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 嫁哪里不是嫁?
淮阳侯府各处灯笼大亮。
耳边处处喧嚣热闹, 不知多少人闻讯而来,黑压压地塞满了前院。
“新妇入青庐——!”
主持婚仪的赞者也不知哪里找来的,总之有这么一位, 站在临时搭建的青庐里,高声唱道:
“夫妇交拜, 永结同心——!”
耳边无数声音乱哄哄地大喊:“恭喜主上!”
“萧侯大喜!”
南泱惊魂未定,被牵引去一处陌生的大屋, 手里还抓着出嫁的团扇,人发懵。
十月初二出嫁当天, 她和新郎拜了堂。
新郎却不是陆家三郎清泽, 而是半路把她抢走的淮阳侯, 萧承宴。
萧侯突然领兵回程, 在城门下意外撞见她的婚车,临时起意把她抢走……侯府用来成婚的青庐, 都是当着她面临时搭的!
至于成婚的新房……这哪是婚房的样子?
南泱把团扇悄悄挪下半寸, 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圆眼, 谨慎四处打量。
这是一处青瓦大屋,中央明间堂屋,左右两边梢间摆着床榻屏风。
房梁架得极高, 南泱仰头去看,目光里带惊叹,她从未住过如此敞阔的大屋。
再定睛看第二眼——这么敞阔的大屋, 空荡荡的。
除了起居必要的床榻书案屏风, 什么多余的摆设都没有。
没有床幔, 没有绿植,没有书画,床褥子都是素青色。偌大个屋子雪洞似的, 迎面正对一堵白墙。
一阵穿堂风刮过,南泱坐在素青床边打了个寒战,冷风刮得透心凉。
她放下团扇,默默地扒拉几下半新不旧的素床褥子。
人都抢来了,十几车嫁妆应该一起抢进侯府了罢。至少把她绣了两个月的簇新被面铺上啊……
淮阳侯府这场毫无预兆的婚事,卫家人一个都没有现身,连阿姆也不知去处。
南泱冻得不轻,起身拍了拍门板,冲外喊:
“有没有人?”“来个人。”
门外没有想象中的女婢婆子,只有几个侯府亲兵,炸雷似的高喊:“夫人有何吩咐!”
把南泱吓得往后一仰。
站在门后,她努力嗓音平稳地传达了开嫁妆箱子、取两床婚被铺起来的意愿,赶紧回转。
一转身时,脚步不由顿住了。
这间大屋原来有装饰的。刚才她坐在西边内寝间,没看到而已。
大屋正中的明间高处,悬挂着一把半新不旧的长刀。刀鞘木质色泽暗沉,显然有年岁了。
两边各自一道楹联,古朴隶书写道:
【战城南,死郭北】
【野死不葬乌可食】[1]
描述战死的不祥诗句,堂而皇之高挂在侯府青瓦大屋的明间正中央。
南泱仰头注视着散发血气的战诗,片刻收回目光,走回西边寝间坐下。
不知是不是错觉,屋里更冷了……
外头喧嚣人声里,她靠在床头,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
她梦见丁香苑的上百盆花成了精。
枯死的、没有枯死的,一个个花盆底下生出脚,变成三尺高的花盆精,挤挤挨挨地围住她,委屈地喊:“南泱,南泱,你把我们丢下了。”
梦里的自己心疼地挨个抚摸花枝过去,“出嫁太匆忙了。不止你们留在家里,我连阿娘都没能带出卫家。”
花盆精们嘤嘤嘤地哭泣不止,花枝缠上她的手臂肩头,“带我们走。”“带我们走。”“带我们走。”
……
有什么东西压在脸上,南泱呼吸被压住,睡梦里一个弹跳惊醒过来。
眼前昏暗,沉甸甸的东西压住整张脸。
触手蓬松柔软,她都不必看,用手捻了捻便认出,是她带出卫家的三床陪嫁婚被之一:
绣满金钱菊和绿牡丹的大红喜被。
才关上的木窗被打开了。初冬的穿堂风一阵阵往屋里刮。
萧承宴抱臂站在敞开的窗前,仿佛扔南泱头上把她压醒的那床厚被子跟他没关系似的。
南泱一骨碌坐直身体,把柔软的大红被褥抱了个满怀。
毕竟,这是屋里唯一熟悉的物件了。
她还没想好如何面对强抢她拜堂的萧侯。
总不能关怀地问对方,“萧侯今日心情不好,把我抢了?等明日心情好点能不能送我回家去?”
屋里有刀,她怕对方一言不合拔刀把她砍了……
“被子绣得别致。”萧承宴先开了口,留意到大红喜被上显眼的金钱菊和绿牡丹。
“喜欢菊花?看你窗外摆了四五个花盆,都是秋菊。”
南泱倒不是特别喜爱菊花。主要还是丁香苑里的百来盆花死了一多半,她心疼得慌。剩下能开花的几盆也就格外珍惜。
时令秋冬之交,开花的当然都是秋菊。
她本想默默无言地混过去,忽地感觉哪里不对,脱口而出:“萧侯怎么知道我窗外摆花盆的?!”
萧承宴一哂。
在南泱略显紧张的视线里,迈开长腿几步从窗前走来床边,一抬手。
大而蓬松的喜被往上一提,兜头盖脸把人盖住了。
“睡你的去。”
南泱整个人陷进喜被里,听脚步声走远,房门开了又关。
“今晚事多,管不上你这边。”
视野黑暗,南泱蜷在床上,全身裹住被子,抱着自己亲手绣了整个月的被面不放手。
在这个陌生而失序的出嫁之夜,她紧抱自己的被子,仿佛这样可以寻回几分熟悉的掌控感。
人不知何时睡去了。
……
“我的二娘子,你、你这样也能睡得着?”
南泱再惊醒时,迎面看到阿姆坐在床边,一只手掀开被子,晨光漏进被子边角。
阿姆瞧着整宿没合眼的模样,眼下发青,精神萎靡不振。
像面对一件不慎掉落摔碎的珍贵瓷器般,小心翼翼掀起被子边角,查看被子里南泱的情况。
衣着完整,睡眼惺忪……最糟糕的局面并没有发生。
阿姆绷紧的肩头瞬间放松下来。
人放松了,垮下的精神明显好转,阿姆开始有力气痛骂始作俑者。
“怎么就拜堂了?侯府上下现在都称呼二娘子夫人!那天打雷劈的活煞星!昨天他强抢永兴伯府女儿成亲,就在南城门下,众目睽睽之下,偌大个京城,竟没地告他?”
一夜过去,南泱想开了。
她掀开被子起身洗漱,边洗脸边安抚阿姆:
“嫁哪里不是嫁?嫁陆家要去山阳郡,嫁侯府不用行那么远了,离阿娘还近些——”
洗脸的动作一顿。之前没想过的可能突然跳入她的脑海。
萧侯势大,恶名远扬。
如果萧侯给家里递个话,吩咐把阿娘接来侯府……应该很容易办?
想到这里,几日来始终不大安稳的心绪明显上扬。
南泱终于展露出嫁以来的第一个笑容,高高兴兴地拧干毛巾,拉阿姆坐下。
“先吃饭。天大的事吃完饭再商量。”
吃完朝食,两人试探着出屋,沿着侯府院墙四处转悠一圈。
分辨地界,认认人。
昨晚的婚房布置在侯府前院。婚房出来,前方便是侯府气派的会客大堂。
两人避开会客堂往后走。
偌大个侯府前院寻不到一个丫鬟婆子,到处都是亲兵部将和行军主簿。牵马的,提武器的,洗刷器具的,抱着文书来去匆匆的。
冷不丁打个照面,亲兵和主簿们便停步高喊一声:“夫人!”
“这是侯府还是军营?”阿姆边走边嘀咕:“不像样子。”
两人停步在一道垂花拱门前。
这处垂花门显然是侯府的二门,按照大户宅子布局,二门往后的后宅便是女眷内院了。
两人没敢直接进。
再一次被迎面走过来的亲兵高喊“夫人”,南泱迟疑着点点头,阿姆壮胆指着二门问对方:
“敢问这位小兄弟,侯府内宅住着几位夫人?萧侯他……没有迎娶正室罢?府上执掌内院的是哪位夫人?我家二娘子的每日饮食,可是由内院送来?”
两边大眼瞪小眼。良久。
亲兵推了下二门。
“这道门后头没人。一直都锁着。”
阿姆的表情空白了。
南泱走近二门。门后果然好大一把铜锁,锁头都生锈了。
亲兵也纳闷得很,瞅瞅南泱,“什么这夫人那夫人的。侯府夫人,不就昨晚新娶这位吗?”
两边鸡同鸭讲好一阵,卫家主仆俩才打探明白。
淮阳侯府是今年新开府的府邸,安排从简。各处空着的客房,耳房,夹道,收拾收拾全都安排给没成家的亲兵们住。
前院空着几个厢房,分给侯府三位家臣住。
萧侯自己用前院的书房和卧寝房。
供女眷居住的内院?萧侯从前没夫人,侯府哪有这片地方?
“昨晚的婚房就是主上平日的卧寝。”
亲兵殷勤指路,“夫人迷路了?可要小人带夫人回去?”
南泱赶紧谢绝。
阿姆嘴角抽搐,扯着南泱远远避开这些膀大腰圆的二愣子亲兵,沿着府内围墙绕了一圈。
连走带问,总算打听清楚了。
整座侯府倒也不至于一个仆妇都没有。二门后头靠近西侧门的一排小跨院里,住了些妇人的。
四个厨娘和四个浆洗婆子住在两间小跨院里。
二门常年上锁,侯府前院和后院不通,仆妇们只能从西边侧门进出。
阿姆喜忧参半。
喜的是萧侯府里没有其他夫人。
忧的是整间侯府竟然没有一处供女眷住的正经内院……二娘子以后,难道,要整日在那活阎王的卧寝房里住着?!
主仆二人转一大圈,走得手脚酸软才回到前院婚房。
南泱从角落旮旯里翻出茶壶和茶叶,开始煮茶。
滚水咕噜噜冒起小泡,她拨了拨水沫,以全新的惊叹眼光打量周围。
四面白板似的空旷大屋子居然是萧侯平日起居的寝屋……
正想这处,有人推门进来了。
杨慎之面无表情提着食盒进屋送饭,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夫人大喜。萧侯事忙,从宫中传话回来,吩咐臣属看顾夫人,莫要饿着夫人。”
南泱弯着眼打招呼:“杨县尊!好久不见。”
杨慎之的臭脸缓和几分,长身行礼,叹了口气:“卫二娘子,旧日称呼再不必提。臣属如今是淮阳侯家令,主上之命不可违……杨某对不起二娘子。”
南泱不觉得杨先生有什么对不起自己之处。
陌生地界撞见个熟人,她心里很欢喜。
砰地一声响,阿姆把门关上了,带几分紧张神色快步回返:
“杨先生,如今是个什么局面?事关二娘子终身,老婆子斗胆想问清楚。”
三人关门闭户,仿佛探子密谈似的紧张交谈几句。
阿姆摆出迎战的姿态:“二娘子到底是个什么身份进的侯府?萧侯是大贵人,但我们二娘子也不是小门小户出身!伯府女郎,一等一的样貌品性,如何当不得正妻?”
