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一更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南泱今天心情不错。
她人在城郊白云山。
轻易不出卫家内宅一步的人, 突然被放出来“登山进香”,说不开心那是假的。
京城东边的白云山并不很高,但生得有仙气, 山上有寺庙也有道观,是进香的热门地。
清晨刚下过一场急雨, 半山云雾环绕,山头矗立着白色佛塔, 大雄宝殿的碧色琉璃顶闪闪发光。
南泱领着阿姆和嫡母拨来的几个仆妇,慢腾腾沿着石台阶上山。
在她身后不远处、陆家三郎清泽打扮得像只开屏的花孔雀, 领四五个仆从, 小心翼翼地保持距离, 竭力装作偶遇。
陆清泽身后十来步的石阶下, 不远不近跟着陆家长兄。
南泱:“……”
为什么陆澈还在京城?都滞留半个多月了,不回山阳郡的吗?
不知道是不是陆大表兄在场的缘故, 三郎陆清泽始终不敢上来搭话。
走着走着, 她偶尔往身后瞄, 陆清泽的视线便受惊般地挪开。
南泱走累了,坐去石台阶边上,把沾湿积水的湿漉漉的裙摆捏了捏。
昨夜阿姆连夜改制衣裳, 卷起一寸裙边,走路总算不会踩到了。
但实话实说,这种内衬长裙不适合雨天登山。裙摆吸足了水, 沉甸甸的, 拖着上山好重……
主母特意拨来的钱媪敢怒不敢言。
二娘子言行举止不合大家教养, 她路上训斥了两次,没想到二娘子的乳母辛媪冲上来几乎撕烂她的嘴。
后头可是跟着陆家的人!卫家体面都不要了?!
钱媪愤愤地扭过脸去。
如果只是二娘子当着陆三郎的面丢人,她压根懒得管。谁知今天陆家大郎君陆澈也跟来了!
陆大郎君可是出仕官场多年的老练人。如果察觉二娘子的言行举止不合大家教养, 二娘子的乳母又不顾体面当众争吵,岂不是会疑心卫家其他两位姐妹的家风教养?
卫家嫡长女:大娘子映雪,被主母教养得无处不好。如果被不成器的二娘子拖累,在陆大郎君面前丢了脸面,主母岂能饶过她钱媪?
钱媪忍气憋声,细言好语地劝慰:“二娘子,老身带了衣裳。二娘子感觉不适的话,还请稍候片刻,在山间拉起红绡步帐,老身等入帐服侍更衣。”
这番话说得何其体面?
不止南泱吃惊地抬头,阿姆都惊呆了。
二娘子出门何曾有过这种真正的贵女待遇?
不对,二娘子这么多年了,压根就没出过几次门。
当陆家人的面,假惺惺!
但哪怕只有一次,让二娘子在出嫁前享受真正的贵女服侍,把这些狗眼看人低的狗东西踩在脚下,让狗东西知道二娘子再不济也姓“卫”!哪怕一次也好……
阿姆心头剧烈波动起伏,眼角不知不觉发了红。
相隔七八步外,三郎陆清泽听见风里刮来的“更衣”两个字,脚下一个急停,赶紧背身往台阶下走远几步,耳尖不自觉地隐约发红。
身前轻轻咳了一声。
陆清泽心神不宁,只管往下走,险些跟下方台阶的长兄陆澈撞在一处。
南泱就在这时对钱媪开了口。
声线依旧是柔软宁和的,带点慢性子的温吞,甚至坐着仰头对话的姿态也是柔软的。
南泱一边说话一边继续拧湿漉漉的裙边。
“不必了,钱媪。平日不麻烦你们,今天不必特意麻烦。”
她很实诚地说:“什么红绡步帐,见都没见过。钱媪兴师动众地搭起来,给陆家看一眼又撤下去,平白浪费许多红绡。包袱里准备的衣裳也是新赶制的吧?赶得太急,都不怎么合身。我还是穿身上的罢。阿姆连夜改短了,裙边绣了许多漂亮蝴蝶,我中意这身。”
钱媪脸上像是被打了一拳,一阵红一阵青。
二娘子这番话,石阶下十几步外的两位陆家郎君,能不能听得到?
她是不是故意说给陆家人听的?!
钱媪僵立在石阶上,根本不敢回头去看陆家两位郎君的脸色,干巴巴地挤出几声笑。
“二娘子惯常说笑……别和老身玩闹了,老身当不起。”
南泱诧异地仰头看一眼钱媪。
正好裙摆拧得差不多干了,她起身在山林间泻下的细碎阳光里展开雨过天青色的长裙,露出阿姆连夜赶制刺绣的几只银色蝴蝶。
“阿姆,看。”
她不再理会钱媪,几步走来阿姆跟前,指着裙摆上闪光的银蝶,“阳光下多好看呀。”
阿姆噙着泪花笑应:“好看。长裙好看,人更好看。”
“我们走吧。”南泱领着阿姆继续往台阶上走,“难得来一次,去逛逛大雄宝殿和佛堂,再用一顿山上的素斋。吃好喝好,阿姆。”
阿姆瞥过呆立的钱媪,解气之余又升起担忧,没忍住回头瞥向陆家两位郎君的位置。
陆大郎君神色如常,继续不远不近地跟随;陆三郎低头跟在身侧。
隔了十几级台阶,也不知陆家那边听见了没有?
阿姆实在忧心。
虽说二娘子一番话数落得解气,但叫陆家听见了,知道二娘子在卫家过得不好……以后嫁过去,没娘家撑腰的新妇,会不会被夫家欺负?
“二娘子……在陆家面前把卫家的体面直接撕下去了,是不是不太好?”
南泱的表情有点诧异。
“阿姆忘了?城外躺土沟的那个晚上,陆大表兄什么都见过了。陆家还能应下我和三郎的婚事,大表兄应该不介意的。”
“至于陆三郎,今天这场相看,不就是互相了解吗?”
阿姆哑然。
虽然她总觉得二娘子脑子里转的想法跟寻常人不大一样,但……
说的有几分道理啊。
按南泱的想法,所谓相看,就是互相了解。合得来成就一桩姻缘,合不来一拍两散,真的不用勉强。
这世上的人千千万万,错过一个不合适的夫君并不值得她惋惜,别人家的儿郎也不缺她一个卫南泱。
南泱把今天这场嫡母千叮万嘱的“白云山上香”的重要相看盛事,当做一场和阿姆出游的难得机会。
两人说说笑笑地往上登山,倒把陆家人落在后头。
接近山顶的一段山路陡峭,南泱渐渐说不上话,扶着松枝喘息。
身后的陆三郎不知怎么想的,忽地越过长兄快步走近,接替阿姆的位置,半搀扶半护卫地走在南泱身侧。
“我送卫二妹妹上山。”
南泱连声拒绝:“不必不必……”
陆清泽坚持:“可以可以。”
阿姆眉开眼笑退出老远,南泱无法拒绝好意,只好任他扶着,一边喘气一边上山。
两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卫二妹妹,听说你之前在乡下养病。如今看来,病情应该大好了?”
“唔,这个……”南泱默默地想,本就是阿父疑心疯病才送下乡的。好没好,她可不知道。
她只好把话头岔开。“听闻三郎十八了?”
“是,过年十九。”陆清泽耳尖微红,“比南泱妹妹大两岁。年纪不小了。”
“年轻茂才,前程远大……”南泱夸了两句,忽地想起什么,
“过年十九了,三郎怎么还在京城?太学学成,不回山阳郡的吗?”
陆清泽咳了声,“还未学成。明年大考通过的话,才算正式学成结业。”
“哦……大表兄好像十六岁就学成结业了。他入太学的年纪比较早?”
陆清泽的表情有些羞赧,“陆家儿郎一视同仁,三岁开蒙,五岁进族学,只要资质符合的,十二岁都会送入京城太学修读五经。长兄也是十二岁来的京城。我……我自然不能跟长兄比。”
南泱恍然,“所以大表兄是提前三年学成出师,十六岁便回了山阳郡出仕。”
陆清泽又咳了声,这回多出点尴尬。
“长兄他,提前两年学成结业,所以十六岁回山阳郡。”
南泱:?年份不太对?
清亮的圆眼眨了眨,带点纳闷神色,转向陆清泽。
陆清泽脸色微微发红:“长兄提前两年学成,我、我延后了一年……”
南泱:“……哦……”原来是这么差了三年啊。
陆清泽现在又像蹲水边偷不着鱼的狸花猫了,眼神乱飘,窘迫得不敢看又忍不住不看,眼风偷偷地瞄。
南泱抿嘴乐了一下。
陆清泽窘迫到涨红的脸色恢复几分,低声咕哝,“你笑什么啊。延后一年很丢人的。太学同窗们都笑话我,卫二妹妹也笑话我。”
南泱抿着嘴只笑。
走上两步台阶,小声回嘴,“是很好笑啊。你自己又笑什么?”
陆清泽不知什么时候眉眼又飞扬起来,嘴上一本正经坚持,“我可没笑。你心里不笑话我就好。”
南泱如实说:“没什么好笑话你的,我十岁就没进学了,肯定没你学得多。前几天收到一封鬼画符,居然没看懂。”
陆清泽大感兴趣,迭声追问,“什么鬼画符?说来给我听听。”
……
山风阵阵,声声松涛和细雨滴答声里,偶尔传来山道高处少年少女的几句对话和轻轻的笑声。
阿姆满脸欣慰跟在后头。
陆澈还是不远不近地跟在十几步外,眉眼带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郁色,垂眸注视山道边随风摇动的潮湿松枝。
无人注意之处,一道黑影从山道边的松林闪过。
——
半刻钟后,探子出现在山下,跪倒在萧承宴的黑马坐骑面前,如实转述山上消息。
“回禀主上,今日这场相看,卫二娘子和陆家三郎起先并不说话。后来卫二娘子登山吃力,陆三郎过去搀扶,两边就说上话了。”
“说起太学延迟一年结业,卫二娘子和陆家三郎都笑了。”
“卫二娘子规规矩矩地称呼三郎。但陆三郎称呼得亲近,喊卫二妹妹……”
萧承宴勒停坐骑,抬目望向山头。
山间下过急雨,缥缈云层笼罩半山,山头郁郁葱葱。
好个男女相看的清静去处。
“太学读个书都要延迟一年的废物,她也看得上?”
萧承宴嘲讽地对着满山云雾,“她这人当真不挑。”
“杨先生,” 山道边刚吐完的杨慎之冷不丁被点了名,“杨先生说说看,如果卫家成亲的人选再换个人,卫二娘她还是不挑?”
杨慎之跟随新主上快马入山,颠得七荤八素,本来就吐得发青的脸色更加难看三分。
“卫陆两家婚嫁,和萧侯何干!恕臣属直言——”
没说完的谏言被无情打断,萧承宴转头问狄荣:“山脚烧一圈要多久?”
狄荣抱臂打量周围一圈,耿直道:“才下过雨,烧不起来嘛!只能烧山下几棵树,往山头蹿点烟!”
“烟浓一点。”萧承宴轻飘飘道:“现在就点火吧。”
杨慎之:……???
狄荣毫不含糊地抱拳:“得令!”
转头大步召集亲兵,当场分兵几路,分发火石。狄荣一边发火石一边高声吩咐:
“主上下令,烧不烧的着无所谓,烟浓一点,飘山上去,把山上的人熏下来。”
杨慎之:……!!!
杨慎之左右拦阻,完全没人搭理他,亲兵们风风火火地开始四处烧树点烟。杨慎之崩溃地大喊:“天子脚下,王法呢!!”
亲兵还是没人搭理,狄荣一边点火一边安慰: “杨家令别慌,雨天树都浇透了,烧不起来的嘛,就蹿点烟。萧侯做事有分寸。”
“……”
那边萧承宴已经牵马去路边,后背靠在一棵湿漉漉的粗壮树干上,悠闲地欣赏起面前青烟乱窜的景象。
杨慎之跟这帮听令蛮干的兵痞子说不通又拦不了,崩溃地发现,今天湿漉漉的山里点不起明火,但到处窜烟啊!
……萧侯做事有分寸?
杨慎之脸色发青,往山下高喊:“明先生何在?劝劝萧侯!”
