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1 章 物是人非。
三月初五是个好日子。
陆澈人本已架在火堆上, 成了箭靶子,因为三月初五这个吉利日子,救下了。
南泱领着藤黄, 藤黄抱着雉奴,狄荣跟着雉奴, 一队亲兵跟着狄荣,一大帮子人涌回小院。
“过来看看表兄。”
南泱目光带同情。大表兄的气色又不大好了。
陆家车队都快行到山阳郡老家了, 原路折返回京。旅途劳顿,再加今日一场惊吓, 最近过得够折腾的。
她招呼藤黄把六菜一汤摆开, 又摆上新出炉的栀子糕, 上好的葡萄酒。
美酒美食, 给大表兄压压惊。
陆澈立在庭院当中,面沉如水。
在他对面, 狄荣领几个亲兵, 正忙忙碌碌把柴火堆搬走, 把窗棂上的利箭一支支拔出。
死里逃生的惊险痕迹,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消失在面前……
陆澈忍耐地闭了闭眼。
看在小皇孙殿下的面上,今日之事, 他不计较。
但萧承宴豺狼本性,尽都展现在一支支利箭,一堆堆柴火之中。
眼角余光现出一角胭脂红的裙摆。
侯府的日子是否如南泱所说, 过得好, 他一时难以分辨。
单看身上穿的衣裳, 确实比卫家时好。有回忆中那个总是服饰鲜亮、快活地跳来跑去的小女郎三分影子了。
陆澈上前两步:“和二表妹单独说话。”
南泱跟着几步走去院墙边。
眼看陆澈要出院门去,赶紧把人拦住。
“就在院子里说话。”
好容易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出去万一撞着夫君, 她可寻不到理由把人救下第二次了。
两人沿着院墙一圈圈地走。
雉奴在小院快活玩耍,把柴火堆当做玩耍的好玩物,从柴堆上单脚挨个跳过。
陆澈盯着雉奴的身影。
小皇孙……年纪幼小。身后的倚仗,只有淮阳侯府。
他怀疑小皇孙在萧承宴手里,能不能活到成年。
他不能因为私怨拂袖而去,他得尽臣子的本分,扶持小皇孙殿下登基,看顾小皇孙长大。
他竟然得和萧承宴放弃前嫌,同僚共事!
偌大一个淮阳侯府带给他的痛苦,远远不止这些。
和他并肩前行的二表妹南泱,正语气真挚地对话。
“大表兄安然无恙,我心甚慰。吃的用的,有什么为难之处可以当面提。今日之后,有要求可以转托家臣们。没事我就不过来了。”
陆澈眼中的痛苦又深重了三分。
她可是信不过他?
“我反反复复告知,这次回京,最大的目的便是带你走。我们回山阳郡,一切重返正轨,把这些年来的错乱纠正。我在陆氏可以做主,当年我们的婚约……”
最关键的字眼吐出喉咙,声线微微一颤。
南泱脚步当即停下了。
南泱目光错愕,带出明显担忧,“大表兄,你累了?”
都说起糊涂话来了。
当年的婚约?
哪还来的婚约呢!
“去年十月出嫁,我原本要嫁的三郎清泽,正是大表兄做主撮合。后来嫁入侯府,城门下一片混乱,当时大表兄也在场的。”
你现在提起当年两家黄了的婚约?
陆澈的视线挪去旁边。愧疚咬啮内心。
“我知你吃惊。”
“之前我想得太多太杂。你并未做错什么……是我想太多。”
直到去年,他还以陆氏大宗嫡长子的身份,权衡利弊,理智判定。
卫二娘配不上陆氏嫡支几个杰出子弟。
和陆氏分支出身、学业前途平平的陆三郎勉强相配。
今年他二十有三。
短短几个月内,仕途起伏挫折,登上青云又坠下,体会人心向背,饱尝世态炎凉。
二十多岁的年纪了。官场沉浮多年。
他竟又仿佛回到当年那个离家求学、十五六岁的少年时。
不管不顾,热烈追寻少年时不慎失落的青梅。
陆澈低声道:“南泱,我少年便遇到了你。青梅竹马,炽热真心何其可贵?如此浅显的道理,我竟花这么多年才想得透彻。”
南泱心思不在耳边。
小院人太多,东西太乱,人还跟着陆澈一圈圈地遛弯,心神早出走而去。
一片新开的木槿花被风吹得晃晃悠悠,落到肩头。
她捡起粉色的木槿花,掂在手指尖转动几下,风轮似的。
不知想到什么,抿嘴无声微笑。
落在身上的几朵粉色木槿被她挑挑拣拣,选最好的一朵收入袖袋中,这时才想起并肩对话的陆大表兄,从风里抓住最后两个字眼。
“什么透彻?大表兄再说一遍?”
“……”
陆澈如何看不出她的心不在焉?
声线里带压抑:“罢了。”
两人无言走出几步。
南泱又开始走神。
沉默走出半圈,日头光影移动。陆澈另起话头。
“萧承宴那处,你无需担心太过。他强抢你已有半年,男女情爱总有新鲜消退之日,权势于他总是更重要的。”
默了须臾,他低声道:“我尽力与他周旋。尽快带你走。”
雉奴噔噔噔地跑过来,扯住南泱的裙摆,“秦国夫人,看呀!”
短短功夫,雉奴堆起一高一矮两座柴火堆。手里抓一把不知哪里弄来的小软弓。
雉奴神气地举起小弓:“陪我射箭,我们比赛把柴堆射倒!藤黄阿姐不会射箭,秦国夫人陪我玩。”
南泱抚摸几下小弓,递还给雉奴:“我也不会射箭。你寻狄将军试试?”
雉奴嘀嘀咕咕地抱怨狄荣的大个头。大山似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赢?
藤黄小跑过来,连哄带劝把雉奴抱走了。
南泱笑了一会儿,忽地又想起身边不小心忽略的大表兄。
从风里抓来两个尾音字眼。
“周旋?大表兄跟夫君周旋什么?朝堂上的政事?我都不怎么过问的。大表兄要不要找杨先生商议商议?”
陆澈无言瞪视……
“啊,说起来,今天实在多谢大表兄澄清。”
南泱捏着木槿花,高高兴兴地把去年丁香苑半夜总是出事,木插销坏了,盛开的菊花消失,种种诡异现象说给陆澈听。
“原来是夫君半夜路过卫家,每次翻墙进来,总会弄坏点东西。多谢大表兄澄清,今天总算弄清楚缘由了。我跟阿姆有阵子还以为闹鬼呢。”
陆澈沉着脸不应声。
多谢他澄清?
未成婚的女郎,被陌生男子半夜翻墙而入。南泱,你不觉得可怕可恨?
有何可道谢的!
陆澈蓦然出声打断。
“你养在深闺,看不清萧承宴本性。给点小恩小惠,你便误以为他钟情于你。萧承宴此人豺狼本性,钟爱岂能长久!”
南泱:……又训?
见面就训?她都嫁人了还追来夫家训?
训起人来没完没了是吧!
南泱的嘴巴闭紧如蚌壳,再不肯接话了。
两人无言走出半圈。
身侧的陆澈陷入心绪波动之中。
钟情。
两个平生罕见的字眼吐出口中,陆澈一阵恍惚。
他这辈子有钟情的女郎吗?
和卫映雪也算从小相识,顺理成章缔结婚约,几乎便要成婚。他们之间……算钟情么?
陆澈越想越不明白,过去那几年自己都在做什么。
两人绕着院墙,又默默无言地走出两圈。
一圈圈的,南泱感觉自己像拉磨的驴……
身边的陆澈决然开口。
“我不在意你出嫁这半年。”
“你也无需在意三郎。”
“今后随我回山阳郡,你我夫妇举案齐眉,过好以后的岁岁年年。你在陆家,一定过得比淮阳侯府更好。”
南泱正盯着院墙上移动的阳光走神,猝不及防一个趔趄。
哪里听漏了?
从哪里突然蹦出一句“你我夫妇,举案齐眉!”
飘出三千里的神志当即吓了回来。
她不得不出声打断:“大表兄一定误会了什么。”
“大表兄和我,性情并不契和,爱好也不相投。我们完全不相配。”
陆澈眉眼间闪过痛苦。
“南泱,从前种种,是我故意冷待,将你的真心投掷地上。但如今我已知真心可贵。”
“你既细心收着七年前的年礼,可见旧日情意未散。又何必冷言冷语,寒凉我心!”
南泱:……
等等,陆大表兄你真的误会了什么!
“真的性情不和,爱好不投。小时候我爱玩的大表兄一样都不爱。单单说性情爱好,其实还是跟三郎更投契一些。而且大表兄你……”
不大中听的词句被她吞回去,挑了个温和字眼,“性情不和,完全不合。”
陆澈无言瞪视。
南泱被盯得后背发凉。
“我从小性子懒散,大表兄看不惯,见面总训我。大表兄读书又读得多。说辞一套套的,整个时辰不重样。有时我听着听着走神了,又训我。”
说到这里,她痛苦地闭了闭眼睛。
幼年时被训的回忆桩桩件件回来了。
嫁入侯府之后的大部分日子,夫君萧承宴忙得脚不沾地。
他自己忙,对夫人毫无要求,随她懒去。偶尔闲下来,多数日子也跟她一起窝在屋里,从早上到晚上随意安排。
萧承宴吃穿都不讲究,安排得轻松。
“偶尔夫君也会拉我四处走。但他从来做得多说的少,不会一套套的大道理压我。”
换成陆澈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南泱声线一顿,小声道:“还要说吗?”
陆澈深吸气:“说。”
继续说,让他彻底死心。
南泱至今觉得,长姐那种才情出众的大家闺秀,和饱读诗书的陆大表兄才是最合宜的良配。
同样青梅竹马,多年旧识。
“长姐如今出嫁了。但皇太弟倒台,东宫姬妾遣散,长姐多半要归家的。如果大表兄不在意女郎成婚的话。等寻到长姐,大表兄愿不愿回头接纳……”
听出话音里的撮合之意,陆澈神色冷了下去。
“不可能。”
无关嫁娶。
幼时的青梅竹马,也并非每人都存留真心到长大。
卫映雪抛弃陆家改投东宫,岂有半分情爱?趋炎附势的嘴脸令人寒心。
“物是人非。”陆澈走出几步,对着院墙斑驳光影出了一回神。
“不必再提了。”
两人绕着院墙又转两圈。
南泱撑不住了,停下脚步,死活不肯再做拉磨的驴。
她立定原地, “我对大表兄也这样想。”
陆澈愕然停步。南泱侧身对着院墙上西斜的影子。
物是人非。
“我收着七年前的旧年礼。确实因为怀念那段无忧无虑的旧日时光,怀念从前一起过年玩耍的玩伴。”
对着院墙上并立的两个长长影子,她轻声说出最后一句。
“但我怀念的,也只是从前那段日子里,总带来过年热闹的陆家表兄。以及……”
“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自己。”
——
南泱走进后院正房时,指尖掂着一朵盛开的粉色木槿花,放置在长案角头。
“夫君,看我带回来的花。”
萧承宴难得正经坐在案后批阅公文。
也不知批阅到什么内容,提笔划下一个惊天大叉,飞白体提下四个遒劲大字:”狗屁不通”,扔去公文堆里。
目光从公文书卷抬起,扫过角头的木槿花。
“看见了。粉唧唧的,没宫里给你带的玉兰花好看。”
什么叫粉唧唧的?
南泱指着案上木槿花,“带回来的最好看的一朵!”
萧承宴停笔细看。
看完还是类似评语:“粉色过艳,花又不大——”
眼看南泱伸手要把花取回去,萧承宴动作飞快地一把护住,话锋一转,“夫人赠我的,收下了。”
“不是说不好看?”