“眼下侯府只有二娘子一位内眷,大家喊一声‘夫人’含糊过去了,以后萧侯万一要迎正室进门,二娘子岂不受委屈?要知道二娘子可不是心甘情愿进的侯府,是萧侯强抢来的!至少名分上要补足了——!”
杨慎之听到这处,终于意识到什么:“卫二娘子就是萧侯正妻。”
阿姆张嘴还要讨名分:“二娘子不做小!两边平起平坐——啊?你再说一遍!”
杨慎之木着脸:“萧侯正妻,正室娘子。昨晚拜堂行礼,上敬天地下祀鬼神,行的是夫妻之礼。萧侯没跟二娘子说么?”
阿姆的表情呆滞了……
南泱正好煮好一壶新茶,给两边各倒一杯,招呼喝茶,自己捧起热腾腾的茶盏抿了一口。
“萧侯没跟我说,如今知道了。多谢杨先生告知。”
热茶袅袅满室。
南泱和杨慎之边喝茶边闲聊几句的功夫,阿姆坐在侧边,整个人仿佛卸脱了力,几颗老泪滚落下脸颊。
正室娘子,侯夫人!
昨日城门下一场惊魂,众人眼睁睁看着二娘子被萧侯掳走……
还好,还好。总算没有委屈了二娘子,总算有个好结果。
阿姆低头抹去眼角泪花,刚想笑开,抹泪的动作忽地一僵。
等等!
萧侯强抢了二娘子进门,给个正室娘子的名头又怎样,难道还要感谢那煞星不成?!
……
阿姆脸色一会儿阴一会儿晴,纠结万分。
书案对面,杨慎之起身取来一摞账本和七串铜钥匙,郑重地交付南泱手边。
南泱疑惑地翻翻账册,蝇头小字记录得密密麻麻,看两眼便头昏脑涨。
她放下账册,又提起铜钥匙串:“这些是什么?”
不问还好,一问之下,杨慎之的脸色又变得铁青。
“臣属也不清楚。”
摞得半尺来高的账册,据说是淮阳侯府开府以来的所有开支和进项的小账记录。
侯府总账多少?开府以来账面赚了还是亏了,没人算过。
七串铜钥匙,是侯府所有七间库仓的钥匙。
对着七把铜钥匙,杨慎之面容都苦涩了。
“臣属这个淮阳侯家令才上任的第二日,明先生就把这堆东西塞过来。”
明文焕对杨慎之诉苦,他也是被萧侯强行扣下做家臣的,当初说好只做个治伤病的郎中,后来又兼任了幕僚谋臣的职位。
实在没法再兼任账房先生和库仓管令。
狄荣更不用提,这武夫连算盘都拨不利索。
所以,整个侯府账房先生和库仓管令的活计,全堆给新来的杨慎之了……
南泱吃惊地揉着耳朵,听崩溃的杨先生拍案怒吼:
“我堂堂知县出身,满腹经学,教辅百姓,是来侯府做账房先生拨算盘的吗?!”
“侯府七间库仓,从地面堆到房梁,什么都往库仓里塞!整套十三件的编钟,国之礼器!我清理了整整十日,没找全!最小那件编钟至今寻不到!”
南泱小心翼翼地松开一边耳朵,把刚煮好的茶往对面推了推。
“杨先生辛苦,账册和库仓钥匙我都收下了。账册一时理不清也没什么,库仓放一放再整理也不会出事,日子好赖都能过。来,喝茶。”
砰一声闷响,寝屋大门又从外推开了。
这次是狄荣大喇喇地推门进来。
“夫人大喜!臣属奉主上之令,来看看夫人这处缺什么,要补……哎哟什么情况?”
靠窗的长案两边,杨家令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侯府新婚的夫人正好声好气地劝慰:“杨先生尽力了。”
杨慎之哽咽道:“不瞒夫人说,杨某心存死志,又怕连累家眷。现在侯府换了夫人当家……杨某尽力而为,为夫人分忧便是。”
明文焕跟在狄荣身后打招呼进门:“杨先生先把编钟找齐了吧。毕竟是国之礼器,一整套转交夫人妥当。”
杨慎之明显哽了一下,明文焕过来行礼:
“夫人大喜!昨夜萧侯拜堂之后便紧急入宫处置要务,委屈夫人了。萧侯道,他今晚会回府,补上洞房花烛。”
南泱也哽了下:“啊这……倒也不急。”
没人催萧侯,不必急着回来……
明文焕跟狄荣两人熟门熟路地沿着寝屋转了一圈。
这两位家臣显然平日没少来萧侯住处,进门连敲门都不敲,一推门大喇喇便进了。
两人嘀嘀咕咕,“龙凤烛取一对。”
“看这四面白墙,太空了。哪像个婚房?赶紧寻几副字画挂上。”
“酒爵!库仓有几尊上好的青铜酒爵、犀角酒爵,都拿出摆上!”
南泱盯着四面白墙发了会儿呆,问明文焕,“昨夜宫里有急事?我看萧侯片刻都没休息,连夜出门去。”
明文焕回身拱手,带几分感慨:“十万火急。”
昨日,仿佛活死人躺了两个月的圣上居然苏醒了。
醒来发现自己最后一个儿子提前入了土。
圣上当场厥过去,又醒过来,拍床大喊召见四岁的皇太孙。
萧承宴深夜抱着皇太孙进的寝殿。
圣上的骂声几乎掀翻殿室顶的梁木,殿外守卫将士退出百步才听不见。
不管寝殿内如何密谈,总之,凌晨时分,萧承宴抱着半梦半醒的皇太孙走出寝殿,带出一封天子亲笔写下的手谕。
册封天子的同母幼弟:豫王,为皇太弟。
诏令淮阳侯迎豫王入京。
“萧侯马上就要奉旨启程,出城迎豫王。” 明文焕露出难得的严肃表情,
“事关国储大事,萧侯这番出京没个五六日回不来。萧侯惦记二娘子,特意赶在出城之前安排回府一趟,探望二娘子。”
……顺便补上洞房花烛。
南泱默默地腹诽,洞房花烛也得忙里抽空,顺便补一下。
萧侯他真的忙。
她这边没吭声,那边阿姆追了出去,拦住告退的明文焕。
对于新妇来说,洞房花烛夜何其要紧?
阿姆心惊胆战,又不敢明着抱怨,尽量委婉地告诉明先生,婚房里除了通宵点燃的龙凤烛,夫妻对饮的酒爵,还差一样要紧东西。
阿姆欲言又止,比划起横幅长卷的形状。
二娘子匆匆出嫁,家里嫡母不上心,出嫁前无长辈教导二娘子……
避火图!
屋里得放一张教导夫妻敦伦的避火图,绘制得越详实齐全越好!
明文焕若有所悟地应下。
不到半个时辰,一幅卷起的宫廷画卷跟龙凤喜烛、犀角酒爵一起送来屋里。
亲兵们布置忙活了半天,婚房总算摆脱四面冷清白墙,显出喜庆模样了。
南泱无事可做,坐在书案后,睁大眼睛看布置婚房。
书案上的物件每多一样,她便静悄悄地盯一阵,再静悄悄地拿手里摸摸。
色泽红如朱砂的儿臂粗的龙凤蜡烛,用整块犀牛角制作的稀罕贵重的酒爵杯,镂刻着精细夔龙花纹的铜灯台……
有趣的物件摸得差不多了,她随手展开送来案上的外观不起眼的画卷。
只一眼,顿时浑身一震!
人即刻精神了。
萧承宴走进屋时,只见各处窗户紧闭,靠窗的书案上摊开半卷宫廷画卷。
书案后的小娘子脊背坐着笔直,聚精会神捧着画卷,目不转睛,仿佛学堂里刻苦攻读的好学生,屋里多了个人也不知晓。
萧承宴站在身后看了片刻,开口说:
“往后翻,看下篇。这篇的姿势你做不来。”——
作者有话说:久等啦,送上大肥章!
跟新来的宝宝们说一声,明天开始每天下午3点更新,偶尔加更
【1】【战城南,死郭北】:出自乐府诗《战城南》
第 27 章 下次早点出声。
南泱其实是个很谨慎的小娘子。
发现画卷的秘密之后, 她先不声不响等了整个时辰,亲兵们收拾完婚房走了;又等到傍晚掌灯时分,阿姆出去寻吃食, 这才起身把窗户挨个关上,虚掩了房门。
小跑回书案边, 飞快抽出那卷毫不起眼的画卷。
屏息静气打开。
偷看一眼,好怪, 再看一眼。
鉴赏完第一篇……瞳孔都微微睁大了。
显然出自名家手笔的宫廷画卷,每一篇都画得美轮美奂, 亭台人物栩栩如生。
就是怎么说呢。
南泱震惊地盯着画卷当中不知第几篇章描绘的图景。
画中一座精致的后花园。
假山流水奇石楼阁, 假山下方一对高难度交缠的小人。南泱起先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把铜灯座挪近几寸, 睁大眼睛仔细研究。
画里女小人背靠假山,一只脚尖撑地, 另一只脚抬去头顶, 搁在假山上……?
这是人脚能抬起的高度吗。
南泱只盯看着, 已经感同身受,小腿隐隐抽筋,脚趾头不自觉地蜷了蜷。
萧承宴就在这时从背后幽灵般地出声:
“……往后翻, 换下篇。这姿势你做不来。”
“……”
来自身后的鬼魅出声,惊得南泱几乎原地跳起,手一抖, 木卷轴咕噜噜滚出去, 画卷铺满长案。
她也顾不上身后的人了, 手忙脚乱抓起卷轴往下一扣,正面朝下扣去案上,拿身子挡着, 假做无事发生,转身迎接:
“萧侯回来了。”
“唔。”萧承宴应了声,臂展宽阔的手臂绕过南泱半圈,把她身后反扣的画卷又提起,正面朝上重新在长案上摊开,伸手往南泱肩头一压,压她重新坐下。
“好看吗?坐,继续看。”
南泱:……
她默默把画卷重新卷起,拢去边角搁着。
萧承宴自顾自地抽去腰带,卸下长刀,把入宫的朝服袍子扔去床头。
“怕什么。”他背后仿佛生了眼睛,不回头地吩咐,“该做什么做什么去。两宿没合眼,回来睡一觉。又不吃了你。”
初冬时节天黑得早,阿姆提着灯笼送吃食进婚房,内寝间骤然多出个人,吓得灯笼都险些掉去地上。
定睛去看,这位出城前夕特意赶回来“洞房花烛”的抢匪新郎靠在床头,双目阖拢,人已合衣睡下了。
南泱匆匆用罢晚食,送走不安的阿姆,苦恼地站在床边。
侯府主人占了床,她睡哪儿?
