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谁也不能阻止我躺平 25-30

25-30

    第 26 章 嫁哪里不是嫁?


    淮阳侯府各处灯笼大亮。


    耳边处处喧嚣热闹, 不知多少人闻讯而来,黑压压地塞满了前院。


    “新妇入青庐——!”


    主持婚仪的赞者也不知哪里找来的,总之有这么一位, 站在临时搭建的青庐里,高声唱道:


    “夫妇交拜, 永结同心——!”


    耳边无数声音乱哄哄地大喊:“恭喜主上!”


    “萧侯大喜!”


    南泱惊魂未定,被牵引去一处陌生的大屋, 手里还抓着出嫁的团扇,人发懵。


    十月初二出嫁当天, 她和新郎拜了堂。


    新郎却不是陆家三郎清泽, 而是半路把她抢走的淮阳侯, 萧承宴。


    萧侯突然领兵回程, 在城门下意外撞见她的婚车,临时起意把她抢走……侯府用来成婚的青庐, 都是当着她面临时搭的!


    至于成婚的新房……这哪是婚房的样子?


    南泱把团扇悄悄挪下半寸, 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圆眼, 谨慎四处打量。


    这是一处青瓦大屋,中央明间堂屋,左右两边梢间摆着床榻屏风。


    房梁架得极高, 南泱仰头去看,目光里带惊叹,她从未住过如此敞阔的大屋。


    再定睛看第二眼——这么敞阔的大屋, 空荡荡的。


    除了起居必要的床榻书案屏风, 什么多余的摆设都没有。


    没有床幔, 没有绿植,没有书画,床褥子都是素青色。偌大个屋子雪洞似的, 迎面正对一堵白墙。


    一阵穿堂风刮过,南泱坐在素青床边打了个寒战,冷风刮得透心凉。


    她放下团扇,默默地扒拉几下半新不旧的素床褥子。


    人都抢来了,十几车嫁妆应该一起抢进侯府了罢。至少把她绣了两个月的簇新被面铺上啊……


    淮阳侯府这场毫无预兆的婚事,卫家人一个都没有现身,连阿姆也不知去处。


    南泱冻得不轻,起身拍了拍门板,冲外喊:


    “有没有人?”“来个人。”


    门外没有想象中的女婢婆子,只有几个侯府亲兵,炸雷似的高喊:“夫人有何吩咐!”


    把南泱吓得往后一仰。


    站在门后,她努力嗓音平稳地传达了开嫁妆箱子、取两床婚被铺起来的意愿,赶紧回转。


    一转身时,脚步不由顿住了。


    这间大屋原来有装饰的。刚才她坐在西边内寝间,没看到而已。


    大屋正中的明间高处,悬挂着一把半新不旧的长刀。刀鞘木质色泽暗沉,显然有年岁了。


    两边各自一道楹联,古朴隶书写道:


    【战城南,死郭北】


    【野死不葬乌可食】[1]


    描述战死的不祥诗句,堂而皇之高挂在侯府青瓦大屋的明间正中央。


    南泱仰头注视着散发血气的战诗,片刻收回目光,走回西边寝间坐下。


    不知是不是错觉,屋里更冷了……


    外头喧嚣人声里,她靠在床头,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


    她梦见丁香苑的上百盆花成了精。


    枯死的、没有枯死的,一个个花盆底下生出脚,变成三尺高的花盆精,挤挤挨挨地围住她,委屈地喊:“南泱,南泱,你把我们丢下了。”


    梦里的自己心疼地挨个抚摸花枝过去,“出嫁太匆忙了。不止你们留在家里,我连阿娘都没能带出卫家。”


    花盆精们嘤嘤嘤地哭泣不止,花枝缠上她的手臂肩头,“带我们走。”“带我们走。”“带我们走。”


    ……


    有什么东西压在脸上,南泱呼吸被压住,睡梦里一个弹跳惊醒过来。


    眼前昏暗,沉甸甸的东西压住整张脸。


    触手蓬松柔软,她都不必看,用手捻了捻便认出,是她带出卫家的三床陪嫁婚被之一:


    绣满金钱菊和绿牡丹的大红喜被。


    才关上的木窗被打开了。初冬的穿堂风一阵阵往屋里刮。


    萧承宴抱臂站在敞开的窗前,仿佛扔南泱头上把她压醒的那床厚被子跟他没关系似的。


    南泱一骨碌坐直身体,把柔软的大红被褥抱了个满怀。


    毕竟,这是屋里唯一熟悉的物件了。


    她还没想好如何面对强抢她拜堂的萧侯。


    总不能关怀地问对方,“萧侯今日心情不好,把我抢了?等明日心情好点能不能送我回家去?”


    屋里有刀,她怕对方一言不合拔刀把她砍了……


    “被子绣得别致。”萧承宴先开了口,留意到大红喜被上显眼的金钱菊和绿牡丹。


    “喜欢菊花?看你窗外摆了四五个花盆,都是秋菊。”


    南泱倒不是特别喜爱菊花。主要还是丁香苑里的百来盆花死了一多半,她心疼得慌。剩下能开花的几盆也就格外珍惜。


    时令秋冬之交,开花的当然都是秋菊。


    她本想默默无言地混过去,忽地感觉哪里不对,脱口而出:“萧侯怎么知道我窗外摆花盆的?!”


    萧承宴一哂。


    在南泱略显紧张的视线里,迈开长腿几步从窗前走来床边,一抬手。


    大而蓬松的喜被往上一提,兜头盖脸把人盖住了。


    “睡你的去。”


    南泱整个人陷进喜被里,听脚步声走远,房门开了又关。


    “今晚事多,管不上你这边。”


    视野黑暗,南泱蜷在床上,全身裹住被子,抱着自己亲手绣了整个月的被面不放手。


    在这个陌生而失序的出嫁之夜,她紧抱自己的被子,仿佛这样可以寻回几分熟悉的掌控感。


    人不知何时睡去了。


    ……


    “我的二娘子,你、你这样也能睡得着?”


    南泱再惊醒时,迎面看到阿姆坐在床边,一只手掀开被子,晨光漏进被子边角。


    阿姆瞧着整宿没合眼的模样,眼下发青,精神萎靡不振。


    像面对一件不慎掉落摔碎的珍贵瓷器般,小心翼翼掀起被子边角,查看被子里南泱的情况。


    衣着完整,睡眼惺忪……最糟糕的局面并没有发生。


    阿姆绷紧的肩头瞬间放松下来。


    人放松了,垮下的精神明显好转,阿姆开始有力气痛骂始作俑者。


    “怎么就拜堂了?侯府上下现在都称呼二娘子夫人!那天打雷劈的活煞星!昨天他强抢永兴伯府女儿成亲,就在南城门下,众目睽睽之下,偌大个京城,竟没地告他?”


    一夜过去,南泱想开了。


    她掀开被子起身洗漱,边洗脸边安抚阿姆:


    “嫁哪里不是嫁?嫁陆家要去山阳郡,嫁侯府不用行那么远了,离阿娘还近些——”


    洗脸的动作一顿。之前没想过的可能突然跳入她的脑海。


    萧侯势大,恶名远扬。


    如果萧侯给家里递个话,吩咐把阿娘接来侯府……应该很容易办?


    想到这里,几日来始终不大安稳的心绪明显上扬。


    南泱终于展露出嫁以来的第一个笑容,高高兴兴地拧干毛巾,拉阿姆坐下。


    “先吃饭。天大的事吃完饭再商量。”


    吃完朝食,两人试探着出屋,沿着侯府院墙四处转悠一圈。


    分辨地界,认认人。


    昨晚的婚房布置在侯府前院。婚房出来,前方便是侯府气派的会客大堂。


    两人避开会客堂往后走。


    偌大个侯府前院寻不到一个丫鬟婆子,到处都是亲兵部将和行军主簿。牵马的,提武器的,洗刷器具的,抱着文书来去匆匆的。


    冷不丁打个照面,亲兵和主簿们便停步高喊一声:“夫人!”


    “这是侯府还是军营?”阿姆边走边嘀咕:“不像样子。”


    两人停步在一道垂花拱门前。


    这处垂花门显然是侯府的二门,按照大户宅子布局,二门往后的后宅便是女眷内院了。


    两人没敢直接进。


    再一次被迎面走过来的亲兵高喊“夫人”,南泱迟疑着点点头,阿姆壮胆指着二门问对方:


    “敢问这位小兄弟,侯府内宅住着几位夫人?萧侯他……没有迎娶正室罢?府上执掌内院的是哪位夫人?我家二娘子的每日饮食,可是由内院送来?”


    两边大眼瞪小眼。良久。


    亲兵推了下二门。


    “这道门后头没人。一直都锁着。”


    阿姆的表情空白了。


    南泱走近二门。门后果然好大一把铜锁,锁头都生锈了。


    亲兵也纳闷得很,瞅瞅南泱,“什么这夫人那夫人的。侯府夫人,不就昨晚新娶这位吗?”


    两边鸡同鸭讲好一阵,卫家主仆俩才打探明白。


    淮阳侯府是今年新开府的府邸,安排从简。各处空着的客房,耳房,夹道,收拾收拾全都安排给没成家的亲兵们住。


    前院空着几个厢房,分给侯府三位家臣住。


    萧侯自己用前院的书房和卧寝房。


    供女眷居住的内院?萧侯从前没夫人,侯府哪有这片地方?


    “昨晚的婚房就是主上平日的卧寝。”


    亲兵殷勤指路,“夫人迷路了?可要小人带夫人回去?”


    南泱赶紧谢绝。


    阿姆嘴角抽搐,扯着南泱远远避开这些膀大腰圆的二愣子亲兵,沿着府内围墙绕了一圈。


    连走带问,总算打听清楚了。


    整座侯府倒也不至于一个仆妇都没有。二门后头靠近西侧门的一排小跨院里,住了些妇人的。


    四个厨娘和四个浆洗婆子住在两间小跨院里。


    二门常年上锁,侯府前院和后院不通,仆妇们只能从西边侧门进出。


    阿姆喜忧参半。


    喜的是萧侯府里没有其他夫人。


    忧的是整间侯府竟然没有一处供女眷住的正经内院……二娘子以后,难道,要整日在那活阎王的卧寝房里住着?!


    主仆二人转一大圈,走得手脚酸软才回到前院婚房。


    南泱从角落旮旯里翻出茶壶和茶叶,开始煮茶。


    滚水咕噜噜冒起小泡,她拨了拨水沫,以全新的惊叹眼光打量周围。


    四面白板似的空旷大屋子居然是萧侯平日起居的寝屋……


    正想这处,有人推门进来了。


    杨慎之面无表情提着食盒进屋送饭,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夫人大喜。萧侯事忙,从宫中传话回来,吩咐臣属看顾夫人,莫要饿着夫人。”


    南泱弯着眼打招呼:“杨县尊!好久不见。”


    杨慎之的臭脸缓和几分,长身行礼,叹了口气:“卫二娘子,旧日称呼再不必提。臣属如今是淮阳侯家令,主上之命不可违……杨某对不起二娘子。”


    南泱不觉得杨先生有什么对不起自己之处。


    陌生地界撞见个熟人,她心里很欢喜。


    砰地一声响,阿姆把门关上了,带几分紧张神色快步回返:


    “杨先生,如今是个什么局面?事关二娘子终身,老婆子斗胆想问清楚。”


    三人关门闭户,仿佛探子密谈似的紧张交谈几句。


    阿姆摆出迎战的姿态:“二娘子到底是个什么身份进的侯府?萧侯是大贵人,但我们二娘子也不是小门小户出身!伯府女郎,一等一的样貌品性,如何当不得正妻?”