“再不好看也是夫人赠的花,收下了。”
南泱不服气地嘀咕:“都收下了还说不好看。”
萧承宴捻起粉花细看:“远看粉艳艳的,近看……”指尖上风轮似地转了两圈,“夫人觉得好看,此花一定有过人之处。多谢夫人,收下了。”
南泱高兴起来,起身招呼用饭,“厨房饭食好了,备在庭院里。”
萧承宴捻着粉花,指节一声声地敲案上公文:“事忙,夫人先用。”
南泱不勉强他,把案头的粉色木槿花摆正,净手用饭去。
用饭回来,屋里的人伏案姿势都没变过。地上多了几团废纸。
食物香气扑鼻,不等走近便被察觉,萧承宴不抬头地道:“饭食搁着,待会儿再用。”
“饭食搁在外头,先送个胡饼填填肚子。”
青瓷小盘放去案头。
萧承宴提笔疾书,顺手摸起一块滚热的芝麻胡饼,一口咬去半个。
南泱在书案对面坐下,眼看他写完一封诏令,取大司马印,末尾用印。
“正事办完了?”
萧承宴唔了声,放松地往后仰,摸来第二块胡饼,三两下吃个干净。
南泱坐在书案对面,双手规矩交握,乌亮眼睛忽闪几下。
“夫君,木槿花怎么还在案上?”
萧承宴伸拽筋骨的动作一停,目光瞥过案头的粉花。
“还在案上。怎么了?”
南泱想笑又忍着。
对面炯炯的逼视下,她撑起半个身子,越过长案,凑去耳边悄声地说。
“这朵木槿花专门放在案头给夫君取用。”
“下次半夜翻墙进来,又想薅我的花,拿这朵木槿。别乱摘窗台新开的兰花——”
没等说完萧承宴啪的把毛笔扔去案上。
“卫南泱,真长本事了,敢笑话你夫君?你给我等着。”单手一撑书案要起身。
南泱拔脚转身就往外跑。
“跑什么跑?”屋里萧承宴给生生气笑了:“还能吃了你不成?你给我回来。”
南泱忍笑躲在窗外不肯回屋:“夫君的坏名声太响亮。小儿心、少女肉,进屋怕被吃了。”
萧承宴:“……呵。”
他堵在门边,长腿靠着门框,目光睨向窗下抱膝蹲着一脸乖巧的小娘子。
“寻常的小娘子本侯不吃。”
“平安镇桑林里有个小娘子,大好春日泼了本侯一脸水。本侯只抓那一个坏心眼的小娘子吃。”
第 82 章(小修) 今日当有酒。
“春日桑林泼了本侯一脸水的坏心眼的小娘子, 还不过来让本侯吃。”
窗下躲不住,南泱磨磨蹭蹭地进屋。
谁坏心眼了?
春日饮酒喝得大醉,一身贵重华服, 酒气熏天躺在桑林边。真当路过桑林的只有采桑小娘子?
来几个真正坏心眼的匪人,华服宝刀、骏马玉佩, 一件都保不住,性命都得丢在野外。
路边大醉的陌生男人, 不知来历本性,也不能随随便便捡回家去。
浇一脸水怎么了?
既救人又不害了自身。
“没想到喝那么醉, 浇一脸水都没浇醒。整个人都被捡走了……”
南泱小声嘀咕着, 被一把抱去怀里。
萧承宴神色极度愉悦, 把怀里夫人柔软的脸颊揉了又揉。
唇舌交缠, 吃得餍足才放开。
“哪个被捡走了?喝醉而已,又没喝死。浇了本侯一脸水又抬脚走人的小娘子, 香甜鲜嫩, 滋味最好, 本侯心里一直惦记着。”
一年了。
春日野外,他劈头盖脸被冷水一浇,再醉的酒也醒了, 只睁不开眼。
模糊听到点动静,耳边却听不清晰。
只感知脚步声远去。
“可惜当日没看清你。”花费不少功夫跟黄郎中一家纠缠,指望着打听桑林小娘子的消息。
“一家子废物, 一问三不知。”
萧承宴抱着南泱悠然感慨, “可见喝酒误事。如果当日睁眼看清了你, 当日便把你抢——”
南泱唰得抬头,“抢什么?”
“……”
萧承宴若无其事转过话头,“桑树不错。夫人, 买几棵桑树苗,种去后院如何。”
南泱无言对视:抢什么?继续说?
“……”桑树不管用。
萧承宴继续换话头。
说起来,有桩事一直挂心。
“夫人在平安镇子的日子过得不好?探子报上,卫家宅子墙上挂着葛衣草鞋,你穿的?厨房吃食也简陋。三月入林采桑,为贴补家用?”
猜得惊人准确。
但一年过去,旧事翻篇,南泱不想再提母家曾经的苛待。
“早过去了。”她轻松道,“回想起来,平安镇那半年除了吃食差些,日子还算清净。”
她认认真真地回想起去年今日,平安镇边,三月春日桑林。
“那日天光好。你的马好贪吃。”
当日天光明亮,南泱正学着其他小娘子的姿势采桑,打算回家试试养蚕,身后突然多出一个庞然大物。
毛色油亮的黑马踱进桑林,大脑袋探进她的竹筐大啖桑叶。
南泱从马嘴里抢过竹筐,匆匆出桑林。
路边围拢十几个采桑小娘子,围成一圈屏息围观,却无人叽叽喳喳地议论,安静得十分反常。
一个小娘子的声音道:“哎呀,昏迷不醒,可是身受重伤?如何是好……”
南泱本来已经走开几步,当即回身挤进人群。
第一眼便后悔自己浪费时辰。
哪家没见识的小娘子,瞎说什么重伤昏迷?酒气冲天,分明喝醉了好吗!
下一眼细看时不由屏住呼吸。
躺倒路边的郎君,华服宝刀贵重,气质咄咄威慑,令人见而生畏,难以靠近。
第一眼冲击过去之后,她才留意到相貌。
好生俊俏的郎君。
三庭五眼极标准,眉浓而黑,肩宽腿长,英气逼人。
听到这处,萧承宴幽幽地打断:
“好生俊俏的郎君,也不耽误夫人浇一脸水?”
“两回事。”南泱诧异地举起两只手示意夫君。
就好像这左手和右手。不一样。
“生得好看归好看,该浇水泼醒还得泼醒。”
萧承宴无语地把两只举起的手按下去。
“被黄氏女冒领了救命之恩你也不气?”
“哪来的救命之恩,不就泼点水?”
“真的救命之恩呢?六月水边救我那次。为何从不主动提起跟我讨要东西?”
“六月那次 ,多久前的事了?不提险些忘了。”
“……”
“夫人总是很有自己的道理。”
萧承宴把怀里的夫人圈紧,悠悠感慨,“为夫时常猜不透夫人的脑袋里在想什么。”
南泱小声嘀咕:“我也一样。”
“嗯?”
“时常猜不透夫君你的脑袋里在想什么。”
萧承宴肆意大笑起来。
把南泱一把拦腰抱起,抛起悬空又稳稳接住,往床边走去。
“来,夫人现在猜猜看,为夫想什么。”
南泱倚靠在宽阔的胸口,抱着结实有力的胳膊,耳边传来男子胸口声声激烈的心跳,心里嘀咕,这还用说吗?
心里隐隐升起期待,喉咙有些发干。
南泱坐在床上,目光闪亮,“夫君,脱衣?”
宽大的玄纹织锦外袍甩去床头。
萧承宴单手扯下帐子,”今日当有酒。”
虚掩的房门外,动静隐约。
藤黄抱着新晒的被褥立定,从门缝往屋里探一眼。
脸上微微一红,退出半步。
轻手轻脚把门带得合拢,原路退回。
站在二门边,对等候的家臣道:“杨先生隔半日再来。萧侯和夫人眼下不得空。”
门外的是杨慎之。
“事不紧急,劳烦把话带到即可。”
“夫人上次告知的线索:‘城南,回鹊巷,如意里’,臣属等派人追捕,抓获东宫余孽线人一名,救出一名女子。”
“意外查出不少内幕。”
回鹊巷,如意里。
东宫留下的线人被抓获时,还在苦等叛逃的楚姬。
救出奄奄一息的女郎,姓黄。山阳郡平安镇人,入京一年。
——
永兴伯卫府。
家主抛下满府的女眷仆从,卷走细软,只带嫡长子奔出京城避祸。
虽然被抛下的人数众多,上头有主母镇着,日常运转看似并无多大变化。
但卫家上下都明显感觉到,某种无形无声地,由盛而衰的转变。
传承三代的伯府金字匾额,眼看着黯淡下去。
大白日地,主母正房门户紧闭。钱媪带着哭腔拜倒在主母宁氏面前。
“他们查到了啊。”
“回鹊巷,如意里,藏的那黄氏女,她居然没死!老身见过她一面,可怜见的,年纪轻轻半死不活,猪羊般捆着,一直在哭……”
钱媪原本跟随大娘子、三娘子逃出宫来,和卫三娘一起藏身在小车里。
袁先生让她们等着出京。
某个清晨起身,她赫然发现,同车的三娘子不见了!
车里塞进一个陌生女郎,捆着手脚、以布塞嘴,袁先生待这陌生女子如猪羊,每天只给一顿米汤吊命。这女郎整天呜呜呜地哭。
陌生女子气息奄奄,突然失踪的三娘子仿佛人间蒸发,大娘子丝毫不理会。同车的钱媪快疯了。
趁人不防备,钱媪偷偷扯开同车女子的塞嘴麻布,问她来历。
那女郎半死不活地吐出几个字来:“我、我姓黄。祖籍山阳郡,平安镇。我、我阿父,是镇子上的医馆郎中……”
卫家大屋里,钱媪对主母哭诉:“那姓黄的女郎和老身在同一辆车里待过。当日夜里,老身就被他们驱赶下车,大娘子连铜板也未给老身一个,两只脚板硬走回卫家来唷。”
“主母,黄氏女被萧侯的人查获,她、她会不会供出老身!”
宁氏面色难看。
对着跟随自己二十余年的亲信陪房,心底无声生出恨意来。
“如此要紧事,你这老妪为何不告知于我?”
钱媪哭声不绝,“三娘子无声无息消失不见,黄氏女眼看活不长,两条活生生的人命大娘子都不理睬,她还把老身扔下了啊!夫人,三娘子失踪得蹊跷!她会不会已经……”
“好了。”宁氏冷声喝止。
“不许瞎想,更不许对外胡说!管好你的嘴,今后待在家中别出门。”
——
侯府后院。
晚风自带花香,四处花影摇曳。
“遭瘟的活阎王,看他干的好事!”
阿姆端着醒酒汤,坐在床边不住地骂。
夫妻情热,白日敦伦也就敦伦了,小夫妻的房中事外人不好插手。
但那活阎王,兴奋起来给二娘子喂酒!
一场敦伦下来,地上扔两个空酒囊,二娘子也不知喝了多少,醉得晕晕乎乎的!
南泱小口地喝醒酒汤。
“别骂了阿姆。闲聊正好提起去年醉酒,说着说着就喝上了。”
不止她一个喝。两人都喝了不少。
酒后情浓,欢愉余韵残留久久不散。
南泱懒洋洋地不怎么想挪动,喝着醒酒汤,目光不经意对床头。
她清清楚楚记得,萧承宴一件件地脱衣,外袍,中单,腰带,护腕,发冠,随意扔去床头,露出精壮胸膛,结实窄腰。
夫君穿戴整齐一身气势凌厉;脱了衣裳,咳,确实是生得极好看的郎君。
用过晚食,阿姆气消了些,提起下午听来的大消息。
“还记得平安镇子上的黄郎中,他家敲锣打鼓送来京城享富贵的女儿吗?”