……毕竟是人家地盘,人家自己的卧寝。
南泱老老实实抱起一床陪嫁绣被,铺去靠墙的小榻上。
床上两个绣红囍字的荞麦枕头也是她的陪嫁。
被萧侯占了一个,床里还有一个。
她小心地越过床头拉扯荞麦枕头,不知动作如何惊动了沉睡中的人,又或者他其实并没有完全睡着,枕头抱过来的同时,手也被抓住了。
萧承宴连眼睛都没睁,闭着眼一抬手,准确地把南泱连人带枕头扯进怀里。
“姿势选好了?”
问话其实没头没尾的,但南泱这次反应很快,思绪瞬间跟上了。
她的下巴磕在男人胸膛上,心跳如鼓点,强做镇定,“都不适合。”
萧承宴在笑。薄唇朝上翘起,扯开一个弧度。
他长相锋锐俊美,笑起来也带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南泱总怀疑萧侯在嘲笑自己。
他显然在宫里更换过衣裳,里外衣裳干干净净,连皱褶都不多。但凑近了身上有血气。
南泱的下巴抵着胸口,怀疑地又闻了闻。
确实是血气。
血气萦绕鼻下不散,新换的里外几层衣裳都遮掩不住。兴许血沾染在身上了。
南泱静悄悄趴着,没敢动。
“宫里清洗了一波。”萧承宴向她陈述这一整天都如何折腾的。语气太过镇定,以至于显得冷淡。
“早上抱皇太孙出寝殿,皇太孙闹困,哭闹发了一通脾气,指着本侯喊‘乱臣贼子’。本侯夸奖他,‘乱臣贼子’这个词用得很好,本侯爱听。谁教你的?”
南泱安静如鸡。
皇太孙……年纪似乎还很小吧?
“皇太孙才四岁,这个年纪小孩儿的话通常当不得真。”萧承宴闭着眼笑了下。
“但太孙不同。他从小被教养得很好,说话口齿清楚,有理有据,时间地点都记得很清晰,是个实诚孩子。本侯很喜欢他。”
所以宫里折腾了一整天。
把闹困发脾气的皇太孙哄睡后,马不停蹄清洗了一批对萧承宴暗中不满的宫人和内朝臣。
南泱连人带枕头被抱着两刻钟都没放开。
强抢她拜堂的这位新婚夫君,似乎很喜欢把她抱在怀里揉。揉完头发揉手指,捏完手指捏手背。她整个人被搓面团似的搓了一遍。
南泱再次偏过脸,试图离扑鼻的血气远一点时,萧承宴终于意识到什么,放开手,“身上脏,拿件干净袍子给我。”
又叮嘱:“放外头明间的刀不要拿进来。”
等南泱从五斗柜翻出一身簇新的外袍捧来床边,满身血气的侯府主人又沉沉地睡去了。
南泱抱着好不容易到手的荞麦枕头,转去西窗靠墙的小榻。
厚实软和的大红绣被裹在身上,捏着自己一针一线的刺绣,沉甸甸的安心。
实话实说,一个人睡小榻,远好过两个人睡大床。
毕竟是萧侯回府的第一夜,南泱还是有点睡不着,所以她捏完刺绣,又捏了一会儿荞麦枕头。
比平日入睡晚不少时辰,总算陷入梦乡。
这一觉睡得似短又长,等她被动静惊醒,有微弱的晨光从窗棂缝隙映进屋里。
屋门被人一下推开了。
狄荣大喇喇地跨进门槛,“这屋怎么还栓门了?主上,该走了!……哎哟夫人!”
狄荣还没踏进西边内寝,在大门边瞥见睡眼惺忪抱着被子的南泱,顿时原地大转身,抱头鼠窜出门去。
“夫人见谅,臣属忘了夫人也住这屋了!”
南泱晕晕乎乎地坐起身,天光还早,四更凌晨,漆黑天边才泛起蟹壳青。
被推开的两扇木门在风里晃荡,屋外的狄荣压着嗓子不住赔罪。闹了个直闯婚房的大笑话,估摸他没脸进来了。
屋里安睡的侯府主人没醒。毕竟整整两个日夜,二十来个时辰没合眼。
——这实在是漫长的两天。
领兵出城进城,抢亲成亲,进宫面圣,清洗杀人。
普通人一辈子都做不成一件的大事被他两天之内做了个遍,满打满算睡了三个时辰。
按萧承宴这种折腾法,铁打的都撑不住。
南泱点起一盏小灯放去床边,掀开床幔,床上的男人睡得连姿势都没动过。
喊了两声,毫无反应。
她站在床边,就像平常阿姆喊她起床那样,轻轻地推一把对方的肩头:“萧侯,醒醒,狄将军喊你了。萧侯——”
床上人影迅猛如闪电地动了。
南泱还在弯腰推他,下个瞬间,她的手腕被一股奇大的力气拧住,肩头反压往下,砰地磕去床板。
南泱被磕懵了。
手腕攥得死紧,动弹不得,那股奇大的力气还在下压,她跌在床边,雪白脖颈被压得伏去床头。
一只有力的手凶猛地卡住她的肩颈,另一只手扔开荞麦枕头在床头摸索。
看姿势,在找刀。
南泱:“……”人麻了。
喊人起个床而已,这么大阵仗?!
突变太快太意外,她一时也想不起说什么解围。
只好躺着问:“萧侯找刀?刀不在枕头下面,萧侯睡下前把刀放外明间了。”
她喊得很及时。
几乎把她脖子拧断的动作瞬间停止了。
有那么一段不太长的时间,两人陷入静止。南泱躺着不动,压在她身上的萧承宴也不动。
黑暗床帷看不清面容,南泱只能从紧贴的身躯感受到对方浑身绷紧如石的肌肉,急骤如鼓的心跳。
隔半晌,萧承宴才哑声道:“卫南泱?”
南泱:“……啊。” 婚房里还能有谁?
擒压肩颈手腕的手收了回去。下一刻,沉重压住她的男人身躯也离开了。
萧承宴趿鞋下床,“下次早点出声。”
南泱无言地抚摸小臂浮起的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还有下次?
大冷天激出了一后背的热汗,她坐在地上,腿脚发软,揉了揉几乎被压断的腕骨,又抬手摸过侥幸逃过一劫的脖子。
窗边长案的铜灯台被萧承宴点起,屋里灯火大亮,他捞起金钩带扣去腰上,又去外明间取来长刀,边挂刀边道:
“下次我睡熟,别在近处推我。早晨站远点,扯开嗓子把我喊醒。”
“……”
南泱还有点缓不过来,没吭声。
她仰着头,眼睁睁看对方走近面前,把地上坐着的她自己拦腰抱起,放荞麦枕头似的往床头一放。
萧承宴往门外走。
临到门前忽地又几步转回来,捏住南泱的下巴往上抬:“看我。”
南泱坐在床边,莫名其妙地对视。
萧承宴捏住小巧下巴,借房内通亮的灯火,仔细打量新婚夫人一对乌溜溜的圆眼,自然略垂的两边眼角,柔软光泽的脸颊。
没哭?
确认没吓哭他新娶进门的小夫人,萧承宴绷紧的神色舒展少许,安抚地拍拍她,把南泱浓密散乱的长发重重揉了一把。
“五日之内回程。”
仿佛为了补偿今早这场无妄之灾似的,他思索片刻,特意夸赞一句:“嫁妆被子暖和,鸭子绣得不错,活灵活现的。”
转身踏出屋门。
留在屋里的南泱瞠目对着新婚夫君出门的背影。
之后,顶着一头揉成鸡窝的凌乱长发打开木窗,让晨光照进屋。
在晨光里抱起自己绣了整个月的大红鸳鸯碧荷婚被,怀疑地瞅了又瞅。
【鸭子绣得不错】【活灵活现的】
鸭子???
——
正是晨光微明时分,侯府主人走出正门,在凛冽大风里踩镫上马。天策军五千轻骑待命,奉天子诏令,迎接城外的豫王入城。
萧承宴拨马往南城门方向行去。
“出城。”
“是龙是蛇,总得见见。”
秋风刮过马鬃,握住粗粝缰绳的指节不经意蜷了蜷,暗自回味新婚夫人脸颊发间柔软的触感——
作者有话说:萧侯:差点把人弄哭了,赶紧夸一句哄哄。
南泱:你是在夸吗?!暴击+100
感谢宝宝们追读,搞个抽奖回馈吧
1万晋江币,随机抽128位全订小可爱,寻找欧皇!
第 28 章 卫家放不放人?
南泱在屋里睡了个回笼觉。
她睡得并不踏实, 梦见自己穿一身丁香苑的旧衣,坐在黑暗的屋里等人来。
等谁?梦里模模糊糊不清晰。屋里虽然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至少脚下踩着实地。
敞开的屋门外空洞洞的, 仿佛上下不见底的虚空,比屋里的黑暗更可怕。
南泱在梦里耐心坐等了很久, 谁也没来。
越坐越寂寞。
屋里太黑太静,待得太久, 以至于连空洞洞的门外感觉都没那么可怕了。
直接走出去会怎样?门外面会有什么?
她还在想,要不要走到门边, 扒住门框看一眼外头……一个巨大黑影忽地出现在门外。
南泱吃惊地注视那陌生的巨大黑影一步便闯进门里。带着满身血气, 把屋里坐着不动的她直接抱起, 走出门外。
脚下一空, 掉落虚空混沌之中。
……
南泱一个激烈的大喘气醒来。
阿姆坐在榻边,正小心翼翼地掀被角。她从噩梦里回过神, 抱着绣被起身, 摇摇头。
“昨晚没洞房。萧侯累了, 回府睡个觉。”
阿姆如释重负,瞬间放松下去,低声念佛。
“那尊活阎王早晨出的京城。带走许多兵马, 一副要在城外办大事的架势。”
南泱:“对,临走前说,至少五天才能回来。”
出京这么久?阿姆震惊地盘算一阵。
“二娘子如今算新嫁了。今日第二天, 明日第三天可是回门的大日子。婚嫁规矩, 新妇三朝回门, 女婿得跟着。但萧侯明日不在城里,二娘子你看——”
南泱拉起婚被,原地缓缓躺了下去。
三朝回门, 据说是新嫁妇们引颈盼望的好日子。但在她这里,是纯粹的麻烦。
好想躲进被子,想躺到天荒地老……
她艰难地爬了起来。
“还是回吧。把阿娘接过府的正事跟父亲母亲提一提。”
按理说正事到这里便商量完了,阿姆起身去端朝食,却又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
“陆三郎君……人来了。听说在侯府大门外不肯走,一直喊门。”
南泱叹气:“别见了吧。”
今日难得清闲,侯府主人不在京中,顺道把府中几个家臣全带走了。
南泱和阿姆用罢朝食,闲着也是闲着,四下里转一圈。
再次走回大铜锁把门的垂花二门前,南泱鼓起勇气,喊人开锁。
侯府开府至今一直锁着、锁眼都生出铜锈的大铜锁打开了。
门后现出一片野草疯长的荒芜后院。
南泱领着阿姆跨过二门,四处转悠。
后院有池塘,池水发绿,太久无人清理,岸边全是青苔。
池子里居然还活了不少锦鲤,条条体型硕大,也不知吃什么活到今天。
有大片假山凉亭,显然从没人光顾,鹅卵石拼成的图案各异的小路上一层薄薄的浮沙,一踩一个脚印。
阿姆不住地惋惜,“好好个精致宅子,稍微整治整治,不比卫家后院差。可惜落在一群军汉手里,过日子糙成这样!”