明文焕人在山脚远处交接讯报。
不知是听到了杨慎之的大喊还是闻到烟味,总之,明文焕快马从山脚奔来了。
“萧侯下令点火起烟?别慌别慌,雨天烧不起来的吗。今天烧几棵树也好,好过总惦记着平安镇山上那把火。”
明文焕老神在在地绕过崩溃的杨慎之,在萧承宴面前下马:“萧侯,好消息。”
萧承宴的目光从四处乱窜的青烟转过来。
明文焕双手奉上一摞文书:“平安镇卫宅的情况探查来了。”
“卫宅厨房有吃剩的鲜藕,衣箱里有葛衣,墙上挂草鞋。”
“邻家男童的口供道,卫家大门虽然一直锁住不开,但卫二娘子偶尔会木梯翻墙出门踏青。”
“之前的疑点全部确认。卫二娘子在平安镇的桩桩件件,都和萧侯搜寻的小娘子特征相符。”
“恭喜萧侯,兜兜转转、寻觅多日的恩人小娘子,原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正是今日相看的那位!——哎呀这烟有点大啊。”
萧承宴仔细地翻阅文书记录。
看着看着,唇角讥诮之色淡去,仿佛狂风卷走沙霾,风暴蛰伏,重现碧天。
他把文书扔回去给明文焕,愉悦起身:“我早知道是她。”
“把烟灭了。进山找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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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山上这场相看,开头不算好,中间渐入佳境。
多年不见的陆三郎清泽人如其名,是个清浅性子,和南泱不仅谈得来,而且态度颇为热络。
按陆清泽的说法,这么多年他一直都在京城,长兄回返山阳郡后,陆家和卫家的走动缺了牵头之人,两边渐渐冷了下去。
他厚着脸皮来卫家拜访过两次,卫家大公子出面招待,但未能见到卫家三位小女郎。
陆清泽带几分羞赧道:“二妹妹小时候喜欢玩斗百草。我也爱玩,但是二妹妹只找长兄一个斗,那时候我胆子小,不敢搭话,只在旁边看。后来头一次自己上门,我抱了一整盒上百种的花草,打算跟二妹妹斗一次百草……没见着人。”
南泱听着听着,没忍住叹口气,“后来扔了吗?好可惜的。”
陆清泽也叹气,“求了几个玩得好的同窗,忙活半个月才弄来的一大盒。”
登山时还觉得生疏,等两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到山顶,多年不见的陌生感渐渐淡了下去。
后头跟着的阿姆脸上早笑开了。
等南泱自己都觉得这场相看出奇和谐的时候……山下起烟了。
跟随队伍末尾的众山阳郡护卫神色焦灼,快步赶上陆澈:
“山下有浓烟,是不是烧起来了?使君,山火危险,我等应尽快下山。”
从高处往下俯视,果然有几处黑烟往上窜,覆盖山道来路。
陆澈撑伞走向山道边,挨个摸过路边几棵湿漉漉的树干,皱了下眉。
山间时不时地下一阵绵绵细雨,树都被雨水浇透了,山火如何烧起来的?
山风阵阵,卷动云雾。山脚下升腾的浓烟时不时被山风刮走,视野重新显露出大片青翠色的树丛。
眼尖的护卫们蓦然惊呼,“有人!”
众人果然在烟雾间隙发现山脚下许多蚂蚁般忙碌的小黑点。
远远地倒也看不清那些人在做什么,只发现一群小黑点聚集之处,就会有新的浓烟蹿出。
天子脚下,纵火点烟!
南泱一路走走歇歇,好容易到了山顶。
眼看大雄宝殿闪闪发光的青色琉璃顶就在眼前,心里正惦记着好逛的庙会,好吃的素斋饭……陆家人追来喊了停。
南泱一脸懵,被陆家大批护卫簇拥在中央,紧急往后山的下山道去。
陆清泽比她更懵,迭声问:“怎么回事?今日的行程要进寺庙上香的,怎么突然下山了?阿兄?阿兄??相看才开始呢?”
南泱和阿姆互相搀扶着,渐渐察觉出不对,刺鼻的烟气从山下漫上山道,半山腰除了白雾,还有浓烟。
耳边传来陆澈质问三弟的沉声:“近日在太学读书,你可有结下仇家?今日被人寻仇了?”
陆清泽当然不认。自称在太学人缘极好,从不和同窗结仇。
南泱正回头张望,陆澈的视线忽地越过人墙,若有所思地扫过她脸庞。
南泱:……什么眼神?
南泱:“我没结仇。我七月才归家,回来就没出过门。”
陆澈什么也未说,目光转过去了。
片刻后目光又转回:“刚才和三弟说的‘屋里收到鬼画符’,怎么回事?”
南泱噎了一下,还没想好如何答,陆清泽那边自告奋勇帮说话:
“二妹妹刚才提起,这不是七月中元刚过吗,她怀疑撞鬼了。是那种趁七月鬼门关开,滞留人间,四处求人伸冤的厉鬼……”
没说完就被长兄冷声打断。
“鬼神之说,哄骗年幼无知的女郎也就罢了。三郎也信?家族送你十二岁入太学,这么多年书白读了?”
陆清泽被骂得抬不起头。
南泱同情地看在眼里,觉得陆清泽在家也挺惨,被长兄当众训斥,旁边跟着这么多陆家仆从呢。
正想到这处,陆澈的目光又扫过她:“必然有人装神弄鬼,或许与今日纵火有关。扔入二娘屋中的蜡丸纸条,你可有随身带着?取给我看。”
南泱实话实说:“烧了。”
“……烧了?!”
南泱:“留着干什么?”
陆澈:“烧了物证,如何追究装神弄鬼之人?”
两人无言对视。南泱不明白这位大表兄如何想的,或许天之骄子的脾气都不小。哪怕表面清雅谦和的人物,骨子里都不依不饶的。何必呢?
这世上本来不折腾没事,越折腾越有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不管是人是鬼,总归没害我,纸条子烧完算了。”
南泱顿了顿:“等下次我出事了,大表兄再追究?”
“……”陆澈难以言喻地盯她片刻,明显地深吸口气,背身转去路边,再不肯转过来了。
隔片刻道:“下山。陆某去会一会山下纵火之人。”
南泱被簇拥着下山。
说来奇怪,刚刚在山顶上看山脚的浓烟不小,借助风势已经刮来山上,满鼻子都是呛人的烟味。
下山途中却感觉呛人的气味散去了。仿佛浓烟刚起就被扑灭似的。
下山的一路,阿姆提心吊胆,抓她不放,生怕她遭逢意外,阿姆自己倒几次险些在湿滑的石阶上摔倒。
身后的钱媪一路嘀嘀咕咕:“这遭瘟的一天”,“不吉利”,“早知道跟这位主子不会有好事”。
阿姆忍耐不住,回头斥道:“你住口!分明是匪人在山下纵火起烟,也能归罪二娘子不吉利?再说一句,撕烂你的嘴!”
钱媪不冷不热地回嘴:“辛嬷嬷又发什么疯?谁说二娘子了?你自己耳朵不好听岔了也能怪我?回头主母面前,我倒要喊大伙儿评评理。”
今日跟南泱来的卫家人,所谓的大伙儿,哪个不是主母派来的亲信?
回去少不得颠倒黑白。
钱媪瞥见陆家人分散得远,身边都是自己人,胆气又壮三分,背脸低声地骂:“遭瘟的老货,晦气的一天。”
南泱一个没拉住人,阿姆两步冲过去,啪的一耳光甩在钱媪脸上。
钱媪震惊地捂着脸,当陆家人的面又不敢大喊,含糊不清地嚷嚷:“你疯了!你个发癫的疯婆子,要毁了今天二娘子的相看不成!”
阿姆咬牙道:“就要陆家人看看!你们这些刁奴,两家相看当日都敢当面咒骂二娘子,在家关起门来都是怎么欺负二娘子的!”
“怎么回事?”前方开道的陆清泽听到零星争吵,转回来纳闷地问,“何事吵起来了?”
钱媪捂住脸上红肿的巴掌印,南泱赶紧把冷笑不止的阿姆拉开,对陆清泽说:“没事,山火危险,咱们赶紧下山。”
陆清泽没多想,继续当先开道走出几步,转过一个山道弯,喜道:“前头烟散了。”
一行人很快下到后山脚,负责断后的陆澈也领着众亲卫撤下山来。
“去几个人。”陆澈吩咐:“绕去前山,仔细探查前山情况,何人大胆纵火。”
南泱走累了,坐在路边青石上,又开始抓着湿漉漉的裙边拧水,耳边听陆澈沉声道:
“天子脚下,京畿地界,岂能当做法外之地?今日纵火之人,哪怕是京城里的王侯勋贵,本官也要弹劾一场。”
南泱抬起清澈的眸子,若有所思地看过周围神色各异的一圈人。
绷着脸的阿姆,气得面孔扭曲的钱媪。
表面看着风和清朗,其实心底恼火的大表兄。
陆大表兄生起气来跟嫡母差不多,都是表面风平浪静,风浪压在心底,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
南泱的目光缓缓转了一圈,落在陆清泽的脸上。他呢?
陆清泽在四处转悠着搜罗什么。
片刻后回来,带几分得意神色,冲她悄悄摊开手掌。
掌心躺着几片颜色深浅不一的树叶。
八月初的天气,山里叶子红得不彻底,黄得也不彻底,仿佛一盘颜料打散,绿里掺红,红里又掺黄,五色缤纷洒落群山。
陆清泽拨弄那几片偏红偏黄的叶子:“猜猜是什么叶子。”
南泱挨个指过去:“枫叶、银杏、黄栌叶……槭树叶?”
“都对了!” 陆清泽拍掌大乐,把几片叶子献宝似的递过来。
“二妹妹收好了。山里易得,回京城可不容易收了。”
南泱果然挨个珍重收起,一边拨弄山里的漂亮叶子一边小声喜悦地反复念叨:
“枫叶、银杏、黄栌叶、槭树叶……”
站在四五步外、冷眼旁观至今的陆澈终于忍无可忍地开口:
“最后那个是黄连木。”
南泱:“……”
陆清泽:“……”
陆清泽的脖子几乎缩去肩膀里头,呐呐地道:“多谢长兄指教。”
“……”南泱默默把两人都认错的黄连木叶子收去荷包里。
南泱感觉,大表兄似乎受够了她和三郎这不学无术的一对,接下去始终背身对着青石方向,再不搭理她了。
那边亲卫已经挑选出八人,准备去前山。
都是山阳郡跟来的精挑细选的好手,齐齐翻身上马,正在聆听叮嘱:
谨慎探听,尽量不要惊动纵火之人,重点搜寻物证——
山道尽头忽地传来一大片纵马奔驰的急促马蹄声,仿佛天边滚落地面的雷鸣。
南泱还坐在青石上慢腾腾地挤裙摆的滴水。
两边距离太近,等她听到马蹄声密集急响,被视野里突然出现的飞奔的马腿惊到,身子本能地往后一仰,正好被卷起的疾风烟尘劈头盖脸扑了一身。
南泱:“……咳咳咳……”
眼睛里迷了沙子,救命……
凑近南泱身边说话的陆清泽,人站在青石前方的路边,慌得往旁边连退几步。
但不知为什么,为首的高大黑马看到了人却毫不减速,看样子竟打算直接踩踏陆清泽过去!
陆清泽只觉得巨大黑影当头笼罩而下,人吓得呆若木鸡,险些被沉重马蹄踩个结实。
好在身后的亲卫大喊着冲上来猛拉一把,把人拖开两尺,这才堪堪避开踩踏。
陆清泽一个趔趄倒去地上。
耳边闷响,烟尘弥漫,地面震动,半空中的马蹄铁掌沉重落地,踩出几个深坑。
陆清泽眼睛都直了,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惊恐大喊:“啊啊啊啊——!!”
南泱跟着喊:“啊啊啊??”
模糊不清的视野里,高大阴影逼近面前。
南泱本能地往后一仰,马上骑手却也同时扯缰一个急停。
惊雷般的马蹄声骤然止歇,小跑绕开她坐的青石。
似曾相识的低沉男子嗓音从头顶上方道:
“卫南泱。”
南泱揉着眼睛:“……哎?”
这声指名道姓、仿佛确认的称呼只一次,马蹄声便远去了。
等她的视野恢复清晰,突然逼近的轻骑早似一阵疾风远去。山道滚滚烟尘,目光所及之处只留下一片马尾巴。
领头的一匹纯色黑马,高大而雄健,马上骑手穿一身利落的玄色窄身袍,后腰挎刀,瞬间消失在山道尽头。
“这黑马……”南泱喃喃自语道。
连人带马的背影,好眼熟?
