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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 71 章(小修) 瞒不住就不必瞒……


    南泱半夜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明文焕抱着雉奴站在二门外。


    雉奴显然睡到半夜被人推醒, 呵欠连天,小手不停地揉眼角。


    看到南泱才停下嘟嘟囔囔的抱怨,伸出手臂:“秦国夫人!”


    南泱同样睡眼朦胧地接过雉奴, “怎么半夜送来了?雉奴家里出什么事——哎?”


    雉奴家里,是皇宫啊。


    瞌睡虫惊跑了大半。


    南泱彻底清醒过来, 赫然察觉,明先生身上罕见地穿着软甲。


    在这个不寻常的夜晚, 淮阳侯府上下全体戒备。


    文臣穿起防护软甲,亲兵全副甲胄, 整装待命。


    杨慎之捧来一副软甲, 郑重交给南泱:“夫人穿上防身。”


    抱着雉奴正打算回去补觉的南泱:……


    她在侯府后院不出门, 也要穿甲了?


    阿姆察觉到空气中的不寻常, 细微战栗着接过软甲,捧来南泱面前:


    “两位先生都穿甲了……二娘子也穿上吧。”


    南泱抱着雉奴往屋里走。


    “放供案上。”


    代表征战与血光的软甲, 放在明间供案上。南泱领着雉奴点起三注清香。


    虽然不清楚外头到底怎么了, 但局面如果到了侯府后院都不安全, 她在后院都需要穿甲的地步。


    “这软甲,穿不穿也无甚区别。”


    南泱举起线香,祝祷:“别出事, 别出事。真出事了我也没法子。”插进供案小香炉里。


    抱着雉奴进内间睡觉去了。


    “……”明间里的阿姆和藤黄无言对视。


    “外头都什么局面了,这也能睡?”阿姆指着内间,难以置信。


    藤黄哑然。


    “奴出去打听打听消息。”


    阿姆送藤黄出门, 在明间独自待着, 如热锅上的蚂蚁般转两圈, 探头进内寝间听动静。


    垂下的帐子里传出两道均匀平稳的呼吸声。


    一大一小两个人影并排躺在床上,南泱抱着荞麦枕头,雉奴睡得四仰八叉, 两个都睡沉了。


    “对啊。”阿姆喃喃地道:“他们在外头打仗,老婆子我在后宅担心也没用。二娘子都睡下了,我还醒着做什么?我也去睡一会儿。周夫人白天还要人看顾。”


    等藤黄打探一圈消息匆忙回来。


    阿姆在厢房也睡沉了。


    独自清醒睡不着的藤黄:………


    南泱一觉睡到天光大亮才醒。


    雉奴肩背笔直坐在窗边,小大人似的,姿态端方地用朝食。


    “秦国夫人醒了?过来用饭吧。”


    雉奴放下汤匙,一本正经说:“我从没见过大人睡得比我还晚的。”


    南泱趿鞋下床,坐去窗边,随手捏捏雉奴粉嘟嘟的脸。


    “现在你见到了。”


    南泱一边用朝食,一边听藤黄报进前院探听来的消息。


    “听明先生说,昨夜宫里起了变故,死了一大批。具体情况宫外不知。”


    藤黄目光复杂,对着趴在小案认认真真写大字的雉奴:


    “雉奴他……是宫里的人?听明先生说,萧侯怕误伤了雉奴,昨夜从宫里接出。”


    南泱点点头。


    事态发展到眼下地步,没什么可隐瞒的了。


    “现在情况如何?萧侯还在宫里?”


    藤黄的面色有些古怪。


    “萧侯昨夜混乱时出了宫。据说,现在人在宫门下。”


    南泱喝粥的动作一顿。


    “人在宫门下?做什么?”


    藤黄的面色更古怪了。


    前院传来的消息,萧侯人在宫门下,领大批兵马围住宫门;


    皇太弟人在城楼之上,领大批禁军防卫宫城。


    “两边剑拔弩张,摆出你死我活的架势……对骂呢。”


    南泱听得云里雾里。


    两边到底打不打?怎么还对骂上了?


