么比我还古板?”


    萧酌清一时无法辩解:“不是,祖父,我……”


    萧琮却怀疑地看着他:“你也像你爹一样,嫌弃他相貌平平?”


    萧酌清:“……孙儿没有。”


    萧琮神情愈发严肃:“那你是仗着我们萧家世代簪缨,欺负人家无父无母,无所依靠?”


    萧酌清无奈:“祖父,您这是说的哪里话?”


    萧琮正色:“那有什么好吞吞吐吐的?你总不会只是一时兴起,玩弄人家的感情吧!”


    萧酌清没办法了,只好一咬牙。


    “好,我让他今晚来府上。”


    萧琮的面色这才缓和下来。


    “哎,这才对嘛。”他说。“不论什么男女,我与你祖母和爹娘可从没教过你始乱终弃。既然与对方有情,那就好好善待人家,记得了?”


    萧酌清默默:“那我再回一趟宫,祖父。”


    萧琮不解:“哎?回宫做什么?”


    萧酌清心道,自然是跟你那位马上就要上门的孙媳商量一二。


    但看着祖父浑然不觉的神情,他顿了顿,还是说道。


    “陛下昨日曾命我侍疾,今晚不能伴驾,还需去向陛下禀报。”


    “也是。”


    萧琮很讲道理地放开了萧酌清的手臂。


    ——


    萧酌清回到宣室殿时,凤元羲正在宫人的侍奉下除去衮服。


    廉王被夺权,文渊阁本该送给皇帝亲阅的政务终于送到了凤元羲的御书房中。


    可是原本负责这项事务的司礼监掌印罗合裕,昨晚已经和曲台一起被烧为灰烬了。


    而司礼监的秉笔陈燊,此时正跪在宣室殿外。


    “萧大人这边请。”


    出来迎接萧酌清的是魏泉。萧酌清跟着他踏入宣室殿,一边穿过重重殿宇,一边好奇地回头问道:“陈公公怎么跪在外头?”


    魏泉答道:“陈公公特意来向陛下请罪的。”


    “请罪?”


    “是。陈公公说自己过去十年有眼无珠,冒犯君上,罪该万死,想请陛下留他一条性命,以弥补一二。”


    萧酌清转过头去。


    窗外,陈燊跪在骄阳底下,额头磕得鲜血淋漓,哭着喊着,痛陈自己当年对先帝有多忠心,廉王又如何百般算计、威逼利诱,让他不得不屈身事贼多年。


    萧酌清笑了一声。


    “他还真是闻弦歌而知雅意啊。廉王都还没死,他就已经先开始未雨绸缪了。”


    说话间,二人入了内殿。凤元羲刚换好常服,抬头一见是萧酌清,快步就走了过来。


    “我以为你要回家去呢。”


    他低头看着萧酌清,目光刚落下去,手已经伸了过来,将萧酌清垂落在身侧的手牵了起来。


    宫人们很识相地鱼贯而出。


    萧酌清侧目看去,都是些陌生的面孔。凤元羲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宣室殿的人换了一批,曲台的那些我没带走,现在这些,都是隐三提前安插进来的。”


    萧酌清点头。


    人一走,他就被凤元羲抱在了怀里,一张脸直往他身上埋,像到处嗅闻的小动物。


    “好了……痒。”萧酌清推了推他,又问。“陈燊跪在外头?”


    凤元羲让萧酌清推了两下,干脆一把将他抱了起来。


    “让他跪。”他说。“让我抱抱,想你了。”


    萧酌清忍俊不禁:“只是上了个早朝,这才多长时间?”


    两个人乱七八糟地坐在窗前的榻上,凤元羲在他身上一个劲地作乱,冲他撒娇:“刚才朝会上,我一直都在看你,可你都没看我一眼。”


    萧酌清:“……垂拱殿上直视天颜,这岂非大不敬?”


    凤元羲不高兴:“我不是什么天啊地的。”


    他一不高兴,就愈发折腾萧酌清。萧酌清被他连抱带吻地弄得没办法,只好顺着他:“嗯,你不是,你只是你自己。”


    幸而凤元羲倒也好哄。


    由着他闹了一会儿,萧酌清又问:“朝中政务都要经由文渊阁审阅批红,阁臣要换,这毋庸置疑,但司礼监联通内外,断不可仍让陈燊这样的人留在这个位置上。”


    “我知道。”


    凤元羲从背后抱着他,下巴在他脖颈上蹭来蹭去。


    “让他跪到晚上,我就下旨,把他赐给廉王。”


    “……?”