身后又奔来十几匹轻骑。第二批轻骑的马背上横放了一个人,似乎晕马,脸朝下不停地干呕。
奔近时打个照面,南泱震惊地张大眼睛,脱口而出:“杨县尊?!”
杨慎之横在马上,勉强抱拳:“杨某现在是淮阳侯家令——呕!!”马匹飞奔过去了。
南泱:……
下一匹奔马路过青石,马背上传来一声含笑招呼,“卫二娘子安好。”
定睛去看又是个熟人。
“明先生?”
明文焕呵呵笑着打招呼:“萧侯问候卫二娘子。”马匹飞奔过去。
南泱:……
陆澈面沉如水,质问声在山间飘荡。
“刚才纵马疾驰行而过的黑马,便是萧侯本人?前山纵火点烟之人也是你们?萧侯为何雨天纵火?”
没有回复。
南泱却被陆澈的质问点醒,恍然想起,打头奔过身前的那匹高大黑马,毛色乌亮纯正,远看仿佛一朵乌云,不掺任何杂色,像萧侯的坐骑。
黑马骑手的背影,臂展宽阔,宽肩蜂腰,确实瞧着格外眼熟。
又指名道姓的唤她。
……是萧侯本人无疑了。
每次都似飓风一般狂卷而过,只隔几寸挤过身边的毫不客气的跑马方式……
南泱费劲地抹去脸上的灰,低声抱怨:
“路过一次扑一脸灰。他见不得我脸上干净?”——
作者有话说:萧承宴:前山找到后山,跑马近前打个招呼。
南泱:上山美娇娘,下山一脸灰(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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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双更,下午5点二更~!
第23章 二更 今夜第一好消息。
回程路上, 阿姆气得骂了一路。
“淮阳侯这煞星,京城可不是乡下镇子,天子脚下要讲王法的!二娘子难得出门相看一次, 煞星偏在山脚放火,处处跟我们过不去!”
南泱安慰阿姆:“萧侯倒不是存心跟我们过不去。他心情不好, 找个地方烧树,下雨的白云山正合适。不巧我们在山上, 两边撞上了。阿姆你看,他后来自己把火灭了。”
阿姆:“……二娘子你还替他说话!”
马车出白云山, 驶入京城南门。人流交织的繁华长街上, 始终闷不吭声的陆清泽终于鼓足勇气, 在车外问了一句:
“二妹妹, 你认识淮阳侯萧承宴?他在京城的名声可不怎么好。”
南泱开口说:“认识……”
衣袖被阿姆一扯。阿姆露出紧张神色,无声催促她赶紧多讲两句, 解释清楚。未出嫁的小娘子和外男绝不能有纠缠!
南泱只好继续往下说: “本来不认识, 回京路上遇到萧侯, 他送了一程。就这样。”
阿姆脸色紧绷地补充,“回陆三郎君的话,二娘子遇到萧侯时, 已经靠近京畿地界了。二娘子和萧侯素昧平生,只是马车翻倒路沟,借了萧候的车入京。当时陆大郎君也在场的。”
这些陆清泽之前都没听长兄提起过。
他震惊问: “怎么阿兄也在场?这么巧的么?”
南泱:“不算巧罢。陆大表兄从山阳郡追着我们的车来的……”
还没说完阿姆脸色都变了, 猛扯衣袖, 南泱只好闭嘴。
陆清泽从她这里问不出究竟, 转头去问长兄陆澈。
陆澈坐在后一辆马车上。
南泱和阿姆对坐在车里,陆家兄弟的对话声从后方隐约传来。
南泱小声抱怨:“阿姆,你不让我说, 三郎去问大表兄了。还不如我自己说呢。”
阿姆:“……” 无话可答,两人齐齐把耳朵贴去车后壁听。
不知京城出了什么大事,车队刚回返入城,便有急报传去陆澈手中。
等信使走了,陆清泽问起:“阿兄,听卫二妹妹说,淮阳侯在城外送了二妹妹一程,当时阿兄也在?阿兄从山阳郡追来京城,到底是为了——”
“此事不必再提。”陆澈握着急报,声线沉冷。
“淮阳侯萧承宴此人,滥杀嗜血,豺狼本性。清明盛世之下,其恶行不彰,或许只是一头太平恶犬;一旦遭逢乱世,必成祸乱之根源——此豺狼的獠牙已露出了。”
南泱吃惊地和阿姆对视。
连表面和气都撕下去了,把对方骂做“豺狼”……
南泱不自觉地想起杨县令塞给她的那封密信。
【古之禽兽,尚不食同族幼子。
而今之淮阳侯,啖幼子心、少女肉,惨酷极恶,其非人哉!】
当时只说陆太守亲笔。
现在回想起来……不就是大表兄写的吗?
南泱心里嘀咕,陆大表兄到底有多讨厌萧侯?
陆清泽显然也听得目瞪口呆,“阿兄?”
意识到自己吓到了弟弟,陆澈下一句的语气缓和下去。
“三弟,你还在念书,有些政事为兄不好和你详谈。你切记住,日后遇到萧侯,尽量退避。潜龙勿用,避其锋芒。听懂了吗?”
陆清泽茫然地:“是。但是……”
显然没听明白。
南泱和陆清泽差不多,听得云里雾里,茫然地听陆澈道:
“刚刚得知的消息,齐王竟也出了事。京城不再太平了。三弟,太学学业不妨暂停半年。你随我回返山阳郡住一阵,避开风尖浪头。”
陆清泽如何想的,南泱不清楚,她只看到了阿姆惊慌失色的脸。
“这如何使得!”阿姆惊得脸色发白:“好不容易两边相看满意,三郎君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好歹是个稳妥出路。如果回了山阳郡,相隔几百里,音信全无……”
当年陆大郎君不就这样?十六岁学成回返山阳郡,从此杳无音信。时隔六年之后才露面。
如果陆三郎也从此消失不见,二娘子怎么办?二娘子明年就十七了呀。
女子韶华如春花,花开一年少一年,如何等得!
阿姆心惊肉跳,揪住南泱的衣袖,气声急道:
“不能放他走!无论如何也得把人留下!至少成亲了再——”
耳边同时传来陆清泽的嚷嚷声。
“我不走!”
“太学延迟一年结业,已经被同窗好友们笑话够了。如果半途跑回山阳郡老家,还不知他们如何笑话我。上头王侯贵人出事,与我们这些小小的太学生有何关系?我不走,死也不走!再说,我抬脚走了,二妹妹这边怎么办,她……”
陆澈语气蓦地沉下:“陆清泽。”
陆清泽被长兄连名带姓呵斥一句,仿佛捏住喉咙的鸭子,瞬间哑了。
耳边传来脚步声响。
陆澈下车往她这边过来了。
南泱一个激灵,赶紧坐直身板,在车里正襟危坐。
下一刻,车壁果然传来轻轻敲击声响,陆澈在车外道,“与二娘单独说话。”
阿姆识趣地避去远处。
周围清了场,连陆清泽都避开,陆澈这才开口道:“卫南泱,你如实告诉我,回到卫家后,你可与萧侯再有来往?”
南泱即刻否认:“没有。”
“当真?”陆澈并不怎么信。
“屋里收到的蜡丸信呢?萧侯的笔迹你可见过?他平日写的一手飞白,酒后爱醉写狂草。”
狂草……南泱诧异地回想。
第一封蜡丸信的笔迹确实形似狂草,她没怎么看懂;
但第二封分明是端正整齐的正楷字啊。
当然,有阿姆叮嘱在先,她矢口否认,“不不不,没可能。萧侯那阎王,躲都来不及,怎么会有来往。”
陆澈沉默了。
难道蜡丸投书的不是萧承宴?那还有谁?
“今日山下你也看见了。” 陆澈转开话锋。
“萧侯放火烧山,又纵马伤人,险些踩踏三郎,何其肆无忌惮!你和三郎即将缔结婚约——”
这是陆澈头一次当面提起,她和陆清泽的婚约。
不止南泱瞬间坐正身体,远处的阿姆也悄悄走近几步,竖起耳朵,一个字不落细听。
“婚约缔结之后,你便算陆家妇了。”
“近期……京城有些风波。我打算让三郎暂缓学业,带他回山阳郡住一阵。”
陆澈思索着,缓缓道:“此事越快越好。你可愿随我们一起回返山阳郡?”
南泱一怔。
透过敞开的车帘,和车后站着的阿姆互看一眼。
阿姆激动得呼吸急促,连连点头,示意南泱赶紧答应下来。
躲在角落的钱媪也竖起耳朵偷听对话。身为主母的人,回去之后当然要一字不落地转述给主母。
听到这里,钱媪感觉,她有必要替主母出面,在陆家面前表明主母的态度。
“哎呀陆大郎君,不妥当,二娘子还没出阁呢。”
钱媪赔笑上来说话:“无论二娘子应不应,去山阳郡这么大的事,也得先回禀了家主,再和主母商量着办。二娘子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哪能自己拿主意——”
钱媪说着说着,感觉气氛不大对,不由自主停了下来。
南泱从马车里探出脑袋,一双乌黑的圆眼带几分同情看着她。
陆清泽在远处吃惊地盯着她。
陆澈站在面前,神色淡漠,俯视钱媪:
“刚才我吩咐清场,与二娘单独对话。钱媪没听到?还是听到了,故意违背?”
钱媪的笑容有点发僵,“陆大郎君,老身也是好心……”
陆澈没再说话,背过身去,抬了抬手。
两个亲卫冲上前,左右扯起钱媪的手臂,把人架下去。
钱媪惊恐大喊:“你们做什么?我不是你们陆家的人,我是主母的人!我是卫家的人——唔唔唔!”嘴堵上了。
南泱趴在车窗上边看边笑。
俗话说得好,看热闹不嫌事大,一双乌黑圆眼亮晶晶的弯成了月牙儿。
陆澈那边忽有所觉,转过半个身子回望,皱了下眉。
南泱赶紧收住笑容,正襟危坐,又把敞开的窗布帘子扯下,严严实实挡住车里。
阿姆上了车。
“活该!”阿姆解气地骂:“钱媪那老虔婆,整天在家里趾高气昂的,捧着鸡毛当令箭,今天吃教训了罢。被陆家绑成粽子堵了嘴,塞后头车里,回去至少挨一顿好打。叫她猖狂!”
南泱悄声说:“早跟阿姆说过,大表兄气性很大的,你都不信。”
阿姆确实没想到外表温雅的陆大郎君整治起人来不留情面,越想越后怕。
她担心二娘子,其实也偷听了刚刚对话,只是没敢插嘴。如果被陆大郎君察觉了,会不会也和钱媪一般下场?
直到马车走过两条长街,阿姆这才脱力放松,喃喃自语:
“二娘子说的对,陆三郎君其实人不错。至少脾气好。”
南泱赞同地嗯了声。
早晨上白云山,她原本打算带着阿姆,一家家地逛过山上几间寺庙和道观,再把各家斋饭尝一尝。
这场相看如果不成,以后年纪大了,出家做个尼姑,或者入道门做个女冠,都可以考虑。
——主要考虑斋饭,哪家斋饭好吃投奔哪家。
安排不如变化,意外撞上萧侯心情不好,在山下点火烧树。相看匆匆结束,一家斋饭都没吃成。
不过,相看的结果不错,她应该不用出家了?
车厢晃动不休,南泱掀开窗帘望去。
陆清泽正骑马跟车。
察觉到这边动静,他转脸露出一个笑容,带点忐忑神色: “二妹妹,随我们回山阳郡的事,你还没应呢?你快应了吧。吃穿用度衣食住行,比起京城这边只会更好,不会差的。”
南泱默默地想,她还没点头,但三郎你显然已经屈服了。
但转念一想,日子在哪里不是一样过?有吃有住,不比卫家差了。
她微微点头。
陆清泽一怔,随即露出狂喜表情。
“二妹妹,你……你应下了?!你答应随我去山阳郡了?!”
南泱虽然点了头,但心里顾虑不少。
“无论我去何处,阿姆都要随我去的。”
陆清泽惊喜交加,拍着胸脯承诺,“必然的,二妹妹自小的乳母,一定接来好好招待。”
南泱:“还有我姨娘……”
她生母周夫人的事,陆清泽听说过,露出点踌躇神色。
“你姨娘……毕竟是卫家的夫人,不好跟着我们回山阳郡。”
南泱也很为难,小声说:“一定要接出来的。”
两人隔一道车窗面面相觑。
南泱不肯松口,陆清泽不敢承诺,正你看我、我看你发呆时,车轱辘碾压到路边突出的青石角,剧烈地一个颠簸。
陆清泽心不在焉,马腿同时绊上青石角。
“三郎!”许多声音大喊,车队急停,“三郎摔下马了!”