    她拨了拨碗里的清粥,小声感慨,“真乱啊。”


    阿姆扶着周夫人坐在窗下,服侍擦面洗手,不住地自言自语,“我就知道,活煞星怎可能安分太久。他终于还是造反了啊。”


    藤黄紧张地解释:“只是宫门对峙,萧侯举动还不足以称作造反——”


    “早点造反吧。”阿姆喃喃地打断道。


    “活煞星这次造反成功,以后再不会造反,老身就安心了;活煞星这次造反失败,以后一了百了,老身也安心了。早点造反吧!别让老身整天挂心了。”


    藤黄无言以对:……………


    南泱用完了朝食,也取出大字本,安安稳稳地陪雉奴练起大字。


    藤黄站着发愣一阵,轻声叹了口气:“领兵逼宫,如果胜了……胜者为王,便不算造反了。”


    取来清水,如常擦拭起木窗。


    ——


    京城北麓。宫城。


    阳光映亮城楼高处严阵以待的守卫禁军;也映亮宫城下包围的兵马方阵。


    大片宫墙之下,萧承宴横刀勒马,沐浴在城下初春的阳光里。


    “龟缩了一个早上了,皇太弟殿下。”


    他唇边噙着嘲弄笑意,把马鞍悬挂的长弓扔去地上。


    “本侯的弓都扔了,皇太弟,露面吧!本侯当众和你对话几句而已,保证不射死你。”


    城下兵马方阵的哄笑浪潮一波波地涌上城楼。


    城楼高处逐渐显出一个人影。


    萧家长兄,长亭侯萧征陌,从阴影一步步地走出,走近城墙,站在墙垛头高处。


    萧承宴仰头嘲讽看着:“皇太弟自己不现身,却把我萧家长兄推出来又有何用?天下谁不知,萧家兄弟关系形同陌路,以性命威胁这套行不通。”


    “长兄还是下去吧。本侯脾气上来,一箭把长兄射个对穿,当众不好看。”


    相比于宫城下方哄笑骂战的兵马方阵。


    城楼高处,一片死寂。


    皇太弟李桓全幅盔甲披挂,防备暗箭,躲避在距离城头十丈的城楼阴影之下。


    “张贴京城各处的匿名血书,就是萧承宴做的!”


    李桓咬牙道:“他对我不仁,休怪我对他不义!”


    袁谋士身后的禁军,挟持着一对年幼孩儿。


    男童五六岁,女童更小些。年幼兄妹被挂在半空,惊恐的泪水流的满脸。


    “阿父,阿父……”


    城垛头边的萧征陌双拳握紧,目光带痛惜,回身扫过一对萧家年幼儿女。


    李桓站在城楼阴影下,声线沉沉传来。


    “该说的孤都说尽了,孤承诺的依旧算数,长亭侯。”


    “把你知道的萧家密辛,当着城下兵马全倒出来罢。你如实地说,孤承诺,当场释放你这一对儿女归家。”


    宫墙之下,萧承宴勒住躁动的爱马,眸光锐利眯起,注视城墙上的异动。


    嘴里又嘲讽上了。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皇太弟?朝野沸腾,万民情愿。萧某今日站在宫城下,替万民发问,两位御医临终前写下的血书供状,你如何辩驳?”


    “皇太弟李桓!露面!”


    城下兵马方阵呼喝如海啸:“皇太弟李桓!露面!”


    排山倒海的呼喊声中,皇太弟依旧没有露面。


    立在城垛头高处的,还是萧家长兄,萧征陌。


    萧征陌注视城下黑压压的兵马方阵,沉声道:“二弟,瞒不住了。莫要怪为兄。”


    萧承宴与兄长对视片刻,扯了扯唇。


    “瞒不住就不必瞒了。说吧。”


    呼啸大风传出萧征陌压抑的嗓音。


    “此乃萧家家丑,家父为之饮恨多年。家母、今日之后,家母定会怪罪于我。”


    “萧某迫于皇太弟殿下之令,不得不将家丑公之于众。”


    “萧某二弟,淮阳侯萧承宴,并非家父之血脉……生父另有其人。”


    声响并不响亮,却如同海啸,席卷各处。


    刹那间,宫城上下,无论城楼上方的禁军,还是城墙下的兵马方阵,同时隐约骚动起来!


    萧承宴唇边噙着细微冷笑,直视城楼高处见不得光的阴影。


    “拿本侯身世做文章,皇太弟也算得上破釜沉舟了。今天是个好日子,本侯这边见不得人的身世曝了光,皇太弟那边谋害天子的暗事也都招了吧!”