落灰的鹅卵石小路上留下一排新鲜脚印。南泱攀上假山,走进最高处的凉亭。
这里是后院的最高点,各处院落一览无遗。
她可以清晰地看见,靠近西侧门的两个小院里,有侯府不多的仆妇——四个厨娘和四个婆子生活的痕迹。
厨娘们在烟气缭缭的厨房里;婆子们分散后院各处。
或许因为侯府主人压根不来后院,个个都显得散漫,有的边闲聊边摘菜,有的慢吞吞地捶打衣裳,有的洒扫地面,扫着扫着人眯觉去了。
卫家内宅规矩大,严令禁止女郎攀爬假山,南泱极少能站高远眺,今日也就觉得格外新奇,多看了一阵。
不留神间,视线无意瞥向前院大门方向——
有个长木柱子似的身影杵在大门外。
那身影仰着头,仿佛望夫石的姿势,盯她好久了。
南泱:“……”
站在后院凉亭的她,猝不及防跟大门外的陆清泽四目相对。
另嫁的新妇,追上门来的前未婚夫。
……相见不如不见。见面实在尴尬。
走走走走。
凉亭的风景再好南泱也坐不住了,瞬间转身下假山,往后一扯阿姆,快走……
阿姆却不知怎么的,脸色变得苍白,踉踉跄跄地下假山来,半道险些绊倒。
南泱惊问,“怎么了阿姆。你脸色不对,哪里不舒服?”
阿姆强忍惊悸,呼吸急促,“二娘子,你、你发现没有。偌大个侯府,不算我们,前院压根没女人,后院只有西侧门边的小院住了八个仆妇。四个厨娘,四个婆子……”
“对。”南泱诧异地道:“我们头一天进侯府,他们就这般说。”
“不对!”阿姆激动起来,“二娘子忘了,老婆子我没忘!””还记得平安镇的黄郎中吗?他家有个如花似玉的女儿!三月桑林边救下贵人,被贵人马车接进京城享富贵,黄郎中说,进的就是淮阳侯府!”
“侯府只有八个仆妇,年纪都对不上。三月送进侯府的黄郎中女儿呢?……她人呢!?”
阿姆声线发颤,越说越快,“偌大个侯府,现在只有二娘子一位夫人……以前呢?以前是不是曾经有过许多位夫人?都去了何处了??地下?池塘里?鱼肚子里?!”
南泱原地倒吸一口凉气。
阿姆惊恐四顾,原本只是缺少人迹的初冬荒凉庭院,如今落在眼中,格外多出几分阴森鬼气,仿佛张开大口噬人的虎穴蛇窟。
一阵大风卷过枯叶,声响仿佛鬼哭,南泱站在青苔池子边,硬生生起了满胳膊的鸡皮疙瘩。
“别想太多,自己吓自己。”
她搓着鸡皮疙瘩小声催促:“先出去吧。找个明白人问一问。这里太荒凉了。”
主仆互相搀扶出后院。
身后传来二门重新锁上的声响。
南泱走出两步,一抬头,赫然惊觉守在二门外的,多出个人高马大的彪悍亲兵。
萧侯身边上百的贴身护卫亲兵个个凶悍,按理来说,都该跟随出城去了。
现在竟有一个折返回府,幽灵般地出现在二门外,手里抓一把精光四射的匕首,靠在墙边,上上下下地抛匕首,目光紧盯二门。
看见南泱从门里走出,那亲兵嘿得一笑,扯动脸上横肉,抓起匕首三两步逼近门边, “总算等到夫人了。”
南泱瞳孔震颤,盯着匕首精光,往后倒退半步,后背撞在门板上。
阿姆惊恐大喊:“别过来!你、你抓着匕首要杀谁?我家二娘子是萧侯的正室夫人,不是你轻易动得的!”
那亲兵一脸错愕地托起匕首,双手递给南泱。
“不敢动夫人……主上吩咐小人回府一趟,交代下来:他不在侯府期间,这把匕首交给夫人防身。”
亲兵的背影匆匆消失在远处,主仆两人半天没说话。
南泱哑然收起匕首,领着阿姆回婚房。
进屋之后,南泱把长而薄的精巧匕首放在长案上摆弄了一阵,商量:
“黄郎中女儿的事都是听人说的,不知几分真假。等明先生回来,找明先生问一问吧?”·
阿姆低声念叨:“不论真假,反正送进京城的一个大活人没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你说可怕不可怕?”
“二娘子,这些高门贵府,深宅大院,各个吃人啊。万幸你还没和萧侯……还是清清白白的女郎。”
“陆三郎君又在门外等着二娘子。要不然,趁萧侯不在 ……咱们逃走吧?随三郎君悄悄出京,去山阳郡陆家。”
南泱停下摆弄匕首,认真思索很久。
“随三郎悄悄出京,嫁去山阳郡……我算二嫁了?就算三郎自己不在意,陆家长辈也会在意的吧?”
阿姆被“二嫁”两个字震得呆若木鸡。
南泱想得不止这些。
“嫁妆都被抢来侯府,肯定带不走。所以,我不止二嫁,还是一个丢失嫁妆的二嫁妇……?”
阿姆:!!
“丢失嫁妆的二嫁妇”,短短八个字,着实太可怕了!
阿姆再没劝一个字。
第二日清晨起身,尽管夫婿不能陪同,南泱还是按惯例坐上马车,新妇三朝回门,回卫家。
——
阿父没有现身。
据说病了。
南泱可以体谅。
乔装打扮混在送嫁队伍里意图逃出京城,城门众目睽睽之下,不止女儿被抢了婚,阿父自己也被当众揪出, “护送”回卫家。
毕竟身上有爵位有官职,要脸。新年之前阿父应该都不会露面了。
嫡母竟然也病了。
表面说辞是“秋冬换季,身受风寒”。
南泱心里嘀咕,兴许阿父奔逃出京只带了嫡长子一个,把妻妾女儿都抛在家里,嫡母气的?
总之,这趟三朝回门,父亲嫡母都没见着。
长兄卫况沉着脸在花厅坐镇局面,长姐卫映雪代替嫡母招待归门的妹妹。
主母身边得力的王媪也在。
神色冰冷地坐在大娘子映雪身后,摆出防御迎击的姿态。
都知道萧侯人不在京城。
都知道二娘子出嫁当日为了周夫人闹了一场,今日归门,多半要继续讨周夫人。
王媪开口夹枪带棒,“二娘子在京城出名了。卫家出了个顶顶厉害的侯夫人,我们卫家福薄,小庙养不了大佛!”
阿姆冷笑,“也就当着我们的面耍威风。王嬷嬷怎么不去侯府门外嚷嚷呢?”
南泱淡定地喝了口茶。她回门不是来骂战的,骂赢骂输毫无用处,她就为了讨阿娘。
“当日婚车出城,和陆三郎说好的带姨娘走,临时却变了卦。萧侯正好进城,两边撞上,抢我拜了堂。如今……”
解释到这里,南泱停了停,“不提了。”
如今都三朝回门了。
拜堂成亲三日整,卫家始终静悄悄的,没人上门讨女儿。还能咋地……
南泱平心静气地陈述,王媪撇嘴冷笑,长兄一脸屈辱神情,长姐一脸心不在焉。
不管家里人信不信,总之,南泱还是当场提出,带走姨娘。
王媪直奔内宅报信去了。
卫况起身欲走,没忍住气,转身又站回南泱面前:“这两天京城各处,卫家成了笑柄!”
“你身为陆氏新妇,被当众强抢而去,拜堂的新郎换了个人,你竟不声不响接受了?如此奇耻大辱,你怎么不自尽全节呢!”
南泱以为听错了,抬手揉了揉耳朵:“啊?阿兄再说一遍?”
要求妹妹自尽的冲动言语,卫况自己当面也难说出第二遍,憋了半天,挤出下句:
“哪怕你不是真的……也得闹几场。闹大了,闹得侯府鸡犬不宁,好让京中知道,我卫家不是攀附侯府权势的浅薄人家,卫家女更不是能随随便便强夺的妇人!”
南泱终于听得明白,诧异起来:“我不爱闹腾,阿兄知道的。”
陆清泽昨日倒是上门闹了,萧侯不在,没人理他。
南泱自己真不爱闹腾。
她为难地建议:“阿兄想闹大的话,可以带几个人去侯府门前闹一闹?反正最近萧侯不在,不会出事的。等萧侯回来了,你可千万别去。”
卫况涨红了脸,“你——你——你何时变得牙尖嘴利了!你自己的事,却推我出头,母亲说得对,卫家小庙养不了大佛!”
满脸受辱表情,拂袖而去。
南泱:……?
长兄自己都不想出面闹腾,偏逼着她闹。这是什么道理?
花厅冷清下来,只剩下个端坐的长姐。
长姐映雪,是嫡母唯一的亲生女儿,花费无数心血培养的真正的大家闺秀。
三娘传莺虽然记在嫡母名下,从小也受嫡母养育,毕竟不是十月怀胎亲自生出来的。卫家三个姐妹,彼此都能感受微妙的不同。
今日出面的长姐,显然怀有几分不同的心思。
开口温声细语寒暄几句,问候姐妹,问候新婚,把冻成冰窟的气氛炒得回温。
这才含蓄问起陆家大表兄,陆澈。
“听父亲说,萧侯这次出京,为了迎接城外的豫王。”
长姐温婉和气地道:“看热闹的人传回消息,据说出城迎豫王的队伍里,有众多朝廷官员跟随,大表兄也在其中……”
南泱终于回过味来。
原来长姐担心陆澈的安危,拐弯抹角跟她打听来着?
陆大表兄私下出京被萧侯抓捕,之后便没了消息。上次萧侯领兵回城,把她从南城门下掳走,她趴在马上胡乱张望,周围黑压压的人头里,好像确实看到了大表兄……
“大表兄最近似乎一直跟随萧侯军中?出城迎豫王的队伍有没有他,我也不知道,萧侯没提起。”
南泱实诚地道,“我知道的全告知长姐了。今日归门,能不能接走姨娘,也劳烦长姐,替我问一句母亲,再问问阿父。”
“姨娘疯了这么久了,放姨娘出卫家吧。我接她养老。”
卫映雪低头笑了笑。
“提起周夫人……十月初二陆家接亲,陆三郎确实和父亲提起过接走周夫人的事。二娘可知,后来陆三郎如何改变了心意?”