    “眼下侯府只有二娘子一位内眷,大家喊一声‘夫人’含糊过去了,以后萧侯万一要迎正室进门,二娘子岂不受委屈?要知道二娘子可不是心甘情愿进的侯府,是萧侯强抢来的!至少名分上要补足了——!”


    杨慎之听到这处,终于意识到什么:“卫二娘子就是萧侯正妻。”


    阿姆张嘴还要讨名分:“二娘子不做小!两边平起平坐——啊?你再说一遍!”


    杨慎之木着脸:“萧侯正妻,正室娘子。昨晚拜堂行礼,上敬天地下祀鬼神,行的是夫妻之礼。萧侯没跟二娘子说么?”


    阿姆的表情呆滞了……


    南泱正好煮好一壶新茶,给两边各倒一杯,招呼喝茶,自己捧起热腾腾的茶盏抿了一口。


    “萧侯没跟我说,如今知道了。多谢杨先生告知。”


    热茶袅袅满室。


    南泱和杨慎之边喝茶边闲聊几句的功夫,阿姆坐在侧边,整个人仿佛卸脱了力,几颗老泪滚落下脸颊。


    正室娘子,侯夫人!


    昨日城门下一场惊魂,众人眼睁睁看着二娘子被萧侯掳走……


    还好,还好。总算没有委屈了二娘子,总算有个好结果。


    阿姆低头抹去眼角泪花,刚想笑开,抹泪的动作忽地一僵。


    等等!


    萧侯强抢了二娘子进门,给个正室娘子的名头又怎样,难道还要感谢那煞星不成?!


    ……


    阿姆脸色一会儿阴一会儿晴,纠结万分。


    书案对面,杨慎之起身取来一摞账本和七串铜钥匙,郑重地交付南泱手边。


    南泱疑惑地翻翻账册,蝇头小字记录得密密麻麻,看两眼便头昏脑涨。


    她放下账册,又提起铜钥匙串:“这些是什么?”


    不问还好,一问之下,杨慎之的脸色又变得铁青。


    “臣属也不清楚。”


    摞得半尺来高的账册,据说是淮阳侯府开府以来的所有开支和进项的小账记录。


    侯府总账多少?开府以来账面赚了还是亏了,没人算过。


    七串铜钥匙,是侯府所有七间库仓的钥匙。


    对着七把铜钥匙,杨慎之面容都苦涩了。


    “臣属这个淮阳侯家令才上任的第二日,明先生就把这堆东西塞过来。”


    明文焕对杨慎之诉苦,他也是被萧侯强行扣下做家臣的,当初说好只做个治伤病的郎中,后来又兼任了幕僚谋臣的职位。


    实在没法再兼任账房先生和库仓管令。


    狄荣更不用提,这武夫连算盘都拨不利索。


    所以,整个侯府账房先生和库仓管令的活计,全堆给新来的杨慎之了……


    南泱吃惊地揉着耳朵,听崩溃的杨先生拍案怒吼:


    “我堂堂知县出身,满腹经学,教辅百姓,是来侯府做账房先生拨算盘的吗?!”


    “侯府七间库仓,从地面堆到房梁,什么都往库仓里塞!整套十三件的编钟,国之礼器!我清理了整整十日,没找全!最小那件编钟至今寻不到!”


    南泱小心翼翼地松开一边耳朵,把刚煮好的茶往对面推了推。


    “杨先生辛苦,账册和库仓钥匙我都收下了。账册一时理不清也没什么,库仓放一放再整理也不会出事,日子好赖都能过。来,喝茶。”


    砰一声闷响,寝屋大门又从外推开了。


    这次是狄荣大喇喇地推门进来。


    “夫人大喜!臣属奉主上之令,来看看夫人这处缺什么,要补……哎哟什么情况?”


    靠窗的长案两边,杨家令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侯府新婚的夫人正好声好气地劝慰:“杨先生尽力了。”


    杨慎之哽咽道:“不瞒夫人说,杨某心存死志,又怕连累家眷。现在侯府换了夫人当家……杨某尽力而为,为夫人分忧便是。”


    明文焕跟在狄荣身后打招呼进门:“杨先生先把编钟找齐了吧。毕竟是国之礼器,一整套转交夫人妥当。”


    杨慎之明显哽了一下,明文焕过来行礼:


    “夫人大喜!昨夜萧侯拜堂之后便紧急入宫处置要务,委屈夫人了。萧侯道,他今晚会回府,补上洞房花烛。”


    南泱也哽了下:“啊这……倒也不急。”


    没人催萧侯,不必急着回来……


    明文焕跟狄荣两人熟门熟路地沿着寝屋转了一圈。


    这两位家臣显然平日没少来萧侯住处,进门连敲门都不敲,一推门大喇喇便进了。


    两人嘀嘀咕咕,“龙凤烛取一对。”


    “看这四面白墙,太空了。哪像个婚房?赶紧寻几副字画挂上。”


    “酒爵!库仓有几尊上好的青铜酒爵、犀角酒爵,都拿出摆上!”


    南泱盯着四面白墙发了会儿呆,问明文焕,“昨夜宫里有急事?我看萧侯片刻都没休息,连夜出门去。”


    明文焕回身拱手,带几分感慨:“十万火急。”


    昨日,仿佛活死人躺了两个月的圣上居然苏醒了。


    醒来发现自己最后一个儿子提前入了土。


    圣上当场厥过去,又醒过来,拍床大喊召见四岁的皇太孙。


    萧承宴深夜抱着皇太孙进的寝殿。


    圣上的骂声几乎掀翻殿室顶的梁木,殿外守卫将士退出百步才听不见。


    不管寝殿内如何密谈,总之,凌晨时分,萧承宴抱着半梦半醒的皇太孙走出寝殿,带出一封天子亲笔写下的手谕。


    册封天子的同母幼弟:豫王,为皇太弟。


    诏令淮阳侯迎豫王入京。


    “萧侯马上就要奉旨启程,出城迎豫王。”  明文焕露出难得的严肃表情,


    “事关国储大事,萧侯这番出京没个五六日回不来。萧侯惦记二娘子,特意赶在出城之前安排回府一趟,探望二娘子。”


    ……顺便补上洞房花烛。


    南泱默默地腹诽,洞房花烛也得忙里抽空,顺便补一下。


    萧侯他真的忙。


    她这边没吭声,那边阿姆追了出去,拦住告退的明文焕。


    对于新妇来说,洞房花烛夜何其要紧?


    阿姆心惊胆战,又不敢明着抱怨,尽量委婉地告诉明先生,婚房里除了通宵点燃的龙凤烛,夫妻对饮的酒爵,还差一样要紧东西。


    阿姆欲言又止,比划起横幅长卷的形状。


    二娘子匆匆出嫁,家里嫡母不上心,出嫁前无长辈教导二娘子……


    避火图!


    屋里得放一张教导夫妻敦伦的避火图,绘制得越详实齐全越好!


    明文焕若有所悟地应下。


    不到半个时辰,一幅卷起的宫廷画卷跟龙凤喜烛、犀角酒爵一起送来屋里。


    亲兵们布置忙活了半天,婚房总算摆脱四面冷清白墙,显出喜庆模样了。


    南泱无事可做,坐在书案后,睁大眼睛看布置婚房。


    书案上的物件每多一样,她便静悄悄地盯一阵,再静悄悄地拿手里摸摸。


    色泽红如朱砂的儿臂粗的龙凤蜡烛,用整块犀牛角制作的稀罕贵重的酒爵杯,镂刻着精细夔龙花纹的铜灯台……


    有趣的物件摸得差不多了,她随手展开送来案上的外观不起眼的画卷。


    只一眼,顿时浑身一震!


    人即刻精神了。


    萧承宴走进屋时,只见各处窗户紧闭,靠窗的书案上摊开半卷宫廷画卷。


    书案后的小娘子脊背坐着笔直,聚精会神捧着画卷,目不转睛,仿佛学堂里刻苦攻读的好学生,屋里多了个人也不知晓。


    萧承宴站在身后看了片刻,开口说:


    “往后翻,看下篇。这篇的姿势你做不来。”——


    作者有话说:久等啦,送上大肥章!


    跟新来的宝宝们说一声,明天开始每天下午3点更新,偶尔加更


    【1】【战城南,死郭北】:出自乐府诗《战城南》


    第 27 章 下次早点出声。


    南泱其实是个很谨慎的小娘子。


    发现画卷的秘密之后, 她先不声不响等了整个时辰,亲兵们收拾完婚房走了;又等到傍晚掌灯时分,阿姆出去寻吃食, 这才起身把窗户挨个关上,虚掩了房门。


    小跑回书案边, 飞快抽出那卷毫不起眼的画卷。


    屏息静气打开。


    偷看一眼,好怪, 再看一眼。


    鉴赏完第一篇……瞳孔都微微睁大了。


    显然出自名家手笔的宫廷画卷,每一篇都画得美轮美奂, 亭台人物栩栩如生。


    就是怎么说呢。


    南泱震惊地盯着画卷当中不知第几篇章描绘的图景。


    画中一座精致的后花园。


    假山流水奇石楼阁, 假山下方一对高难度交缠的小人。南泱起先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把铜灯座挪近几寸, 睁大眼睛仔细研究。


    画里女小人背靠假山,一只脚尖撑地, 另一只脚抬去头顶, 搁在假山上……?


    这是人脚能抬起的高度吗。


    南泱只盯看着, 已经感同身受,小腿隐隐抽筋,脚趾头不自觉地蜷了蜷。


    萧承宴就在这时从背后幽灵般地出声:


    “……往后翻, 换下篇。这姿势你做不来。”


    “……”


    来自身后的鬼魅出声,惊得南泱几乎原地跳起,手一抖, 木卷轴咕噜噜滚出去, 画卷铺满长案。


    她也顾不上身后的人了, 手忙脚乱抓起卷轴往下一扣,正面朝下扣去案上,拿身子挡着, 假做无事发生,转身迎接:


    “萧侯回来了。”


    “唔。”萧承宴应了声,臂展宽阔的手臂绕过南泱半圈,把她身后反扣的画卷又提起,正面朝上重新在长案上摊开,伸手往南泱肩头一压,压她重新坐下。


    “好看吗?坐,继续看。”


    南泱:……


    她默默把画卷重新卷起,拢去边角搁着。


    萧承宴自顾自地抽去腰带,卸下长刀,把入宫的朝服袍子扔去床头。


    “怕什么。”他背后仿佛生了眼睛,不回头地吩咐,“该做什么做什么去。两宿没合眼,回来睡一觉。又不吃了你。”


    初冬时节天黑得早,阿姆提着灯笼送吃食进婚房,内寝间骤然多出个人,吓得灯笼都险些掉去地上。


    定睛去看,这位出城前夕特意赶回来“洞房花烛”的抢匪新郎靠在床头,双目阖拢,人已合衣睡下了。


    南泱匆匆用罢晚食,送走不安的阿姆,苦恼地站在床边。


    侯府主人占了床,她睡哪儿?