    李桓站在阴影当中,人因为激动和兴奋而细微战栗。


    今天头一次,他踏出城楼阴影,站在阳光下,高声和城楼下的对手对话。


    “萧承宴,你自己承认了?!你并非老萧侯的血脉!你冒为人子多年,辜负老萧侯的信重!辜负军中部下的信重!”


    萧承宴勒住躁动不安的战马,满不在乎地嗤笑:


    “本侯认了。谋害天子大罪你也认了吧。李桓,御医留下两封血书遗书,指认你犯下谋逆大罪,天下万民等着你的解释。”


    此时此刻,李桓在意的哪是洗脱罪名?


    他要乘胜追击,一举剿灭入京以来最难缠的对手!


    李桓满身血液都在激动沸腾,厉声道:


    “萧承宴,你生母淫|乱私通,混淆老萧侯血脉!父不详之杂种,有何资格站于朝堂之上,有何资格领大司马之金印,有何资格继承老萧侯的门第威望——!”


    城垛边沉默旁听的萧征陌忽地开了口,冷冷道:


    “殿下错了,二弟并非父不详之杂种。家母还在人世,二弟的生父是何人,萧家人清清楚楚!”


    骚动不止的城楼上下各处兵马,同时听到萧家长兄清晰的嗓音。


    “家母并非淫|乱私通,而是被人逼迫,含垢忍辱。家父多年忧愤,顾虑天子颜面,身为臣下,为君上效死,怎能斥责君上过失?”


    “哪怕先帝趁家父领兵征战,强迫臣妻,侮辱家母又将家母抛弃。家母被迫怀胎,生下二弟之后,心灰意冷遁入道观,以后半生赎罪……萧家无意揭露先帝过失!”


    “今日萧某遵皇太弟殿下之令,当众如实承认萧家家丑。二弟萧承宴,并非萧家血脉,乃是先帝之奸生子。不知是否如殿下所愿……”


    萧征陌低落地转过身去,直面目瞪口呆、难以反应的李桓:


    “句句事实。请殿下信守承诺,放萧某一对儿女归家。”


    大风刮过广袤宫墙。


    刚刚躁动不止的城楼各处禁军,城下兵马方阵,仿佛陷入死寂,鸦雀无声。


    意外得知多年宫廷密辛的所有在场之人,表情都凝固了。


    淮阳侯萧承宴,并非老萧候之子……


    而是先帝逼迫臣妻私通,生下的孩儿!


    城墙高处众多守卫禁军面面相觑。


    那萧侯岂不是,先帝留下的,血脉?


    自从齐王暴毙,先帝的儿子死得一个不剩,这才推举同母胞弟入京为皇太弟。


    结果,先帝还有个私通的儿子?萧侯?


    皇太弟只是先帝的同母弟;


    论起血脉远近,萧侯可是先帝亲子!


    禁军将领们同时陷入了恍惚。


    城楼上陷入谋害先帝风波的皇太弟,宫墙下身为先帝亲子的萧侯……


    哪边更像造反来着?


    萧承宴懒得理睬旁人如何想。


    他仰头逼视城墙高处,阳光下瞠目无言的皇太弟。


    毫不客气地嘲讽。


    “本侯这边见不到光的身世见光了。皇太弟李桓,事到如今满意否?不论满意与否,人既然露了面,轮到你的丑事也见见光。”


    城头风起,咄咄锐利质问随着大风刮去宫城各处。


    收买御医,谋害先帝。事败之后谋杀御医,再害先帝。


    “御医以血书写的两封遗书供状物证,签字画押在此——皇太弟李桓,你洗的干净么?”


    城楼大风猎猎,各色禁军旗帜在风中剧烈摇晃。


    皇太弟李桓的厉声呼喝在风里散得干净。


    李桓:“孤乃是天家正统,先帝被萧承宴谋害,御医被萧承宴收买!他图谋篡位!”


    “杀长亭侯!长亭侯胡言乱语,诽谤先帝。杀了他,连同他那两个孽障,一起杀了!”


    禁军众将领眼神奇异。


    萧侯想谋害先帝、自行篡位的话……哪轮得到你豫王入京做皇太弟?