南泱吃惊地跑下车查看,陆清泽被众人团团围住,自己一撑地站起身:“没事没事……”
众人正兵荒马乱地检查陆清泽有没有受伤时,前方开路的陆家护卫狂奔回返,边跑边大喊:
“马车靠边,让道!前方兵马出行!至少两千兵,骑兵弓箭手长枪手具备,冲南门直冲过来了!!”
所有人都惊动了。
众人合力把马车推去路边,轻骑待命,守卫横刀。
南泱坐回车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谨慎地从布帘缝往外瞧。
青石地面开始细微震动,越来越明显,长街尽头传来暴雨般的马蹄声。
行人惊慌躲避,小贩推车狂奔,热闹的长街瞬间冷清下去。
至少五百骑兵迎面横冲直撞而来,领头的将军全身披甲,手握长枪,杀气腾腾冲向京城南门城墙下。
“开城门!两边大开!兵马出城!”
南门守军在城楼上高声喝问:“何处兵马?奉了哪路调令?”
长枪将军大喊:“淮阳侯萧承宴谋反!我等奉齐王之命,出城征讨叛贼!”
“谋反”两个字了不得,仿佛大锅热油里泼进一层滚水炸开,在场百姓们轰然议论起来。
“谁谋反了?”
“淮阳侯谋反?那不是去年平定南边湘王叛乱,今年朝廷新封的那位淮阳侯吗?”
“就是他,齐王说他谋反!”
南泱的脑瓜子被“谋反”两个字震得嗡嗡的。没多久,耳膜也快被人群沸腾的议论声震破了。
她一手捂着耳朵,一手扯住风里摇晃的车窗帘子。
眼睁睁看着城门大开,两千精兵杀气腾腾出城。
大批兵马逐尘而去。
南泱哑然放下车帘子。
阿姆不住地念佛,“阿弥陀佛,总算有人收拾那煞星了。赶紧的,今晚把煞星给抓了,人间除去大害,也算白云山功德一件……说起来,他们知不知道淮阳侯人在白云山?”
南泱抱膝坐着,下巴顶住臂弯。
她觉得,追捕队伍应该知道的。
知道萧侯只带十几人马入白云山,急点两千兵力出城追捕,把人堵在山中,今夜应该会大肆搜山。
她若有所思:“白云山地广人稀,萧侯只有十几人,人少容易躲藏,也就没那么容易被抓到。”
阿姆不乐意了,“二娘子,你向着哪边啊。那煞星曾经把刀架在我们所有人脖子上,二娘子忘了?”
南泱心想,吓唬人的。
萧侯真想杀他们,一刀一个,杀鸡似的,早杀完了。哪会费事把她送回卫家。
她板着手指头开始数,“萧侯身边跟着明先生,狄将军,还有杨先生。希望他们平安无恙。”
“哎哟!”阿姆懊恼地一拍自己额头,“险些忘了,杨先生是好人,征讨煞星的队伍可千万别误伤了杨先生。”
在南门城下现场观摩了“征讨谋逆”大军后,哪怕是不怎么出门的仆妇也意识到,京城最近要乱一场了。
众人心事重重的,回程一路谁都没有再说话。
南泱今夜睡得不大好。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梦见了白云山上的道观和寺庙。
道观修行的女道士,盛情邀请她出家修道;
寺庙修行的尼姑们,同样热情地邀她出家。
两家异口同声地招呼:“尝尝我们的斋饭。卫施主,既然嫁不出去,不如出家修行!我家斋饭更好吃!”
南泱苦恼地捏着乌黑发尾。
尼姑庵的斋饭虽然好吃,她还是舍不得剃光头发。要不然,去做女道士……?
梦境就在这时被隆隆的鸣声惊醒了。
阿姆开门惊问:“什么声音?远处的半边天怎么发红了?”
许多声音乱喊乱叫,阿姆开院门拦住一个四处乱窜的小厮,南泱点起油灯,听门外那小厮手脚比划地描述:
“城外两路大军打起来啦!”
“看到半边发红的天没有?隆隆的声响可不是打雷!听人说,城外打得可厉害,刚刚不知哪路兵马从南门打进城了!”
阿姆惊得说话都不利索了:“这可是天子、天子脚下!京城外头,怎能打成这样呢!”
小厮边跑边喊:“就是打成这样了!进城的不知是朝廷军还是叛军!能跑就跑,跑不了寻个地方躲起来!”
阿姆如热锅上的蚂蚁四处乱转,反闩上院门,又怕木门不结实,把屋里最沉重的木凳吭哧吭哧抬出院子堵在门后,又去扛水缸。
南泱帮忙,把所有能堵门的物件全堵上了,抬头看远处的天空,火势更大了。
南边半个天空都染上火光。城外不知多少地方在熊熊燃烧,大火里焚烧的不知是城外的屋子、田里的麦秆、丛林、树木?兴许还有粮草,辎重车,马匹,人。
阿姆脱力地坐下没一会儿,又焦虑地团团转。
“堵了这许多东西,院门外进不来,但我们也出不去了啊。”
“万一被人从门外扔个火把,我们只能等死了!”
南泱提着油灯进柴房搜寻:“阿姆,你说的很对。所以我们需要个梯子……”
话音未落,阿姆冲进柴房搬出木梯。
两人合力把木梯搭去墙头,南泱爬上木梯,贴着内院墙往外眺望。
她的丁香苑在卫宅最西边。院墙外头连接的,是一道放置杂物的废置巷子。
两尺宽的杂物巷子再往外,便是卫宅临街的外院墙了。
南泱站在木梯高处,目光越过外院墙的灰瓦,可以眺望长街。
今夜八月初一,头顶无星无月。黑黢黢的街上有大片火把晃动。她运气不太好,一队精锐轻骑正快速经过卫宅墙外的长街。
院墙上方这边刚刚探出头来,即刻被外头路过的兵马发现了。
上百只火把齐刷刷划过半圈火光轨迹,照亮卫家院墙上方。弓弦声齐响,冰冷闪光的利箭头从四面八方指向墙头。
被抓个正着的南泱:……
下方扶着梯子的阿姆并不知情,还在问:“二娘子,外头怎样了?”
“……”南泱屏住呼吸,静悄悄往下缩。
随着她的动作,无数明晃晃的利箭头也往下压。
……要完。
前头领兵的魁梧将军被惊动了,拨马急转,和院墙头的南泱对视一眼,哈哈哈地笑起来,伸手往下一压。
众多张开对准院墙头的硬弓收了回去。
南泱长松口气,捂住砰砰乱跳的心脏。
外头领兵的将军居然是认识的,白天在山脚才见过……这不正是萧侯身边的狄将军吗!
南泱当时就震惊了。
思索片刻,小心翼翼问:“城外打仗的两路大军……”
狄荣满不在乎地一挥手,“齐王那孙子偷袭主上。没事,我们打赢了!”
南泱:“哦。”
所以,出城讨伐萧侯谋反的两千大军在城外打输了……
南泱越想越不对:“萧侯在白云山不止十几个人?”
狄荣又哈哈大笑起来,“怎么可能只有十几骑。主上引蛇出洞,等着齐王那孙子来。卫二娘子别怕,回去歇着。”
南泱哑然目送狄荣领着大队兵马往城北去。
神色恍惚地爬下木梯。
阿姆也是一副恍惚的神色。
“城外打仗的两路兵马……”
南泱麻木地道:“一路是齐王征讨萧侯谋逆的兵马。一路是萧侯提前布置的兵马。萧侯打赢了。”
阿姆喃喃地道,“果然又是萧侯,这煞星终于造反了啊。”
长呼出口气,露出一副巨石终于落地的放心表情,回去睡了。
南泱:……?
等等,阿姆,你理所应当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这可是造反的大事啊!
南泱坐在屋里,吃惊地盘算了片刻。
好累,好困。眼皮沉重,困意上头。
是萧侯造反,又不是她造反。她为什么三更半夜还醒着。
再大的事明天再说。
睡了。
屋里油灯熄灭了。
屋外矮墙下蹲着一个苦苦思索、怀疑人生的探子。
……
两刻钟后,探子整理的线报送去了狄荣那边。
轮到狄荣苦苦思索、怀疑人生。
片刻后,狄荣恍然大悟,捧着卫家新鲜出炉的线报,满城四处搜寻萧承宴的下落,“主上人呢?领兵去何处了?刚入城就有好消息!”
“大军入城当夜,卫二娘子睡得极为香甜!她为什么能睡得好呢?主上,看线报啊!”
——
萧承宴人在权贵聚集的东平里。
停马驻足,听狄荣转述号称“今夜第一好消息”的卫家线报。
“大军入城当夜,卫二娘子睡得极为香甜!”
“她为什么能睡得好呢?因为大胜进城的不是齐王,而是主上的兵马!兵马激战之夜,卫二娘安然入睡,显而易见,她一颗心全向着主上啊。”
“……”
萧承宴显然不这么想。
他捏着线报,不冷不热道:“兵马激战之夜,卫二娘安然入睡,因为她困了吧。”——
作者有话说:南泱:有一说一,萧侯是了解我的…zzzzzz
萧承宴:……呵,有本事你醒着说。
新春快乐呀宝宝们,马到成功,马力全开,马上发财
下一更在明早9点
第 24 章 白天不许相看,晚上不许……
“今夜第一好消息”传来的两刻钟前, 萧承宴在权贵聚集的东平里。
从南往北沿着主街,不急不慢地跑马。
往日宾客如云的朱门大户、公侯宅邸,今夜家家门户紧闭。有些大户怕自家被留意到, 连门口的灯笼都偷偷摘了去。
今夜的东平里,敞阔街上没有车马行人, 深宅大院没有丝竹乐音,各处静悄悄鸦雀无声, 主街上灯火斑驳,一块亮一块暗的, 额外显出冷清萧瑟的意味。
东平里唯一一处灯火通明、大门敞开的门第。
在萧承宴身后不远处。
这家敞开的门户里, 所有灯笼都被点亮。灯笼光掺着火光, 把各处的亭台楼阁、青瓦地砖映得亮堂堂的。
门外地上躺着一块碎裂的匾额。
【齐王府】
血水从门槛溢出, 蜿蜒流到门外台阶上,又从台阶上蜿蜒流去主街的青石道。王府内寂静如死。
该死的都死了。
萧承宴的黑马尾巴后面拖拽了个人。华贵绫罗衣袍在地上拖成碎片, 金丝冠不知摔去何处, 一双长靴只剩一只, 拖出的血迹蜿蜒流过长街。
龙子凤孙,天家贵胄,死状和其他人也无甚区别。
一开始还大声惨叫求救, 渐渐没了声响。
“齐王,今晚开场华丽,怎能如此潦草收场。万众瞩目的一场大戏, 你没唱好啊。”
萧承宴扼腕叹息, 声线满是遗憾。
“山阳郡截杀我的算计呢?谋划登基的雄心呢?调兵遣将、斩杀我于今夜的报复手段呢?再多使点出来。你怎能死这么快?”
身后当然无人应答。
萧承宴感觉无趣之极, 自言自语。
“齐王才开场就退场,下半场好戏,只能由本侯接着往下唱了。”
“谋逆之人, 当然不是本侯,而是齐王自己。齐王趁圣上重病,私自调动兵马,意图逼宫谋反,谋害忠臣。所幸本侯提前部署,调用忠心报国的天策军精锐,一举镇压逆王谋反。”
“齐王,本侯安排的这出戏码,你可满意?”
狄荣远远地领兵追上来,高声嚷嚷:“自言自语什么呢主上?也说给末将听听,沾沾喜气!”
萧承宴遗憾地抬起马鞭,指点周围黯淡门户。
“灯笼都没人敢点。本侯又镇压了一场动摇社稷的谋反大罪,主犯伏诛,稳固朝纲。来回走了两圈,锦衣夜行,无人看啊。”
“嗐呀,小事。”狄荣扭头高喊:“挨家挨户喊门!”
“萧侯想看灯笼,叫门房把灯笼都点上!调一架攻城的撞车来。喊不开门的人家,上撞车,把门撞开!”