南泱记得。
“早问过明先生。黄娘子被接上京来,入侯府安排做厨娘。没多久便逃走了。”
据明先生说,黄娘子有入府记录,没有出府记录。
侯府不予追查,后来人便不知所踪。
阿姆一拍大腿,“找到了!”
“人就藏在城南的回鹊里,如意巷。和东宫线人一起寻到的。据说寻到时被捆得猪羊一般,扔在屋里准备把她硬生生饿死,可怜见的。”
南泱吃惊起来。
“为何如此啊。”
黄娘子一个平安镇寻常人家的小娘子,怎会和东宫搭上关系,险些赔上一条性命?
阿姆也不清楚具体的来龙去脉。
“听杨先生说,跟大娘子扯上关系了。大娘子确实早早便出京去。城下查得严,大娘子出城冒用的,便是黄娘子的身份呐!”
“所以,黄娘子去年三月逃出侯府,整年留在京中未走。不知为何被东宫的人抓了去,长姐冒用她的身份出城 ……”
事件没头没尾的,本不相干的人物突兀地交织在一处,南泱困惑地睡下。
想不通,那就不想了。
屋里逐渐响起平稳的呼吸声。
或许因为喝酒的影响,她做了个不算平稳的梦。
梦中最初出现的是雉奴,地点在经常梦见的白雾大山中。
雉奴举着七彩风车,在前方蹦蹦跳跳,伸手往后招呼,“秦国夫人,快点,快点!”
梦里的她笑着快步往前追。
渐渐的,快走变作小跑,越追越急,距离反倒越拉越远。
前方蹦蹦跳跳的小郎君跑进雾气里。
南泱提着裙摆往前追赶,边跑边喊:“雉奴!”
雾气里的小小身影重新出现在前方,依旧高举着风车,快活地向她飞奔而来,“——娘!”
南泱脚步一个急停,啥?
白雾散去,前方出现的小郎君和雉奴差不多年纪,巴掌大的小脸,五官精致,眼瞳浓黑,三庭五眼生得极为端正,从小便能看出长大后的俊美雏形。
陌生的小郎君欢快地飞奔回来,速度快如闪电,在视野里现出虚影,一个飞扑把南泱撞倒在地,亲亲热热在她脸上蹭来蹭去。
“娘!娘!我又杀了一只狼!我们今天有肉吃啦!”
南泱:……哎哟我的腰。
定睛细看,小郎君手里高举的哪是七彩风车?
分明是一只血淋淋的狼头啊。
梦里的南泱沮丧地一闭眼。
完啦!
生出个跟夫君一模一样的混世魔王!
“什么完了?”
耳边忽地传来一声问询,吐气声吹拂过耳廓,梦中白雾飞快散去。
南泱恍惚地睁开眼。
灯光映在帐子上,晕出一圈圈的黄光,面前出现梦里小郎君八成类似的一张脸。
极其标准的三庭五眼,眼瞳浓黑,俊美中隐含煞气。
她当场一个鲤鱼打挺坐起!
屋里灯盏点亮。屋外黑漆漆的,还是深夜。
怀抱小郎君的感觉随着梦境散去。
深夜才回屋的萧承宴站在床前,饶有兴致地一挑眉,注视着夫人半梦半醒突然坐起,飞快抬手四处抚摸,摸了个空,露出放松表情,长长吐出一口气。
“夫人刚才梦呓,说什么完了完了?”
南泱松懈地躺回床上,重新安详闭眼。原来是做梦。
虚惊一场,还好还好……
“没完。还有的救。”
窗外黑黢黢的,她这位夫君作息不定,几更天回来都有可能。
声线含糊下去:“天没亮,别吵我,让我睡……”
萧承宴几步走去长案,把落地铜灯台的灯盏挨个点亮。
“深夜扰了夫人好睡。但刚刚有件事报上来。今夜睡不成了,夫人。”
“卫家三娘寻到了。”
烛火映进帐子,南泱坐在床头,愕然听最新报来的消息。
“城南,距离城门不到二里的某处僻静小巷,最近堵了一口井。”
这口井原本就枯水,堵了也就堵了,无人在意。
但近日天气转热,井下传出浓烈臭气。有好事闲汉下井探查,寻到一具年轻女子的尸首。
萧承宴微微一哂。
“正是卫家消失多日不见的三娘。”——
作者有话说:本章小修了部分细节
预计还有四五章完结
第 83 章 平淡归真。
新拉进门的黑漆棺木停在内堂。
棺木盖用铆钉钉死, 棺内传出的浓烈气味,在停灵内堂四处弥漫。
身份查验无误。
棺盖钉死前,南泱亲自整理遗容, 以寿衣收敛尸身。
洗了七八遍也洗不净的气味残余手上。
她恍惚地坐了一阵,眼看铆钉一颗颗钉下, 将面目全非的三妹留在棺木中。
起身奔出内堂,扶着路边树干吐空了胃袋。
阿姆眼眶发红, 无人处落泪过一场,强打精神, 捧着一盏清香新茶劝慰节哀。
“过世半个多月, 魂魄都不在人间了。二娘子这边再如何哀恸, 三娘子也看不到。”
“三娘子这辈子……哎, 她这短短一辈子过的,不好评判。希望早早转世投胎, 下辈子投生个福泽宽仁的好人家, 再不要卫家这样的了。”
南泱捧着新茶, 低头闻嗅茶香。
缭缭雾气升腾,遮盖同样发红的眼角。
“人都不在了,过去那些旧事不再提了。”
她对着内堂出了一会儿神, “去个人知会卫家,布置灵堂,尽快下葬。”
卫传莺过世得仓促。
仵作验尸的结果, 卫传莺死于勒杀。死后抛尸于枯井。
死亡时间在二月中下旬, 皇太弟倒台之后不久。
三娘犯了错, 本该送去城外家庙清修,被长姐映雪以“家宴”名义带入东宫。家宴结束后人却未离开,长久滞留东宫。
最终死于距离南城门不到两里的枯井中。
她这短短一生盖棺论定, 确实正如阿姆所说,不好评判。
南泱吐得进不去内堂,拢起长裙,人往堂外青砖路上一坐,后背靠着杨树干。
大风呼啦啦地吹过身边,带来青草泥土晒过阳光的气息,头顶枝叶晃动,胸腹烦闷欲呕的感觉逐渐缓解下去。
细碎的脚步声走近面前。
荼姬蹲在路边,轻手轻脚把冷盏取走,奉来一盏热茶。
服侍完了,人却不急走。
“夫人无需过多难过。”荼姬端着茶盘蹲在南泱身侧,轻声劝慰:
“以奴看来,卫三娘子和夫人并不齐心。之前几度登门,卫三娘子心机可憎,并非良善之辈。人走了……也就走了吧。”
南泱无言摇头。
三娘跟她的关系当然不好。三娘从小跟在嫡母身边长大,小小年纪便察觉内宅阵营,积极帮着嫡母打压对手。
三娘心眼又多,两姐妹的关系从小没好过。
但再不好的关系,在她想来,也不过渐行渐远,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如此而已。
“死得那么惨。”南泱对着天边的火烧云出神。
“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枯井里半个多月。三娘确实做下许多错事……不至于落到这个结局。”
“才十六岁。短短一辈子,过得其实不算好。”
荼姬对着天边也出了一阵神。
突兀开口道:“奴出身蜀地,曾经也有个姐妹的。”
南泱惊讶地转过脸来。
天边火烧云聚集成团,显出一大片艳红色彩。
荼姬抱膝坐在路边,火烧云的彤色映在眼角,分不出云彩的绯红还是眼尾透出的红。
出身微贱的蜀地姐妹,小小年纪都被卖做舞姬,远离故乡。
相貌身材差不多的两姐妹,学舞的天分也都不弱。一批小舞姬里要数她们姐妹两个拔尖。
但拔尖的舞姬里,总得选出一个最拔尖的领舞。
为了争夺领舞的位子,荼姬姐妹两个从小不和,明争暗斗。
后来有一日传出消息,豫王府要舞姬。满城只挑选最拔尖的一个送去。
“谁不想进王府?奴使劲全身解数,争到第一,如愿被接进豫王府,把我那妹妹抛在身后。奴至今还记得妹妹气得发狠哭的样子。”
“后来呢?”南泱隐隐有些预感,“你那妹妹……?”
“后来。”
荼姬进王府两年,发现豫王府的日子并不如想象中好,开始怀念起从前跟妹妹一起吃苦练舞的日子。
“奴辗转寻人带话,想把攒下的体己钱财带些给妹妹,让她少吃点苦。”
“才两年,我那妹妹人没了。”
美貌又微贱的舞姬,人世间静悄悄少了一个,根本无人在意。
南泱轻声慨叹,“也是关系不好的姐妹。”
“关系不好,从小不和。”荼姬的眼角在天边彤云映照下隐约闪亮。
“和她一起的那些年,奴心里厌恶她。分开的两年,奴也只是可怜她,想施舍她。后来得知妹妹的死讯,奴散尽所有钱财,四处托人,想寻到妹妹尸骨葬在何处,始终未寻到……也是殁在十六岁。”
荼姬放下茶盘,带泪伏身跪下。
“夫人,自从妹妹无声无息殁了,奴心中再无攀附贵人的志向,只想寻个安然地界,把这辈子平平淡淡混过去,图个老死家中的安稳结局。请夫人收留。”
南泱带七分吃惊三分困惑把人扶起,“侯府收留你半年了。”
荼姬不认,“从前不算。那叫狡兔三窟,混口饭吃。不瞒夫人,奴房里也藏着个小包袱,随时准备跑路的。”
南泱无言对着面前看似乖巧懂事的荼姬。
这些后院美人,真的,没一个省心的。
“如今呢?”
“如今,”荼姬噙着泪花浅浅地笑,“见识到夫人的心意,奴也安心。以后可以一心一意在侯府混饭吃了。”
经历过惊心动魄,愿意平淡归真,极好。
如果三娘早早明白这些事理,甘愿平平淡淡留在卫家,是否也能安然度过一生?
南泱把茶盘上的空盏倒满,推一盏给荼姬。
“安安稳稳的过吧。”
晚霞红光映亮半个天空,南泱坐在路边,饮半杯茶,泼洒半杯于地。
抬头望望天边开始消散的火红彤云,数了数日子。
“两天了。”
自从枯井寻到三娘,萧承宴派人送回棺木,据说搜寻到线索,即刻领兵出城搜捕。
两天了,还未归家。
——
京郊旷野。
数十小黑点如丧家之犬,沿着山头四散狂奔。
数百轻骑紧追不舍,仿佛黑色洪流漫过山脚,四下包抄,呼喝震天。
“东宫余孽,缴械不杀!”
“生擒贼首袁谋士者,赏千金!”
高大黑马喷着热气勒停,萧承宴居高临下,打量山坡上狼狈翻滚的女子身影。
“卫良娣?”他嘲讽地递过一瞥。
“命快丢了还捂着肚子。皇太弟李桓留了个种?难怪一群人掩护送出京。本侯还当藏了什么惊天秘密,就这点屁事?狄荣,弄个囚车!”
喊道最后二字时,骏马已经沿着山坡奔远,只留下滚滚烟尘。
狄荣领兵上去把人拉扯起身,赶来一辆空囚车,把人塞进囚车。
卫映雪凄凉地捂着小腹。
沦落至今,她什么都没有了。名声,身份,甚至发髻朱钗都不剩下一支。
她只剩下这个孩儿。
她一定要留住这个孩儿!