    萧酌清诧异地看向凤元羲。


    却见凤元羲冷笑了一声。


    “这个东西,留在宫里倒恭桶都算便宜了他。当初凤伯廉趁着我父皇重病,矫诏谋反,若无他临阵倒戈,事情不会办得那么容易。现在他想跟凤伯廉割席,好啊,那我就把他们两个关在一起。”


    萧酌清噗嗤笑了一声,笑过之后,又难免忧心:“当年的事情死无对证,时隔多年,廉王矫诏的证据早就销毁了。若非如此,这次至少能取了他的性命,不至于还给他保留着亲王尊位,享朝廷俸禄。”


    凤元羲却满不在乎。


    “没事。”他说。“对有的人来说,活着比死了难熬。收拾他,我有的是办法,不怕他活得痛快。”


    “那司礼监?”


    “你看魏泉如何?”


    魏泉?


    萧酌清扭头看向凤元羲。


    凤元羲点头。


    “当年父皇留下的这些影卫忠心耿耿,这些年潜行暗处,若无他们,也无我成事之日。”他说。“我也该为他们打算一番。”


    萧酌清深以为然。


    “魏泉虽然年轻,但办事妥帖沉稳,入司礼监合适。”


    凤元羲嗯了一声:“只是酆都还需经营,我留下两人掌事,其余的自可以安插进厂卫、禁军各处。”


    说到这儿,他眨了眨眼。


    “那你呢,先生?”


    “……嗯?”


    “我总要给你些什么呀。”凤元羲的脸又贴了过来。


    “我想给你加官进爵,圣旨我都拟好了。凤伯廉安排你的那些事,我写在圣旨里,说全是我命你去做的,立了这样大的功,等圣旨昭告天下,你就是新的吏部尚书,待到年后,就能入文渊阁了。”


    “尚书?”


    这从前是李和庸的职务,是真正意义上的位极人臣。


    若放在从前,萧酌清自然从没想到,自己会在尚不满二十的年岁,走到这样的位置上去。


    但现在,大商的君王在身后缱绻地拥着他,犹嫌不够似的在他耳边嘀咕。


    “可是写在圣旨上的,都是赏赐,我不喜欢。可若非如此,天下人会以为你走到这个位置上是靠着我,我也不喜欢。”


    说着,他歪头看向萧酌清。


    “先生,你还想要什么?”


    萧酌清其实已经没有什么所求的了。


    但是看着凤元羲热烈的眼睛,萧酌清顿了顿,原本思前想后一路、却仍旧难以启齿的话,竟在此时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


    “我想要你跟我回家。”他说。


    “……什么?”


    这次轮到凤元羲发愣了。


    看见他微微睁大的凤眼,萧酌清很轻地笑了一声,一边伸手抚上他的脸颊,一边郑重地、专注地看着他。


    “今天正月初一,跟我一起回家吧。”


    他对凤元羲说。


    “我的家人们,他们都很想看看你。”


    ——


    正月初一的萧家热闹非凡。


    府门前铺满了鲜红的鞭炮碎屑,从江南回来的怀夫人命商号仆役去街道上派发红包,洒落满地的红封引得人人争抢,府门外尽是欢笑。


    而国公府内,萧酌清几个叔伯中午已经醉过一回。两个叔父在后园的梅花树下睡了许久才被发现,三叔萧师瑀身强体健,下午就醒了过来、四叔萧师策却被冻出了风寒,晚上来厅前时,还一个劲地在捂着嘴咳嗽。


    “澈儿,你那位盛公子几时来啊?”


    萧师策一边问,一边擦鼻子。


    “哎……头痛死我。若不是盛公子要来,我现在定是要去睡觉的。”


    他说这话时,萧师瑀在不远处斜倚着笑话他,萧师呈正与父兄坐在一处交谈,闻言纷纷都抬起头来。


    而被叫到名字的萧酌清正跟母亲下棋,闻言手一抖,一枚白子啪嗒一声落在棋盘上,掉进了黑子重重围陷之中。


    “哎呀,哥,臭棋!”