    ……毕竟是人家地盘,人家自己的卧寝。


    南泱老老实实抱起一床陪嫁绣被,铺去靠墙的小榻上。


    床上两个绣红囍字的荞麦枕头也是她的陪嫁。


    被萧侯占了一个,床里还有一个。


    她小心地越过床头拉扯荞麦枕头,不知动作如何惊动了沉睡中的人,又或者他其实并没有完全睡着,枕头抱过来的同时,手也被抓住了。


    萧承宴连眼睛都没睁,闭着眼一抬手,准确地把南泱连人带枕头扯进怀里。


    “姿势选好了?”


    问话其实没头没尾的,但南泱这次反应很快,思绪瞬间跟上了。


    她的下巴磕在男人胸膛上,心跳如鼓点,强做镇定,“都不适合。”


    萧承宴在笑。薄唇朝上翘起,扯开一个弧度。


    他长相锋锐俊美,笑起来也带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南泱总怀疑萧侯在嘲笑自己。


    他显然在宫里更换过衣裳,里外衣裳干干净净,连皱褶都不多。但凑近了身上有血气。


    南泱的下巴抵着胸口,怀疑地又闻了闻。


    确实是血气。


    血气萦绕鼻下不散,新换的里外几层衣裳都遮掩不住。兴许血沾染在身上了。


    南泱静悄悄趴着,没敢动。


    “宫里清洗了一波。”萧承宴向她陈述这一整天都如何折腾的。语气太过镇定,以至于显得冷淡。


    “早上抱皇太孙出寝殿,皇太孙闹困,哭闹发了一通脾气,指着本侯喊‘乱臣贼子’。本侯夸奖他,‘乱臣贼子’这个词用得很好,本侯爱听。谁教你的?”


    南泱安静如鸡。


    皇太孙……年纪似乎还很小吧?


    “皇太孙才四岁,这个年纪小孩儿的话通常当不得真。”萧承宴闭着眼笑了下。


    “但太孙不同。他从小被教养得很好,说话口齿清楚,有理有据,时间地点都记得很清晰,是个实诚孩子。本侯很喜欢他。”


    所以宫里折腾了一整天。


    把闹困发脾气的皇太孙哄睡后,马不停蹄清洗了一批对萧承宴暗中不满的宫人和内朝臣。


    南泱连人带枕头被抱着两刻钟都没放开。


    强抢她拜堂的这位新婚夫君,似乎很喜欢把她抱在怀里揉。揉完头发揉手指,捏完手指捏手背。她整个人被搓面团似的搓了一遍。


    南泱再次偏过脸,试图离扑鼻的血气远一点时,萧承宴终于意识到什么,放开手,“身上脏,拿件干净袍子给我。”


    又叮嘱:“放外头明间的刀不要拿进来。”


    等南泱从五斗柜翻出一身簇新的外袍捧来床边,满身血气的侯府主人又沉沉地睡去了。


    南泱抱着好不容易到手的荞麦枕头,转去西窗靠墙的小榻。


    厚实软和的大红绣被裹在身上,捏着自己一针一线的刺绣,沉甸甸的安心。


    实话实说,一个人睡小榻,远好过两个人睡大床。


    毕竟是萧侯回府的第一夜,南泱还是有点睡不着,所以她捏完刺绣,又捏了一会儿荞麦枕头。


    比平日入睡晚不少时辰,总算陷入梦乡。


    这一觉睡得似短又长,等她被动静惊醒,有微弱的晨光从窗棂缝隙映进屋里。


    屋门被人一下推开了。


    狄荣大喇喇地跨进门槛,“这屋怎么还栓门了?主上,该走了!……哎哟夫人!”


    狄荣还没踏进西边内寝,在大门边瞥见睡眼惺忪抱着被子的南泱,顿时原地大转身,抱头鼠窜出门去。


    “夫人见谅,臣属忘了夫人也住这屋了!”


    南泱晕晕乎乎地坐起身,天光还早,四更凌晨,漆黑天边才泛起蟹壳青。


    被推开的两扇木门在风里晃荡,屋外的狄荣压着嗓子不住赔罪。闹了个直闯婚房的大笑话,估摸他没脸进来了。


    屋里安睡的侯府主人没醒。毕竟整整两个日夜,二十来个时辰没合眼。


    ——这实在是漫长的两天。


    领兵出城进城,抢亲成亲,进宫面圣,清洗杀人。


    普通人一辈子都做不成一件的大事被他两天之内做了个遍,满打满算睡了三个时辰。


    按萧承宴这种折腾法,铁打的都撑不住。


    南泱点起一盏小灯放去床边,掀开床幔,床上的男人睡得连姿势都没动过。


    喊了两声,毫无反应。


    她站在床边,就像平常阿姆喊她起床那样,轻轻地推一把对方的肩头:“萧侯,醒醒,狄将军喊你了。萧侯——”


    床上人影迅猛如闪电地动了。


    南泱还在弯腰推他,下个瞬间,她的手腕被一股奇大的力气拧住,肩头反压往下,砰地磕去床板。


    南泱被磕懵了。


    手腕攥得死紧,动弹不得,那股奇大的力气还在下压,她跌在床边,雪白脖颈被压得伏去床头。


    一只有力的手凶猛地卡住她的肩颈,另一只手扔开荞麦枕头在床头摸索。


    看姿势,在找刀。


    南泱:“……”人麻了。


    喊人起个床而已,这么大阵仗?!


    突变太快太意外,她一时也想不起说什么解围。


    只好躺着问:“萧侯找刀?刀不在枕头下面,萧侯睡下前把刀放外明间了。”


    她喊得很及时。


    几乎把她脖子拧断的动作瞬间停止了。


    有那么一段不太长的时间,两人陷入静止。南泱躺着不动,压在她身上的萧承宴也不动。


    黑暗床帷看不清面容,南泱只能从紧贴的身躯感受到对方浑身绷紧如石的肌肉,急骤如鼓的心跳。


    隔半晌,萧承宴才哑声道:“卫南泱?”


    南泱:“……啊。” 婚房里还能有谁?


    擒压肩颈手腕的手收了回去。下一刻,沉重压住她的男人身躯也离开了。


    萧承宴趿鞋下床,“下次早点出声。”


    南泱无言地抚摸小臂浮起的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还有下次?


    大冷天激出了一后背的热汗,她坐在地上,腿脚发软,揉了揉几乎被压断的腕骨,又抬手摸过侥幸逃过一劫的脖子。


    窗边长案的铜灯台被萧承宴点起,屋里灯火大亮,他捞起金钩带扣去腰上,又去外明间取来长刀,边挂刀边道:


    “下次我睡熟,别在近处推我。早晨站远点,扯开嗓子把我喊醒。”


    “……”


    南泱还有点缓不过来,没吭声。


    她仰着头,眼睁睁看对方走近面前,把地上坐着的她自己拦腰抱起,放荞麦枕头似的往床头一放。


    萧承宴往门外走。


    临到门前忽地又几步转回来,捏住南泱的下巴往上抬:“看我。”


    南泱坐在床边,莫名其妙地对视。


    萧承宴捏住小巧下巴,借房内通亮的灯火,仔细打量新婚夫人一对乌溜溜的圆眼,自然略垂的两边眼角,柔软光泽的脸颊。


    没哭?


    确认没吓哭他新娶进门的小夫人,萧承宴绷紧的神色舒展少许,安抚地拍拍她,把南泱浓密散乱的长发重重揉了一把。


    “五日之内回程。”


    仿佛为了补偿今早这场无妄之灾似的,他思索片刻,特意夸赞一句:“嫁妆被子暖和,鸭子绣得不错,活灵活现的。”


    转身踏出屋门。


    留在屋里的南泱瞠目对着新婚夫君出门的背影。


    之后,顶着一头揉成鸡窝的凌乱长发打开木窗,让晨光照进屋。


    在晨光里抱起自己绣了整个月的大红鸳鸯碧荷婚被,怀疑地瞅了又瞅。


    【鸭子绣得不错】【活灵活现的】


    鸭子???


    ——


    正是晨光微明时分,侯府主人走出正门,在凛冽大风里踩镫上马。天策军五千轻骑待命,奉天子诏令,迎接城外的豫王入城。


    萧承宴拨马往南城门方向行去。


    “出城。”


    “是龙是蛇,总得见见。”


    秋风刮过马鬃,握住粗粝缰绳的指节不经意蜷了蜷,暗自回味新婚夫人脸颊发间柔软的触感——


    作者有话说:萧侯:差点把人弄哭了,赶紧夸一句哄哄。


    南泱:你是在夸吗?!暴击+100


    感谢宝宝们追读,搞个抽奖回馈吧


    1万晋江币,随机抽128位全订小可爱,寻找欧皇!


    第 28 章 卫家放不放人?


    南泱在屋里睡了个回笼觉。


    她睡得并不踏实, 梦见自己穿一身丁香苑的旧衣,坐在黑暗的屋里等人来。


    等谁?梦里模模糊糊不清晰。屋里虽然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至少脚下踩着实地。


    敞开的屋门外空洞洞的, 仿佛上下不见底的虚空,比屋里的黑暗更可怕。


    南泱在梦里耐心坐等了很久, 谁也没来。


    越坐越寂寞。


    屋里太黑太静,待得太久, 以至于连空洞洞的门外感觉都没那么可怕了。


    直接走出去会怎样?门外面会有什么?


    她还在想,要不要走到门边, 扒住门框看一眼外头……一个巨大黑影忽地出现在门外。


    南泱吃惊地注视那陌生的巨大黑影一步便闯进门里。带着满身血气, 把屋里坐着不动的她直接抱起, 走出门外。


    脚下一空, 掉落虚空混沌之中。


    ……


    南泱一个激烈的大喘气醒来。


    阿姆坐在榻边,正小心翼翼地掀被角。她从噩梦里回过神, 抱着绣被起身, 摇摇头。


    “昨晚没洞房。萧侯累了, 回府睡个觉。”


    阿姆如释重负,瞬间放松下去,低声念佛。


    “那尊活阎王早晨出的京城。带走许多兵马, 一副要在城外办大事的架势。”


    南泱:“对,临走前说,至少五天才能回来。”


    出京这么久?阿姆震惊地盘算一阵。


    “二娘子如今算新嫁了。今日第二天, 明日第三天可是回门的大日子。婚嫁规矩, 新妇三朝回门, 女婿得跟着。但萧侯明日不在城里,二娘子你看——”


    南泱拉起婚被,原地缓缓躺了下去。


    三朝回门, 据说是新嫁妇们引颈盼望的好日子。但在她这里,是纯粹的麻烦。


    好想躲进被子,想躺到天荒地老……


    她艰难地爬了起来。


    “还是回吧。把阿娘接过府的正事跟父亲母亲提一提。”


    按理说正事到这里便商量完了,阿姆起身去端朝食,却又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


    “陆三郎君……人来了。听说在侯府大门外不肯走,一直喊门。”


    南泱叹气:“别见了吧。”


    今日难得清闲,侯府主人不在京中,顺道把府中几个家臣全带走了。


    南泱和阿姆用罢朝食,闲着也是闲着,四下里转一圈。


    再次走回大铜锁把门的垂花二门前,南泱鼓起勇气,喊人开锁。


    侯府开府至今一直锁着、锁眼都生出铜锈的大铜锁打开了。


    门后现出一片野草疯长的荒芜后院。


    南泱领着阿姆跨过二门,四处转悠。


    后院有池塘,池水发绿,太久无人清理,岸边全是青苔。


    池子里居然还活了不少锦鲤,条条体型硕大,也不知吃什么活到今天。


    有大片假山凉亭,显然从没人光顾,鹅卵石拼成的图案各异的小路上一层薄薄的浮沙,一踩一个脚印。


    阿姆不住地惋惜,“好好个精致宅子,稍微整治整治,不比卫家后院差。可惜落在一群军汉手里,过日子糙成这样!”