撞车开进东平里。
各家朱门大户、王公门第,在攻城用的巨大撞车面前,挨家挨户颤巍巍敞开正门。
门房小厮们哆哆嗦嗦地点灯笼。
灯影斑驳的主街终于亮堂起来。
灯笼火光映亮了一家家的朱漆大门、泥金黑匾、阀阅大柱。各家敞开门户,为刚刚镇压了一场谋反的萧侯送上贵重贺礼。
抛开各家家主们或苍白或惨青的脸色不提,乍看有七分往日东平里的繁华景象了。
萧承宴只看礼单,不收礼。看完礼单收起,贺礼扔回门里。
“灯笼全点上了,主上心情好点没有?”狄荣乐呵呵凑上来,“主上心情好的话,臣属这里有个更好的消息。”
“哦?”萧承宴唇边噙笑,勒马随意停在一家门前,接过发着抖呈上的礼单,随意翻阅几下。
“说说看。什么更好的消息?”
狄荣唰得递上【今夜第一好消息】。
“卫家传出的线报,卫二娘子被兵马动静吵醒,起先紧张得到处张望,后来听说是主上打赢了进城,卫二娘子又睡下啦!睡得可香!”
萧承宴:“……”
狄荣发自真心地夸赞:“卫二娘子为什么睡得好呢?因为她心里有主上啊!听说主上打赢了,进城的是咱们的兵马,卫二娘子就不担心了,安然入睡。”
萧承宴可不这么想。
“因为她困了吧。”萧承宴不冷不热道。
“卫二娘可不是寻常小娘子。城外土沟能躺着睡,匕首扔给她杀人她能抓着匕首睡。七月收到厉鬼传信,把信烧了也能正常睡。如果打胜进城的是齐王兵马,她也能睡得着,你信不信?”
狄荣:“……”
萧承宴沿着长街打马几步,笑了声:“好。好得很。卫二娘一颗心生得比我还大。今夜我都睡不着,她倒睡着了。撞车呢?”
狄荣目瞪口呆地听主上吩咐:“带撞车去卫家,把门撞开。”
南泱在屋里睡得正香,远处一声砰然巨响把她震醒。
卫家正门方向传来许多人的大喊,男女老少的叫喊声都有,震耳欲聋。
院门堵上打不开,阿姆隔门大喊:“外头怎么了?”
院门外惊恐嚷嚷:“萧侯来了!萧侯用上攻城的撞车,把卫家大门撞开了!”
南泱吃了一惊,一骨碌坐起身,边穿衣边喊,“然后呢?”
院门外却没了动静。
隔好一阵才有人回答:“然后,然后萧侯进门问了句话,逛了一圈,摘下庭院里一朵菊花,人……人走了。”
南泱:???
阿姆反复询问,得出的结果都是萧侯走了。
萧侯下令用巨型撞车,只一下便撞开了卫家大门。大批披甲兵士杀气腾腾地簇拥主上进门来,卫家家主卫协当场瘫倒在地,还以为卫家要被灭门……
萧承宴进门问众人,“刚才撞门那一下,响不响?”
卫协颤声答:“响……响……”
萧承宴满意地一颔首,随手摘了朵盛开的金丝菊,人抬脚便走了。
南泱劝睡阿姆,把摔去地上的荞麦枕头重新抱上床,掸了掸灰,躺回床上。
躺一阵又坐起。
今夜睡得正香甜时被惊醒,睡香了又被惊醒,一晚上连醒几次,她现在睡不着了……
南泱抱着枕头发呆。
萧侯心情不好,早晨去白云山脚放火烧树,打断她在山上的相看。
傍晚在城外和齐王的兵马厮杀一场。
夜里又来卫家撞门,心情显然还是不怎么样。
南泱: “萧侯他心情不好……白天不许人相看,晚上不许人睡觉?”
“就是个疯子,疯病得治!”阿姆在屋里恨恨地骂。
南泱难得赞同地思索起来。
“白天不许人相看就算了,晚上不许人睡觉这习惯可不大好。萧侯趁早看郎中治一治吧。”
——
令无数人睁眼不眠的八月初一之夜,城外激战,深夜兵马入城,剿灭齐王……
如此惊心动魄地过去。
淮阳侯和齐王在城外的这场争斗,简直捅破了天。整个八月余波未绝。
兵力规模其实并不大,齐王调拨两千兵力突袭,萧承宴提前埋伏了一千五百天策军。官府后来发布的安民告示用的字眼是:
“械斗”。
但这场小规模“械斗“的可怕之处在于,两边动用了垒石、弩机,长戟阵。
长戟冲阵垒石弩箭齐发的攻防战打法,不就是一场战役?就在京城郊外,天子脚下!
白云山尸横遍野,齐王卫军全灭,尸体从山腰铺到山脚,萧承宴还把一架攻城用的撞车拖进京城。
京城变了天,安稳不再。这个八月卫家连中秋节都没敢庆祝。
南泱听来的说法是,阿父怕家中设宴引来淮阳侯的注意,又被撞开大门……
过什么中秋节?过节哪有保命重要!
陆家来人道,三郎打算暂停太学学业,回返山阳郡。希望尽快成婚,卫二娘随陆家一起出京。
两家的婚期定在十月初七。
立冬当日,大吉。利婚娶,利出行。
毕竟是婚嫁大事,六礼繁琐,筹备的日子再不能缩短了。
南泱不出门,日子该怎么过依旧怎么过。即将出嫁对她来说,也就是多出许多刺绣女红的嫁妆活计而已。
但变了天的京城,总归有些地方不一样了。
即便人在僻静的丁香苑,不刻意出门打探,隔三差五的,总有些消息往她耳朵里钻。
“外头都说齐王谋反。齐王不是天子的亲儿子吗,怎么成了谋反的反贼了?淮阳侯那煞星倒成了平定谋反的功臣?”
阿姆坐在屋里,捧着南泱的新衣裙,一边裁改裙边一边嘀咕,“世道乱了,老婆子看不懂。”
圣上只有两个儿子,一个去年南边谋反死了,一个今年又谋反死了。
“二娘子,你说皇家这些龙子凤孙折腾什么呢?折腾来折腾去,圣上没儿子了!听说圣上又生了重病,下一任皇帝……”
南泱坐在窗边,面前绷起一张绣案,不怎么走心地绣了几针。
“总归有下一任皇帝的。我们这些皇城都没进过的人,别操心皇家的事了。”
临窗的绣案上绷着一块大红色锦缎。
三天前送来南泱这处,说是陪嫁的嫁妆,催促尽快绣好。
三天过去,锦缎上出现一片绿油油的荷叶……
南泱左看右看,总觉得荷叶的形状不大对,哪里不对又看不出。
这床碧荷鸳鸯的被面,拆了缝,缝了拆,不知要绣到什么时候。
她捏着针,正小心翼翼地寻找位置补针时,耳边听阿姆又道了一句,“两个皇子都死在萧侯手里。外头传说,萧侯要篡位!”
“篡位”两个字石破天惊,南泱手一抖,针尖扎进食指里。
阿姆吃惊地赶紧过来查看渗血的指尖,又心疼又埋怨,“快把针放下。早跟你说,我替你把被面绣了。看这几天扎了多少次。手指头戳来戳去不疼吗?”
南泱不肯把针给阿姆,“你手边绣活够多了。再绣被面,不知又要熬几个大夜。反正我手头没事,随便绣几针送去正房吧。实在绣得不像样子,母亲看不下去,总会让绣娘帮忙的。”
阿姆听出心疼维护之意,心里发酸,眼眶都泛了红。
“哪家大户女郎出嫁,当真要自己一针一线地绣嫁妆的?都是走走过场,绣娘绣得七七八八,女郎补个最后几针完事。主母她当真是……”
后面大不敬的话不好当着二娘子的面说,阿姆咬牙道:“二娘子毕竟喊她一声母亲!卫家女儿出嫁,嫁妆太寒酸,丢的是卫家主母的脸面!”
说的很对。
南泱又补了几针,把歪斜的荷叶囫囵补得齐整一点,乍看能凑合过去,轻松地把细针往绣棚上一插:
“今天份绣完了。母亲派人来催的话,告诉她们我尽力了。阿姆也歇一歇,赏花吧。”
窗外有花。
都是正当季的秋菊,金黄的玉白的都有,被南泱珍惜地挪来木窗下面,开窗便能观赏。
“锦菊,玉球,大金玲,金钱菊……”她领着阿姆,一盆盆如数家珍地指过去。
丁香苑僻静。南泱小时候闲得发慌,靠墙种下大大小小上百盆的盆栽,有花有树有草,一年四季都有花开。
闲得快发疯了,她便一盆盆地浇水、除虫,和花草说话,有时也跟抓到的金龟子、蜈蚣、蚜虫说话。
有那么几年,丁香苑的爬藤都爬去了卫家外墙。春夏花开最盛时,小院里繁花似重锦,五颜六色的,好看的很。
去年底被送去平安镇,隔大半年再回来,上百盆的盆栽倒还在,可惜无人浇水伺候,娇贵的花草死了四五十盆,剩下的长成疯草模样,满院爬藤被砍个精光。
南泱收拾了大半个月,终于又开了几盆花——便是现在摆在窗台上的那几盆秋菊。
阿姆边看便叹气,“本来还有最好的一盆菊花名品,叫做绿牡丹的,才吐花苞,硬被他们搬去前院了!”
“说萧侯喜欢菊花,家家户户都要摆几盆名贵菊品,保命用!我就不信了,那煞星动起杀心想杀人,哪会管你家有没有摆菊花?”
南泱瞥了眼窗下原本摆放绿牡丹的空地,没吭声。
萧侯喜不喜欢菊花,没人知道。
深夜撞开卫家大门,或许他只是心情不好又睡不着,闲得发慌,上门薅走一朵金丝菊而已。
但阿父深夜被撞开大门,多半吓破了胆子,以至于连“摆放名贵菊花保命”这种说辞都深信不疑。
当天傍晚,南泱惯例去嫡母屋里问安,捧着三天才绣出一片荷叶的锦缎被面,温吞地赔罪。
“女儿针线不佳,速度太慢,怕赶不及婚期……请母亲过目。”
嫡母神色淡漠如冰潭。
女方惯例需陪嫁全套的新婚铺床用具,夏季用的薄褥子,薄纱帐;冬天的厚褥子,双层复帐;春秋天用的薄毡,单帐。各色面巾,帕子,汗巾……
三天过去,只绣了一片荷叶??
嫡母忍了忍,云淡风轻道:“确实赶不及。家里还有几个绣娘,让绣娘帮把手,二娘这边莫再懒怠了,还得日夜赶工起来。新婚铺床撒帐,新妇绣工露了怯,夫家那边丢你自己的脸面,怨不得母家人。”
南泱装作没听到最后那句。
家里惯常的话里夹话,她早习惯了装聋作哑。
阿姆今晚也跟来了。
二娘子出嫁在即,婚期匆忙,有些要紧的关键处拖不得。
阿姆站在门边陪笑回话:“主母慈爱,二娘子听见主母的叮嘱了,老身会督促二娘子和绣娘们加紧绣起来。有一桩要紧事老身拿不准,想来想去,还是得回禀主母裁断。”
“二娘子出嫁的大件嫁妆:架子床、屏风榻、小榻、妆奁台、五斗柜这些,还未送去丁香苑。陆家打算带二娘子回山阳郡,嫁妆怕要一起带走。不知是整件装车,还是木料子拆开装车?前院哪个管事负责跟车?劳烦主母吩咐下来,老身去寻管事交接。”
嫡母没搭理阿姆。
眼神复杂地盯了南泱好一阵,或许以为阿姆这番话是南泱指使的。
向来人前端庄的嫡母,忽地露出个似笑非笑的古怪神色。
“出嫁的大件嫁妆,怎可能仓促准备呢。早在二娘还在牙牙学语的年岁,周夫人就在替她张罗了。这许多年下来,周夫人那边想必早张罗得齐全。有二娘的生母操心,我这嫡母也能省些力气……周夫人竟没和你们说么?二娘,你不如去问问周夫人?”
南泱惊讶地沉默了。
阿姆又惊又怒。
主母的话外之音,竟不打算给二娘子陪嫁大件!