    任由皇太弟厉声高喝,无人动手。


    袁谋士面色发狠,疾冲出两步,抓起城楼上五六岁的男童。


    李桓冷笑地看一眼面色大变的萧征陌:“扔下去。”


    袁谋士提着萧家男童扔下城墙。


    小男童惊恐大喊。


    半空中手脚扑腾乱抓,笔直掉下城墙。


    “啊———!”


    “啊啊啊啊————!!”


    墙下传来一声沉声闷响。


    萧征陌面色苍白,闭了闭眼。


    大风刮过城垛头,城墙下传来陌生而又熟悉的嗓音,“好小子,够沉的。家里没少给你吃喝。”


    寂静片刻,小男童颤抖地喊:“二、二、叔,叔父——”


    萧承宴一巴掌拍男童屁股上,把抱紧不放的男童从身上撕下来,扔给亲兵。


    “胳膊都快被你小子撞断了。松手,下去待着。你妹妹呢?”


    李桓面色骤变。


    扔下城楼的萧家男童,竟被萧承宴纵马急奔去宫墙下接个正着。


    敌方主将暴露在弓箭射程之内,城楼上众多禁军……竟然无人放箭射他!


    李桓和袁谋士无言对视。一个词突兀升上他们的心头。


    大势已去。


    萧承宴问,萧家妹妹呢?


    李桓视线阴冷,缓缓转向面前瑟瑟发抖的小女童。


    嗡——长剑出鞘。


    李桓拔剑,发出锐利劈空风声,冲女童头顶直劈而去!


    在他身后几步,萧征陌大吼一声,斜刺里横冲,以自己身躯撞开皇太弟手中长剑!


    ——


    淮阳侯府大门轰然打开。


    前院传来众多急促脚步声,无数人飞奔大喊:


    “金疮药!”


    “纱布,止血纱布!”


    “明先生在何处?贯穿伤!重伤等急救!”


    南泱听到消息时,前院的急救已经步入尾声。


    接回府急救的重伤患,居然是萧侯的兄长,长亭侯萧征陌!


    萧家长兄昏睡在前院书房。


    染血的绷带扔得满地都是。


    南泱刚推开书房门,迎面被浓郁血气冲得一个趔趄。


    “明先生在诊治。屋里血气更大,你别进来。”萧承宴站在门边,抬手遮住她的口鼻,揽着往外走。


    “昨夜有没有吓着?怎么不穿甲?”


    筋骨有力的手掌有铁锈味,不知握刀还是拨动弓弦留下的气息。还有男子本身自带的气息汗味。


    门里瞬间涌来的人血腥气淡去了。


    南泱三两步退回庭院,深深吸了口新鲜空气。


    “没吓着。后院那么多人,只一副软甲。我穿了,阿姆藤黄她们岂不是更恐慌?索性不穿了。”


    人多甲少。


    索性不穿了。


    萧承宴唇边一翘,露出细微笑意,片刻又绷直。


    “心定则无畏。”


    他赞许地抬手重重揉了一把南泱的浓密长发。


    “你们都听到了?看一个人骨子里的脾性,不能看平日,要看关键时。都学着点。”


    跟谁说话呢?


    南泱按着险些被揉成鸡窝的发尾,诧异地一低头,迎面对上两双乌溜溜的圆眼……


    萧承宴往前迈出两步,走来庭院阳光下。


    腰上一个,腿上一个,挂布袋子似的挂着两个小童。


    “狗皮膏药似的,撕都撕不下来。”


    萧承宴不客气地挨个拍脑袋,“松手,大郎!妹妹面前做个榜样,你小子给我松手!喊二叔母!” ——


    作者有话说:小修部分细节,整体情节无影响。


    第 72 章 夫君,醒醒。


    萧家大郎, 瞧着和雉奴差不多年纪,不知哪个更大些。


    相比于雉奴从小规训得懂礼知进退,萧家大郎显然继承了萧家的血性和勇气。


    “二叔父又要把我们扔给外人了。”


    萧家大郎抱腰的两只手圈得更紧, “不放不放!二叔父去哪里,我们去哪里!”


    抱着腿的小女童年纪更小, 也就三岁上下,奶声奶气地学兄长:“不放不放!”


    南泱:噗!


    萧承宴面色不怎么好看, “笑什么笑?还不过来帮把手。”


    腿上拖着的小侄女不敢动,年纪太小, 不小心拍坏了, 他抬手不客气地敲大郎脑袋, “睁眼看看, 面前站的是你们二叔母。喊人!”