    落灰的鹅卵石小路上留下一排新鲜脚印。南泱攀上假山,走进最高处的凉亭。


    这里是后院的最高点,各处院落一览无遗。


    她可以清晰地看见,靠近西侧门的两个小院里,有侯府不多的仆妇——四个厨娘和四个婆子生活的痕迹。


    厨娘们在烟气缭缭的厨房里;婆子们分散后院各处。


    或许因为侯府主人压根不来后院,个个都显得散漫,有的边闲聊边摘菜,有的慢吞吞地捶打衣裳,有的洒扫地面,扫着扫着人眯觉去了。


    卫家内宅规矩大,严令禁止女郎攀爬假山,南泱极少能站高远眺,今日也就觉得格外新奇,多看了一阵。


    不留神间,视线无意瞥向前院大门方向——


    有个长木柱子似的身影杵在大门外。


    那身影仰着头,仿佛望夫石的姿势,盯她好久了。


    南泱:“……”


    站在后院凉亭的她,猝不及防跟大门外的陆清泽四目相对。


    另嫁的新妇,追上门来的前未婚夫。


    ……相见不如不见。见面实在尴尬。


    走走走走。


    凉亭的风景再好南泱也坐不住了,瞬间转身下假山,往后一扯阿姆,快走……


    阿姆却不知怎么的,脸色变得苍白,踉踉跄跄地下假山来,半道险些绊倒。


    南泱惊问,“怎么了阿姆。你脸色不对,哪里不舒服?”


    阿姆强忍惊悸,呼吸急促,“二娘子,你、你发现没有。偌大个侯府,不算我们,前院压根没女人,后院只有西侧门边的小院住了八个仆妇。四个厨娘,四个婆子……”


    “对。”南泱诧异地道:“我们头一天进侯府,他们就这般说。”


    “不对!”阿姆激动起来,“二娘子忘了,老婆子我没忘!””还记得平安镇的黄郎中吗?他家有个如花似玉的女儿!三月桑林边救下贵人,被贵人马车接进京城享富贵,黄郎中说,进的就是淮阳侯府!”


    “侯府只有八个仆妇,年纪都对不上。三月送进侯府的黄郎中女儿呢?……她人呢!?”


    阿姆声线发颤,越说越快,“偌大个侯府,现在只有二娘子一位夫人……以前呢?以前是不是曾经有过许多位夫人?都去了何处了??地下?池塘里?鱼肚子里?!”


    南泱原地倒吸一口凉气。


    阿姆惊恐四顾,原本只是缺少人迹的初冬荒凉庭院,如今落在眼中,格外多出几分阴森鬼气,仿佛张开大口噬人的虎穴蛇窟。


    一阵大风卷过枯叶,声响仿佛鬼哭,南泱站在青苔池子边,硬生生起了满胳膊的鸡皮疙瘩。


    “别想太多,自己吓自己。”


    她搓着鸡皮疙瘩小声催促:“先出去吧。找个明白人问一问。这里太荒凉了。”


    主仆互相搀扶出后院。


    身后传来二门重新锁上的声响。


    南泱走出两步,一抬头,赫然惊觉守在二门外的,多出个人高马大的彪悍亲兵。


    萧侯身边上百的贴身护卫亲兵个个凶悍,按理来说,都该跟随出城去了。


    现在竟有一个折返回府,幽灵般地出现在二门外,手里抓一把精光四射的匕首,靠在墙边,上上下下地抛匕首,目光紧盯二门。


    看见南泱从门里走出,那亲兵嘿得一笑,扯动脸上横肉,抓起匕首三两步逼近门边, “总算等到夫人了。”


    南泱瞳孔震颤,盯着匕首精光,往后倒退半步,后背撞在门板上。


    阿姆惊恐大喊:“别过来!你、你抓着匕首要杀谁?我家二娘子是萧侯的正室夫人,不是你轻易动得的!”


    那亲兵一脸错愕地托起匕首,双手递给南泱。


    “不敢动夫人……主上吩咐小人回府一趟,交代下来:他不在侯府期间,这把匕首交给夫人防身。”


    亲兵的背影匆匆消失在远处,主仆两人半天没说话。


    南泱哑然收起匕首,领着阿姆回婚房。


    进屋之后,南泱把长而薄的精巧匕首放在长案上摆弄了一阵,商量:


    “黄郎中女儿的事都是听人说的,不知几分真假。等明先生回来,找明先生问一问吧?”·


    阿姆低声念叨:“不论真假,反正送进京城的一个大活人没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你说可怕不可怕?”


    “二娘子,这些高门贵府,深宅大院,各个吃人啊。万幸你还没和萧侯……还是清清白白的女郎。”


    “陆三郎君又在门外等着二娘子。要不然,趁萧侯不在 ……咱们逃走吧?随三郎君悄悄出京,去山阳郡陆家。”


    南泱停下摆弄匕首,认真思索很久。


    “随三郎悄悄出京,嫁去山阳郡……我算二嫁了?就算三郎自己不在意,陆家长辈也会在意的吧?”


    阿姆被“二嫁”两个字震得呆若木鸡。


    南泱想得不止这些。


    “嫁妆都被抢来侯府,肯定带不走。所以,我不止二嫁,还是一个丢失嫁妆的二嫁妇……?”


    阿姆:!!


    “丢失嫁妆的二嫁妇”,短短八个字,着实太可怕了!


    阿姆再没劝一个字。


    第二日清晨起身,尽管夫婿不能陪同,南泱还是按惯例坐上马车,新妇三朝回门,回卫家。


    ——


    阿父没有现身。


    据说病了。


    南泱可以体谅。


    乔装打扮混在送嫁队伍里意图逃出京城,城门众目睽睽之下,不止女儿被抢了婚,阿父自己也被当众揪出, “护送”回卫家。


    毕竟身上有爵位有官职,要脸。新年之前阿父应该都不会露面了。


    嫡母竟然也病了。


    表面说辞是“秋冬换季,身受风寒”。


    南泱心里嘀咕,兴许阿父奔逃出京只带了嫡长子一个,把妻妾女儿都抛在家里,嫡母气的?


    总之,这趟三朝回门,父亲嫡母都没见着。


    长兄卫况沉着脸在花厅坐镇局面,长姐卫映雪代替嫡母招待归门的妹妹。


    主母身边得力的王媪也在。


    神色冰冷地坐在大娘子映雪身后,摆出防御迎击的姿态。


    都知道萧侯人不在京城。


    都知道二娘子出嫁当日为了周夫人闹了一场,今日归门,多半要继续讨周夫人。


    王媪开口夹枪带棒,“二娘子在京城出名了。卫家出了个顶顶厉害的侯夫人,我们卫家福薄,小庙养不了大佛!”


    阿姆冷笑,“也就当着我们的面耍威风。王嬷嬷怎么不去侯府门外嚷嚷呢?”


    南泱淡定地喝了口茶。她回门不是来骂战的,骂赢骂输毫无用处,她就为了讨阿娘。


    “当日婚车出城,和陆三郎说好的带姨娘走,临时却变了卦。萧侯正好进城,两边撞上,抢我拜了堂。如今……”


    解释到这里,南泱停了停,“不提了。”


    如今都三朝回门了。


    拜堂成亲三日整,卫家始终静悄悄的,没人上门讨女儿。还能咋地……


    南泱平心静气地陈述,王媪撇嘴冷笑,长兄一脸屈辱神情,长姐一脸心不在焉。


    不管家里人信不信,总之,南泱还是当场提出,带走姨娘。


    王媪直奔内宅报信去了。


    卫况起身欲走,没忍住气,转身又站回南泱面前:“这两天京城各处,卫家成了笑柄!”


    “你身为陆氏新妇,被当众强抢而去,拜堂的新郎换了个人,你竟不声不响接受了?如此奇耻大辱,你怎么不自尽全节呢!”


    南泱以为听错了,抬手揉了揉耳朵:“啊?阿兄再说一遍?”


    要求妹妹自尽的冲动言语,卫况自己当面也难说出第二遍,憋了半天,挤出下句:


    “哪怕你不是真的……也得闹几场。闹大了,闹得侯府鸡犬不宁,好让京中知道,我卫家不是攀附侯府权势的浅薄人家,卫家女更不是能随随便便强夺的妇人!”


    南泱终于听得明白,诧异起来:“我不爱闹腾,阿兄知道的。”


    陆清泽昨日倒是上门闹了,萧侯不在,没人理他。


    南泱自己真不爱闹腾。


    她为难地建议:“阿兄想闹大的话,可以带几个人去侯府门前闹一闹?反正最近萧侯不在,不会出事的。等萧侯回来了,你可千万别去。”


    卫况涨红了脸,“你——你——你何时变得牙尖嘴利了!你自己的事,却推我出头,母亲说得对,卫家小庙养不了大佛!”


    满脸受辱表情,拂袖而去。


    南泱:……?


    长兄自己都不想出面闹腾,偏逼着她闹。这是什么道理?


    花厅冷清下来,只剩下个端坐的长姐。


    长姐映雪,是嫡母唯一的亲生女儿,花费无数心血培养的真正的大家闺秀。


    三娘传莺虽然记在嫡母名下,从小也受嫡母养育,毕竟不是十月怀胎亲自生出来的。卫家三个姐妹,彼此都能感受微妙的不同。


    今日出面的长姐,显然怀有几分不同的心思。


    开口温声细语寒暄几句,问候姐妹,问候新婚,把冻成冰窟的气氛炒得回温。


    这才含蓄问起陆家大表兄,陆澈。


    “听父亲说,萧侯这次出京,为了迎接城外的豫王。”


    长姐温婉和气地道:“看热闹的人传回消息,据说出城迎豫王的队伍里,有众多朝廷官员跟随,大表兄也在其中……”


    南泱终于回过味来。


    原来长姐担心陆澈的安危,拐弯抹角跟她打听来着?


    陆大表兄私下出京被萧侯抓捕,之后便没了消息。上次萧侯领兵回城,把她从南城门下掳走,她趴在马上胡乱张望,周围黑压压的人头里,好像确实看到了大表兄……


    “大表兄最近似乎一直跟随萧侯军中?出城迎豫王的队伍有没有他,我也不知道,萧侯没提起。”


    南泱实诚地道,“我知道的全告知长姐了。今日归门,能不能接走姨娘,也劳烦长姐,替我问一句母亲,再问问阿父。”


    “姨娘疯了这么久了,放姨娘出卫家吧。我接她养老。”


    卫映雪低头笑了笑。


    “提起周夫人……十月初二陆家接亲,陆三郎确实和父亲提起过接走周夫人的事。二娘可知,后来陆三郎如何改变了心意?”