阿姆不敢当面和主母争执,惊怒之余,干巴巴地打圆场:
“主母说笑了。谁不知道周夫人早疯了?发疯的人如何告诉二娘子从前的事呢……”
主母身边的王媪冷笑一声:“那是二娘子没本事,没法从自个儿亲娘嘴里掏出话来。当年主母生产后身子不好,周夫人趁机掌了家,银钱流水般的自手里过,周夫人打的嫁妆那可都是真材实料,二娘子有本事去问问——”
南泱打断王媪的话:“阿娘完全不记得人了。疯病不发作时痴傻,发作时癫狂。”
她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始终守规矩低垂的目光抬起,和面前的嫡母对视片刻,心平气和开口:
“如果母亲的打算,是扣下我的嫁妆,再借我这张嘴,从阿娘口中掏出东西来……母亲注定要失望了。”
回到丁香苑,阿姆关门哭红了眼睛。
“这些黑心黑肺的啊……伯府家女郎出嫁,怎能连张陪嫁的床都没有呢!哪怕陆三郎君不嫌弃,嫁过去一辈子要遭夫家指指点点的啊!”
南泱找出一块素帕子,替阿姆拭泪。
“不会的。”她轻声道:“母亲好面子,表面功夫不会落下的。她今日故意试探我来着。多少年了,母亲至今以为阿娘装疯,以为阿娘藏了一笔了不得的巨资,私下留给我了。”
阿姆吃惊地连哭声都忘了。
“周夫人疯傻成那个样子!二娘子你……你在平安镇那半年,险些饭都吃不上!主母还以为你手上藏了钱?!”
南泱也很不理解嫡母的想法。
“或许聪明人都想得多?母亲这样,大表兄也这样。脑子闲不下来,从早到晚琢磨人,越想越繁杂。”
她提起小水壶,挨个给窗台几盆盛开的菊花浇水。
看到面前几盆秋菊,就想起被抱去前院保命用的绿牡丹。
想起保命用的绿牡丹就想起萧侯……
说起来,萧侯七八日没来撞门了。
他心情好点没有?
——
萧承宴心情不怎么样。
他人在皇宫。
天子寝殿的金黄色琉璃顶被日光斜照,殿外一片黄澄澄的金光。
萧承宴领着朝中宰相、三公九卿,踩过寝殿外那片黄澄澄的金光,走进昏暗的天子寝殿……探视重病天子。
圣上还活着。但活着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现在人躺在龙床上,干枯瘦削,一具会呼吸的活尸体。
宫里御医一个不落全捆了,五花大绑压在地上,痛哭流涕地磕头喊冤。
圣上暴病的根源在求长生。服用丹药过量中毒,没能得道成仙,险些暴死升天。
御医们哭喊:“齐王早知圣上服丹过量昏迷!齐王日日入宫侍疾,对外隐瞒圣上的病症,逼迫臣等只开镇定安睡的安神汤。齐王有谋逆之心,任由圣上病情恶化,臣等被胁迫啊……”
在场的都是有分量的朝廷重臣。丞相、三公九卿,依次上前哭拜圣上,痛骂齐王身为人子不孝,要求严厉追究御医的渎职大罪。
轻飘飘绕过“齐王谋逆”这个话头,谁也不表态,退了出去。
萧承宴坐在雕花窗边,光线明暗不定,灿灿金光映上弧度锋锐的俊美侧脸。
他姿态懒散地岔开长腿,隔窗注视匆匆离去的紫袍重臣们。
明文焕走近时,正好听到萧承宴幽幽地道:“下帖请二十五人入宫,只来了十四个。”
“没来的那十一个,拖来宫门外,杀了。”
殿门外把守的狄荣毫不含糊应下:“得令!”
明文焕倒吸一口冷气,三两步冲过去高喊:“刀下留人!杀领头一两个,杀鸡儆猴即可!不可全杀!全杀必引发暴乱!”
萧承宴还是那副漫不在意的神色,换了个姿势,长腿架去木案上。
“明先生说只杀领头的,听明先生的。挑两家杀了,去。”
宫人们匍匐在寝殿里外,把自己当做聋子、哑巴。
圣上依旧活尸般地躺在龙床上。只有胸口微微起伏,表明这具枯槁身体还留在人间。
萧承宴眼中杀意流泻,盯着窗外越行越远的一行朝臣。
阳奉阴违、滑不留手的老狐狸们。
他想全杀了。
明文焕拢着袖子叹气:“杀不得。天下人全看着呢。”
边地数十万边军,各地郡守、刺史,十几个宗室藩王,都盯着京城这边的动静!
明文焕低声劝诫:“齐王的谋逆大罪必须定下。萧侯平定动乱的忠臣名声也得立住了。”
萧成宴唔了声。
确实。
“齐王如果不谋逆,杀了齐王、断绝圣上龙嗣的本侯岂不成了反贼了?”
明文焕嘴角抽搐几下,“倒也没人敢议论萧侯是反贼。”
外头只谣传萧侯要篡位……
萧承宴的思绪不知如何跳动,话头又突兀地扯开了。
“本侯如今忠奸难辨,身上泼满的脏水洗刷不干净,似乎不是上门提亲的好时机?”
明文焕:“……哎?”主上你再说一遍?!
刚刚还在说谋逆,怎么突然扯到上门提亲了?
萧承宴随手把小香炉扔开。
鎏金铜香炉咕噜噜地滚去边角,他起身走出寂静如死地的寝殿。
“宫里的污糟事放一放。杨慎之人呢?让他去卫家走一趟,就说本侯的意思。卫二娘的婚事别忙活了。陆三郎不配她。”
先知会一声卫家,把陆三郎趁早撂开。
免得闹出一女二嫁的事来。
如果说上次半夜撞门,吓坏了卫家上下。
今天特意派文绉绉的杨家令上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总不会再吓到卫家人了罢?
不止萧承宴如此想,明文焕也这样想。
两人轻松地把卫家的事搁下了。
……
南泱当晚在卫家听到的消息是:
穷凶极恶的萧侯又派人上门了!
不知谈了些什么,送走萧侯使者之后,卫家家主:她阿父,当场厥倒过去!
又是喊郎中又是扎针,从晌午折腾到下午,人总算气息奄奄地醒过来。
掌灯时分,半死不活的卫父,被卫家主母搀扶着,恹恹地坐在正房堂屋。
南泱莫名其妙地站在父亲面前。
“阿父有事寻我?”
卫父萎靡不振地打量面前几乎被他遗忘的女儿。
十六七岁的女孩儿家,袅袅婷婷,如含苞待放的春花。她亲娘没发疯之前姿色上乘,这女儿生得当然不会差到哪儿去,但以他的眼光还算不上天姿国色……
怎么就被那活阎王瞧上了呢?
一个庶女算不上什么,保得卫家平安就好。萧侯突然派人上门问起二娘南泱,除了看上了人,还能有什么别的意思?
他当时就打算把女儿献上,交给萧侯使者带走。
结果萧侯派来的使者:杨家令,勃然大怒。
厉声训斥了他。
怎能一辆马车把人送去侯府?难道要送女为妾吗?!
卫父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二娘虽说是个庶女,毕竟是卫家女儿。萧侯的意思——难道连做妾都不配,要把二娘充作女婢吗?
萧侯讨要,充作女婢……也就送去吧。
卫父有气无力地搓脸:“南泱,萧侯看上你了。你做好准备,或许近期会接你去侯府。别多想,兴许淮阳侯府只是缺人服侍呢。你就过去服侍萧侯两天。”
南泱:???
身后咕咚一声,阿姆两眼上翻,昏死过去。
“阿姆!”南泱吃了一惊,赶紧抱住瘫软的乳母猛掐人中,“没事吧,醒醒啊阿姆!”
抱着气急攻心的阿姆,南泱一边顺气,带点疑惑问阿父:“萧侯不像这种人,弄错了吧?”
卫父冷笑一声。
淮阳侯家令亲自上门,还会有错?
杨家令传萧侯的原话:
【陆三郎,路边野草尔。与卫二娘有何相配?本侯为卫二娘鸣不平。两家婚约自断。】
卫父指着南泱,气恼交加: “萧侯那等尊贵身份,亲自过问你的婚事!你自己说说看什么意思?”
“啊。”南泱有些吃惊,又带恍然,心里反复咀嚼那句似曾熟悉的:
【本侯为卫二娘鸣不平】。
眼前似乎又出现了跳跃进窗的蜡丸信,力透纸背的淋漓狂草同样写道:
【家中有何不平事,可为汝鸣不平】
她其实一直牢牢记得这句的。
陆大表兄曾追问她:“你可与萧侯再有来往?屋里收到的蜡丸信呢?他的笔迹你可见过?”
萧侯酒后爱醉写狂草……
仿佛醍醐灌顶,一幕幕的光景闪过,把曾经发生在她身上的种种怪事串联在一处。
原来如此。
怎会如此?
南泱吃惊地想了好一阵。
“萧侯他,大概误会了什么。杨先生走远了没有?没走远的话,劳烦父亲,派人追上传句话。”
——
杨慎之臭着脸站在新任主上的马前,复述南泱的原话。
“卫二娘怕萧侯不信,特意写了信来。说,萧侯看过她的字。”
城门下有私兵动乱,即将出兵镇压。
萧承宴披甲佩刀,没什么表情地打开信纸。
一笔没能从小打下功底的小楷字,落笔柔软无锋,只能说横平竖直。
透过纸上字迹,仿佛听到卫二娘轻轻软软的嗓音;
【……好叫萧侯得知,南泱和三郎,卫家庶女配小官之子,性情合宜,门户登对。】
【七月底两封蜡丸投书,应是萧侯投递?南泱愚钝,今日方知。】
【南泱愿嫁陆三郎,心中并无不平。萧侯不必为我鸣不平。】
“好。”
萧承宴收拢信纸,点点头,寒声道:“好。”
“好个卫南泱。好一句【心中并无不平,不必为我鸣不平】。好得很。”
抓在掌心的信纸发力,纸张扯得四分五裂。
萧承宴眉眼寒凉,森然戾气,整个人仿佛狂暴风雨前夕,马鞭在虎口卷两圈,翻身上马。
“出发,迎战!”
坐骑奔雷狂风般地驰出百来步,萧承宴忽地勒马一个急停,吩咐:“把卫家探子都撤了。”
当晚临睡前,南泱照常一扇扇地关窗。
当日是个晴天,夕阳照进丁香苑好一阵子。夜风里有花香,有晒过的泥土气息,夹杂一点油灯燃烧的油气,绣架上新绷的一床被面散发着新晒的阳光气味……
南泱耸耸鼻尖。
除了这些气味,怎么还有一股隐约血气?
她疑惑地打量手指尖。晨间刺绣扎了两下,早不渗血了。
探头去窗外查看半日,黑魆魆的小院里安安静静,并无异常。
夜风还是传来若隐若现的血腥气。越来越浓重。
……血气还是铁锈气?柴房里头的铁器生锈了?
南泱笃定地告诉自己:“是铁器生锈,明天查一查。”
关窗安然睡下。
不会儿便睡沉了。
月影移动。矮墙下静静立着一个宽肩蜂腰的强健黑影。
黑影抱臂思索片刻,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嫌弃地拧起袍子,把沾满的淋漓血迹挤去几滴。
几扇木窗插销关的严实,萧承宴挨个摸过去,手肘搭窗棂,低嗤一声。
染血的刀尖插进木缝,毫不客气撬开一扇窗。
屋里很黑,青色纱帐密密实实垂下,看不清里面的身影。室内清浅的呼吸声仿佛夜风里浮动的花香。
城门下镇压一场私兵动乱,回程路过卫家,想起蹲守卫家的探子被自己撤了,他顺道来看一眼。
看看她心有多大,睡得多香。
……她还当真闻着血味儿睡着了。
萧承宴坐在敞开的窗台高处,滴血长刀横放膝头,随手掐下窗边一朵盛开的白色菊花,什么品种不清楚,反正白色干净。
用大朵白花随意把刀身擦干净,再掐一朵金黄的菊花带走。
撬开的木窗又关上。
萧承宴眼神幽幽闪亮,夜色里跃过矮墙的姿态矫健如黑豹。
【南泱愿嫁陆三郎】……这不是还没出嫁吗?婚期定在十月初七?早着呢。
卫二娘做事总是慢半拍。给她多点时日,她自己就会发现,陆三郎那废物配不上她。
只要给多点时日,迟早她会改变心意。
急什么。
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
第二天清早,南泱惯常起床开窗,摆弄其中一扇木窗的插销半天,疑惑地喊来阿姆:
“昨晚关窗还好好的……怎么一觉睡起来,插销坏了?”——
作者有话说:大年初二,马上接福!