南泱不自觉微微前倾,专注地听。
“父亲把陆三郎带去北面,远远地指了周夫人。当时周夫人正在发疯,两个婆子都压不住她。”
“父亲问陆三郎,家门不幸,只能一辈子养着,时刻看守防暴起伤人,这是卫家的责任。三郎确定要把疯婆子带去陆家?变成陆家之责任?陆三郎便迟疑了。”
卫映雪浅浅笑着起身,在亲随女婢的搀扶下往后走。
“二娘如今背后站着萧侯,非要讨走周夫人的话,卫家不敢不从。但卫家的疯婆子带去侯府,变作萧侯之责任……二娘自己欢喜了,夫家却不见得乐意。”
“三思而后行吧,二娘。做事不必做绝,夫家并不总能靠得住,何必跟自己母家过不去呢。这是我身为长姐的善言。”
卫映雪离去了。
花厅只剩下南泱和阿姆主仆两个对看无言。
阿姆起了疑心:“最后两句【做事不必做绝】,【夫家并不总能靠得住,何必跟自己母家过不去】,可不像大娘子自己说的,倒像主母的语气。今天卫家到底愿意放人,还是不愿放人?”
南泱也不确定。
最后这两句与其说是长姐的善言,更像嫡母的警告。
“应该是愿意放人,但讨价还价的意思?”
日头划过晌午,卫家称病的家主和主母始终没露面。王媪再度从内院现身。
“老身传主母的话,周夫人是卫家自家人,二娘子也是卫家自家人。二娘子思念生母,把周夫人接去夫家小住几日无妨,但迟早要送归卫家的。”
南泱心里咯噔一下。
卫家不肯放出姨娘,哪怕她把阿娘接出去住,阿娘还是卫家的妾。一辈子都是卫家妾。
就像牵了线的风筝,线头始终落在卫家手里。
正如嫡母所说:【迟早要送归卫家的】
王媪语气平平地转述主母原话:
“二娘年轻,嫁的门第又高。在侯府有什么难处,只管和家里提,母家愿意帮手。”
在侯府的难处……荒凉如鬼林子的后苑?消失的黄郎中女儿?极度危险的喊萧侯起床?
南泱: “……侯府确实有些难处。不过我觉得,母家帮不了手。”
王媪牙缝里挤出冷笑,压根不信。
“偌大个侯府,上下几百号人,执掌内院,审阅账册,分发月例,二娘子当真没有难处?账册丢给面前,二娘子只怕看都看不懂,前后账也算不平。主母一片好心,二娘子莫辜负了。”
说罢挥挥手,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拉扯一个鬓发散乱、疯狂挣扎的妇人从内门现身,丁管事在花厅外头等着,一行人穿过花厅往大门方向去。
南泱唰地站起身来!阿娘!
这便是嫡母借长姐的嘴,传达的那句【做事不必做绝】的警告了。
卫家借着母家帮衬的名义,调度两个内院婆子,前院的丁管事,主母房里最得力的王媪亲自跟随。
趁萧侯不在京城,把卫家的耳目不声不响塞进侯府……
这便是卫家讨要的,让她带走周夫人的回报。
回程摇摇晃晃的马车上,南泱一路想着,阿父被吓破了胆子,上回险些逃出京城,往侯府塞人的举动不像阿父的作为。
兴许是嫡母的想法?嫡母向来很有主意。
王媪在车外道,“丁管事只管给二娘子赶车,两个婆子只管服侍周夫人起居,老身只管帮衬二娘子处置内务。都是内宅相关事宜,只要二娘子点头,萧侯也无甚好说的。”
车里大叫大喊声不绝。南泱忙着安抚狂躁发作的阿娘,跟阿姆一人抱一边,死死抱着阿娘疯狂扭动的肩膀:
“别怕,别怕,再没人绑你,是女儿接你出来了,嘘,安静些 ……”
等阿娘这边略安静下几分,南泱满身细汗,喘着气劝说车外的王媪。
“我点不点头不重要,萧侯如何想并不是我能左右的。王嬷嬷,趁还没进侯府,你领着人原路回返吧。”
车外又一声冷笑。
王媪并不回话,径自走开了。
阿姆在车里气得也是冷笑连连,“这不听劝的老虔婆!就让她进侯府,让她领教领教活阎王的厉害!”
南泱放下车帘,取过一把木篦子,口中低声地哄,细细地梳篦黑里掺白的散乱长发。
梳着梳着,周夫人在摇摇晃晃的车里睡着了。
南泱搀扶着生母下车,身后跟一串粽子似的“母家帮衬人手” ,仰头看一眼头顶气派的【淮阳侯府】黑金匾额,踏进侯府大门。
这是萧侯不在京城的第二天——
作者有话说:萧侯:不在京城的第二天,想夫人。
南泱:送匕首吓掉人半条命,你还是在城外多待几天吧……
今天掉落大肥章
第 29 章 陪夫人再回一次门。
南泱心里不大安稳。
毕竟, 侯府主人头天离开,第二天就把疯癫的姨娘接来府上,有先斩后奏的意味。
她喊来留守的侯府录事主簿, 问起,萧侯临走前可有提起, 他不在京时,府中内务如何处置?
录事主簿一问三不知:“萧侯没说。”
“从前的规矩?从前没规矩, 全堆着等萧侯回府处置。”
“侯府不守规矩的?嘿嘿,军令处置, 杀就完事了。”
南泱:……
南泱谨慎地没动二门铜锁, 把王媪和两个卫家婆子安置在西侧门边的一排小跨院, 跟侯府的厨娘们和洒扫婆子堆做一处。
毕竟, 整个后院只有那排小跨院能住人了。
前院找个地方安置丁管事。
至于周夫人……
“这几日姨娘先跟我住。等萧侯回府了,再把姨娘挪去后院。”
录事主簿立刻出去安排。
当天傍晚, 南泱在婚房里跟阿姆一起给姨娘洗沐了身体, 还在擦发, 王媪沉着脸走进门里。
好个心机深沉的二娘子!
嫡母赐下的仆妇明面上不好推拒,二娘子竟然使出阴招,把她们和侯府的仆妇安排在一处, 借侯府老人的嘴,恐吓她们这些新来的卫家人。
两个卫家婆子才搬来,半天都没待满, 吓得屁滚尿流, 她一个没看住, 两个婆子自己从西侧门跑回卫家了!
“那两个婆子是家里服侍惯了周夫人的得力下人。周夫人的疯病好一阵坏一阵,别看眼下安安静静的,发作起来那是满庭院乱跑, 大喊大叫,打人踢人咬人伤人,没几个大力婆子按不住她!”
“服侍婆子跑了,等周夫人下次发作,丢的是二娘子自己的脸。一来,让满侯府的下人看笑话;二来,不识好歹,着实伤了主母的心!”
周夫人原本呆愣愣坐在长凳上,任擦洗都无甚反应,王媪长篇大论到一半时,周夫人便不安地扭来扭去,脸部肌肉开始细微抽搐。
南泱赶紧抱住阿娘的肩膀,回头道,“王嬷嬷,别说话了,站门外去。姨娘不想见你。”
王媪冷笑:“都疯癫成这幅模样了,哪还认得出人?二娘子借着发疯的姨娘,倒是会打压——”
阿姆把擦发布巾往盆里一丢,过去连推带搡把王媪推去门外,砰地关上木门。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里可不是卫家,是淮阳侯府!二娘子身为侯府正室夫人,吩咐你出门站着,你个老货聋了听不见?”
王媪气得扭曲的脸被关在门外。
阿姆解气地走回内寝,捡起布巾继续擦拭周夫人的头发。
“二娘子做的对,这蔫坏的货色,就不能让她近身。”
南泱安抚地抱住阿娘足足一刻钟,直到阿娘脸部不自觉的细微抽搐消失了才松开,隔窗看一眼,王媪人还在门外不走。
“她得了母亲的授意,肯定要盯我的。阿姆,阿娘今天去你的住处罢。你多看顾着,尽量少和王媪碰面,免得又刺激阿娘发病。”
阿姆在发愣。
刚才气急之下没多想,现在渐渐回过味儿来,她刚才顺口骂的【这里可不是卫家,是淮阳侯府】……
怎么听起来怪不得劲的?
“呸。”阿姆低声嘟囔,“王媪不是好东西,活煞星更不是好人。我这是以恶制恶,二娘子本就是侯府的正室夫人。”
那煞星临走前,也不知在房里如何摆弄二娘子,弄得满手腕的淤青,两天都没好全!
阿姆心疼地给南泱淤青的手腕又上了回药,叨叨半日,这才带周夫人出屋。
南泱的手腕确实还隐隐疼着。
萧侯睡梦骤然惊醒,发力没有收敛,又狠又重,手腕差点被他压断,好在最后关头认出她来。
摸了摸劫后余生的手腕,她至今有些后怕,喃喃自语:“靠近萧侯太危险了,还是睡小榻吧。”
婚房大床上并排铺着两床喜被。
萧侯称赞过的“鸭子”碧荷婚被留给他,南泱抱起绣满金钱菊和绿牡丹的第二床婚被,铺去对面小榻上。
她这边倒腾婚房布置,那边王媪果然在门外一眼不错地盯着。
片刻后,人不请自来,抱盆清水进了屋,开始自顾自地擦拭长案高柜,摆出要把婚房擦得一尘不染的架势来。
南泱提醒:“这处是萧侯自己的卧寝,摆的东西有许多不是我的,不要乱翻动。萧侯会生气。”
王媪心里冷笑,果然。
在她心目中,二娘子是个扮猪吃老虎的狠角色,小小年纪,心机深沉,不声不响勾搭了萧侯,闹出南城门下当众抢婚的丑事来,她自己占尽好处,却叫卫府丢尽颜面。
手段厉害的二娘子,果然又扯出萧侯来威吓她,但她王媪也不是吃素的。
萧侯恶名在外,令人忌惮。
但萧侯不是出京迎豫王去了么?
主母派她来盯紧二娘子,正因为她是主母身边最得力的陪房。
二娘子已养成祸患,趁眼下还没成气候,务必多寻出把柄,趁早捏在手里!
王媪的目光定在内寝分开布置的两床喜被上。这不就让她发现了端倪么?