    萧淞在旁边急得直拍大腿,萧泠掩着唇直笑,与母亲低语。


    “澈儿脸都红了。”


    哪有?


    萧酌清抬手用手背碰了碰脸颊。


    凤元羲今晚要来,是他自己跟凤元羲说的。这一下午都同家人待在一起,他即便心有赧意,怎会到现在还在脸红?


    只是……


    目光扫过家人们一张张面孔,萧酌清承认,自己还是有些担忧的。


    上午在宣室殿,他跟凤元羲刚说完要带他回家,就被凤元羲不由分说地按在了榻上。衣衫散乱间,他气息不稳地问凤元羲:“不然……你还是戴上面具再来?”


    凤元羲从他身上抬起头。


    “嗯?”


    萧酌清气息凌乱:“我家里人……都还不知道你是谁。”


    凤元羲俯压在他身上,分明是侵略性十足的姿态,却在这一瞬间低垂了眉目,一边将萧酌清困在炽热的方寸之间,一边牵起萧酌清的手,放在了他自己的脸蛋上,按着他的手抚摸着自己。


    “我的样子……很见不得人吗?”


    君王的常服有一大半都散落在萧酌清的身上,长发也从发冠中散下来,似妖似鬼地和萧酌清的头发纠缠在一起。


    他哪里受得了这样的诱惑,一时连呼吸都烫了,在凤元羲的引诱下乱七八糟地说:“不是……只是我怕他们见到你……会被吓到。”


    “不会的。”


    凤元羲用脸蹭着他的手心,目光炽热,却又缠绕如丝。


    “我不会让他们害怕的。”他说。“我保证。”


    萧酌清稀里糊涂地就答应了下来。


    再之后,春情动人,他自己都忘记了细问凤元羲,究竟要用什么办法让他家里人不害怕。


    “盛公子来了——”


    就在这时,通传声打断了萧酌清的思绪。


    前来报信的家丁高高兴兴。


    但很快,另外一个仆役就跌跌撞撞、神色惊慌地跟着跑进了厅前。


    “来……来的好像不是……盛公子。”


    萧酌清:“……”


    凤元羲之前,是怎么答应他的来着?


    第130章


    萧家上下近十口人,纷纷看向门外。


    而坐在萧酌清面前的怀姜率先起了身,淡声问那个下人:“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不是盛公子,那会是谁?”


    下人支支吾吾地说不清。


    怀姜于是朝着门外望去,萧泠跟着躲在她身后,也探头往门外张望。


    平心而论,萧家几个子女,只有萧淞的面容有几分怀姜的影子。


    按照本朝的审美,怀姜并不算个传统意义上的美人。她眉目生得太英气,开阔的眉眼与丰润的嘴唇让她看不出半分柔弱的影子,加之刚及笄时便从骤然去世的父亲手里接过怀氏的产业,经商多年,眉目间多少有些杀伐果决的锐意和不动如山的寒气。


    比之萧家几个生得太过艳丽的男子,倒显得她是最可靠的那个。


    事实也的确如此。


    看到怀姜起了身,萧师呈和那几个兄弟也纷纷朝着外头望。


    大年初一的,也不乏有世家故旧、朝臣门生登门拜贺。萧家的下人们早就见怪不怪了,谁能把他们吓成这副模样?


    然后,在众人的目光里,远远一道墨裘逶迤、高大挺拔的身影走近了。


    萧师呈早见过“盛隐”,看着这道身影很是眼熟:“这不就是那位盛……”


    后半句话堵在了嘴边。


    那道身影跟在下人身后,穿过白雪与阶梯,步步走到了灯下。


    在那张面孔笼罩进灯光里的那个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顿住了。


    剑眉凤目、英气逼人。龙章凤姿的气度下是一张堪称郎艳独绝的俊脸,被廊下的灯笼照得万分夺目。


    萧酌清:“……”


    他的目光掠过凤元羲华光熠熠的貂裘与锦服、打理得光彩夺目的发丝与皮肤、腰侧温润的羊脂白玉与冠上华光闪烁的东珠,以及随着他踏入厅中、身上传来的幽微的沉水香气……


    ……他说的不吓到他的家人,就是这样把自己打扮得如同开屏的鸟雀一般漂亮吗?