下一更还是明早9点
第 25 章 嫁人了?卫南泱。
主仆两人摆弄半天插销, 铁片崩了一块,木窗彻底关不上了。阿姆只能出去喊修理婆子。
南泱把剩下的木窗一扇扇打开,无意中扫过窗台花盆, 顿时又倒吸一口冷气。
——昨晚还开得好好的玉球怎么了?!
开得圆滚滚的、大朵白色绣球似的玉球菊,从枝头掉去地上, 散得一瓣一瓣的。
昨夜下了一场小雨,白色花瓣沾满红的黑的泥泞, 满地凄凉。
玉球旁边,同样盛开的一大朵金黄色的金钱菊……没了。没了。
只剩个光秃秃的花杆杵在盆里。
阿姆回来时, 南泱大半个身子探出窗外, 伸长脖子四处寻摸。
阿姆赶紧把她扯回来。
“快出嫁的人了, 叫旁人看见姿态不雅, 主母面前嚼舌根,又少不得一顿教训。”
南泱怅然坐回绣案边, 心里还惦记着不翼而飞的金钱菊。
“夜里下雨刮风, 玉球掉地上摔散了也就罢了。那么大一朵开得正好的金钱菊, 怎么突然不见了呢?”
“兴许被风吹走了?别惦记花了,我的二娘子。”阿姆强忍激动指向门外,“绣娘都来了, 加紧赶工吧。”
五个绣娘一排站在丁香苑外。
南泱吃惊地把人迎进门。
这是把卫家养的所有绣娘都叫来帮忙了?
今天送绣娘来丁香苑的,是嫡母身边最得力的王媪。
嫡母房里的钱媪,自从去了趟白云山, 被陆家罚一场送回来, 腿脚一瘸一拐十来天才好, 从此走路都绕过丁香苑,再不肯来了。
王媪道:“主母病了,还特意吩咐绣娘们来丁香苑。主母交代日夜赶工, 尽快绣好,越快越好。”
南泱:“哦。谢谢母亲。”
嫡母该不会被她那片绣了三天的荷叶气病的吧?
南泱心里升起一点内疚,回屋坐下绣了几针,叮嘱王媪:“替我跟母亲说,五个绣娘加上我,六双手赶工来得及的。母亲不必太着急。”
王媪阴沉地站在院门口。
好个不声不响的二娘子,果然咬人的狗不叫啊,都不知什么时候勾搭上的萧侯,硬生生把主母气病了!她还故作不知,假惺惺地慰问!
主母昨晚气急交加,和几个亲近的陪房诉苦。
二娘竟做出勾搭外男这种不体面的事来,家主竟打算把二娘送去淮阳侯府!
主母最大的忧虑当然不是二娘子做妾做婢,而是卫家坏了的名声。没名没分的送出去……家里还有两个未出阁的女郎呢!
卫家女郎坏了名声,大娘子映雪和陆大郎君的婚事,怕不是也要作废了?
主母叮嘱她们几个亲信陪房,稳住二娘,盯紧这祸水。莫让她再有机会勾搭萧侯,早早把人嫁出去才好!
王媪冷冰冰道:“回二娘子的话,主母急的不是绣活,主母着急让二娘子出嫁。”
南泱惊讶抬头,远处看不清王媪的神色。
她低下头去,边绣绿叶子边道:“母亲放心,我愿嫁的。”
今日的丁香苑注定不得空闲。从早到晚,大件小件嫁妆一箱箱地往小院里搬。
阿姆又惊又喜,清点忙碌之余,偶尔回望一眼。
被她从小看顾到大的二娘子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低头织女红。偶尔抬眼望向庭院里的阿姆,冲她清浅一笑。
阿姆满怀欣慰,扭头抹一把隐约发红的眼眶。
南泱做不喜欢的事就是快不了。
绣几针,看会儿阿姆,对窗台几盆菊花出一会儿神,继续绣被面。
头一床碧荷鸳鸯大红被面好不容易绣完了,两只鸳鸯左看右看,还是不太对劲。
鸳鸯和鸭子哪里不同来着?
她为难地盯着绣案。鸳鸯没见过活的,平安镇水边倒是见过不少鸭子。她绣的这对到底是鸳鸯还是鸭子?
第二床被面不绣鸳鸯了,绣花吧。何必为难自己。
这个八月过得仓皇。人人都说外头世道乱了,具体如何的乱法,南泱看不真切。她又不出门。
她只看到家里乱了章法。仆妇管事们往日气焰不再,一个个神色慌乱,仿佛无头苍蝇乱撞。
整个八月倏然而过。窗台几盆菊品开了又败,墙边两棵枫树早早地红了。枫叶落在小院窗台上,被南泱捡起几片放在案头。
某个落霜的早晨,她终于绣完第二床陪嫁被面,伸个懒腰,把绣满金钱菊和绿牡丹的被面递给欲言又止的绣娘。
书案上摆着黄历。
翻过一页黄历,手指头落在九月末尾的日期上,她忽地想起,和陆三郎说好书信联系,整个月过去,陆家的信一封没收到。
阿姆出去打探一圈情况回来,面色绷紧了。
难怪陆三郎没写信来。
陆家情况不太好。
陆大郎君私下出城未遂,被萧侯扣下了。
南泱没留意到阿姆沉重的面色,蹲在绣案底下搜寻:
“阿姆,看到我放在绣案头的两片枫叶没有?昨晚还在,早晨起来不见了。”
案头两片火红的枫叶阿姆有印象,跟着找了一阵,又探头去窗外, “叶子没人拿,被风吹走了罢。”
秋天的枫叶不稀罕。院墙根下落了满地红红黄黄的枫叶。
南泱很是惋惜:“那两片枫叶红得特别好看,满院子枫叶里头挑出来的……”
嘀咕着走出屋外,一片片枫叶仔细扒拉起来。
阿姆在门里喊:“风大,戴风帽!”
紧贴矮墙的枫树后站着一个宽肩蜂腰的颀健身影,腰间挎一把长刀。
今日是个萧瑟阴天,秋风大起,新飘落的枫叶都被吹去庭院另一侧。
树下阴影里的人抱臂站了一阵,背对他的小娘子没察觉。
灰兔毛风帽戴在南泱头上,帽檐有点大,把秀气眉眼遮盖住大半。
她今天穿了件半新不旧的对襟夹袄,蹲在秋风里觉得冷,整只手缩进袖管,只露出两根雪白的指尖扒拉红叶。
矮墙上方无声无息跃过一个黑影。
萧承宴捏着两片火红的枫叶,心情愉悦上马。墙下接应的狄荣拨马跟上。
自从主上下令停了卫家的探子,路过卫家一次,自个儿翻一次墙。
今天领兵路过卫家,又封了两边巷口。五千铁骑组成不见头尾的洪流,流经巷子外头时齐齐停滞,等候主上薅两片红叶子出来。
狄荣纳闷地瞧一眼红叶子。也就是寻常的枫叶嘛。
被主上捻在手指间来回地转,风车似的。
主上高兴就好。
萧承宴一手拢缰绳,一手掂着两片枫叶,不紧不慢地纵马小跑出巷口。
巷外停着一辆运输战俘的小车。
陆澈面色苍白坐在车里,被将士们洪流般地裹挟着往城门方向走。
陆澈自小出入卫家,虽然从不去丁香苑,但丁香苑在卫家的位置,里头住了谁,他一清二楚。
目睹萧承宴在卫家外巷突然勒停坐骑,将士封锁两边巷口,狄荣陪同萧侯进了巷子……
陆澈的面色便难看起来。
萧承宴捻着两片红叶,无事人般地经过小车。
战俘专用的小车当然没挂车帘。
鲜红枫叶在他手里悠然旋转,风车似的。四周萧瑟街景的映衬下,显得异常扎眼。
萧承宴今天心情很好。
唇边噙笑,风轮似地转着手里红叶,一副心神愉悦的模样,提起令人色变的可怕话题。
“各地谣言流传,都说本侯弑君篡位。听说山阳郡起兵了?打算拥立天子的弟弟豫王进京即位?”
“天子尚在宫中养病,地方起兵谋反,呵,诛九族的大罪。不知陆氏有没有参与其中?陆氏这等大族,三四百族人总有罢。少了点,人头勉强够筑一座京观。”
陆澈脸色难看之极,抿唇不语,半晌才道:
“萧侯应诺保陆氏平安。下官愿出城劝说豫王撤兵。”
萧承宴嗤笑。
“放你去豫王那处,岂不是肉包子打狗?陆太守自有用处。”
“走罢,去城下当众写一封告天下书。告知天下万民,圣上正在宫中养病。圣上的病情如何地被齐王恶意拖延,哪个才是真正的乱臣贼子——以陆太守的高才,写封告示花不了太久。”
兵马浩浩荡荡,一路往南城门方向行去。
——
南泱夜里突然惊醒。
“阿姆,什么响动?”
阿姆兴许白天累着了,睡得沉,喊了几声没动静。
南泱不怎么累。
家里拘着她,不知严防死守什么,最近连丁香苑都出不去了。
窗台上的菊花落尽,院墙下枫叶全红。她整日坐在绣架边,一针一线,懒怠绣女工。
最新的一床被面绣满了枫叶。
鲜红的,半红半黄的,金黄的,一片片盛开在大红被面上。
——还是那速度,三天绣一片。
白天不怎么活动,夜里便警醒。
听着屋外窸窸窣窣的动静,南泱想起枝头消失的菊花,深夜崩坏的插销……静悄悄把帐子掖紧,闭目喃喃默念:
“别来,别来。我屋里没值钱物件,去别家看吧。”
啪嗒,插销崩坏的那扇木窗被人推开。
夜风刮进屋里,呼啸刮起帐子,青纱帐在头顶乱舞。
南泱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眼睛正好对着木窗,瞬间睁大……
站在窗外的黑影急忙比出“嘘”的动作:“二妹妹,是我!今夜寻你有事,说两句便走——啊!”一声闷响。
门后横出一个木棒,凶狠地击打在黑影头上。
黑影应声扑地。
南泱:……
阿姆提一只木门栓,冷笑着点起油灯。
“偷花毁窗的贼子,今夜总算逮着你了!二娘子莫怕,看看这见不得光的究竟是何许货色……陆三郎君?!”
南泱哑然蹲在来人面前,探了探鼻息。
黑影开口喊“二妹妹”时,她就听出来人是三郎了……
半刻钟后。
陆清泽捂着额头一个青紫大包,昏昏沉沉坐在门外。
“我、我打算找二妹妹,有急事……什么急事来着……”
“翻墙……对,翻墙。”陆清泽颠三倒四地说:
“急事,阿兄让我翻墙,查看丁香苑……为什么,想不起来了,阿兄为什么让我来……”
阿姆越听越气。
如果只是新郎情难自禁,深夜翻墙看一眼新妇,也就装聋作哑了。怎么还牵扯到陆大郎君?!
阿姆咬着牙道:“陆大郎君让三郎君深夜翻墙,查看什么?!难道陆家怀疑我们二娘子不守妇道,深夜幽会情郎吗!”
陆清泽懵了下。
他想起了!
长兄这些日子被萧侯盯上,不知在外头做什么,早出晚归不见人影。今日突然派人来太学寻他,交给他一封匆匆写成的书信。
书信意思,其实跟阿姆的话差不多……
信里提醒:“丁香苑僻静少人,又临近卫家外墙,内墙距离外巷只有两尺。白日巷外时时有萧侯兵马经过。三郎,你能安心?”
陆清泽思前想后,坐卧不宁,当晚偷偷翻墙过来看一眼……
他龇牙咧嘴地捂着头上青紫大包。
长兄想多了,二娘这里安全得很!
陆清泽摇摇晃晃起身。
“深夜不敢打扰,真的只打算看一眼便走……啊还有!”
他终于想起长兄冒着极大风险送来的书信里最重要的内容。
“萧侯今日领五千精兵出京!据说办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长兄会在城外尽量拖住他!”
“长兄叮嘱,萧侯不在京城的机会难得,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叮嘱我们提前成婚,成婚后即刻出京!错过这次出京的机会,下次不知要等到何时了。”
尽早成婚?多早?!
阿姆一听就急眼了,扯着陆清泽要他说清楚。
说好的十月初七,立冬当日成婚。女郎一辈子能出嫁几次?哪有随便改期的道理?
陆清泽也急眼了。
大晚上说不清楚,总归长兄吩咐的不会错。
他摇摇晃晃往墙边走。
南泱追了出去,喘着气扯住陆清泽的袍子:
“等等。出嫁当日,阿姆必然跟着我的。我姨娘呢?何时接走姨娘?”