袁先生反复与她说,只要生下幼主,将来卷土重来,入主皇城,她依旧能够母仪天下!
她明明能够母仪天下的……怎么转眼成阶下囚了?
卫映雪头发蓬乱地坐在囚车里,尽力维持着端正姿态,抬手抿发髻。
自古成大事者,都要经历一番磨砺,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如今轮到她磨砺的时候了。
几个亲兵骑马押车,粗豪的议论嗓音随风传入耳朵,“毒妇。”
“杀了她自家亲妹。”
“扔井里半个多月才发现尸首,收敛时不像样了。”
“出不得京城,就不能放妹妹归家去?主上夫人姓卫,谁敢动卫家人?永兴伯府从上到下连朵花儿都没少。只有这卫良娣,非得把妹妹杀了泄愤。”
“毒妇。”
卫映雪呆坐在囚车中。
“不……”她听到自己开口分辩,“迫不得已,不得不防。当时局面紧急只能下手。我不是毒妇。”
她是卫氏精心养育的女郎,伯府嫡女,才情过人。
她不是毒妇。
她乃是幼主之生母,即将母仪天下、万民朝拜。成大事者,必先苦其心志……
“毒妇。”
四面八方的声响压迫而来,“杀了自家亲妹,抛尸枯井的毒妇。”
牙齿渐渐打颤。卫映雪恍惚之中想起,当日南城门下,等候数日出不得京,心浮气躁。
袁先生寻她商量,几乎没有太多思索,她便决定,给三妹一个干干净净的死法,送她上路。
她为何轻易把自己一起长大的血亲姐妹置之死地?
卫映雪在摇晃的囚车里喃喃自语,“当时我太累了。”
“袁先生先提议的。”
“干干净净的送上路,不会太痛苦。”
“是三娘自己的错。她自甘下贱。”
卫传莺最先看上的男人分明是淮阳侯萧承宴。
她把哭哭啼啼的三娘传莺接来东宫,和她约定,扶持她去淮阳侯府,让她寻找机会接近萧侯,争夺二娘的宠爱。
萧侯能被平庸无奇的二娘勾引,显然并不挑嘴,定会被更年轻活泼的三娘勾引。
三娘当时也满口答应。
为什么,她转头却盯上皇太弟?
“明知皇太弟是我夫婿,一口一个姐夫,厚颜无耻爬床……她先抛弃了姐妹情谊,让我在东宫抬不起头来。”
卫映雪喃喃道:“自甘下贱,她该死。”
“我有何错?”
囚车里的卫映雪猛地抬高嗓音,高声大喊起来。
“我有何错?!”
“看我头上九凤衔珠金钗,何等雍容?看我身上华贵翟衣!我乃母仪天下,凤命在身!”
“卫三娘一个婢生女,死便死了!”
“我乃母仪天下,凤命在身。杀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卫三娘如何?我还要杀卫二娘。”
“赐鸩酒,不,赐白绫!本宫想赐死哪个便赐死哪个!”
——
“主上 ,稀罕事。”
狄荣快马赶上前头黑马,高声嚷嚷,“卫良娣关进囚车不久,人突然疯疯癫癫的,大喊大叫个不停,也不知真疯了还是装疯。押车的弟兄们问怎么办?”
管她真疯癫还是装疯癫。
萧承宴眼神都懒得给一个。
“押走。回京再做打算。”
勒马停在一片荒山头边,骏马兴奋地抖动鬃毛,他抬手拍拍汗湿的爱马。
负隅顽抗的东宫残余部众,护卫着袁谋士逃进这处荒野密林。
“多久没痛快跑马了?”萧承宴嗓音愉悦,在山林边悠然纵马来回小跑。
“今天明先生、杨先生都没来?”
狄荣跟在马后,“出城追捕叛逆,两位先生不能跟来。”
萧承宴眼神幽幽发亮,正对面前人迹罕至的密林荒山。
“野外一片荒林子,樵夫不来,钻进山林的只有亡命通缉逃犯——烧个荒山头,两位先生不会劝阻了?”
狄荣:“啊。”
“钻进荒林子的,也不会有夫人的亲戚了?”
狄荣:“没可能!”
“好极。”萧承宴缓缓扯出一个近乎嗜血的笑容。
“没有两位先生追着劝阻,也没有不能杀的亲戚……本侯终于可以动手了?”
旷野无人的一片荒山林猛烈燃烧起来!
大火熊熊覆盖山头,逃进山林躲藏的东宫残余凄惨大喊着往外奔逃。
才奔出山林,迎面一阵猛烈箭雨。
整个天空被箭雨遮蔽,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空地插满箭矢。天罗地网盖下,没有任何逃走可能。
气浪炽热灼人,火势旺盛又转小,这片荒山头烧到傍晚才渐渐熄灭。
“进去捡尸体。”
萧承宴吩咐下去。
一摞烧焦的尸体抬出山林,狄荣领人挨个查验,犯了难。
“主上,这么一通烧下来,谁还认得出哪个主谋哪个从犯?挑不出袁谋士啊。”
萧承宴纵马踱过整排尸首,马鞭一指,随意挑中一个:“就他了。”
兵马返程,一辆囚车堆起众多尸首,第二辆囚车押解唯一的活口。
四处撒网搜寻的斥候陆陆续续撤回。
其中一路斥候意外带回一个不大不小的消息。
“主上,小人在京外百五十里处,寻到了永兴伯卫协和他家长子的下落。”
萧承宴骑马小跑,漫不经心地听。
卫家父子两个出城避祸,算起来不少日子了,人却没走太远。
出城第二日,马车刚出京畿地带,车夫便反了水。
趁主家呼呼大睡时,车夫半夜静悄悄赶走了马车。卫家父子一觉醒来,连车带细软被卷走个干净,只剩身上一点家当。
“主上,卫家父子一路典当衣物配饰,换来钱财勉强糊口,此刻距离京城约莫百五十里距离,正步行往回走。可要小人等派车把他们接回来?”
萧承宴一哂,“接什么接。”
“一百五十里路,光脚讨饭也能走来京城。让他们用脚板走。”
黑色骏马小跑出百来步,马蹄踩过一地花瓣。
萧承宴勒住缰绳,回身目视路边灼灼盛开的一树粉桃花。
继续吩咐传令。
“卫家这对父子,一个抛弃妻女,一个背弃生母,实属面目可憎之辈。既然三番两次惦记着往京城外逃难,索性遂他们的愿,让他们逃难个痛快。”
“传令各处城门守将严查进出。只要本侯在京中一日,不许放进我那老岳丈和大舅兄。”
“是!”斥候领命而去。
狄荣勒马一个急停,纳闷地瞧着自家主上催动坐骑小跑去路边,挑剔打量良久,折下高处一支开得最盛的粉桃花。
“主上什么时候喜欢桃花了?”
狄荣跟在身后咕哝,“粉不拉几的,一开一大片……”
萧承宴把折下的一支粉桃花塞进行囊袋,斜挂马背上,满意地拍了拍。
“夫人喜欢粉艳艳的花。”
第 84 章 谁赢了?
嫡母宁氏坐在南泱面前。
短短半个月不见, 嫡母面色憔悴,眼底青灰,乌黑的发鬓显出丝缕银白, 看似老了十岁。
南泱无奈翻着礼单。
起身把贵重礼单退回嫡母面前。
“母亲思念长姐的心意我明白。想见长姐,不需要准备如此贵重的礼单。”
叮嘱藤黄带宁氏去前院寻杨先生。
长姐映雪从城外押解入京。作为东宫逃犯唯一的活口, 暂时拘在侯府,准备了一个单独院落给她。
趁卫映雪还没有移交出去, 寻个方便,让母女私下见一面。
宁氏坐着不动。
盯着南泱的脸道:“他们派人来说, 映雪疯了, 我不信。好好一个人, 你们做了什么, 逼疯了她?”
南泱:来了来了。果然来了。
毕竟打了十多年交道。
今天早有准备,她特意没让阿姆陪着出面招待, 就是怕气着阿姆。
南泱平心定气道:“我原本也不信阿姐会疯。但见了阿姐当面, 母亲就知道了。”
宁氏起身时一个踉跄险些跌去地上, 南泱正好站得近,伸手搀扶,被嫡母甩开。
宁氏努力把脊背挺得笔直, 跨步走出内堂门槛。
南泱在身后问,“母亲,三娘之死已彻查清楚, 具体的母亲可听说了?”
宁氏肩头细微一颤。
强撑着道:“全是污蔑。不可能是映雪。”
后院小厨房, 阿姆忙忙碌碌地准备朝食。
今天是个大日子, 阿姆清早天不亮便开始准备黑米、红枣、桂圆、莲子,茯苓、枸杞、干葡萄,熬煮出香甜浓郁的长生粥。
搭配四道拿手豉酱小菜, 抹去额汗,舒心地端来南泱面前。
“主母走了?来,二娘子,难得的大日子,朝食用点长生粥,岁岁安康。”
今日正是南泱的生辰。
周夫人也坐在庭院,食案并排摆出三碗长生粥,南泱把阿姆拉坐下。
“一起用。”
长生粥熬煮费功夫,除了逢年过节,吃用最多的日子,便是每年生辰。
舀起香甜软糯的长生粥,阿姆低头闻了闻,满足的喟叹。
“今年的长生粥好。去年这时候咱们还在平安镇,哪里去寻黑米、桂圆、干葡萄?好点的粳米都搜罗不到。抓一把粟米,放点红枣,煮一顿粟粥了事,那个寒伧哟。”
南泱叼着红枣,只听,不往心里去。
过去的事抛在过去,不必提了。
“日子一年比一年过得好,阿姆,高兴点。”
阿姆端着碗坐下。
高兴归高兴,心底依旧泛起不平。
“主母担心亲生女儿无甚可说的。但二娘子你毕竟也在卫家养了十多年。主母今日登门来,有没有问一句二娘子的生辰?她是不是压根把生辰给忘了?”
南泱抬起食指压在下唇。
“嘘~别提,又不图母亲给我过生辰。”
“主母那边不提,侯府这边呢?萧侯忙得人影都不见。咱们自己不提,侯府从上到下,没人知道二娘子的生辰落在三月。”
南泱淡定地喝粥,小生辰而已。
一来,三娘刚刚入葬不久。
“二来,前院都忙成什么样了?”
小皇孙即将登基,萧承宴以大司马大将军的身份辅佐幼主。然而,朝野反对的声浪不小。
小皇孙今年只有五岁。主少国疑,质疑之声不绝。
宫中正在紧锣密鼓准备仪式日程,萧承宴从早到晚亲自镇守宫中。
侯府大门日夜敞开,时刻有人出入,隔几道院墙都听得到人喊马嘶,吵吵嚷嚷的。
“夫君名声实在差。大表兄写好的告天下书他又不肯用。”
具体情况南泱不清楚。
她只听说家臣们苦劝无用。陆澈拟好的一封告天下书,以山阳太守的名义署名,向天下辟谣,淮阳侯萧承宴吃人之流言起源自山阳郡,以讹传讹,并无实证。
写好的告天下书搁在书房落灰。
萧承宴打定主意不用,谁也说不动。
“所谓【喜食小儿心、少女肉】,其实就是陆大表兄书信里的骂人原话。不知怎么传出去了。”
南泱边喝粥边道:“流传的太广,我听藤黄说,侯府正门外那条街,来来往往的只有登门求见的官员车马。寻常百姓压根不敢走。”
阿姆提起也犯愁。
昨日她去米店买熬粥用的新鲜黑米,议论声听得耳朵疼。
“咱们家那活煞星做起事来风雨雷霆的,老身自己也经常骂他。但外头都在骂些什么啊。”
“老身买好黑米,叫店家送来淮阳侯府,把店家给吓的!钱都不敢收,求老身去别家采买。说送米的伙计年纪小,怕上门被抓走吃了!”