    南泱不自觉微微前倾,专注地听。


    “父亲把陆三郎带去北面,远远地指了周夫人。当时周夫人正在发疯,两个婆子都压不住她。”


    “父亲问陆三郎,家门不幸,只能一辈子养着,时刻看守防暴起伤人,这是卫家的责任。三郎确定要把疯婆子带去陆家?变成陆家之责任?陆三郎便迟疑了。”


    卫映雪浅浅笑着起身,在亲随女婢的搀扶下往后走。


    “二娘如今背后站着萧侯,非要讨走周夫人的话,卫家不敢不从。但卫家的疯婆子带去侯府,变作萧侯之责任……二娘自己欢喜了,夫家却不见得乐意。”


    “三思而后行吧,二娘。做事不必做绝,夫家并不总能靠得住,何必跟自己母家过不去呢。这是我身为长姐的善言。”


    卫映雪离去了。


    花厅只剩下南泱和阿姆主仆两个对看无言。


    阿姆起了疑心:“最后两句【做事不必做绝】,【夫家并不总能靠得住,何必跟自己母家过不去】,可不像大娘子自己说的,倒像主母的语气。今天卫家到底愿意放人,还是不愿放人?”


    南泱也不确定。


    最后这两句与其说是长姐的善言,更像嫡母的警告。


    “应该是愿意放人,但讨价还价的意思?”


    日头划过晌午,卫家称病的家主和主母始终没露面。王媪再度从内院现身。


    “老身传主母的话,周夫人是卫家自家人,二娘子也是卫家自家人。二娘子思念生母,把周夫人接去夫家小住几日无妨,但迟早要送归卫家的。”


    南泱心里咯噔一下。


    卫家不肯放出姨娘,哪怕她把阿娘接出去住,阿娘还是卫家的妾。一辈子都是卫家妾。


    就像牵了线的风筝,线头始终落在卫家手里。


    正如嫡母所说:【迟早要送归卫家的】


    王媪语气平平地转述主母原话:


    “二娘年轻,嫁的门第又高。在侯府有什么难处,只管和家里提,母家愿意帮手。”


    在侯府的难处……荒凉如鬼林子的后苑?消失的黄郎中女儿?极度危险的喊萧侯起床?


    南泱: “……侯府确实有些难处。不过我觉得,母家帮不了手。”


    王媪牙缝里挤出冷笑,压根不信。


    “偌大个侯府,上下几百号人,执掌内院,审阅账册,分发月例,二娘子当真没有难处?账册丢给面前,二娘子只怕看都看不懂,前后账也算不平。主母一片好心,二娘子莫辜负了。”


    说罢挥挥手,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拉扯一个鬓发散乱、疯狂挣扎的妇人从内门现身,丁管事在花厅外头等着,一行人穿过花厅往大门方向去。


    南泱唰地站起身来!阿娘!


    这便是嫡母借长姐的嘴,传达的那句【做事不必做绝】的警告了。


    卫家借着母家帮衬的名义,调度两个内院婆子,前院的丁管事,主母房里最得力的王媪亲自跟随。


    趁萧侯不在京城,把卫家的耳目不声不响塞进侯府……


    这便是卫家讨要的,让她带走周夫人的回报。


    回程摇摇晃晃的马车上,南泱一路想着,阿父被吓破了胆子,上回险些逃出京城,往侯府塞人的举动不像阿父的作为。


    兴许是嫡母的想法?嫡母向来很有主意。


    王媪在车外道,“丁管事只管给二娘子赶车,两个婆子只管服侍周夫人起居,老身只管帮衬二娘子处置内务。都是内宅相关事宜,只要二娘子点头,萧侯也无甚好说的。”


    车里大叫大喊声不绝。南泱忙着安抚狂躁发作的阿娘,跟阿姆一人抱一边,死死抱着阿娘疯狂扭动的肩膀:


    “别怕,别怕,再没人绑你,是女儿接你出来了,嘘,安静些 ……”


    等阿娘这边略安静下几分,南泱满身细汗,喘着气劝说车外的王媪。


    “我点不点头不重要,萧侯如何想并不是我能左右的。王嬷嬷,趁还没进侯府,你领着人原路回返吧。”


    车外又一声冷笑。


    王媪并不回话,径自走开了。


    阿姆在车里气得也是冷笑连连,“这不听劝的老虔婆!就让她进侯府,让她领教领教活阎王的厉害!”


    南泱放下车帘,取过一把木篦子,口中低声地哄,细细地梳篦黑里掺白的散乱长发。


    梳着梳着,周夫人在摇摇晃晃的车里睡着了。


    南泱搀扶着生母下车,身后跟一串粽子似的“母家帮衬人手” ,仰头看一眼头顶气派的【淮阳侯府】黑金匾额,踏进侯府大门。


    这是萧侯不在京城的第二天——


    作者有话说:萧侯:不在京城的第二天,想夫人。


    南泱:送匕首吓掉人半条命,你还是在城外多待几天吧……


    今天掉落大肥章


    第 29 章 陪夫人再回一次门。


    南泱心里不大安稳。


    毕竟, 侯府主人头天离开,第二天就把疯癫的姨娘接来府上,有先斩后奏的意味。


    她喊来留守的侯府录事主簿, 问起,萧侯临走前可有提起, 他不在京时,府中内务如何处置?


    录事主簿一问三不知:“萧侯没说。”


    “从前的规矩?从前没规矩, 全堆着等萧侯回府处置。”


    “侯府不守规矩的?嘿嘿,军令处置, 杀就完事了。”


    南泱:……


    南泱谨慎地没动二门铜锁, 把王媪和两个卫家婆子安置在西侧门边的一排小跨院, 跟侯府的厨娘们和洒扫婆子堆做一处。


    毕竟, 整个后院只有那排小跨院能住人了。


    前院找个地方安置丁管事。


    至于周夫人……


    “这几日姨娘先跟我住。等萧侯回府了,再把姨娘挪去后院。”


    录事主簿立刻出去安排。


    当天傍晚, 南泱在婚房里跟阿姆一起给姨娘洗沐了身体, 还在擦发, 王媪沉着脸走进门里。


    好个心机深沉的二娘子!


    嫡母赐下的仆妇明面上不好推拒,二娘子竟然使出阴招,把她们和侯府的仆妇安排在一处, 借侯府老人的嘴,恐吓她们这些新来的卫家人。


    两个卫家婆子才搬来,半天都没待满, 吓得屁滚尿流, 她一个没看住, 两个婆子自己从西侧门跑回卫家了!


    “那两个婆子是家里服侍惯了周夫人的得力下人。周夫人的疯病好一阵坏一阵,别看眼下安安静静的,发作起来那是满庭院乱跑, 大喊大叫,打人踢人咬人伤人,没几个大力婆子按不住她!”


    “服侍婆子跑了,等周夫人下次发作,丢的是二娘子自己的脸。一来,让满侯府的下人看笑话;二来,不识好歹,着实伤了主母的心!”


    周夫人原本呆愣愣坐在长凳上,任擦洗都无甚反应,王媪长篇大论到一半时,周夫人便不安地扭来扭去,脸部肌肉开始细微抽搐。


    南泱赶紧抱住阿娘的肩膀,回头道,“王嬷嬷,别说话了,站门外去。姨娘不想见你。”


    王媪冷笑:“都疯癫成这幅模样了,哪还认得出人?二娘子借着发疯的姨娘,倒是会打压——”


    阿姆把擦发布巾往盆里一丢,过去连推带搡把王媪推去门外,砰地关上木门。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里可不是卫家,是淮阳侯府!二娘子身为侯府正室夫人,吩咐你出门站着,你个老货聋了听不见?”


    王媪气得扭曲的脸被关在门外。


    阿姆解气地走回内寝,捡起布巾继续擦拭周夫人的头发。


    “二娘子做的对,这蔫坏的货色,就不能让她近身。”


    南泱安抚地抱住阿娘足足一刻钟,直到阿娘脸部不自觉的细微抽搐消失了才松开,隔窗看一眼,王媪人还在门外不走。


    “她得了母亲的授意,肯定要盯我的。阿姆,阿娘今天去你的住处罢。你多看顾着,尽量少和王媪碰面,免得又刺激阿娘发病。”


    阿姆在发愣。


    刚才气急之下没多想,现在渐渐回过味儿来,她刚才顺口骂的【这里可不是卫家,是淮阳侯府】……


    怎么听起来怪不得劲的?


    “呸。”阿姆低声嘟囔,“王媪不是好东西,活煞星更不是好人。我这是以恶制恶,二娘子本就是侯府的正室夫人。”


    那煞星临走前,也不知在房里如何摆弄二娘子,弄得满手腕的淤青,两天都没好全!


    阿姆心疼地给南泱淤青的手腕又上了回药,叨叨半日,这才带周夫人出屋。


    南泱的手腕确实还隐隐疼着。


    萧侯睡梦骤然惊醒,发力没有收敛,又狠又重,手腕差点被他压断,好在最后关头认出她来。


    摸了摸劫后余生的手腕,她至今有些后怕,喃喃自语:“靠近萧侯太危险了,还是睡小榻吧。”


    婚房大床上并排铺着两床喜被。


    萧侯称赞过的“鸭子”碧荷婚被留给他,南泱抱起绣满金钱菊和绿牡丹的第二床婚被,铺去对面小榻上。


    她这边倒腾婚房布置,那边王媪果然在门外一眼不错地盯着。


    片刻后,人不请自来,抱盆清水进了屋,开始自顾自地擦拭长案高柜,摆出要把婚房擦得一尘不染的架势来。


    南泱提醒:“这处是萧侯自己的卧寝,摆的东西有许多不是我的,不要乱翻动。萧侯会生气。”


    王媪心里冷笑,果然。


    在她心目中,二娘子是个扮猪吃老虎的狠角色,小小年纪,心机深沉,不声不响勾搭了萧侯,闹出南城门下当众抢婚的丑事来,她自己占尽好处,却叫卫府丢尽颜面。


    手段厉害的二娘子,果然又扯出萧侯来威吓她,但她王媪也不是吃素的。


    萧侯恶名在外,令人忌惮。


    但萧侯不是出京迎豫王去了么?


    主母派她来盯紧二娘子,正因为她是主母身边最得力的陪房。


    二娘子已养成祸患,趁眼下还没成气候,务必多寻出把柄,趁早捏在手里!


    王媪的目光定在内寝分开布置的两床喜被上。这不就让她发现了端倪么?