陆清泽的脸皮在夜色里泛起薄红,扭扭捏捏地示意南泱别扯他了。
“二妹妹要接走,那就接走。”陆清泽一拍脑袋想出个法子。
“周夫人是卫家人,不能明着要人,只能直接动手。成婚当日不是进门接亲的吗?我多带些人打掩护,浑水摸鱼,后宅接人。二妹妹等我的好消息。”
南泱安心地松开手。
目送陆清泽原地蹦跶几下,发力翻过院墙,这才和阿姆回屋,坐回绣案发呆。
她在绣最后一床被面。
嫁妆盯着十月初七的最后时限筹备,被面中央位置的两三片最大的金黄枫叶才勾出一道边。
如果提前出嫁……
“枫叶子绣不完了。”她喃喃地道。
阿姆大为焦虑,“那怎么成?刚才就不该放三郎君走,问出确切日子才好!如今怎么办?”
怎么办?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南泱把绣针往绣案上一插,泪汪汪地打呵欠。
折腾一场,困了。
“总不会明早就来接亲?睡觉了。”
阿姆也觉得,婚期再提前也得准备个几天。正如二娘子说的,总不能明早就来接亲?
丁香苑主仆两个安心地睡下了。
翌日,十月初二。
南泱一觉睡醒……陆家接亲了。
南泱:“……”
——
“快快!喜娘呢?吉时已到,新妇出门!”
南泱手里塞进一把团扇,两个喜娘搀扶起身。
铜镜里现出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脂粉娇艳面容,涂抹朱唇、描绘黛眉,神色带几分茫然。
“阿姆呢?”
阿姆忙着清点嫁妆。一件件地装车,跟袖手旁观的王媪吵,跟前院跟车的几个管事吵。
婚嫁太匆忙,阿姆的背影都透出焦灼。
南泱三步一回首,频频回望着被塞进婚车。
婚车送嫁的是卫家长兄。
卫家嫡长子,单名一个“况”字,今年十八岁。
和卫家嫡长女映雪是双生子。
当初卫家主母头胎怀了双生孩儿,生产时重伤了身子,卧床养病多年不见外客。南泱的生母周夫人就是在主母养病期间被迎进的卫家。
卫况大部分时日在太学读书,和南泱见面的机会不多,对待深居简出的二妹态度反倒客气些。
“父亲的意思说,婚事仪式从简,敲锣打鼓、爆竹撒钱等等一应热闹铺张的送嫁仪式全免了,免得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人。委屈二娘了。”
南泱回头张望卫家大门。
毕竟是接亲大事,再怎么仪式从简,免不了门里门外乌泱泱的人,看热闹的邻居挤满巷口。
南泱四处逡巡,视野里没寻到想看的人,感觉不太对。
“阿兄,陆家接亲的人……没进内院么?”
卫况忍着不耐道:“刚才不是与你说了?送嫁仪式一应全免。陆家接亲的人在门外等候便好,进内院闹腾什么?”
阿姆正好从门里追出来跟车,听到卫大公子这句,脸上当场变色。
陆家接亲的人未进内院!
那周夫人怎么办?岂不是接不走了?!
南泱撩起婚车帘子,冲外喊:“三郎!陆清泽!”
卫况大吃一惊,“二娘你干什么?哪有新妇刚上车就喊新郎的?车帘子放下!”
陆清泽骑马当先走在接亲队伍最前头。
人逢喜事精神爽,今天他穿一身正朱色的新郎喜袍,迎亲的高头大马也挂满红绸,人在马背上容光焕发。
隐约听见南泱在喊他,回身冲婚车方向喜滋滋一笑。
阿姆急得猛拍大腿,坏事了!
陆三郎君惦记着迎新妇,是不是把浑水摸鱼接周夫人出府的嘱托给忘了?
南泱:“……”
陆三郎这么不靠谱的吗?
她坐在车里发愣,婚车已经缓缓前行,往巷口驶去。
南泱频频回头打量越来越远的卫家大门,又挨个打量跟车的婆子仆妇和众多管事,有没有人能带话给三郎?
找着找着,视线突然一顿。
南泱震惊地发现,跟车送嫁的娘家人,竟然不只阿兄一个。
还有阿父!!
和队伍前方穿一身孔雀蓝色鲜亮袍子的送嫁阿兄截然不同,阿父今日穿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色绸缎团花袍子,打扮得和丁管事差不多。
堂堂永兴伯府的当家家主,混在一堆外院管事当中,骑一匹老驴跟在马车后头!
阿姆也发现了跟车的卫家之主,惊喜之余,又觉得难以置信,抖着嘴唇:
“家主这是……家主终于惦记起二娘子这个女儿,亲自送嫁了?”
南泱盯着阿父骑驴。
阿父不止特意选了一匹瘦弱老驴,还故意弯腰弓背,藏匿面容,把自己混进人堆里。
“我觉得,不大像。”
婚车驶出大街。
南泱心事重重,看一眼前方骑马攀谈的阿兄和陆三郎;再回头看一眼打扮成送嫁管事的阿父。
小半个时辰后,婚车前方出现一片城墙。
南泱:“……”怎么直接来城门了?
陆清泽和卫况两人早停止交谈,等待城门守卫查验通行。
车队安静如鸡,前方隐约传来守军对话。
“做什么的?去哪里?”
只听陆清泽带几分小心道:“在下太学生,带新妇回老家成婚。”
卫况不冷不热道:“在下也是太学生,给妹妹送嫁。”
守军查验过两人的身份凭证,确认无误,开始挨个搜捡马车。
乍听到那句“回老家”,阿姆只觉得脑袋嗡一声,惊吓得声音都劈了。
“什么?!婚车打算直接出京?我们、我们这就去山阳郡了?!”
南泱也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直接嫁去山阳郡,阿娘呢?
她喃喃道,“阿娘还留在卫家。我们去了山阳郡,再想把阿娘接出来更难了……啊。”
她后知后觉地醒悟过来。
原来如此。
难怪阿父今日打扮成不起眼的管事模样,骑着老驴混进送嫁队伍……
萧侯撞门那次把阿父吓破了胆,他是不是打算——跟着婚车队伍悄悄离京,躲去山阳郡陆家避一阵风头?
南泱掰着手指头细数。
“只有长兄跟出来了。家里其他人,母亲、两个姐妹,还有阿娘,都被阿父抛下了?”
阿姆震惊失声。
婚车里两人面面相觑。
阿姆颤声问:“我们走吗?”
南泱小声道:“不能走。阿父都走了,家里只剩母亲和阿娘。阿娘会被母亲弄死的。”
城门守军正好查验到婚车,刀鞘挑起车帘看了一眼,例行询问:
“出嫁的新妇随新郎去老家——新妇呢?!”
空荡荡的婚车里,后壁车帘子随风摇晃。
城门守军:“……”
安静如鸡的婚车队伍后方忽然鼓噪起来。
“怎么回事?新妇跳车了??跳车那个新妇子,站住!”
南泱其实只跑了几步就停下。
抓着团扇,仿佛三月春花般娇艳的面孔牢牢遮掩在团扇后,人贴在城墙边死活不肯挪动。
无论哪个来劝只有一句话。
“把周姨娘带来。姨娘上车我也上车。”
——
萧承宴从城外快马回返时,金色的初冬阳光正好落在肩膀上,身上有点燥热。
他带五千精兵出城,打算专程会一会远道而来的天子幼弟,豫王。
掂一掂这位从未见过面的宗室王的分量。
天子重病,两个皇子都无了,迎豫王入京登基的呼声很高。是迎还是打,他打算见面再说。
豫王的运气显然不大好。
大军刚刚出城不久,宫中快马急报——
寝宫里昏迷多日、只剩一口气的天子,苏醒了!
天子居然醒了,城外的豫王立刻跌了价,一文不值。
萧承宴面无表情地把马鞭卷起两道,把豫王扔在城外,自己掉头回来了。
今日的南城门格外热闹。大军挤挤挨挨进城,半天没能清空城门场地。
狄荣过去诘问城门守卫,不知听到了什么,哈哈大笑着来寻萧承宴。
“出了桩奇事。一位出嫁的新妇子当众跳了车,不肯跟她夫君回老家成婚,非要带上她姨娘才肯走。”
“人就在城墙下蹲着。新妇子的夫婿跟娘家兄长两个都是太学生,两张利嘴说不动一个十几岁的新妇,正动手拉扯呢!里三圈外三圈都是围观看热闹的百姓,哈哈哈……”
萧承宴捻着两片红枫叶,风轮似的转:
“京城之大,无奇不有。”
他不跟个新妇计较。
领着亲兵直接过去,披甲铁骑一路驱散围观人群。
“说起太学生,里头鱼龙混杂,嘴皮子倒也不一定各个利索。”
明先生跟在萧承宴身后,随口闲谈:“卫二娘子家里那个嫡兄不就是太学生?臣属和他搭过话,年纪轻轻心高气傲,说话缺圆融。哎萧侯你看,城墙下站着那个,瞧着是不是有点像……
萧承宴猛地一勒马。
瞧着是像。
穿得蓝孔雀似的蓝油油的那个,像卫二娘的嫡兄。
蓝孔雀旁边那个穿大红喜服的新郎,越看越像……陆家那野草三郎?
城墙边一圈人团团围拢,边劝说边拉扯,红新郎和蓝孔雀都在人群里。
人群中央的中年仆妇仿佛一只发怒的母鹰,展开手臂,把小主人牢牢护在身后。
萧承宴的表情渐渐消失:“……”
那中年仆妇,像卫二娘身边的乳母辛媪。
至于当众跳车的新妇。
至今还在城墙边安安静静蹲着,等她家姨娘来。
团扇严实遮掩了面目,只露出头顶浓密发髻。
但看那少女瘦削的肩膀,怕冷缩进袖管只露出一点点的手指尖,蹲在墙边一动不动的安详姿态……
越看越眼熟。
人群里有个灰袍管事喝道:“劝什么劝!直接扯走,捆了塞去车上!”
陆三郎还在喊:“别捆别捆!我再劝劝二妹妹——”
萧承宴面无表情,对着人墙一马鞭抽过去。
围堵人群惨叫散开。城墙下蹲着的新妇还老老实实举着团扇挡脸。
嫁衣织金反光刺眼。
一片火红的枫叶飘飘摇摇落在地面。纯黑马身出现在视野里。
南泱诧异抬起头来。
萧承宴居高临下地勒马,马蹄原地踢踏,男人眼角眉梢俱是戾气:
“嫁人了?”
他出城一天而已,就急着嫁人了?
南泱吃惊地注视着马上逆光俯视的年轻贵气将军。
这是一张锋芒毕露的俊美容貌。头盔下的三庭五眼生得极标准,肩吞铠甲在夕阳下闪着金光,看多一眼就觉得气势压迫而来。
相貌瞧着有点眼熟……
在哪儿见过来着?
萧承宴寒声道:“说话。”
声线低沉冷峻,杀伐之气浓郁仿佛实质。
南泱情不自禁地贴着城墙往后缩,忍着头皮发麻,努力仰头辨认头盔下的相貌:
“这位将军,我们……认识?”
萧承宴:“……”
萧承宴:???
“好。很好。”
愠怒到极点,萧承宴居然扯了扯唇,露出一个几乎算得上笑容的胆寒表情。
“卫南泱,你好样的。”
“……”南泱震惊了。
她起先只觉得面前这位有点眼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么一位年轻威风的披甲将军。但对方多说了几个字,她听出来了……声音极耳熟!听过很多次!
萧侯!
两边无言对视,城墙边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萧承宴冷笑一声:“认出本侯了?”
南泱默默点头。
她这边才点头,下一刻,整个人腾空而起!
南泱被一把被捞去马背上,横搁在马鞍前头。
耳边马鞭脆响,黑马从原地踏步到狂奔疾冲只花了两个弹指功夫,瞬间卷起滚滚烟尘而去。
南泱七荤八素地横倒马鞍上,团扇还抓在手里,一身织金刺绣龙凤长裙被大风刮得在半空呼啦啦展开,仿佛孔雀开屏似的,救、救命!——
作者有话说:南泱:虽然我们碰面过三四五六七次,但看清你的正脸真的只有两次!三月桑林,六月水边!
南泱(小声):一眼没认出人其实蛮正常的……
萧承宴:……呵。(一把捞走)
明天上夹子,更新推迟到明晚,白天宝宝们不要等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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