“二娘子,能不能劝劝萧侯,把陆大郎君的告天下书抄写个百来份贴去城墙,向天下澄清真相啊。”
南泱摇头。没法子,劝不动。
一来,流言传得太广,深入民间市井。百姓大多不识字,一封公告天下的告示不见能驱散流言。
“而且,夫君不肯领大表兄的情。”
劝不动,就不劝了。
天无绝人之路,总有别的法子可以辟谣。
家臣们正在日夜加急议事。听明先生说,黄娘子的人证是个突破口,有希望破局。
“咱们能清清静静地过日子已经算难得,关门自己过一次小生辰不要紧。”
南泱抿了一口香浓醇厚的长生粥。
“以后日子长着呢。”
——
嫡母和长姐母女相见,长姐又是那么个情况,耽搁一整个上午也有可能。
等待的空档,南泱提起水壶挨个浇花。
窗边新摆放一支盛开的桃花。
从城外折回,明艳灼灼,远看像一片粉色柔软云朵。
七八日前的某个深夜,萧承宴回了一次侯府,当时南泱睡得正熟。
第二天醒来时,床边多了一支粉桃花。
花开得正盛,她十分欢喜,以清水供养摆在窗边。
之后的每个清晨,都有一支沾着露水盛开的桃花枝送进府来。
南泱起先喜悦地收下,收得多了,升起一点同情。
天天折一支最好的花枝。
城外那棵桃花树……薅秃了吧?
浇花中途,她停在窗下看了一阵,指尖轻轻拨弄几下风中颤动的桃花蕊。
阿姆还在叹气,提起倒霉的黄家女郎:“作孽哟。”
寻常百姓家的女儿而已,意外牵扯进要命的阴谋里头。
“都怪她家趋炎附势的阿父黄郎中。”
“要不是黄郎中敲锣打鼓宣告全镇子,他家女儿送来京城享福贵,闹得人尽皆知,黄娘子一个寻常女儿家,哪会被盯上?”
去年三月送进侯府,没享到富贵,被安排做厨娘。黄娘子没几天便偷偷摸摸逃出西侧门。
结果,前脚才出侯府,后脚被齐王的人盯上了。
当做奇货可居,哄骗进了齐王府。
“黄娘子是山阳郡平安镇人氏,萧侯吃人的谣言,最先正是从山阳郡传出。”
“齐王养着黄娘子,打算寻个合适的时机,把人杀了,烹煮尸骨,再把尸骨埋进侯府后院。栽赃萧侯吃人。”
结果齐王死得太快……
齐王府倒了,黄娘子流落街头。
没多久,又被皇太弟的人当做奇货可居,哄骗进了东宫。
“皇太弟还是一样的打算!把人杀了烹骨,尸骨埋进侯府后院,栽赃萧侯吃人!”
平安镇上人人知道黄家女儿被送进淮阳侯府,后来又失了踪。
失踪的这位妙龄少女,如果被人发觉,尸骨有烹煮痕迹,从淮阳侯府后院挖出?
南泱边浇花边道:“萧侯吃人的传言坐实,这辈子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东宫线人藏身在城南回鹊里,如意巷。
慢慢饿死黄娘子。
等楚姬的侯府后院绘图。
准备寻找机会偷潜入府,把尸骨埋入侯府后院。
阿姆又是后怕又是愤慨:“大家都是人哪。哪家没个儿女?将心比心,人怎能坏成这样?”
就有人坏成这样。
阿姆喃喃地念叨。
萧侯杀人一刀了事;这些人,好生狠毒啊。
“跟真正坏种比起来,咱家那位活阎王都像菩萨了……”
——
嫡母宁氏午后才从前院领回。
双目哭得通红,眼皮肿成两个水泡。
卫映雪不仅疯了,而且是个犯下大罪的疯子。
关在小院大喊大叫,皇太弟的遗腹子才是正统,她要借着腹中的胎儿谋夺太后凤位,她要谋害秦国夫人的性命!
相比来说,谋害卫三娘的杀人罪名甚至都是小罪了。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南泱向来不怎么愿意和这位嫡母打交道。
但眼看此刻真切的痛苦模样,嫡母对亲生女儿确实用心。
虽然不知嫡母的用心哪里出了差错,导致如今局面。至少这份真心实意,比阿父强一些。
她耐着性子陪坐商量。
“长姐杀害三娘的罪名确凿。但人已疯了,又怀有身孕,可以从轻判定。等萧侯回来,我跟他商量商量,免去入狱讯问的折腾,直接送去家庙清修。母亲觉得……”
宁氏肩背挺得笔直,仿佛周身竖起防御长盾,冷冰冰地打断:
“少惺惺作态!二娘,苦熬多年,你赢了。你可以看我们母女的笑话了!”
南泱无奈对着嫡母。
谁赢了?
自家长姐杀害了三妹。一个死,一个疯癫,眼睁睁看着,哪个能心里舒坦?
宁氏发泄一场,仿佛用去了仅剩的精气神,面色灰败起身,一言不发出门去。
藤黄快步进门来,正好和宁氏擦肩而过,惊异地回身看一眼。
进门奉上文书:“夫人,杨先生的章程纪要刚刚写好送来。但卫家夫人已经走了……”
南泱翻了翻文书。
杨先生做过县令,熟悉本朝律法。
怀有身孕的女犯,按律可延期待审,人又发了疯。以长姐的情况,法外容情,送去卫家家庙不会太难。
杨慎之的简略纪要里清清楚楚写道:女犯家眷应该引申哪几条律法,递呈诉状,请求免除拘押,延期待审,供审官判决。
“追出去送给母亲吧。” 南泱把文书交给藤黄。
宁氏很快去而回返。
手中紧攥文书纪要,僵硬地停在门边。
几次抬脚想跨过门槛又收回,一道门槛仿佛天堑。
南泱人有些倦怠,起身站去窗前,正拽着肩颈伸懒腰,没想到嫡母居然回来了……胳膊停在半空。
互相察觉的瞬间,宁氏下定决心般,疾走来南泱面前。
双目通红,眼皮细微抽搐,显出内心激烈挣扎。
“真的可以免去过堂讯问的折磨,直接送去家庙清修?二娘,你、你不是哄骗于我?看我笑话?!你……”当真如此好心?
南泱回过身来,和面前这位向来不喜自己的嫡母对视。
“母亲,这么多年了。我从未欺骗过你。”
宁氏失魂落魄地坐在内堂。
文书上几处关键细节还需当面问个清楚。
藤黄去前院寻杨先生。等候回音期间,宁氏牛饮喝光两盏茶,灰败的气色渐渐恢复三分。
握着茶盏,神色复杂,眸光抬起,以全新的目光审视面前行事做派出乎意料的二女儿。
“二娘,你……” 你?!
南泱不知何时远离窗前,正静悄悄往门外挪。
“母亲,我……”这就走了。
该做的都做了,她们这对表面母女的关系向来不怎么样,留下大眼瞪小眼倒也不必……
宁氏从身后喊住她。
出乎意料地问起一个人,“你姨娘周夫人,现在如何了?”
南泱只好慢腾腾挪回去,表面母女继续面面相觑。
“……还疯着。不能会客。”
看出她的提防,对面的宁氏带点自嘲意味笑了笑。
“别误会,问一问你生母,并没有多余的意思。前些日子揽镜自照,发现一缕额发变得灰白,我也老了。”
“人老了容易回想旧事。这些日子,我一天天地想,你母亲周夫人当年入门,何其明艳动人。而我当年……新嫁时也不差。”
宁氏捧着茶盏出神。
思绪飞出良久,再收回时带出点恍惚意味。
“我和你母亲,一个出身优渥,一个母家巨富。互相斗了多少年?十二年?十五年?我和你母亲到底在争什么?把大好青春年华耗尽。争你阿父?”
宁氏自己都笑了下。
“你阿父那样的男子……有什么值得争抢呢。”
第 85 章 今日生辰,夫人?
阿姆站在周夫人身后。
宁氏出现在院门口时, 阿姆肩膀不自觉绷直,目光带出警惕意味。
南泱安抚地抱了抱生母的肩头,叮嘱阿姆坐下。
“没事的, 我在。继续喂阿娘用粥。”
将嫡母宁氏引进门来。
把人安置在东南角新搭起的葡萄藤架下,远远地可以看见庭院中的生母, 但生母是见不到宁氏的。
“母亲见到了?姨娘现今的情况比去年好些,偶尔会想起从前片段。但依然不大清醒。”
宁氏紧盯周夫人。
天顶漏下金色日光, 细碎地映照周夫人肩头。黑白斑驳的发髻整齐梳起在脑后。
“她也老了。”
宁氏声线三分恍惚,“多少年没见面……她也老了啊。”
实话实说, 南泱不大理解嫡母在感慨什么。
“多少年不见面, 只是母亲从前不想见罢了。”
“……”宁氏紧紧地闭上嘴。
嫡母要求看一眼阿娘, 现今人已见到了。
“疯症的人其实还残余一点意识, 欢喜和厌恶显露得格外明显。姨娘不会想见母亲的。”
说罢,南泱起身送客。
宁氏坐在葡萄藤架下不动。
目光带无声感慨, 环顾面前这座精心打理的小院。
房梁高耸, 大屋敞阔。
蕙兰、月季、栀子、蔷薇, 成片春花生气勃勃地绽放。一大支盛开的粉桃花摆放窗边,灼灼如云霞。窗下几盆绿萝青翠欲滴。
头顶的葡萄架子显然新搭建不久,绿油油的葡萄新藤爬满四处。
几棵枫树移栽院墙边。枫树旁不经意地斜插一支七彩风车, 两盆璀璨艳丽的珍贵红珊瑚摆放在侧。
半空中飞过黑色剪影。有燕子在屋檐下筑巢,低空成对飞来飞去。
乍看有三分像丁香苑花开得最繁盛的时节,细看处处精细许多。
大宅之中, 正房院子能够按主母心意布置, 主母的日子过得不会差。
宁氏缓缓四顾, 目光带苦涩,落回庭院中端正坐着喝粥的周夫人身上。
低声喟叹:“周绾盈……终究还是你赢了。”
南泱站在葡萄藤架边,摆出贵客慢走的姿势, 摆了好一阵了。
“母亲?慢走?”
宁氏依旧坐着不动。
指腹一遍遍地抚摸袖中文书。
“我向来不欠人情。映雪的事承了你的情,二娘,今日便还你一个。”
南泱瞠目听着嫡母缓缓吐露旧事。
“卫家上下都觉得周夫人的疯病是被我逼迫久了,我总是病而不死啊。硬占着正室位子,拖得周夫人发了疯……并非如此。”
“你生母的疯病,全算在我头上,我是不认的。”
宁氏唇边带细微冷意。
“把你生母逼疯的这笔账,细说起来,源头在她自己的母家,周家身上。”
周夫人嫁入永兴伯府算高嫁。
周家带来的嫁妆一船船地卸下,堆满京外船坞。出嫁当日的风光,多年后还令人念念不忘。
周家女儿带着巨额家产远嫁为妾,当时周家打听得清楚,卫家主母生下双胞孩儿之后血崩,人应活不了多久了。
卫家家主也摆出专宠姿态,让周夫人以贵妾身份打理管家。
侯府上下默认,只等嫡妻过世,周夫人迟早扶正。
然而,宁氏母家也是京中大族。宁氏诞下嫡长子,只要宁氏还在,嫡长子还在,永兴伯府的爵位迟早是嫡长子的。
宁氏母家流水似地送药送医,给宁氏吊着命。日子一年年过去……卫家病怏怏的嫡妻始终没死。
“如此过了几年,你生母周夫人终于意识到不对。名分既不正,膝下又只得你一个女儿。她手里抓的内宅理事大权,其实什么都不是。”
“然而……”宁氏唇边浮现一丝冷笑。
“她母家周氏比她精明的多。早两年便察觉不对。我不死,我儿占着嫡长子的位子,周夫人妾室的身份不能扶正,给周家带不来太多好处。”
“周家当家人联系了我的母家。与我母家商谈合作。”
南泱正在饮茶,口中含的温茶噗地喷去地上。
什么走向?!