才新婚就分床,夫妻不和谐。
哪有新妇主动远离夫君的?必是萧侯不喜二娘子近身服侍,吩咐分床。
呵……
二娘子虽然勾搭上了萧侯,但萧侯其实并不如何宠爱二娘子,这消息得尽快让主母知道。
等暮色笼罩小院,阿姆端来晚食,主仆两个开始用饭,王媪还不走。
抓着布巾,还在慢腾腾地擦内寝木窗。
阿姆看不下去装模作样假干活的做派,冷嘲热讽:“那窗户擦三遍了。王嬷嬷这般喜爱洒扫活计,怎么不往上爬?爬去擦最高的一排窗木框,才能显出王嬷嬷用心。”
南泱夹起一筷子炖鸭掌去阿姆碗里,“趁热吃点,阿姆。这是你最爱吃的炖掌。”
王媪这般倚老卖老的仆妇天底下多的是。
整天盯着王媪不放,就跟花园子里开满了千万株姹紫嫣红的漂亮花儿,赏花人却只盯着最丑的那棵猛看似的。
除了丑瞎自己的眼睛,有什么好处?
南泱不想人在面前晃来晃去,影响阿姆吃饭的胃口,开口劝王媪回去。
“天黑了,回去罢。你年纪这么大了,目力也不如从前,万一看不清脚下摔了不好。擦窗的事我喊别人做吧。”
王媪咬着牙往窗台高处爬。
好个尖酸刻薄的辛媪,好个阴狠毒辣的二娘子,这主仆两个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故意拿言语挤兑她呢?
她今晚服了软,明天哪有脸再跟来婚房?!
王媪咬牙擦完了最高那排木窗。
侯府大屋的房梁架得格外高,连带窗户也高,等她爬上爬下地擦完,扶着老腰半天直不起身。
南泱仰头挨个木窗看了看,惊奇地说:“王嬷嬷,老当益壮啊。这么多扇窗户,你一个人擦完了?我本想等你回去歇着,找个亲兵继续擦来着。”
王媪几乎吐血,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发颤的:“……小事!”
扶着老腰一步步挪出院门。
南泱起身送出院门,叮嘱说,“王嬷嬷也看到了。我这里清闲的很,并无多少内务要打理,其实不必留下帮我。过两日便送你回卫家,如实跟母亲回禀吧。”
王媪不应声。
扶着酸软的老腰慢慢走出几步,听到身后关院门的声响,夜色里低头一声冷笑。
恩威并施,给她个下马威,再假惺惺安抚几句,以为就能吓退她?
刚才趁着洒扫机会,她已寻到了关键要害。
婚房凌乱的书案上——堆着一摞半尺高的侯府账册。
——
南泱叼着笔管,对书案上摊开的账册发呆。
杨先生把侯府账册转交给她时,她还没想到,接手的会是一堆鬼画符……
这堆账册自从侯府开府以来就记得东一榔头西一棒,以杨先生治理一县百姓的才能,花费整个月都没能把账册梳理清楚。
这堆鬼画符如今已经堆到半尺高了。
她早该想到的。
能把杨先生逼疯的东西,能有什么好东西……她就不该接啊。
日头才到晌午,门外响起不请自来的脚步声。
阿姆斜眼,“又来了。”
南泱放下笔和算盘,“把阿娘带走吧。阿娘不想见王媪。”
片刻后,王媪果然摆出一副殷勤姿态走进屋里,“二娘子算账呢?老身教二娘子打算盘?”
南泱摆手说不用。
她学过记账的。阿娘出身大商贾之家,没发疯前是算账的一把好手。小时候她经常被抱在膝盖上手把手地教拨算珠。
让她头疼的是鬼画符似的侯府账册,进出记录不知错漏了多少,牛头不对马嘴……加上王媪,头疼加倍。
“不用了。”南泱叹着气合拢账册,放去案头。
阿姆搀扶着周夫人,面无表情走向门外。
只要王媪进婚房,周夫人就被安置去阿姆的厢房。明眼人都看得出为了避开谁。
王媪自己当然也看得出。
二娘子提防她,从不让她碰侯府账册,她至今寻不到下手的机会。
提防又怎样?王媪低嗤一声,太小看她了。
周夫人其实并不经常吵闹。
给饭食便吃,给衣便穿,吃饱了坐着发呆。陌生的环境对她并无区别,曾经美丽动人的眼睛已落不进周围景色了。
白天的大部分时间,阿姆在厢房陪着旧主。周夫人木木呆呆,却也安安静静。
如此两天过去,阿姆绷紧的心弦松开几分,偶尔也让周夫人单独在窗边坐一会儿,晒晒日光,吹吹风,自己快手快脚去厨房给二娘子烹一道热菜。
侯府的膳食虽然菜品丰富,毕竟不是多年吃用惯的口味。
然而这一日,单独坐在窗前晒太阳的周夫人,听到个毒蛇般嘶嘶的嗓音。
那个毒蛇般的妇人声音道:“周夫人吗?”
“周夫人,看你孤零零的独坐,如此可怜。你女儿呢?你不是生了个女儿,她怎么没来陪你?”
“她整年整年的不来看你,因为你丢人啊。你女儿觉得你这发疯的亲娘丢她的人啊。”
周姨娘的眼角肌肉仿佛触火般地抽搐了几下。
“我女儿……南泱,”她口齿不清地道:“不,南泱来看我了……”
“她在何处?”毒蛇般的嗓音嘶嘶不绝,“周夫人,你如此可怜,含辛茹苦、满腔心血手段,养活了一群白眼狼。“
“你捧在手心的宝贝女儿卫南泱长大了,比你当年还有心机,比你当年还恶毒,你好歹还惦记着母家,她连她母家都抛弃了,你这亲娘当然早被她抛在脑后不要了。她啊,也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
白日安静的婚院中庭里响起一阵凄厉喊叫!
令人心胆俱裂的大喊,仿佛要扯破嗓子般,传遍侯府前院。
南泱惊得手一抖。她正在复核账册,好容易对上几篇账目,算盘被衣袖带得掉去地上,算盘珠子满地乱响。
“阿娘!”
她匆匆起身,刚打开房门,披头散发的周夫人已经奔出庭院,边跑边狂乱大喊。
阿姆大惊失色,冲上去和南泱一左一右抱住周夫人的肩膀,连声安抚:“无事了,周夫人你看,二娘子在这处……”
周夫人双目赤红,被南泱紧紧抱住呼唤阿娘,人反倒显得更加癫狂,“你们都骗我!!”
“我眼瞎,我瞎!一群白眼狼,你们都咬我的肉,喝我的血!南泱也不要我了,我的女儿南泱也不要我了……”
南泱双手捧起生母消瘦的脸,正对那双空洞狂乱的眼睛:“阿娘,我就在这里。你看看我,我是你的女儿南泱啊……”
话音未落,周夫人突然发了狂,恶狠狠地对着南泱肩膀咬下!
阿姆惊得大喊!
南泱倒吸一口凉气,顾不上疼,赶紧冲阿姆摇手,示意她别急着拉扯阿娘。
“我咬死你们!”周夫人含含糊糊地喊:“我咬死你们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
南泱一边肩膀任咬紧不松开,低低吸着气,另一边手臂环住生母极度绷紧的肩膀,抬手轻轻拍打着,饱含安抚意味地和缓地哄,“别怕,别怕,阿娘吓到了吧,放松,放轻松……”
被惊动的侯府护卫和主簿乌泱泱围了半个院子。
侯府紧急派人去请郎中。
围拢人群当中,南泱终于哄得阿娘松了口。吸着气揉几下自己肩膀,咬出血了……
眼角闪过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王媪快步从婚房里现身,带一丝隐约紧张,竭力装作无事,路过庭院人群。
南泱:?
她疑惑盯着王媪。刚才屋里只有自己,王媪什么时候进屋的?
随着她的目光,在场众多视线齐刷刷盯上王媪……
侯府护卫当即高喝:“你这婆子鬼鬼祟祟去哪处?!夫人受了伤,你为何许久才从婚房出来?”
王媪表面镇定地举起水盆:“老身……老身在房里洒扫了一阵,没留意外头动静。”
王媪越说越笃定,脸上也露出些袖手看热闹的神色,要笑不笑的。
“二娘子被周姨娘伤着了?哎哟看这肩膀咬的。我家主母早说过,发疯的病人不能散养,就得找个僻静院子关起来——”
阿姆气得心头滴血,指她高喝:“屋里本来只有二娘子一个,王媪趁乱进的婚房!谁知她鬼鬼祟祟进屋做什么?二娘子,赶紧查查屋里少了什么要紧物件!”
王媪勃然变色,“我是卫家主母派来帮扶二娘子的母家人!栽赃母家自己人要挨天打雷劈的!你们去查,屋里少了什么要紧物件,老身把头割给你!”
阿姆当真要进屋去查。
王媪大声喊冤。
两边同时喊话,又快又密,南泱被吵的脑壳发涨,耳朵嗡嗡的。
她揉了揉被咬得发疼的肩膀,烦恼地看一眼王媪这麻烦精。
多一个人,生出多少事来。王媪原来这么吵的吗?
她只想过点安生日子,王媪搅动得不安生啊。
眼看好容易安抚平静的阿娘又不安躁动起来,南泱终于下定决心,喊来侯府留守的主簿。
“王媪是母亲送来的,就不要惊动萧侯了。套一辆马车,静悄悄把人送回卫家。”
王媪挣扎着不肯回,高声嚷嚷放狠话。
她是卫家主母送来的,二娘子故意落嫡母面子,她无任何过错而遭驱逐,以后传扬出去,二娘子不敬嫡母的不孝名头跑不掉了!
不知何时开始,原本闹哄哄的庭院忽地静止下来,一片寂静,庭院里只回荡王媪一个人高喊的声音。
“二娘子对嫡母不孝!为人子女不孝,主母可以入官府告你——”
院门外突兀地笑了声。
萧承宴走到门外正好听得清楚,幽幽地问:
“谁要告本侯夫人?”
南泱一回头就望见四日不见的萧侯。
当即震惊了。
不是说出城迎豫王,五日后回返?怎么才四天就回来了?
她飞快算了一遍,确实是四天而已,没记错。
萧侯提前回来了?
众多亲兵如狼似虎涌进庭院,簇拥着萧承宴当中进门。
他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玄色交领窄身袍子,长刀背握身后,越发衬托出肩膀宽阔、腿长如鹤,只三两步便走近面前。
视线居高临下,扫过王媪, “你要告本侯的夫人?”
王媪脸色都变了。
萧承宴的相貌其实生得俊美,但笑里带戾气的表情挂在脸上,森然煞气,仿佛地府阎王现世。王媪实在没想过与这活阎王对上!
主母那边得来的消息,萧侯出城办一桩朝廷大事,至少要六七天才能回京。
如今才四天怎么就……
王媪本能地张嘴辩解:“萧侯误会了,老身哪有资格呢。是卫家主母,二娘子的嫡——”母。
她最后一个字永远没机会说出口了。
南泱站在原处,眼睁睁看一道刺目亮白的刀光闪过半空。
她这位不打招呼提前回府的新婚夫君,提刀进门,进门就杀人……
半圆弧状的血箭飚在青石板地上,血气瞬间弥漫。
王媪死不瞑目的人头咕噜噜在地上滚了半圈,萧承宴抬脚轻松踢开。
“听他们说,三朝回门当日,你独自去卫家,把你姨娘领回来了?肩膀被姨娘咬的?”