    才新婚就分床,夫妻不和谐。


    哪有新妇主动远离夫君的?必是萧侯不喜二娘子近身服侍,吩咐分床。


    呵……


    二娘子虽然勾搭上了萧侯,但萧侯其实并不如何宠爱二娘子,这消息得尽快让主母知道。


    等暮色笼罩小院,阿姆端来晚食,主仆两个开始用饭,王媪还不走。


    抓着布巾,还在慢腾腾地擦内寝木窗。


    阿姆看不下去装模作样假干活的做派,冷嘲热讽:“那窗户擦三遍了。王嬷嬷这般喜爱洒扫活计,怎么不往上爬?爬去擦最高的一排窗木框,才能显出王嬷嬷用心。”


    南泱夹起一筷子炖鸭掌去阿姆碗里,“趁热吃点,阿姆。这是你最爱吃的炖掌。”


    王媪这般倚老卖老的仆妇天底下多的是。


    整天盯着王媪不放,就跟花园子里开满了千万株姹紫嫣红的漂亮花儿,赏花人却只盯着最丑的那棵猛看似的。


    除了丑瞎自己的眼睛,有什么好处?


    南泱不想人在面前晃来晃去,影响阿姆吃饭的胃口,开口劝王媪回去。


    “天黑了,回去罢。你年纪这么大了,目力也不如从前,万一看不清脚下摔了不好。擦窗的事我喊别人做吧。”


    王媪咬着牙往窗台高处爬。


    好个尖酸刻薄的辛媪,好个阴狠毒辣的二娘子,这主仆两个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故意拿言语挤兑她呢?


    她今晚服了软,明天哪有脸再跟来婚房?!


    王媪咬牙擦完了最高那排木窗。


    侯府大屋的房梁架得格外高,连带窗户也高,等她爬上爬下地擦完,扶着老腰半天直不起身。


    南泱仰头挨个木窗看了看,惊奇地说:“王嬷嬷,老当益壮啊。这么多扇窗户,你一个人擦完了?我本想等你回去歇着,找个亲兵继续擦来着。”


    王媪几乎吐血,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发颤的:“……小事!”


    扶着老腰一步步挪出院门。


    南泱起身送出院门,叮嘱说,“王嬷嬷也看到了。我这里清闲的很,并无多少内务要打理,其实不必留下帮我。过两日便送你回卫家,如实跟母亲回禀吧。”


    王媪不应声。


    扶着酸软的老腰慢慢走出几步,听到身后关院门的声响,夜色里低头一声冷笑。


    恩威并施,给她个下马威,再假惺惺安抚几句,以为就能吓退她?


    刚才趁着洒扫机会,她已寻到了关键要害。


    婚房凌乱的书案上——堆着一摞半尺高的侯府账册。


    ——


    南泱叼着笔管,对书案上摊开的账册发呆。


    杨先生把侯府账册转交给她时,她还没想到,接手的会是一堆鬼画符……


    这堆账册自从侯府开府以来就记得东一榔头西一棒,以杨先生治理一县百姓的才能,花费整个月都没能把账册梳理清楚。


    这堆鬼画符如今已经堆到半尺高了。


    她早该想到的。


    能把杨先生逼疯的东西,能有什么好东西……她就不该接啊。


    日头才到晌午,门外响起不请自来的脚步声。


    阿姆斜眼,“又来了。”


    南泱放下笔和算盘,“把阿娘带走吧。阿娘不想见王媪。”


    片刻后,王媪果然摆出一副殷勤姿态走进屋里,“二娘子算账呢?老身教二娘子打算盘?”


    南泱摆手说不用。


    她学过记账的。阿娘出身大商贾之家,没发疯前是算账的一把好手。小时候她经常被抱在膝盖上手把手地教拨算珠。


    让她头疼的是鬼画符似的侯府账册,进出记录不知错漏了多少,牛头不对马嘴……加上王媪,头疼加倍。


    “不用了。”南泱叹着气合拢账册,放去案头。


    阿姆搀扶着周夫人,面无表情走向门外。


    只要王媪进婚房,周夫人就被安置去阿姆的厢房。明眼人都看得出为了避开谁。


    王媪自己当然也看得出。


    二娘子提防她,从不让她碰侯府账册,她至今寻不到下手的机会。


    提防又怎样?王媪低嗤一声,太小看她了。


    周夫人其实并不经常吵闹。


    给饭食便吃,给衣便穿,吃饱了坐着发呆。陌生的环境对她并无区别,曾经美丽动人的眼睛已落不进周围景色了。


    白天的大部分时间,阿姆在厢房陪着旧主。周夫人木木呆呆,却也安安静静。


    如此两天过去,阿姆绷紧的心弦松开几分,偶尔也让周夫人单独在窗边坐一会儿,晒晒日光,吹吹风,自己快手快脚去厨房给二娘子烹一道热菜。


    侯府的膳食虽然菜品丰富,毕竟不是多年吃用惯的口味。


    然而这一日,单独坐在窗前晒太阳的周夫人,听到个毒蛇般嘶嘶的嗓音。


    那个毒蛇般的妇人声音道:“周夫人吗?”


    “周夫人,看你孤零零的独坐,如此可怜。你女儿呢?你不是生了个女儿,她怎么没来陪你?”


    “她整年整年的不来看你,因为你丢人啊。你女儿觉得你这发疯的亲娘丢她的人啊。”


    周姨娘的眼角肌肉仿佛触火般地抽搐了几下。


    “我女儿……南泱,”她口齿不清地道:“不,南泱来看我了……”


    “她在何处?”毒蛇般的嗓音嘶嘶不绝,“周夫人,你如此可怜,含辛茹苦、满腔心血手段,养活了一群白眼狼。“


    “你捧在手心的宝贝女儿卫南泱长大了,比你当年还有心机,比你当年还恶毒,你好歹还惦记着母家,她连她母家都抛弃了,你这亲娘当然早被她抛在脑后不要了。她啊,也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


    白日安静的婚院中庭里响起一阵凄厉喊叫!


    令人心胆俱裂的大喊,仿佛要扯破嗓子般,传遍侯府前院。


    南泱惊得手一抖。她正在复核账册,好容易对上几篇账目,算盘被衣袖带得掉去地上,算盘珠子满地乱响。


    “阿娘!”


    她匆匆起身,刚打开房门,披头散发的周夫人已经奔出庭院,边跑边狂乱大喊。


    阿姆大惊失色,冲上去和南泱一左一右抱住周夫人的肩膀,连声安抚:“无事了,周夫人你看,二娘子在这处……”


    周夫人双目赤红,被南泱紧紧抱住呼唤阿娘,人反倒显得更加癫狂,“你们都骗我!!”


    “我眼瞎,我瞎!一群白眼狼,你们都咬我的肉,喝我的血!南泱也不要我了,我的女儿南泱也不要我了……”


    南泱双手捧起生母消瘦的脸,正对那双空洞狂乱的眼睛:“阿娘,我就在这里。你看看我,我是你的女儿南泱啊……”


    话音未落,周夫人突然发了狂,恶狠狠地对着南泱肩膀咬下!


    阿姆惊得大喊!


    南泱倒吸一口凉气,顾不上疼,赶紧冲阿姆摇手,示意她别急着拉扯阿娘。


    “我咬死你们!”周夫人含含糊糊地喊:“我咬死你们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


    南泱一边肩膀任咬紧不松开,低低吸着气,另一边手臂环住生母极度绷紧的肩膀,抬手轻轻拍打着,饱含安抚意味地和缓地哄,“别怕,别怕,阿娘吓到了吧,放松,放轻松……”


    被惊动的侯府护卫和主簿乌泱泱围了半个院子。


    侯府紧急派人去请郎中。


    围拢人群当中,南泱终于哄得阿娘松了口。吸着气揉几下自己肩膀,咬出血了……


    眼角闪过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王媪快步从婚房里现身,带一丝隐约紧张,竭力装作无事,路过庭院人群。


    南泱:?


    她疑惑盯着王媪。刚才屋里只有自己,王媪什么时候进屋的?


    随着她的目光,在场众多视线齐刷刷盯上王媪……


    侯府护卫当即高喝:“你这婆子鬼鬼祟祟去哪处?!夫人受了伤,你为何许久才从婚房出来?”


    王媪表面镇定地举起水盆:“老身……老身在房里洒扫了一阵,没留意外头动静。”


    王媪越说越笃定,脸上也露出些袖手看热闹的神色,要笑不笑的。


    “二娘子被周姨娘伤着了?哎哟看这肩膀咬的。我家主母早说过,发疯的病人不能散养,就得找个僻静院子关起来——”


    阿姆气得心头滴血,指她高喝:“屋里本来只有二娘子一个,王媪趁乱进的婚房!谁知她鬼鬼祟祟进屋做什么?二娘子,赶紧查查屋里少了什么要紧物件!”


    王媪勃然变色,“我是卫家主母派来帮扶二娘子的母家人!栽赃母家自己人要挨天打雷劈的!你们去查,屋里少了什么要紧物件,老身把头割给你!”


    阿姆当真要进屋去查。


    王媪大声喊冤。


    两边同时喊话,又快又密,南泱被吵的脑壳发涨,耳朵嗡嗡的。


    她揉了揉被咬得发疼的肩膀,烦恼地看一眼王媪这麻烦精。


    多一个人,生出多少事来。王媪原来这么吵的吗?


    她只想过点安生日子,王媪搅动得不安生啊。


    眼看好容易安抚平静的阿娘又不安躁动起来,南泱终于下定决心,喊来侯府留守的主簿。


    “王媪是母亲送来的,就不要惊动萧侯了。套一辆马车,静悄悄把人送回卫家。”


    王媪挣扎着不肯回,高声嚷嚷放狠话。


    她是卫家主母送来的,二娘子故意落嫡母面子,她无任何过错而遭驱逐,以后传扬出去,二娘子不敬嫡母的不孝名头跑不掉了!


    不知何时开始,原本闹哄哄的庭院忽地静止下来,一片寂静,庭院里只回荡王媪一个人高喊的声音。


    “二娘子对嫡母不孝!为人子女不孝,主母可以入官府告你——”


    院门外突兀地笑了声。


    萧承宴走到门外正好听得清楚,幽幽地问:


    “谁要告本侯夫人?”


    南泱一回头就望见四日不见的萧侯。


    当即震惊了。


    不是说出城迎豫王,五日后回返?怎么才四天就回来了?


    她飞快算了一遍,确实是四天而已,没记错。


    萧侯提前回来了?


    众多亲兵如狼似虎涌进庭院,簇拥着萧承宴当中进门。


    他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玄色交领窄身袍子,长刀背握身后,越发衬托出肩膀宽阔、腿长如鹤,只三两步便走近面前。


    视线居高临下,扫过王媪, “你要告本侯的夫人?”


    王媪脸色都变了。


    萧承宴的相貌其实生得俊美,但笑里带戾气的表情挂在脸上,森然煞气,仿佛地府阎王现世。王媪实在没想过与这活阎王对上!


    主母那边得来的消息,萧侯出城办一桩朝廷大事,至少要六七天才能回京。


    如今才四天怎么就……


    王媪本能地张嘴辩解:“萧侯误会了,老身哪有资格呢。是卫家主母,二娘子的嫡——”母。


    她最后一个字永远没机会说出口了。


    南泱站在原处,眼睁睁看一道刺目亮白的刀光闪过半空。


    她这位不打招呼提前回府的新婚夫君,提刀进门,进门就杀人……


    半圆弧状的血箭飚在青石板地上,血气瞬间弥漫。


    王媪死不瞑目的人头咕噜噜在地上滚了半圈,萧承宴抬脚轻松踢开。


    “听他们说,三朝回门当日,你独自去卫家,把你姨娘领回来了?肩膀被姨娘咬的?”