    萧家兄妹同时转过脸来,四只乌溜溜的大眼睛对上南泱。


    大郎洪亮地问好:“二叔母!”


    萧家妹妹有点怕生, 忽闪着眼睛, 没吭声。


    南泱蹲在小女郎面前, 张开双臂。耐心等候了一阵,小女郎迟疑地松开萧承宴的腿,“二叔母?”


    南泱把小女郎抱起, 塞给她一块甜滋滋的饴糖,冲大郎招招手:


    “走,去后院玩。灶上新蒸好的糖糕、桂子糕, 院子里有风车, 有新开的许多花儿, 屋里可以打双陆。”


    小女郎吮着饴糖笑开了。


    大郎毕竟长了两岁,头摇得拨浪鼓似的,不肯去。


    “阿父在屋里呢。阿父被坏人害了, 我要护卫阿父——”


    萧承宴直接把大郎撕牛皮膏药般地从腰上撕下来,扔给七八步外的狄荣。


    “满屋子大人,轮不到你小子护卫。跟二叔母去后院。”


    南泱瞠目瞧着大郎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被对面的狄荣一把接住了,乐呵呵扛在肩头。


    “走!”


    两刻钟后。


    惯常清静的后院炸了窝。


    两个大些的男童在庭院里一圈圈地疯跑,小女童跟在后头猛追。嚷嚷声震耳朵。


    萧家大郎边跑边骄傲地喊:“我家阿父是天底下最厉害的阿父!他们都说,阿父是顶天立地的汉子!”


    雉奴举着飞转的七彩风车边跑边喊:“我家阿父才是天底下最厉害的阿父!他们都说,阿父仁善怀德,礼贤下士!”


    萧家大郎不服气:“你家阿父会对着利剑冲上去吗?我阿父冲上去了!阿父从坏人手里救下了小妹!”


    “哇!”雉奴惊叹:“你阿父好厉害。但我阿父还是天底下最厉害的阿父!”


    萧家小妹跟在身后跑得飞快:“等等我,阿兄,我也要玩风车!”


    ……


    藤黄关上木窗,把孩童们吵吵嚷嚷的清脆声响隔离在户外。


    “所以,”藤黄带几分恍惚神色,“萧侯领兵逼宫,胜了?皇太弟败了?”


    南泱不很确定:“应该不算逼宫吧。”


    不过听前院众人说,皇太弟确实被当场缉捕活捉,打下诏狱,要追究谋害先帝的罪名。


    狄将军兴高采烈的描述给她,清晨宫门下对峙,守卫禁军当场反水。


    萧承宴领兵长驱直入宫门,局面几乎一面倒,禁军纷纷主动缴械,迎接兵马接掌宫城。


    皇太弟成了孤家寡人,呆立城楼之上,束手就擒。


    藤黄低声自语:“所以,人心所向,是萧侯?”


    阿姆人在明间堂屋。


    对着供案上依旧供着的那套软甲,点起三注线香,喃喃祝祷:


    “活煞星他终于还是造反了啊。老婆子第一面见他,就知道这位天生反骨,迟早得造反!”


    “自打二娘子嫁来侯府,老婆子日夜悬心,心里提着的一块大石头,今天总算落地了。哎呀呀,他终于造反成功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南泱哭笑不得,叮嘱阿姆少说两句。


    “不是造反。以后在外面千万别提造反两个字。”


    藤黄也紧张地补充:“对,不是造反!自古成者为王败者为寇,萧侯既然逼宫成功,造反的贼子便是皇太弟!萧侯他以后,是不是要……”


    后面的猜测,藤黄不敢往下说。


    自古权臣篡位的,还少吗?


    萧侯诛杀湘王、齐王,领兵逼宫,驱逐皇太弟。先帝过世,大位空悬。


    下一步顺理成章的,岂不就要——?


    南泱关闭门窗,召集阿姆和藤黄两名身边亲近的贴心之人。


    郑重地叮嘱她们。


    “从狄将军那里听说一件大事,今日宫门对峙,皇太弟逼迫萧家大伯当众揭发了萧侯的身世。如今已疯传各处,不算秘密了。你们听我说……”


    阿姆瞠目结舌。


    藤黄心神巨震。


    先帝私通之子!生母在世,可为人证!