“想不到?”宁氏幽幽地仰望头顶新绿,“谁能想得到?我当时也想不到。周家拍板决策的是她父亲。”
周家与宁氏的母家暗中协商合作之后。
上等珍奇补品、巨资生意分红,源源不绝地从江南吴地送来侯府,交给宁氏手中。
保宁氏的命,承诺宁氏孩儿的嫡长子之位稳固。
换取宁氏的母家在北方照拂周氏生意。
换取周家与宁氏交好,与宁氏生下的嫡子卫况交好。带给周氏长长久久的行商便利。
“听明白了?”宁氏起身告辞,临别时又看一眼庭院中坐着晒太阳的周夫人。
“周绾盈心高气傲,自进门便想着与我争。以为周家把巨富嫁妆交给她带入京来,母家是她的倚仗,支持她上位。”
“她却未想过周家眼里,她这个人,和她带入京的巨资嫁妆并无多少不同。都是献给永兴伯府的敲门砖,都是周家扩展北方生意地盘的支出而已。”
“周家人如此精明狡狯,令我不寒而栗。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怀疑,你母亲装疯,她在卧薪尝胆,随时都会卷土重来,将我彻底压倒……”
南泱打断了嫡母的猜测,把人送出门去。
“母亲现今看到了。阿娘是周家唯一一个实心眼的。”
“并没有什么卧薪尝胆,卷土重来。世上只剩下一个伤透了心魂的周绾盈。”
——
申时,日头往西,萧承宴毫无预兆地归府。
进门便道:“饿了。”
无人应答。他站在院门边,视线扫过庭院,定在东南角,“夫人?”
东南角新搭起的葡萄藤架下方,南泱握着生母周夫人的手,两人并肩睡一张藤床,细碎日光映下,午睡酣甜。
藤黄从屋里匆匆奔出庭院,蹲在藤架子边,轻推南泱的肩头。
“夫人,萧侯回来了。”
被喊的人没醒,周夫人先有醒来迹象。藤黄赶紧把周夫人扶起带走。
藤床多出半边空位,南泱娴熟地翻了个身,手和腿伸开,把空出的位子舒舒服服占住。
浓黑睫毛安详紧闭,在恬静脸颊垂落阴影,呼吸清浅悠长……
“打扰夫人好睡。”
萧承宴站在安卧的夫人面前,俯身逼近耳边:
“为夫忍饥挨饿,清晨至今未进一粒米,夫人。”
南泱捂着耳朵腾地坐起,抓住缭缭余音当中的关键字眼,对话居然衔接上了。
“夫君饿的话先吃用点?灶上煮了汤面。”
萧承宴揉了揉夫人的小巧耳廓,把人从藤床拉起身。
西边小厨房灶台上果然在煮汤面。远远便闻到一股浓香。
混合着葱香、豆豉、麻油、面食自带的香气,浓郁鲜香弥漫四处。
一张黑漆长食案提前安置放好,等候入座。
“二娘子睡醒了?刚好面煮好。”
阿姆喜气洋洋地端来一大碗长寿面,碗面当中卧一只色泽金黄的鸡子,把香气扑鼻的寿面放去食案。
“许多日子未曾折腾汤面了,来,尝尝看老婆子的手艺退步没有。”
阿姆转头又去灶上盛第二碗,念叨着:“周夫人也尝尝……”
捧着第二碗长寿面一回头的功夫,庭院多出个意料之外的人,阿姆一愣。
南泱坐在食案前,冲乳母眨了下眼。
消失多日的侯府男主人并肩同坐在食案前,正捧着长寿面碗,唏哩呼噜三两下,面碗空了。
“手艺不错。”萧承宴满意地放下空碗,招呼阿姆,“再来一碗。”
阿姆:……
阿姆憋着气,木勺在灶上一顿猛舀。好歹又凑齐一碗。
边舀汤水边压低嗓音痛骂,“遭瘟的活煞星,给二娘子的长寿面,他抢去吃了!不给二娘子庆贺生辰也就罢了,还抢二娘子的寿面吃!”
萧承宴斜睨灶台。
这乳母背人嘀嘀咕咕地骂什么呢。
“骂人骂大声点。”萧承宴取象牙长筷铛铛地敲击食案,淡声道:“声小听不见。”
灶台那边的背影一僵。
南泱扯了下身侧的玄色衣袖,扬声道,“没事,阿姆,我的面呢?”又小声道:“吃你的面去,少吓唬我身边人。”
萧承宴无声一哂,任夫人把敲击长筷取走。
片刻后,阿姆端来第三碗面,特意放在南泱鼻尖下,紧张地盯着;“二娘子,你吃。”
南泱当面吃了半碗,放下筷子,弯着眼夸赞,“浓香爽口,阿姆手艺比去年更好了。”
眼瞧二娘子吃用了长寿面,阿姆高高悬起的心放回肚皮,这才放松地笑开了。
“手艺还是那个手艺,主要是酱料好。最近厨房新调了个豆豉酱,哎哟那味道绝了,比卫家厨房的豆豉酱好了三倍不止——”
耳边传来唏哩呼噜的吃面声响。
阿姆眼风瞥去,整个人顿时不好了。
萧承宴捧着南泱刚用过的面碗,动作不紧不慢,把剩下的半碗面三两口吃个见底。
阿姆瞠目瞪视。
煮了一锅的汤面,二娘子才吃了半碗!剩下半碗,又被活阎王吃了!
这可是寿星一年一次的长寿面哪!
周夫人依旧愣愣地坐着,面前一大碗面分毫未动。
阿姆气得七窍升烟,当场又取个空碗,把周夫人面前的一大碗拨出半碗,重重端来南泱面前。
“今天难得的大日子,二娘子怎能不吃饱?老身看顾着你吃!”
南泱哭笑不得,端着碗就要拨回给阿娘。
“中午用饭迟,原本就不怎么饿,才醒又吃。半碗做个意思足够了,真不用整碗。让阿娘多吃用些。”
阿姆死活让她多吃用些。
“周夫人胃口小,哪能用的了整碗?半碗都用不完。二娘子多用些,还在长身子的年纪。难得一个寿辰,多用些寿面怎么着了?”
眼看南泱要把碗放回食案,阿姆紧张地一把抄起。
可不能放去食案上。一转眼又被活阎王拿去吃了!
主仆两人你来我往地推拒几个回合,南泱无奈坐下,再挑两筷子寿面吃了,放下长筷,“真不饿,吃撑了阿姆。”
食案旁边伸来一只结实有力的手,接过长筷,把面挑在筷尖。
“长寿面?”
萧承宴幽幽地打量面条,“今天生辰,夫人?见面怎的不提?”
阿姆:……
南泱:……
两边推拒得上头,一不留神,说漏嘴了……
毕竟只是个十几岁的小生辰而已,少年人原本就不注重过生辰。
南泱觉得,不算什么大事。
既然说漏了嘴,索性坦然认下,把只用了几口的面碗往萧承宴那边推了推。
“小生辰。在卫家也一样,吃碗汤面便过去了。夫君还饿着?剩下的若不嫌弃,继续用吧。”
萧承宴挑起碗里长长一根不断的长寿面。
若有所悟,“听夫人说过,生辰在年头。”
难怪吃几口面,卫家乳母跟仇人似的,背后嘀嘀咕咕地骂他。
今日,三月二十二。
原来是夫人的生辰。
三两口把半碗面吃个见底,萧承宴推开食案:
“吃饱了,夫人也吃饱了?”
南泱刚说一句:“吃饱了。夫君还要去前院议事?我回屋歇着——”
话没说完就被握住手,带领着往院门外走去。
“今日夫人生辰,议什么事?难得大好日子,为夫陪夫人四处走走,庆贺生辰。”
南泱耳朵敏锐一竖。
四处走走?又来?!
“等等,四处走去哪里?我不出城,也不要坐车去远地!我就在自家待着——!”
——
半个时辰后。
仲春阳光穿过粗壮树枝,穿过枝杈新发的绿油油的叶子,映在对坐两人的脸上、衣襟、肩头。
萧承宴亲自倒酒。酒香四溢。
“如夫人的愿。我们不出城,也不出门。就在自家待着赏景,倒也惬意。”
一阵大风吹过身边。南泱身子一晃……又坐稳。
他们坐在前院最高的百年银杏树上,周围全是粗壮树枝。正月里新挂上枝头的绿油油的福叶在风里摇来晃去。
放眼望去,阳光绿叶,天地开阔;俯瞰大地,一览无余,景致独好。
脚下悬空的感觉很微妙。
南泱嘴角抽搐几下,谢谢你了,夫君。
真少见的生辰。
两人挂树上喝酒,这辈子也难忘。
第 86 章 盛年不重来,为乐当及时……
侯府门户关闭, 前院清场,闭门谢客。
平日人来人往的热闹前院彻底安静下来。
亲兵送来方尊酒壶,两只琉璃盏, 萧家长嫂新送过府的葡萄酒打开木塞,散发清甜香气。
仲春阳光穿过粗壮树枝, 穿过枝杈新发的绿叶,映在两人脸上、肩头、衣襟。
紫红晶莹的澄澈酒液倾倒入琉璃盏中。
南泱稀罕地打量四周。
他们坐在极高处的树杈上, 周围全是粗壮树枝,绿油油的福叶在风里晃来晃去。放眼望去, 整个侯府布局尽在眼底。
坐着喝一口葡萄酒。
酒还是清甜好滋味, 酒里掺了风, 入口的滋味似乎又有点微妙不同。
喝着喝着, 她没忍住,低头往下瞥一眼。
好高……!
衣袖当场一晃, 被对面的夫君扯了一把, 重新坐稳身形。
萧承宴显然是个爬树爬惯了的熟手, 背靠枝干,盘膝半曲,姿态放松而惬意, 一条长腿索性挂在树枝下方晃悠。
“安全得很。身后有粗枝托着,腰上挂绳索,哪怕喝得身子打晃人也摔不下去。”
他悠悠举杯, “只要别往下看就好。”
南泱:……
两人对坐喝了半壶酒。
日头落山, 暮光渐起, 煦暖春风软绵绵地吹过身边。
南泱喝着喝着,也觉得惬意起来。
单腿独坐晃悠的姿势还是危险。她规规矩矩地盘膝靠坐粗壮树干上,伸手一片片地翻看起风里不断摇晃的绿油油的福叶。
桐油刷得足够, 没有生虫,这批福叶维持得不错,应该能耐过整个春天。
一片片地翻过去,喝一口葡萄酒,轻声念诵:
【夫君,萧侯承宴,岁序更替,所愿皆成】
【阿娘,周氏绾盈,新岁嘉平,长乐未央】
【阿姆,辛氏……】
“别看叶子了,说说话吧。”
萧承宴晃着五色剔透的琉璃盏, “四周清净,无人打扰,正是闲话好时候。说说看,夫人,过生辰的大日子,为何不告诉我?”
是个好问题。
“嗯……省点麻烦?”