    南泱眼睛盯着地上滚动的人头,答得心不在焉, “……啊。”


    萧承宴走近过来,拎起她肩膀染血的衣料,看了眼咬伤,“衣裳厚,不要紧。”


    踩着地上尸体,把血淋淋的刀身连带手上血迹在尸身上擦干净,长刀归鞘。


    吩咐亲兵,“搜身。这婆子扯着嗓子喊她无错,喊夫人栽赃陷害她。尸身上没东西的话,找点要紧东西来,栽她身上。”


    南泱嘴角抽了抽。


    明晃晃地杀人栽赃……当这么多人的面,合适吗??


    几个亲兵当即围拢无头尸首搜身。


    片刻后却纷纷大喊起来: “这婆子身上揣了东西!”


    众目睽睽之下,王媪尸身搜出一份抄录的账册。


    账册抄录在一卷柔细白绢上,急匆匆抄录了百余行,剩下全是空白,显然其余部分没来得及抄完。


    白绢被王媪卷起掖在腰带里,细细长长的一条,轻易不会暴露。


    南泱无语地抓着白绢。


    难怪趁阿娘疯病发作,王媪窜进婚房半晌没动静,又鬼鬼祟祟地溜出屋……


    原来她早盯上婚房书案上堆积如山的侯府账册了。


    鬼画符似的侯府账册,记录得牛头不对马嘴,开府至今的帐目没一个月对上的,侯府的人全当废纸看待。


    这么一份废纸抄录偷回卫家,能有什么用?


    地上的人头又咕噜噜地滚动起来了。


    萧承宴踢蹴鞠似的,把血淋淋的人头踢给对面的狄荣。


    “现成的贺礼。准备个木匣子,装盒。”


    狄荣问都不问一句,转身四处吆喝着找木匣子。


    人头现在正对着南泱了。


    她手一抖,白绢掉在地上,素白边角落进血泊。


    急忙蹲下捡白绢,王媪死不瞑目的眼睛直勾勾对着她。


    “……”南泱人麻了。


    什么贺礼?好像听到一句装盒?


    她混乱地问:“头……不随尸身入殓吗?”


    萧承宴抛下一句“自己想”,人已经抬脚往院外走。


    自己想什么?为什么只带走头?


    南泱眼睁睁看狄荣进屋寻来一个木匣子,当真把王媪的头颅装盒带走。


    她蹲在原处不动。


    血洼往脚下流淌,她挪一步避开。那边流这边躲,她蹲着一遍遍地擦白绢,浸透了血的白绢哪还能擦干净?


    擦着擦着,走远的男人步履却回转过来。


    下巴又被往上一抬,萧承宴眉峰拧起,低头打量她。


    “吓傻了?”


    南泱仰头愣愣地没反应,萧承宴烦躁地啧了声,忽地若有所悟,“没见过死人?”


    南泱缓慢地点了下头。


    托起她下巴的男人骨节宽大的手虽说擦过一遍,手背血迹都擦抹干净,但浓郁血气残留不去。南泱本能地往后一仰。


    萧承宴气笑了,一把又扣住她的下巴,“躲什么躲?本侯替你出头,你倒还嫌弃起来了?”


    南泱吸了吸鼻子,还是想往旁边躲。


    “血气太重,闻着想吐……呕~!”


    “……”


    半刻钟后。


    萧承宴沉着脸,把洗得干干净净还挂着晶莹水珠的一双手摊在南泱面前,让她闻。


    “还吐吗?”


    南泱蹲在石子路边。


    刚吐了一场,虚得站不起身。


    杵过来的男子宽大的手掌上只剩皂角清香残留,南泱凑过去耸耸鼻子,谨慎点头:“可以了。”


    杵到面前的手不动。


    两边大眼瞪小眼,片刻后,南泱恍然,把自己的手放在面前摊开的手掌上。


    萧承宴难看的脸色缓和几分。


    发力握住,把人从地上拎起。


    南泱就这么半走半拎着被弄了出去。一辆眼熟的双马华丽大车停在侯府门外。


    她还在打量马车,提前归来的新婚夫君已经改拎为抱,抱荞麦枕头似的把她从两边腋下夹着抱起,直接提溜上了马车。


    南泱:??


    马车滚滚烟尘飞驰出去,南泱掀开车帘子喊:


    “萧侯带我去何处?”


    萧承宴心情又好起来了,不疾不徐地策马跟车。


    “三朝归门的大日子,听说新女婿缺席不好。择日不如撞日,本侯今日得空,陪夫人再回一次门。”


    南泱:……?


    长刀滴血,满身杀气,提着人头贺礼……你说这是三朝归门?


    真不是要上门屠了卫家全家??——


    作者有话说:南泱:女婿回门,你这贺礼……?


    萧侯:贵重,体面。


    继续掉落大肥章


    第 30 章 送你的匕首呢?


    现成的贺礼——乌木匣子装一颗新鲜砍的人头, 就搁在马车里。


    马车轮轴滚动不休,盒子里咕噜噜滚动的声响也不消停。


    跟车的狄荣兴致很高,一路跟南泱闲聊, 主上是如何地快马加鞭,把原本六日的行程硬生生压缩到五日、四日, 最终提前两日回京的。


    “现在大家都知道萧侯新婚,归心似箭。”


    狄荣哈哈地笑, “头一日中午接了豫王,下午便启程归京, 豫王跟我们的车, 那白斩鸡似的小身板, 从早上吐到晚上哈哈哈……”


    南泱嘴角抽搐几下:“原来如此。”


    萧侯砍了王媪的人头充作贺礼, 第二次的回门显然来意不善。


    南泱倒不担心他砍了阿父,毕竟那是她的生身父亲。但她有点担心他进门二话不说把嫡母宁氏砍了, 再在卫家杀个七进七出……


    虽然母家待她淡漠, 嫡母面子一套暗地一套, 众多仆妇捧高踩低,卫家毕竟是她长大的地方。


    丁香苑枯死了几十盆草木都叫人心疼,如果卫家横死得一茬一茬的, 满地血水死尸……她这辈子再不能安睡了。


    一辈子好睡还是很重要的!


    下车进门时,南泱轻轻勾了勾身边夫君的手,小声叮嘱:“已经死了一个王媪, 杀鸡儆猴, 足够了。”


    萧承宴唇边噙笑, 反握住南泱的手,揣着木匣子贺礼悠然进门:“杀一只鸡够不够,得看鸡背后的猴子跳得有多高。”


    “敢把手伸进侯府, 好大的胆子。本侯倒要看看,卫家谁在背后指使……走快点。”


    最后一句跟南泱说的。


    她快走两步,堪堪跟上。


    但萧承宴步子太大,她几步又落在后头。


    走在前方的高大身影渐渐不耐烦起来,攥着她的手往前一拎,南泱一个悬空跨步跟上前头。


    南泱:“……”天天被拎来拎去的日子真是够了。


    新女婿亲自登门,卫家所有人都出面了。


    永兴伯卫协,卫氏当家家主,打开女婿送来的回门贺礼,当场瘫倒干呕起来。


    南泱今天是开了眼了。


    阿父一把年纪,向来自矜身份,居然也有豁出脸面嚎啕大哭的一天。


    阿父坐倒大哭的同时捶胸顿足,赌咒发誓,宣称卫府从无人指使王媪偷盗侯府账册,纯粹是王媪这刁奴吃了熊心豹子胆,以仆凌主,意图拿捏主人的错处。


    刁奴死不足惜!萧侯杀得好!


    萧承宴长刀横膝,姿态散漫地摆弄刀柄。


    “卫家当真无人指使?侯府被盗的账册,老岳父不曾看过?这婆子口口声声道,她是卫家主母派给南泱的。”


    卫家主母宁氏脸色苍白地站在堂下。


    王媪的脑袋在会客堂的檀木案上滴溜溜地转。萧侯把脑袋当滚球玩,滚球转停时,两颗死不瞑目的眼珠子正好笔直对向主母。


    “我是、是,出于好意……派遣、派遣……”


    主母宁氏的牙齿格格作响,几乎吐不清字的口齿极力辩解,她派遣王媪,只为了帮扶二娘打理内务,绝对发自善意。


    是王媪这刁奴,恶意揣测她的好心,王媪死有余辜!


    萧承宴只听,不出声,渐渐显露出无聊神色,开始摆弄横在膝上的刀鞘。


    把刀身拔出一截,又收回鞘。


    反反复复,拔刀收刀,仿佛追魂索命的法器。


    卫父撑不住了,开始愤怒地指责宁氏识人不清。把刁奴放在身边不够,竟还派给二娘,毁了卫家名声!说来说去,都是你这妇人的错!


    宁氏的面色越来越惨白,摇摇欲坠。


    南泱坐在气氛窒息的会客堂里,萧承宴的玄色袍袖在眼前晃动。她轻轻扯了下晃动的袍袖。


    不知为什么,她又有点想吐,想走了。


    萧承宴任她拉扯,搭在刀鞘的指节敲了几敲。


    “卫南泱,我替你出头,你催我走?”


    南泱捂着嘴,小声说:“想吐……”


    话音刚落,萧承宴动作很大地侧转过身来,怒道:“你敢!”


    南泱:“呕~!”


    萧承宴当即扯住她起身往堂外走。


    ——


    客堂外的大风把窒息欲吐的感觉吹走七分。


    南泱想起最大的一桩心事,抱着门柱子不撒手,回头对阿父说:“周姨娘女儿已接走了。上次回门,女儿想讨要阿父的恩典,放姨娘出卫家。阿父可想好回复了?”


    卫父愕然瞬间,大悟。


    难怪女婿刚回京便气势汹汹寻上门来,原来竟是上次回门的事未了,把人勾来的!


    为了个疯婆子,他堂堂伯府主人,吃今日这场惊吓!


    卫父暴跳如雷,指着宁氏大怒:


    “你这无知妇人,二娘求我做主的事,你竟自作主张瞒我不报!二娘是家里最乖巧的女儿,难得求我一件事,我做父亲的如何能不应她!”


    噗通一声,宁氏支撑不住,白眼上翻晕了过去。


    南泱愕然对着突然摆出一副慈爱姿态的阿父。


    上次归门,阿父分明就在家中,不想见她而已。


    今天俨然变身慈父模样,满口成全女儿的心愿,不过片刻功夫,卫家管事便准备好一份出妾书,阿父当场签字画押,笑容满面地把文书交给南泱。


    又亲自送出卫家大门。


    南泱频频回头打量阿父,卫家之主脸上挂起的笑容仿佛人皮面具。直到坐进车里,她还紧握着薄薄的一张出妾书。


    阿娘半辈子蹉跎在卫家后宅,她唯一能带走阿娘的机会只有出嫁。


    反复嘱托陆三郎,都没能把阿娘带出卫家。哪怕嫁给了萧侯,母家依旧牢牢拿捏着阿娘卫氏妾的身份。


    原以为脱离卫家多么困难……


    这么简单便办成了么?