南泱眼睛盯着地上滚动的人头,答得心不在焉, “……啊。”
萧承宴走近过来,拎起她肩膀染血的衣料,看了眼咬伤,“衣裳厚,不要紧。”
踩着地上尸体,把血淋淋的刀身连带手上血迹在尸身上擦干净,长刀归鞘。
吩咐亲兵,“搜身。这婆子扯着嗓子喊她无错,喊夫人栽赃陷害她。尸身上没东西的话,找点要紧东西来,栽她身上。”
南泱嘴角抽了抽。
明晃晃地杀人栽赃……当这么多人的面,合适吗??
几个亲兵当即围拢无头尸首搜身。
片刻后却纷纷大喊起来: “这婆子身上揣了东西!”
众目睽睽之下,王媪尸身搜出一份抄录的账册。
账册抄录在一卷柔细白绢上,急匆匆抄录了百余行,剩下全是空白,显然其余部分没来得及抄完。
白绢被王媪卷起掖在腰带里,细细长长的一条,轻易不会暴露。
南泱无语地抓着白绢。
难怪趁阿娘疯病发作,王媪窜进婚房半晌没动静,又鬼鬼祟祟地溜出屋……
原来她早盯上婚房书案上堆积如山的侯府账册了。
鬼画符似的侯府账册,记录得牛头不对马嘴,开府至今的帐目没一个月对上的,侯府的人全当废纸看待。
这么一份废纸抄录偷回卫家,能有什么用?
地上的人头又咕噜噜地滚动起来了。
萧承宴踢蹴鞠似的,把血淋淋的人头踢给对面的狄荣。
“现成的贺礼。准备个木匣子,装盒。”
狄荣问都不问一句,转身四处吆喝着找木匣子。
人头现在正对着南泱了。
她手一抖,白绢掉在地上,素白边角落进血泊。
急忙蹲下捡白绢,王媪死不瞑目的眼睛直勾勾对着她。
“……”南泱人麻了。
什么贺礼?好像听到一句装盒?
她混乱地问:“头……不随尸身入殓吗?”
萧承宴抛下一句“自己想”,人已经抬脚往院外走。
自己想什么?为什么只带走头?
南泱眼睁睁看狄荣进屋寻来一个木匣子,当真把王媪的头颅装盒带走。
她蹲在原处不动。
血洼往脚下流淌,她挪一步避开。那边流这边躲,她蹲着一遍遍地擦白绢,浸透了血的白绢哪还能擦干净?
擦着擦着,走远的男人步履却回转过来。
下巴又被往上一抬,萧承宴眉峰拧起,低头打量她。
“吓傻了?”
南泱仰头愣愣地没反应,萧承宴烦躁地啧了声,忽地若有所悟,“没见过死人?”
南泱缓慢地点了下头。
托起她下巴的男人骨节宽大的手虽说擦过一遍,手背血迹都擦抹干净,但浓郁血气残留不去。南泱本能地往后一仰。
萧承宴气笑了,一把又扣住她的下巴,“躲什么躲?本侯替你出头,你倒还嫌弃起来了?”
南泱吸了吸鼻子,还是想往旁边躲。
“血气太重,闻着想吐……呕~!”
“……”
半刻钟后。
萧承宴沉着脸,把洗得干干净净还挂着晶莹水珠的一双手摊在南泱面前,让她闻。
“还吐吗?”
南泱蹲在石子路边。
刚吐了一场,虚得站不起身。
杵过来的男子宽大的手掌上只剩皂角清香残留,南泱凑过去耸耸鼻子,谨慎点头:“可以了。”
杵到面前的手不动。
两边大眼瞪小眼,片刻后,南泱恍然,把自己的手放在面前摊开的手掌上。
萧承宴难看的脸色缓和几分。
发力握住,把人从地上拎起。
南泱就这么半走半拎着被弄了出去。一辆眼熟的双马华丽大车停在侯府门外。
她还在打量马车,提前归来的新婚夫君已经改拎为抱,抱荞麦枕头似的把她从两边腋下夹着抱起,直接提溜上了马车。
南泱:??
马车滚滚烟尘飞驰出去,南泱掀开车帘子喊:
“萧侯带我去何处?”
萧承宴心情又好起来了,不疾不徐地策马跟车。
“三朝归门的大日子,听说新女婿缺席不好。择日不如撞日,本侯今日得空,陪夫人再回一次门。”
南泱:……?
长刀滴血,满身杀气,提着人头贺礼……你说这是三朝归门?
真不是要上门屠了卫家全家??——
作者有话说:南泱:女婿回门,你这贺礼……?
萧侯:贵重,体面。
继续掉落大肥章
第 30 章 送你的匕首呢?
现成的贺礼——乌木匣子装一颗新鲜砍的人头, 就搁在马车里。
马车轮轴滚动不休,盒子里咕噜噜滚动的声响也不消停。
跟车的狄荣兴致很高,一路跟南泱闲聊, 主上是如何地快马加鞭,把原本六日的行程硬生生压缩到五日、四日, 最终提前两日回京的。
“现在大家都知道萧侯新婚,归心似箭。”
狄荣哈哈地笑, “头一日中午接了豫王,下午便启程归京, 豫王跟我们的车, 那白斩鸡似的小身板, 从早上吐到晚上哈哈哈……”
南泱嘴角抽搐几下:“原来如此。”
萧侯砍了王媪的人头充作贺礼, 第二次的回门显然来意不善。
南泱倒不担心他砍了阿父,毕竟那是她的生身父亲。但她有点担心他进门二话不说把嫡母宁氏砍了, 再在卫家杀个七进七出……
虽然母家待她淡漠, 嫡母面子一套暗地一套, 众多仆妇捧高踩低,卫家毕竟是她长大的地方。
丁香苑枯死了几十盆草木都叫人心疼,如果卫家横死得一茬一茬的, 满地血水死尸……她这辈子再不能安睡了。
一辈子好睡还是很重要的!
下车进门时,南泱轻轻勾了勾身边夫君的手,小声叮嘱:“已经死了一个王媪, 杀鸡儆猴, 足够了。”
萧承宴唇边噙笑, 反握住南泱的手,揣着木匣子贺礼悠然进门:“杀一只鸡够不够,得看鸡背后的猴子跳得有多高。”
“敢把手伸进侯府, 好大的胆子。本侯倒要看看,卫家谁在背后指使……走快点。”
最后一句跟南泱说的。
她快走两步,堪堪跟上。
但萧承宴步子太大,她几步又落在后头。
走在前方的高大身影渐渐不耐烦起来,攥着她的手往前一拎,南泱一个悬空跨步跟上前头。
南泱:“……”天天被拎来拎去的日子真是够了。
新女婿亲自登门,卫家所有人都出面了。
永兴伯卫协,卫氏当家家主,打开女婿送来的回门贺礼,当场瘫倒干呕起来。
南泱今天是开了眼了。
阿父一把年纪,向来自矜身份,居然也有豁出脸面嚎啕大哭的一天。
阿父坐倒大哭的同时捶胸顿足,赌咒发誓,宣称卫府从无人指使王媪偷盗侯府账册,纯粹是王媪这刁奴吃了熊心豹子胆,以仆凌主,意图拿捏主人的错处。
刁奴死不足惜!萧侯杀得好!
萧承宴长刀横膝,姿态散漫地摆弄刀柄。
“卫家当真无人指使?侯府被盗的账册,老岳父不曾看过?这婆子口口声声道,她是卫家主母派给南泱的。”
卫家主母宁氏脸色苍白地站在堂下。
王媪的脑袋在会客堂的檀木案上滴溜溜地转。萧侯把脑袋当滚球玩,滚球转停时,两颗死不瞑目的眼珠子正好笔直对向主母。
“我是、是,出于好意……派遣、派遣……”
主母宁氏的牙齿格格作响,几乎吐不清字的口齿极力辩解,她派遣王媪,只为了帮扶二娘打理内务,绝对发自善意。
是王媪这刁奴,恶意揣测她的好心,王媪死有余辜!
萧承宴只听,不出声,渐渐显露出无聊神色,开始摆弄横在膝上的刀鞘。
把刀身拔出一截,又收回鞘。
反反复复,拔刀收刀,仿佛追魂索命的法器。
卫父撑不住了,开始愤怒地指责宁氏识人不清。把刁奴放在身边不够,竟还派给二娘,毁了卫家名声!说来说去,都是你这妇人的错!
宁氏的面色越来越惨白,摇摇欲坠。
南泱坐在气氛窒息的会客堂里,萧承宴的玄色袍袖在眼前晃动。她轻轻扯了下晃动的袍袖。
不知为什么,她又有点想吐,想走了。
萧承宴任她拉扯,搭在刀鞘的指节敲了几敲。
“卫南泱,我替你出头,你催我走?”
南泱捂着嘴,小声说:“想吐……”
话音刚落,萧承宴动作很大地侧转过身来,怒道:“你敢!”
南泱:“呕~!”
萧承宴当即扯住她起身往堂外走。
——
客堂外的大风把窒息欲吐的感觉吹走七分。
南泱想起最大的一桩心事,抱着门柱子不撒手,回头对阿父说:“周姨娘女儿已接走了。上次回门,女儿想讨要阿父的恩典,放姨娘出卫家。阿父可想好回复了?”
卫父愕然瞬间,大悟。
难怪女婿刚回京便气势汹汹寻上门来,原来竟是上次回门的事未了,把人勾来的!
为了个疯婆子,他堂堂伯府主人,吃今日这场惊吓!
卫父暴跳如雷,指着宁氏大怒:
“你这无知妇人,二娘求我做主的事,你竟自作主张瞒我不报!二娘是家里最乖巧的女儿,难得求我一件事,我做父亲的如何能不应她!”
噗通一声,宁氏支撑不住,白眼上翻晕了过去。
南泱愕然对着突然摆出一副慈爱姿态的阿父。
上次归门,阿父分明就在家中,不想见她而已。
今天俨然变身慈父模样,满口成全女儿的心愿,不过片刻功夫,卫家管事便准备好一份出妾书,阿父当场签字画押,笑容满面地把文书交给南泱。
又亲自送出卫家大门。
南泱频频回头打量阿父,卫家之主脸上挂起的笑容仿佛人皮面具。直到坐进车里,她还紧握着薄薄的一张出妾书。
阿娘半辈子蹉跎在卫家后宅,她唯一能带走阿娘的机会只有出嫁。
反复嘱托陆三郎,都没能把阿娘带出卫家。哪怕嫁给了萧侯,母家依旧牢牢拿捏着阿娘卫氏妾的身份。
原以为脱离卫家多么困难……
这么简单便办成了么?