    旁边,一直在打喷嚏的萧师策已经开始用手肘去捅萧师呈了。


    “你不是说那个盛公子相貌平平吗?”萧师策说。“好啊你,欲扬先抑、故弄玄虚是吧?”


    可再旁边,萧琮已经怔怔地愣在了原地。


    “陛……陛下?!”


    一瞬间,整座花厅静默下来,一时间四下无声,落针可闻。


    ——


    萧酌清默默地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一认出来人是皇上,萧琮领着全家人就要跪地行礼。幸而凤元羲带了几个随从,七手八脚地拦住了他们。


    但萧琮固执地定要周全礼数,几番推让,还是凤元羲亲自俯身扶住了他。


    “国公,我今日来,本就是来赴宴的。”他对萧琮说。“国公这样生疏,教我如何再敢入席呢?”


    不得不说,凤元羲的演技的确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眼一垂,眉一沉,便是一副无措可怜的少年人模样。


    这下,就连全家上下最守规矩的萧琮也没了办法。更何况凤元羲这字里行间的意思……一家人面面相觑,简直不敢深思。


    萧琮重新站了回去,凤元羲这才松手。全家人陆陆续续都坐了下来,他这才转头,淡淡吩咐侍从:“都先出去。”


    随行的内侍鱼贯而出,而这边,怀姜也使了个眼色,让厅中的侍女小厮也跟着退了出去。


    一时间,花厅里安安静静,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各家欢庆之声,以及鬼鬼祟祟挨着萧酌清坐下来,朝着他一个劲挤眉弄眼的萧淞。


    ……的确,全家上下,还真就只有萧淞一个人知道实情。


    只是这实情,似乎也只是止步于“盛大哥”其实是皇上,跟他哥关系特别特别地好。


    至于哪种好?


    萧酌清默不作声地看了他一眼,示意他老实点。


    而不远处,凤元羲郑重地看着萧酌清的父母与祖父,缓缓开了口。


    “我今日来,本该先来道歉才对。”


    他对他们说道。


    “当初酌清一无所知,是我隐瞒身份接近他、引诱他,才至今日。”


    在场众人听得出弦外之音,自然也都明白了凤元羲的意思。


    只是……


    一双双震惊的眼睛里,唯一曾见过“盛隐”模样的萧师呈还是有些无法消化,沉默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您的意思是……”


    “是,我就是盛隐。”


    凤元羲对他说。


    “酌清也刚知道没多久,他很抗拒,为国祚计,他也多次拒绝请求过我。但是……”


    他垂了垂眼,沉默的样子连萧酌清都有些我见犹怜。


    “但我离不开他,早在他知道世间有‘盛隐’其人时,我就已经离不开他了。”


    说到这儿,他站起身,朝着萧酌清的父母长辈们深深地躬身一礼。


    “还请各位恕我冒昧隐瞒之罪。”


    ——


    此后这一餐饭,吃得算是宾主尽欢。


    凤元羲的位置被安置在了萧酌清旁边,一家上下围拢在圆桌前头。鱼贯而入的侍从将菜肴摆满了桌子,一家人高高兴兴地互相斟满了酒,萧师瑀一边给萧琮递筷子,一边笑着说:“爹猜错了,二哥也猜错了。我们酌清的眼光好得很,你们两个这酒得各自罚过才是……”


    饭桌上和乐融融,只剩下年幼的萧淞直勾勾地盯着面前那盘黄河大鲤鱼。


    他的世界有点碎了。


    认识“盛大哥”这么久,甚至他还是第一个知道盛大哥就是皇上的。


    这么长时间了……他怎么一点都没看出来,皇上其实是他嫂子啊!


    这……皇上也能当他的嫂子?


    “你怎么了?”


    桌上热热闹闹地喝过了一轮,一向饕餮附体的萧淞居然还没有动筷子。萧酌清扭头问他,就见他的目光直勾勾地从大鲤鱼身上,就这么平移到了他的脸上来。


    “……哥。”他愣愣地问道。“你会当皇后吗?”