    南泱有些恍惚,车里何时多出个人都没察觉。


    萧承宴在身边突然开口时,惊得她肩膀一震。


    “你家人演戏太精彩,看得入神,忘了吐了?” 萧承宴靠坐在车的另一侧。


    这辆双马大车正是从山阳郡一路拉回来的那辆,敞阔华丽,坐两个人绰绰有余。但身边多了萧承宴,不知怎么的,南泱觉得车还是不够大,挤得慌。


    或许是衣裳的缘故?


    两人的衣裳交叠在一处,玄色云山纹袍袖叠上石榴色长裙摆,叠了好几重。


    又或许是坐姿?


    萧侯坐下自带气势,一人霸占了两人的位置。


    南泱被挤去窗边,倒也不介意,往边上让了让,仔细收起出妾书。


    “太欢喜,忘了吐了。”


    嘴上说起欢喜,情绪这时才后知后觉地跟上,心底密密麻麻地生出许多陌生的欢喜来。


    南泱没忍住抿嘴笑了下,小声道谢,“多谢萧侯。”


    萧承宴姿态倨傲地坐在车里。


    他的腿原本就长,大喇喇地岔开腿,占据了大部分地盘;臂展惊人的双臂也两边伸开,把南泱挤去角落里。


    “真不吐了?”萧承宴语气带出点陌生的意味,说不清道不明的。南泱诧异地看他一眼。


    刚刚还好好的,怎么前脚出门,又不高兴了?


    萧承宴手长,直接伸过来薅一把南泱被姨娘发病咬伤的沾血的肩头布料,长指捻了捻。


    “里外几层衣裳都没换,沾着血就出门了。血气冲鼻子,也没见你喊吐?”


    “装人头的贺礼匣子就放车里,你一路对着人头匣子去卫家,也没听见你喊吐?”


    “这么巧。”萧承宴放开肩头布料,眉眼浮现一丝戾气。


    “每次和本侯待一处,待久了,你就想吐?让你想吐的到底是血气,还是本侯?如实说。”


    南泱一怔。送命题?


    出门就发作?


    萧侯想多了吧!


    南泱按了按发闷的胸口:“刚才客堂闷得想吐,出门吹吹风好多了。但现在又有点……”


    “是么。”萧承宴目光幽幽的,“卫家客堂敞阔,哪里让你闷得想吐了?扯谎也不会扯点像样的?你不妨直接告诉本侯,看到我便想吐。闻到我身上的气味便想吐。”


    南泱当真凑近,耸起鼻尖四处闻了闻,没忍住干呕了声,实诚地说:“萧侯身上有血气汗味,确实有点——”


    还没说完就被提溜起来,萧承宴给活生生气笑了。


    “卫南泱,你有本事,最会顺杆子爬是吧。”


    南泱挨着车板坐得笔直,萧承宴的指节一声声地敲另一侧的木板窗。


    “怕我,想避开我,又故意接近我。”


    “既做出主动接近的姿态,勾勾手指、拉拉手,你以为便够了?”


    萧承宴抬起长腿,斜睨对面的新婚夫人:“想勾我替你做事?区区卫家一份出妾书又算什么。”


    “本侯能做的事,超乎你的想象。做了本侯发妻,这世间能有的富贵荣华你都可以享受,你的父亲兄弟会殷勤巴结你,无数人抢着讨好于你;得罪你的人死无葬身之地,也只需你一句话。”


    “确实是本侯强抢了你,卫南泱。不管你心里如何的畏惧于我、怨恨于我,表面你得装装样子,莫让本侯看出破绽来。”


    南泱困惑地:“但是——”怕是有点怕,哪来的恨呐?


    不等说完便被萧承宴打断,长腿直接杵来面前,“对着本侯就想吐?忍着。过来,坐本侯身上。”


    南泱:??你听听你说的什么东西?


    她这位夫君,不止心情不好起来会整夜整夜地折腾不睡觉……他生起气来不说人话啊。


    大车疾行,车里发闷,那股隐约的想吐感觉又回来了。南泱疑惑地耸耸鼻尖,四处闻嗅,寻不到根源。


    萧承宴显然濒临发作边缘,她只得慢吞吞起身,鼻尖不小心蹭过他的衣袖袍子……没忍住又干呕一声。


    南泱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在萧承宴几乎吃人的目光里,取出一张帕子,探头去车窗外喊:“狄将军!”


    狄荣拨马赶上, “夫人何事吩咐?”


    南泱把帕子递给狄荣,“劳烦取点水,把帕子打湿了。”


    轻骑队伍有的是水囊,她很快取回湿漉漉滴水的帕子,用湿帕子擦了擦萧承宴的衣袖。


    沾了一帕子血。


    深色衣裳乍看不出异样,其实早沾满干涸血迹。打湿以后,浓重血气弥漫在车里。


    南泱擦过衣袖的血还是觉得味道冲,顺手揪起对方的衣摆闻了闻。


    被熏得一个激灵。


    王媪掉脑袋喷出的血箭全溅在袍子上了吧!


    浓郁十倍不止的血气夹杂着男子汗味,还有城外带来的堆积几日的尘泥……都阴干在这片玄色衣摆上。


    南泱终于找着根源,人也快熏晕了。


    强撑着把湿帕子翻了个面,屏住呼吸,继续擦衣摆:“萧侯这身袍子该换了。”


    对面没出声,南泱呼吸屏不住了,只好捂着口鼻,单手坚强地擦衣摆上的血迹脏污。


    边擦边商量:“萧侯回去洗个澡吧。婚房新换的澡豆很好闻的,把袍子换下来洗一洗。多少日没换了?气味实在是……”


    下巴忽地又被握住,往上一抬。两边视线撞在一处。


    萧承宴垂眼往下,神色莫测,“当真只是受不了气味想吐?不是因为旁的?”


    南泱捂着口鼻不放手。


    气味熏得慌,放开手怕吐在车里。这辆双马宝车可是淮阳侯府的门面……


    眼前视野忽地一黑,玄色袍子兜头罩了过来。


    南泱猝不及防,一头栽进血气汗味浓重的衣摆里。


    “呕~~!”


    “……”


    萧承宴被吐了一身,眉眼寒意却散个干净。


    仿佛褪去警戒的豹子,重新恢复平日的慵懒姿态,把杵去南泱面前的长腿收回。


    “受不了污气早说。不就是个袍子。”


    解开衣襟,把沾满干血污渍的外袍脱下,当场从车窗扔了出去。


    南泱:……


    两边车帘子都敞开了:“再闻闻看。现在气味还想吐?”


    罪魁祸首的外袍都扔了,车里两面通风,令人憋闷的气味很快散去。


    南泱又被萧承宴拉来身边坐下,谨慎地四处闻了闻,好多了。屏住的呼吸陡然放松下去。


    她这位喜怒不定的夫君,现在心情突然转好,喊亲兵递进水囊,供南泱漱口,又接过湿帕子试图给她擦脸。


    南泱:……谢谢你了,一帕子的血……


    萧承宴把帕子也从车窗扔了出去。


    显露威慑冷意的那句【过来,坐本侯身上】的喝令,被他自己吞了,再没提过。


    突兀而起的一场风波,就这么以扔东西结束,消弭于无形。


    回到侯府之后,萧承宴接过不知哪个亲兵递上的袍子,随手往身上一披,下车便要往前院议事。


    走几步忽又转回车前,伸出手,把拢起石榴长裙想自己跳车的南泱抱下车来。


    南泱的手被握住,两人一起并肩跨进侯府正门。


    裙摆下的步子还是走不快,不过萧承宴这次走得很慢,走两步略停一停,显然在刻意等她。


    走着走着,不回头地问一句,“没吓到?”


    南泱乌圆的眼睛眨了眨。虽然萧侯说话没头没尾的,她居然衔接上了。


    “吓到了。”


    萧承宴脚步一顿,不悦道:“吓到了你不哭?”


    南泱:“……紧张,没顾上。”


    萧承宴:……


    萧承宴狂风骤雨般地走回来,面对面问:“匕首呢?”


    这句才真的叫做没头没尾,南泱愕然对视,萧承宴又追问:“送你的匕首呢?”


    南泱恍然记起。


    萧侯离京第二日,托亲兵送回一把匕首防身。


    匕首寒光四射,太锋利了,不小心会割伤手,她把玩几下便闲置在婚房。


    现在还在案头搁着呢。


    “以后记得带身上。”萧承宴握住她的手继续往前院去。


    “防身匕首,就是给你防身用。”


    “下次我再吓着了你,拔出你的匕首,往我身上刺。刺哪里都可以。”


    ——


    阿姆急切地越过人群,搀扶南泱回婚房,细细追问第二次回门的动向。


    听得惊骇万分。


    在阿姆看来,顺利拿到周夫人出妾书的喜悦,远抵不上马车里和萧侯一场争执的惊险。


    “怎么和他争执起来了?”阿姆惊白着脸劝南泱:


    “活阎王心情不好,手起刀落便杀人,死了也白死!那就是个疯子,二娘子不必跟疯子较真,言语多迎合一些,总好过召来杀身之祸啊。”


    有自己真疯的亲娘作对比,南泱倒不觉得萧侯是个疯子。


    “他脾气确实不好,但去卫家为我出气也是真的。”


    想起那句无疾而终的【过来,坐本侯身上】……


    南泱不太确定地:“杀身之祸……应该不至于。不过他生气时说的那些气话,没法迎合吧?”


    萧侯做事毫无征兆,想迎合也无处迎起。


    比如刚才抛下一句“拔出你的匕首,刺哪里都可以。”


    刺哪里都可以?拿匕首扎心口吗?


    南泱无语地往婚房方向走。


    她这位夫君当然没有疯,但行事确实和寻常人大不一样。


    总之。


    嫁都嫁了,回门也回过两次了。


    只要萧侯不提刀砍她,她就能领着姨娘和阿姆把日子过下去。


    过一天算一天,躺一天赚一天,侯府的新婚日子也不是不能凑合着往下过……


    婚房就在前方,南泱喜悦地加快脚步。


    折腾大半天,累了,想回屋,想躺进暖和的被窝里头。


    婚房大屋门外的中庭,齐刷刷站着三排美人。


    燕瘦环肥,高矮婀娜,各有千秋。


    南泱一个,对面十个。她瞬间停步,怀疑地瞅瞅美人们背后的青瓦大屋——


    是婚房,没走错。


    两边十一双眼睛互相打量。


    下个刹那,对面三排静立的美人似乎认出了她,忽地动了起来,整齐划一地福身行礼,莺声燕语绕梁不绝:


    “奴等见过夫人。”


    南泱:……


    再见。转头就走。


    片刻后,南泱被明先生堵回中庭。


    明文焕晃悠着不合时令的大蒲扇,笑呵呵一指对面的三排美人:


    “夫人莫躲。这些是今日新赐入侯府的美人们,背后来头不小,都需要夫人看顾啊。萧侯不耐烦这些,发话道,任凭夫人处置。”——


    作者有话说:南泱:生气就不说人话是吧?


    萧侯:惹夫人生气了?匕首拔出来,往我身上刺。


    南泱:……叫你说人话说人话说人话


同类推荐: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死对头居然暗恋我穿成秀才弃夫郎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兽世之驭鸟有方君妻是面瘫怎么破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gank前任后我上热搜了[电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