丁香苑那几年过寿辰,吃一碗汤面也就过了。
更早之前,阿娘还清醒的那些年,或许曾经召集满屋仆妇,郑重庆贺过?幼年印象不深,记不清晰。
“从前阿娘当家时,过生辰会收到不少贺礼。那些贺礼其实不是给我的。阿娘说礼单要记下,等对方家里孩儿过生辰的日子,也要回个差不多的礼。”
“也就是亲朋好友互相往来,借着小孩儿的生辰,多个往来交络的机会?”
“跟我没多大关系。家里姐妹送的礼,阿娘送的礼,这些才是我的。但小时候忘性大,收了哪些礼,散落去何处,后来都记不清了。”
萧承宴对着风里转来晃去的福叶。
暮光浓重爬上树梢。枝叶阻挡视野,近处看不清他的眉眼神情。
“夫人今日过生辰,想要什么礼?”
南泱起先还不甚在意,“小生辰,无需准备什么。我们悬在半空,对着喝酒就很有趣。”
萧承宴却坚持:“需要送礼。”
对着头顶暮色浓重的天幕,晃着手中酒盏,重复询问一遍:“夫人要什么礼?天上地下,只要有的,为夫替夫人取来。”
南泱低头抿了口酒。
在这个晨昏交替的短暂刹那,她忽地想起,萧家长兄口中提起的,当年那个年幼的萧家二郎的生辰。
似乎是无人庆祝的。
母亲从不送礼,也不知道萧家的父亲和长兄有没有贺礼送他?
但她自己,于生辰贺礼上并无执着,也不需要多贵重的礼物证明什么。
“真的不需要特意送贺礼,平日都不缺什么。偶尔想买几盆花草,脂粉香膏,当日便采买回来,吃的用的家里足够了。”
南泱想了半日,倒被她想起一桩事。
“对了,之前未问过,夫君的生辰在几月?夫君有什么想要的,我倒是可以准备。”
连问了几遍,萧承宴仿佛刚听到般,晃着美酒散漫抛下一句,“为夫的生辰?三月。”
回应得太敷衍,南泱没忍住怀疑起来:“真的?”
对方不答,继续不紧不慢地喝酒。
南泱觉得,不像真的。
但她这位行事做派难以预测的夫君咬死生辰在三月。
南泱:“这么巧,也在三月?那,好吧。三月哪日?”
萧承宴:“就这么巧,和夫人同日。”
南泱:?
就是假的吧!
萧承宴悬挂晃着的一条长腿收了回去。
把酒爵放置树杈高处,毫无预兆站起身,拢起外袍直接跳下树去。
南泱吃惊地跟随往下看……身子又一晃。好高。
好在腰上挂了绳索,靠在树干稳住了。
“夫君!”她冲树下喊,“这么高你跳下去做什么!”
“坐好别动。”
萧承宴不回头地冲树上挥挥手,示意等他回来。
南泱独自坐在银杏树上,一边喝酒,目送她不知突然起了什么兴致的夫君迈开长腿,大步前行,暮光里变成一个黑色剪影。
召集人手吩咐几句,原路回返。
黑色剪影逐渐恢复成修长人影,走来树下,仰头上望一眼。
“树上待着还好?”
南泱捧着琉璃盏,学他之前的样子,冲树下洒脱地挥挥手。
萧承宴连梯子都不用,三两下敏捷地攀回高处。依旧散漫坐在枝杈间,一条腿放下去摇晃。
“夫人既然什么贺礼都不想要,那送夫人个热闹吧。”
南泱递去困惑的眼神。送个热闹?
萧承宴又自顾自地喝起酒来。
天光彻底黯淡下去。对面的两人也看不清彼此了。
前院后院灯火逐片亮起。
南泱起先没察觉异样。
等她留意到时,整个淮阳侯府已经映照得通明,所有能点的烛火灯笼都点亮,一条条纵深回廊,前后数十间大屋,在夜色里明亮耀眼。
后苑树木又扎起五颜六色的绢花。
八盏剔透琉璃灯盏树立在假山周围,映得整个后苑流光溢彩。
一道白光在地面蜿蜒流动,仿佛白色绸缎活了过来,绕过后苑假山。
盯看良久,她忽地醒悟过来。
是曲水流觞的那道水渠啊!
亲兵们飞快地布置。
在侯府各处空旷地带点燃一个又一个火堆。
火光明亮耀眼,映亮了夜空。
南泱挨个数,“一,二……五,六……”
侯府各处点上足足二十个火堆,一扇扇羊肉抬出厨房,火堆架烤。
要炙烤全羊,犒赏全府?
萧承宴弯唇不答。
等各处火堆点得差不多了,夜色也彻底笼罩下来。
他在黑暗树影里站起身,一个跨步来南泱身侧坐下,手臂扶住她的后腰。
“坐稳了。”
南泱举着琉璃盏,示意没喝完。
今天她小口小口抿的,其实没喝过量,人没醉,不容易掉下树。
砰!不知哪处开始,一声洪亮爆竹声炸响。
她惊得整个人往后一仰。
正好结结实实靠在树干上。
萧承宴满意地收回手,“不错,第一回上树坐得稳。”
这一声爆竹仿佛冲锋的擂鼓,整个侯府驻扎的亲兵主簿都出动,二十个大火堆面前,上百人同时往火堆里扔爆竹。
众多声音从四面八方闹哄哄升腾,“今夜夫人庆生,爆竹不要停!”
“主上吩咐了,库仓爆竹全搬出来!”
“羊肉烤好没有?有没有酒?”
“有酒!今夜一次爆竹砸完!”
后院的人也惊动了。
有个高挑人影打开二门,应是藤黄,问询几句之后关了门。
片刻后,后院也点燃一个大火堆。
狄荣的大嗓门高声招呼,“别只顾着扔爆竹,都说点吉祥话,应景点!”
四面八方有大喊声同时升起,声响震耳:“给夫人庆贺生辰!”
“年年今日,岁岁今朝!”
“恭贺夫人福禄绵长!”
不止淮阳侯府周围的人家被惊动了。
相隔三五条街巷,两三个里坊之外,听到动静的人家纷纷开门查看,高门仆从互相奔走询问。
南泱捂着脸,“够了够了……”
爆竹再惊天动地放下去,满城的人都要听见了。
“急什么。”萧承宴愉悦地示意她往门外看。
“库仓里没囤多少。刚刚派人出去采买,附近十里卖爆竹的铺子存货都搬来。今夜给夫人庆生,爆竹放空为止。”
买来的远远不止爆竹。
侯府正门敞开,沿街挂起彩灯,看热闹的百姓挤满街巷。
从高处望去,可以望见一条彩灯组成的绚丽长条逐渐点亮,在浓郁夜色里形成一道显眼彩带,沿着侯府大门外的主街一路往南北延伸而去。
灯火透亮映上树梢。
头顶天光呈现海蓝和墨黑中间的色调,银河长而阔,星子闪烁。掺着地面上的琉璃灯光,彩灯长带,眼前有五色炫彩的意味了。
萧承宴晃着色泽剔透的琉璃盏,南泱低头看街上的五彩灯光。
举杯对饮一盏葡萄酒。
接近西北边厨房的方向轰一声大响,冒出火光。许多人在高声笑闹嚷嚷什么。
南泱吸了口气,指着火光:“那边——”
“爆竹扔太多,火堆炸了。”萧承宴满不在乎地倒酒,“多大点事?”
四处大鸣大放的爆竹声响,也不知如何刺激了诗兴。
萧承宴漆黑的眼瞳里跳跃着熊熊燃烧的火堆。漫吟两句,赠与南泱。
“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
“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
“夫人,盛年不重来,为乐当及时。今夜以声声爆竹,恭贺生辰。”
分明都是恭贺年华、感慨岁月,劝导及时行乐的佳句。
南泱听在耳中,不知怎的,却想起去年十月嫁入侯府当夜,婚房明堂正中悬挂的笔触冷酷的楹联。
【战城南,死郭北。
野死不葬乌可食】
萧承宴钟爱的词句,骨子里带苍凉意味。
就像他钟爱把爆竹扔进火堆听爆鸣。随着一声震耳响亮,爆竹彻底消失无影踪。
“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南泱喃喃地念着。
“盛时年华老去,确实不会再重来。但老了也有老了的过法。阿姆和阿娘今年都四十多了。以后等我四十多了,还是能好好地过日子。那时,萧侯四五十岁,正当不惑壮年……”
萧承宴一哂,晃着琉璃盏中葡萄美酒,毫不在意道,“放心,活不到那么长。”
南泱赏景赞叹的目光唰得收了回来,“为什么?”
四目无声相对。
萧承宴摆摆手,示意她继续看灯,南泱不肯,坚持要个说法。
萧承宴无言地饮了口酒,更正话语里的疏漏。
“夫人能活到天地长久。为夫活不到那么长。”
南泱乌亮的圆眼依旧不罢休地紧盯对方……
问起第二句同样的: “为什么?”
为什么?萧承宴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笑意带嘲弄意味,也不知嘲弄的是别人,亦或在嘲弄他自己。
“我活得够久了,夫人。”
“我十五岁时,觉得活不过二十岁。二十岁时,觉得活不过我父亲。后来老头子病死任上,长兄赶不及,我这不孝子给他办了丧事。活到今年,二十四岁……”
唇齿间咂摸年纪,他幽幽感慨:“不早不晚,不少不老,正好。”
又来了。
跟之前某个夜晚类似,抓着匕首往自己胸口捅的平静疯魔。
她这位夫君隔三差五地发作一次,今晚只是嘴上说说,没有当场从树上跳下去,算好的了。
南泱摸清了状况,点头表示理解,心平气和地继续喝酒吃肉。
“夫君,你又忘了。”
萧承宴喝酒的动作一顿。
目光无声转来:?
“夫君不在世,我就成寡妇了。”
萧承宴:……
南泱抿了口酒,继续:“夫君死在二十四岁。我年纪轻轻成了寡妇,这么大个侯府我是守不住的。到时候只能带着嫁妆被子,带着阿娘,带所有愿意跟我走的人,把能搬的嫁妆装车搬走——”
萧承宴当场摔了琉璃盏。
嘎啦一声清脆裂响,琉璃盏阵亡树下。
“做什么寡妇?搬什么搬?哪里都不许搬,就在侯府住着。”
酒后逸散而出的不经意的毁灭念头仿佛瘴气见了光,哗啦啦溶解散尽,消散在夜色晚风当中。
萧承宴起身一个横跃,豹子般敏捷地跃来南泱身边,攥紧南泱的手,把夫人拥进怀里抱着,眼皮子底下盯着。
“夫人说得对,为夫死不得。”——
作者有话说: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出自陶渊明杂诗。
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出自汉古诗十九首。
第 87章 正文完结(上)
两人都喝得微醺了。说话毫无章程, 南泱自己也不清楚话头怎么扯得乱七八糟的。
总之,美酒喝了个饱,羊肉吃得七分饱足, 爆竹声声震耳,喝酒的琉璃盏少了一个, 树上宴席正好可以收尾。
南泱被半扶半抱着踩长木梯下树。
她醉得六七成,震耳欲聋的爆竹声里, 还在一声声追问萧承宴的生辰到底在几月。
“十月。”
“真的?刚才我第一次问,怎么说三月?”
“唔, 那便是三月。”
南泱:??
生辰也能记错, 三月跟十月都是假的吧!
酒劲上来, 她眯了一阵。半梦半醒间似乎一直被搀扶往前走。
她以为去后院正房歇下, 人坐得东倒西歪,迷迷糊糊喊:“阿姆, 阿姆, 给我醒酒汤, 今晚喝多了……”
面前递来一碗醒酒汤。
咕噜咕噜喝下半碗,神志回笼五分,感觉坐具太硬, 硌得慌。
伸手往下摸,哪有坐具?