    萧酌清:“……胡说什么呢,吃饭。”


    一筷大鲤鱼夹到萧淞碗里,终于堵住了他那张乱说的嘴。


    萧酌清收回筷子,就见另一边,他母亲正微微偏着头,低声在跟凤元羲交谈着什么。


    凤元羲恭谨地垂着眼,侧耳聆听的模样比上午大朝会时还要专注。萧酌清吃着饭,简单听了一耳朵,两人似乎在谈论什么酆都、什么盐税的事,聊了片刻,他便见他母亲微微地点头,面上神色未变,萧酌清却一眼看出,他母亲欣赏得很。


    无论是对孩子的伴侣,还是对大商的国君。


    就在这时,萧淞略显崩溃的声音又从旁边传了过来。


    “哥……那你不当皇后,你俩如何成婚啊?”


    这回,黄河大鲤鱼穿喉而过,萧淞的声音一时没有压住,清晰地传入了桌上其他几人耳中。


    “……淞儿。”


    萧泠低声提醒他,接连几道长辈的目光射来,吓得萧淞差点滑落到桌子底下去。


    倒是那位总是严肃冷峻而寡言的“盛大哥”神色如常,转头看向他。


    “婚嫁大事乃父母之命,我没有意见,一切只听长辈安排。”


    萧酌清:“……”


    ……凤元羲哪里还有长辈嘛!


    听着凤元羲一本正经的回答,他没忍住,在桌下捏了凤元羲一下。


    装得如此乖巧,意欲何为?


    果然,凤元羲像没感觉到似的,又转头看向了几位长辈。


    “只是依我之见,酌清不必入宫。宫里自有四司八局和十二监,那些琐事有人操持,酌清他另有大才,若不在朝堂而囿于深宫,是辜负了他的远志和才干。”


    说话间,他搁在桌下的手轻轻一转,反握住了萧酌清的手。


    萧酌清整只手都被他包裹进了手心里。


    饭桌上静了一瞬。


    凤元羲话里的意思,在场的长辈们都明白不过,只是不等他们说话,坐在萧酌清旁边的萧淞又哆哆嗦嗦地开口了。


    “那,那个……”


    爷爷也在,爹娘也在,几个叔伯都在看他,中间还坐了个传闻中杀伐果决、六亲不认的皇帝陛下,萧淞其实挺怕的。


    但是他震惊之余,却又忍不住地一直在想,他哥可怎么办呀。


    两个男子不能结亲生子,更何况对方可是大商朝最尊贵的皇帝。他虽然读书不多,但也知道什么最是无情帝王家、什么卧听南宫更漏长的……


    和皇上就这么在一起,怎么看也是他哥吃亏呀!


    看着他哥哥沉静平和的侧脸,萧淞虽然怕得有些发抖,却还是咬着牙、壮着胆开口了。


    “那,那以后谁会做你的皇后呀?”


    几道目光落过来,萧淞有点语无伦次,却还是壮着胆子。


    “那个,我知道陛下都得有后宫的,那个,三宫六院……”


    “都不会有。”


    凤元羲的声音平稳安静地传来。


    萧淞的胆子还在腹腔里哆嗦,扭过头,就对上了凤元羲平静深邃的黑眼睛。


    桌下,在谁也看不到的地方,凤元羲握紧了萧酌清的手,让他连挣脱的余地都没有。


    桌上,他郑重地对萧酌清未成年的弟弟说道:“我有他一个人就足够了。”


    那一瞬间,萧淞有一种没被当成小孩的感觉。


    本该在明堂上高高在上的君王平静地与他对视着,平等地向他对话,那副郑重的姿态,仿佛是在请求他放心地把他的哥哥交给他。


    而桌下,萧酌清艰难地屈起被凤元羲紧攥在手心里的手指,回握住了那只炽热而有力的手。


    不需要怎样的承诺,他相信他自己的眼睛。


    同样的,他也信任自己的情爱与真心。


    但是,就在萧酌清的胸膛暖烘烘地热起来的时候,他看见凤元羲垂下眼,轻轻地笑了一下。


    “如若还不放心,我嫁给酌清就好。”他说。“我不在意什么名分,只要是与他在一起。”


    萧酌清:“……”


    还说不在意名分?


    图穷匕见,凤元羲绕了一圈……分明就是来讨名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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