南泱有些恍惚,车里何时多出个人都没察觉。
萧承宴在身边突然开口时,惊得她肩膀一震。
“你家人演戏太精彩,看得入神,忘了吐了?” 萧承宴靠坐在车的另一侧。
这辆双马大车正是从山阳郡一路拉回来的那辆,敞阔华丽,坐两个人绰绰有余。但身边多了萧承宴,不知怎么的,南泱觉得车还是不够大,挤得慌。
或许是衣裳的缘故?
两人的衣裳交叠在一处,玄色云山纹袍袖叠上石榴色长裙摆,叠了好几重。
又或许是坐姿?
萧侯坐下自带气势,一人霸占了两人的位置。
南泱被挤去窗边,倒也不介意,往边上让了让,仔细收起出妾书。
“太欢喜,忘了吐了。”
嘴上说起欢喜,情绪这时才后知后觉地跟上,心底密密麻麻地生出许多陌生的欢喜来。
南泱没忍住抿嘴笑了下,小声道谢,“多谢萧侯。”
萧承宴姿态倨傲地坐在车里。
他的腿原本就长,大喇喇地岔开腿,占据了大部分地盘;臂展惊人的双臂也两边伸开,把南泱挤去角落里。
“真不吐了?”萧承宴语气带出点陌生的意味,说不清道不明的。南泱诧异地看他一眼。
刚刚还好好的,怎么前脚出门,又不高兴了?
萧承宴手长,直接伸过来薅一把南泱被姨娘发病咬伤的沾血的肩头布料,长指捻了捻。
“里外几层衣裳都没换,沾着血就出门了。血气冲鼻子,也没见你喊吐?”
“装人头的贺礼匣子就放车里,你一路对着人头匣子去卫家,也没听见你喊吐?”
“这么巧。”萧承宴放开肩头布料,眉眼浮现一丝戾气。
“每次和本侯待一处,待久了,你就想吐?让你想吐的到底是血气,还是本侯?如实说。”
南泱一怔。送命题?
出门就发作?
萧侯想多了吧!
南泱按了按发闷的胸口:“刚才客堂闷得想吐,出门吹吹风好多了。但现在又有点……”
“是么。”萧承宴目光幽幽的,“卫家客堂敞阔,哪里让你闷得想吐了?扯谎也不会扯点像样的?你不妨直接告诉本侯,看到我便想吐。闻到我身上的气味便想吐。”
南泱当真凑近,耸起鼻尖四处闻了闻,没忍住干呕了声,实诚地说:“萧侯身上有血气汗味,确实有点——”
还没说完就被提溜起来,萧承宴给活生生气笑了。
“卫南泱,你有本事,最会顺杆子爬是吧。”
南泱挨着车板坐得笔直,萧承宴的指节一声声地敲另一侧的木板窗。
“怕我,想避开我,又故意接近我。”
“既做出主动接近的姿态,勾勾手指、拉拉手,你以为便够了?”
萧承宴抬起长腿,斜睨对面的新婚夫人:“想勾我替你做事?区区卫家一份出妾书又算什么。”
“本侯能做的事,超乎你的想象。做了本侯发妻,这世间能有的富贵荣华你都可以享受,你的父亲兄弟会殷勤巴结你,无数人抢着讨好于你;得罪你的人死无葬身之地,也只需你一句话。”
“确实是本侯强抢了你,卫南泱。不管你心里如何的畏惧于我、怨恨于我,表面你得装装样子,莫让本侯看出破绽来。”
南泱困惑地:“但是——”怕是有点怕,哪来的恨呐?
不等说完便被萧承宴打断,长腿直接杵来面前,“对着本侯就想吐?忍着。过来,坐本侯身上。”
南泱:??你听听你说的什么东西?
她这位夫君,不止心情不好起来会整夜整夜地折腾不睡觉……他生起气来不说人话啊。
大车疾行,车里发闷,那股隐约的想吐感觉又回来了。南泱疑惑地耸耸鼻尖,四处闻嗅,寻不到根源。
萧承宴显然濒临发作边缘,她只得慢吞吞起身,鼻尖不小心蹭过他的衣袖袍子……没忍住又干呕一声。
南泱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在萧承宴几乎吃人的目光里,取出一张帕子,探头去车窗外喊:“狄将军!”
狄荣拨马赶上, “夫人何事吩咐?”
南泱把帕子递给狄荣,“劳烦取点水,把帕子打湿了。”
轻骑队伍有的是水囊,她很快取回湿漉漉滴水的帕子,用湿帕子擦了擦萧承宴的衣袖。
沾了一帕子血。
深色衣裳乍看不出异样,其实早沾满干涸血迹。打湿以后,浓重血气弥漫在车里。
南泱擦过衣袖的血还是觉得味道冲,顺手揪起对方的衣摆闻了闻。
被熏得一个激灵。
王媪掉脑袋喷出的血箭全溅在袍子上了吧!
浓郁十倍不止的血气夹杂着男子汗味,还有城外带来的堆积几日的尘泥……都阴干在这片玄色衣摆上。
南泱终于找着根源,人也快熏晕了。
强撑着把湿帕子翻了个面,屏住呼吸,继续擦衣摆:“萧侯这身袍子该换了。”
对面没出声,南泱呼吸屏不住了,只好捂着口鼻,单手坚强地擦衣摆上的血迹脏污。
边擦边商量:“萧侯回去洗个澡吧。婚房新换的澡豆很好闻的,把袍子换下来洗一洗。多少日没换了?气味实在是……”
下巴忽地又被握住,往上一抬。两边视线撞在一处。
萧承宴垂眼往下,神色莫测,“当真只是受不了气味想吐?不是因为旁的?”
南泱捂着口鼻不放手。
气味熏得慌,放开手怕吐在车里。这辆双马宝车可是淮阳侯府的门面……
眼前视野忽地一黑,玄色袍子兜头罩了过来。
南泱猝不及防,一头栽进血气汗味浓重的衣摆里。
“呕~~!”
“……”
萧承宴被吐了一身,眉眼寒意却散个干净。
仿佛褪去警戒的豹子,重新恢复平日的慵懒姿态,把杵去南泱面前的长腿收回。
“受不了污气早说。不就是个袍子。”
解开衣襟,把沾满干血污渍的外袍脱下,当场从车窗扔了出去。
南泱:……
两边车帘子都敞开了:“再闻闻看。现在气味还想吐?”
罪魁祸首的外袍都扔了,车里两面通风,令人憋闷的气味很快散去。
南泱又被萧承宴拉来身边坐下,谨慎地四处闻了闻,好多了。屏住的呼吸陡然放松下去。
她这位喜怒不定的夫君,现在心情突然转好,喊亲兵递进水囊,供南泱漱口,又接过湿帕子试图给她擦脸。
南泱:……谢谢你了,一帕子的血……
萧承宴把帕子也从车窗扔了出去。
显露威慑冷意的那句【过来,坐本侯身上】的喝令,被他自己吞了,再没提过。
突兀而起的一场风波,就这么以扔东西结束,消弭于无形。
回到侯府之后,萧承宴接过不知哪个亲兵递上的袍子,随手往身上一披,下车便要往前院议事。
走几步忽又转回车前,伸出手,把拢起石榴长裙想自己跳车的南泱抱下车来。
南泱的手被握住,两人一起并肩跨进侯府正门。
裙摆下的步子还是走不快,不过萧承宴这次走得很慢,走两步略停一停,显然在刻意等她。
走着走着,不回头地问一句,“没吓到?”
南泱乌圆的眼睛眨了眨。虽然萧侯说话没头没尾的,她居然衔接上了。
“吓到了。”
萧承宴脚步一顿,不悦道:“吓到了你不哭?”
南泱:“……紧张,没顾上。”
萧承宴:……
萧承宴狂风骤雨般地走回来,面对面问:“匕首呢?”
这句才真的叫做没头没尾,南泱愕然对视,萧承宴又追问:“送你的匕首呢?”
南泱恍然记起。
萧侯离京第二日,托亲兵送回一把匕首防身。
匕首寒光四射,太锋利了,不小心会割伤手,她把玩几下便闲置在婚房。
现在还在案头搁着呢。
“以后记得带身上。”萧承宴握住她的手继续往前院去。
“防身匕首,就是给你防身用。”
“下次我再吓着了你,拔出你的匕首,往我身上刺。刺哪里都可以。”
——
阿姆急切地越过人群,搀扶南泱回婚房,细细追问第二次回门的动向。
听得惊骇万分。
在阿姆看来,顺利拿到周夫人出妾书的喜悦,远抵不上马车里和萧侯一场争执的惊险。
“怎么和他争执起来了?”阿姆惊白着脸劝南泱:
“活阎王心情不好,手起刀落便杀人,死了也白死!那就是个疯子,二娘子不必跟疯子较真,言语多迎合一些,总好过召来杀身之祸啊。”
有自己真疯的亲娘作对比,南泱倒不觉得萧侯是个疯子。
“他脾气确实不好,但去卫家为我出气也是真的。”
想起那句无疾而终的【过来,坐本侯身上】……
南泱不太确定地:“杀身之祸……应该不至于。不过他生气时说的那些气话,没法迎合吧?”
萧侯做事毫无征兆,想迎合也无处迎起。
比如刚才抛下一句“拔出你的匕首,刺哪里都可以。”
刺哪里都可以?拿匕首扎心口吗?
南泱无语地往婚房方向走。
她这位夫君当然没有疯,但行事确实和寻常人大不一样。
总之。
嫁都嫁了,回门也回过两次了。
只要萧侯不提刀砍她,她就能领着姨娘和阿姆把日子过下去。
过一天算一天,躺一天赚一天,侯府的新婚日子也不是不能凑合着往下过……
婚房就在前方,南泱喜悦地加快脚步。
折腾大半天,累了,想回屋,想躺进暖和的被窝里头。
婚房大屋门外的中庭,齐刷刷站着三排美人。
燕瘦环肥,高矮婀娜,各有千秋。
南泱一个,对面十个。她瞬间停步,怀疑地瞅瞅美人们背后的青瓦大屋——
是婚房,没走错。
两边十一双眼睛互相打量。
下个刹那,对面三排静立的美人似乎认出了她,忽地动了起来,整齐划一地福身行礼,莺声燕语绕梁不绝:
“奴等见过夫人。”
南泱:……
再见。转头就走。
片刻后,南泱被明先生堵回中庭。
明文焕晃悠着不合时令的大蒲扇,笑呵呵一指对面的三排美人:
“夫人莫躲。这些是今日新赐入侯府的美人们,背后来头不小,都需要夫人看顾啊。萧侯不耐烦这些,发话道,任凭夫人处置。”——
作者有话说:南泱:生气就不说人话是吧?
萧侯:惹夫人生气了?匕首拔出来,往我身上刺。
南泱:……叫你说人话说人话说人话
25-30
同类推荐: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
死对头居然暗恋我、
穿成秀才弃夫郎、
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
兽世之驭鸟有方、
君妻是面瘫怎么破、
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
gank前任后我上热搜了[电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