分明坐在青砖地上!
南泱完全清醒了。坐在地上,目光困惑地扫过周围。
屋窄而高, 长方纵深, 没有任何起居用具, 木架子层层叠叠,一层层堆满木箱。
这什么地方?
“侯府库仓。”
萧承宴站在靠墙一座大木架边,敲了敲几乎顶住房梁的木架。
南泱坐直身体, 四处打量。越看越困惑。
侯府七座库仓,她都去过的。眼前这库仓,分明不是任何一座?
“第八个库仓。”
萧承宴毫不在意地泄露了侯府密辛,“最重要的一个。安排在前院书房隔间,没上账册,平日锁死。”
南泱当场震惊了:“……这也可以?!”
难怪,难怪。
侯府七本目录,却有八个库仓!难怪记录进出开支的账册永远对不上!
几句对话间萧承宴已经寻到想要的物件。从高处取下一个长木盒子,打开扫一眼,啪嗒合拢,放在南泱面前。
“夫人生辰的大日子,喜欢什么,自己取用。”
走出几步,挨个点起落地灯台。
室内灯火大亮。
南泱这时才发现,这第八座库仓,原来是没有窗户的。
她在满室大亮灯火下打开木盒盖,迎面一片耀眼刺目的金色灿光,珠光宝气直冲眼底。
她揉着险些被闪瞎的眼睛,眯着眼,把堆满金玉珠宝的匣子往远处推了推。
“都不喜欢?”萧承宴随手翻了翻,拎出匣子里最大最闪亮的一件头饰,塞进南泱手里。
“这支金钗怎样?”
灯下显出一支雍容华贵的九凤衔珠金钗。
握在手中沉甸甸的,凤头衔的九颗东珠耀眼夺目。
这支九凤衔珠钗落在南泱眼里,莫名觉得有点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但金凤钗么,形制大抵差不多,无非多几只凤头少几只凤头。满京贵妇人人头上有凤钗,觉得眼熟也算正常?
“好看,但好重。”她掂了掂分量,递还给夫君。
“戴这支金钗,脖子都伸不直。”
萧承宴掂了掂,“确实。”扔回匣子里。
哗啦哗啦翻找,又翻出一只精巧的花钿凤纹冠。
“这个分量轻。喜不喜欢?”
南泱取过看了看,低声惊叹,“好华丽的花钿凤冠……太隆重了。”
命妇入宫宴会的大场合才需要戴冠。她平日根本不入宫,大场合压根不去,也就不需要戴冠。
“好看归好看,用不着呀。”把精巧华丽的花钿凤纹冠又放回匣子里。
萧承宴翻翻检检,匣子里的珠宝不是太沉重就是太仪典隆重,不耐烦起来,把匣子啪嗒合拢,扔去角落。
东宫搜罗来的一堆珠宝,什么太弟妃的金钗,良娣的花冠,跟皇太弟李桓本人一模一样,华而不实,全是废物。
“明天喊匠工把金钗金冠全融了。东珠扒下来装匣,给几个小的打弹珠玩。”
“哎。”南泱赞同,“我看雉奴戴的璎珞金圈好看。融了的金子,给雉奴再打一副璎珞吧?也给嫂嫂家的大郎和幺妹每人一副长命锁,差不多了。”
萧承宴也觉得是个好主意。
锁闭第八库仓,领着南泱出去。
爆竹声此起彼伏,热闹笑语声响不断,烤肉香气弥漫浓郁。
两人都有几分醉意,沿着直道,慢慢往二门方向走。路过一处火堆便停下,萧承宴吃肉扔爆竹,南泱接敬酒。
就这样边走边吃,一路闲话。
“今晚各家听到消息,送礼的少不了。明早夫人起来,收的礼单挨个看看,有合意的留下,不喜欢的扔回去。”
“好麻烦。收下礼单,将来是不是还要回礼?全退回去呢?”
“想退就全退回去。夫人不想收,谁的面子也无需给。”
“哎,那我全退了。”
……
与此同时。
淮阳侯府门外挤满送礼的人群。夜幕下的巷口拥塞,水泄不通。
各家听闻消息派来送礼的管事们争先恐后往门里挤:“给秦国夫人送生辰礼!”
“秦国夫人福寿绵延!”
“我家先来的,我家先送!”
“不收,不收!”门房被挤得脚尖都要离地,扯着嗓子大喊:“秦国夫人多谢各家好意,礼单带回,侯府一律不收!”
“听闻秦国夫人性子爱清净,果然是真的……”各家议论着,遗憾地三三两两散去了。
对面院墙阴影下走出一个高挑人影。深衣广袖,人如修竹,手捧礼单缓步上台阶来。
侯府门房瞧着来人有点眼熟,夜里又认不清晰,探出半个脑袋:“这位郎君……哎哟!陆中丞!”
陆中丞的贺礼烫手!
侯府门房迟疑片刻的功夫,礼单已经送来手上。
陆澈道:“陆某亲自登门给二表妹庆生。你们只管把礼单送上,收下还是扔弃,任凭二表妹处置。”
——
生辰寿星还没回屋。
从前院去后院,一路经过五个火堆。
萧承宴一路吃肉扔爆竹,五六分酒意散开,人越走越清醒。
南泱相反,一路接敬酒喝敬酒,五六分酒意变成七八分。
快到二门时,她自己都觉得,不能再喝了。扯着萧承宴绕开前头两个火堆,抄小路去后院。
走着走着,酒气上涌,人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先走出一个之字形,又走出蛇行。
萧承宴悠然跟在身后,既不催促,又不纠正。
只在夫人晃得太厉害,要看要摔的时候,伸手扶一把。
“夫人在跳舞?载歌载舞,且歌且行。甚好。”
南泱才不认。今晚高兴,不跟喝酒喝糊涂了的夫君计较。
她转过身来,一步步倒退着走:“谁跳舞了?正经走路呢。你自己走歪了,我都没说你。”
萧承宴又扶了一把:“往右转。右边进二门。左转直通侧门,要出府了。”
南泱听话地往右——
倒退的缘故,直接转去左边。
萧承宴:……
扶着南泱的肩头纠正方向,“夫人,往右。”
南泱听话地往右一个急转。
跟荼姬学过的简单舞步不经意地用出,横向一脚重重踩在夫君鞋面上。
萧承宴嘶了声,直接把人抱起,往右转,进二门。
“卫南泱你故意的?喝点酒折腾你夫君?”
南泱仰头弯着眼笑。头顶星河流动,璀璨灯火映照眼底。
她抬手臂拢住萧承宴的脖颈,凑近耳边:“夫君,告诉你一个秘密。”
萧承宴停步细听。
南泱耳语,“今晚我好高兴。”
萧承宴唇角愉悦地一勾,“这便高兴了?以后高兴的日子多的是。”
南泱的视线被头顶长带的天河吸引过去了。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她仰着头小声念叨。
夫人难得发了诗兴,萧承宴接着往下念:“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抒。”
南泱抬起自己的手,对着头顶星河。
“河汉清且浅……”
“中间背漏了一句,‘终日不成章’。”
南泱才不理他瞎说什么。
管它背漏了多少,又不是夫子上课。今晚她高兴,爱跳哪句便跳去哪句。
她继续念叨:“河汉清且浅!”
“……”
萧承宴放弃背漏的那句,直接转下句:“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星河好亮,清浅得跟水一样。”南泱抬起自己的手,放置在天河旁边,惊奇的比划。
“看,我一只手划过去,就从星河这边,跳去那边了。”
“夫人最厉害。划船都不用,便从星河这边跳去另一边。”
“不是我。”南泱仰头望天,轻声呢喃:“是织女。织女轻轻一跳,便跳过星河,和牛郎孩儿们在一起了。”
萧承宴也仰头遥望星河,嗤道:“牛郎那废物,还得等着织女先跳过星河来寻他?”
没有回应。
他低下头来,怀中女郎脸颊红扑扑的,眉眼放松而舒展,带着美酒香甜,一声声吐着清浅气息。
萧承宴抬手拂过夫人的眼睑,低声地哄:“倦了,睡吧。”
南泱闭目陷入甜美梦乡。
门房从前院急匆匆跑来,奉上今晚侯府收下的唯一一份贺礼。
“原本按夫人吩咐,一件生辰礼都不收的。但陆中丞亲自登门送来,又道,这份贺礼和夫人相关。只有夫人亲自过目,才有资格定论收还是不收。”
萧承宴没什么表情地盯着面前的陆家贺礼。
一只长方乌木匣子。
“亲自交给夫人过目?夫人在何处?”
夫人在主上怀里,睡得正香。
门房默默把乌木匣子递给主上,退了下去。
萧承宴打开木匣。
匣中摆放一只宝蓝色的绸缎布袋。布袋里放置书信一封,一套七支纯金打造、造型各异的精巧人形华胜。
他掂起一支纯金人形华胜,捻了捻,嫌弃地扔回木匣。
打开书信。
书信内容出乎意料地没有涉及男女情爱。
陆澈信里写道:
返乡半道,距离京畿三百里处,曾遇到周氏夫妇。
南泱嫁入侯府的消息传去吴地,周氏夫妇打算入京寻找外甥女,不知何所图。
他心生厌恶,将周氏夫妇引去西北秦岭地界。告知南泱一声,望她留意。
“就这?”
萧承宴低嗤一声,招来狄荣。
“找个人去陆家,当面带句话给陆澈,贺礼匣子扔回给他。”
“跟他说,这点通风报信的讨好手段不上台面。本侯早已派人快马去江南吴地周家探个究竟,周家好赖轮不到他一个外人插手。让陆澈趁早领了山阳太守的印信,滚去山阳郡赴任。”
——
美酒好肉,欢笑纵情,家人围聚身侧,外客一个不见,难得的神仙日子。
南泱做了个美妙的梦。
她在大山中奔跑。
大片雾气簇拥着她,白雾里传来野兽的隐约怒吼。有人尖喊,有人哀嚎,箭雨声声穿过身侧。
不知怎的,她在梦中一点都不害怕,反倒觉得莫名兴奋。
猛兽驮着她奔跑在大山中,前后左右都是白茫茫雾气,耳边风声阵阵,腾云驾雾一般。
她弯身抱住猛兽柔滑油亮的皮毛,揪着它毛茸茸的耳朵,凑近耳廓叮嘱,“再跑快些。让所有人都追不上你。”
山中猛兽腾空跃起!
凌空登上青云梯,雾气仙山之中。她踏入空旷钟乳石巢穴,猛兽倨傲盘卧在一大片钟乳石上,催促示意她上前,爪子掀开一箱箱的珠宝玉石,珠光宝气闪瞎眼睛。
“哎呀。”南泱梦中翻了个身,喃喃梦呓:
“挑花眼了。太大,太沉,太闪眼睛。我还是觉得阿娘的玉蝉最好……”
晨光漏进室内,映上帐子。
帐中安睡的女郎翻了个身,熟练地掀起被子捂住耳朵。
耳边嗡嗡余响。庆贺爆竹炸了整夜,热闹归热闹,吵啊……
“二娘子,醒醒。”
“二娘子,醒醒!”
南泱猛地一个激灵惊醒坐起,发觉推她的是阿姆,又放松地躺回床上。
闭眼继续回味难得的美梦。
“阿姆,我在仙山挑玉婵呢。仙树上趴着几百只玉婵,每一只都色泽剔透可爱,此起彼伏地喊,我最美!我最美!选我选我——!”
阿姆坐在床边,表情像笑又像哭。笑声颤抖。
“昨夜炸响整夜的爆竹,二娘子……周夫人醒了。”——
作者有话说: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汉古诗十九首。
在赶大结局,争取明天一口气发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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