    藤黄混乱地想,身为人子,为生父报血仇,生擒涉嫌谋害生父的皇太弟……


    如此说来,萧侯领兵围宫,大义上居然说得通了?


    不算谋反逼宫??


    南泱望着窗外的梅枝出了一会儿神。


    这些都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


    刚刚前院遇到正主,他本人一个字都不说。


    “多亏狄将军告知,回后院路上才听到这些。”


    南泱想起正月初一当日,大雪堆积的后山道观,山道吃力提水的女冠身影,萧承宴站在对面山头,良久无声凝视。


    这么大的事被迫公之于众,他心里肯定不痛快。


    “等下萧侯进屋,你们先别提起。还是专心看顾萧家大伯的伤势吧。”


    ——


    这个晌午,萧承宴进后院正房时,神色和平日并无异样。


    寻常般把长刀搁在明间,跟南泱道:“人救回来了。伤势看起来重,一把长剑扎穿肋下,没伤到要害。李桓那废物,肯定没亲手杀过人。”


    南泱一颗心安稳放回肚皮。


    萧家就兄弟两个,多年手足,互相骂得再狠毕竟还是手足。能救回来太好了。


    侯府男主人进水房洗沐的功夫,藤黄从灶上端来一大碗汤饼。


    南泱把热腾腾的汤饼放去食案上。


    连汤带面饼满满的一碗汤饼,怕不够,灶上还备着两碗。


    但萧承宴洗沐更衣出来,只吃几口便放下,连碗带筷推去旁边。


    “不饿。”


    南泱看得出,他心情确实不好了。


    细算起来,距离上次雨夜冒险出宫归家,又有三天没见。


    萧承宴这三天在宫里也不知如何过的,总之,状态看着不好。


    在前院忙着救治长兄、对付侄儿侄女当时还看不出。


    此刻。


    人坐在长案前,汤饼不吃,叫了茶。握着茶盏又不喝。


    盯着窗外缓缓移动的白云,耳听着庭院里孩童们清脆的嚷嚷声,如同肩头千钧重担放下,又像长途跋涉到了终点,罕见露出几分疲惫神色。


    南泱心里嘀咕:又绝食?


    既然没有胃口吃汤汤水水的汤饼,她也不催。索性把灶台上热着的发散甜香的糖糕取来一盘投喂。


    “新出锅的糕点,用一些?”


    萧承宴一言不发地吃糖糕。


    连吃四个糖糕,南泱正要起身去灶上再取一盘,萧承宴忽地伸出手臂,把她拢在怀里。


    手臂圈得极紧,她几乎被揉进胸膛里,耳边心脏激烈跳动。


    被突然紧搂着,南泱险些喘不过气来,拍了拍圈紧的小臂,“轻点,轻点。”


    圈住她的力道放松几分,萧承宴伏在她肩颈边,深重呼吸喷在耳后肌肤上。她听到一声极低的耳语。


    “卫南泱,我只有你了。”


    南泱任由他抱着。伸出手去,安抚地拍拍男人肌肉绷紧如岩石的肩膀。


    两人坐在长案边拥抱良久。


    萧承宴维持紧抱不放的姿势,靠在南泱身上。


    沉沉地睡着了。


    ——


    当天下午,萧家大伯从昏迷中苏醒过来,即刻要走。


    南泱踏进前院书房时,萧家长嫂刘氏坐在床边,正在垂泪哀求。


    “当家的,你身上伤太重,好容易救回来,何必折腾自己呢!”


    南泱进门默默看了半日,开口挽留,“侯府人少,空屋子多,多住两天没什么。”


    对着垂泪的妻子和挽留的弟妹,萧征陌依旧语气硬邦邦的。


    “我对不起二弟。为了救家中一对儿女,当众揭开二弟的伤疤。我有何面目见他?!”


    说着说着激动起来,一把掀开被子挣扎要起身。


    刘氏惊得大喊。冲上去按住重伤的夫婿,求他别动。


    南泱想了想,“夫君累了,正在后院睡着。我看他这一觉得睡到夜里才能醒。大伯觉得对不起他,好歹再留几个时辰,等夫君醒了,当面告辞再走。”


    好说歹说,萧征陌软硬不吃,坚持要走。


    “我对不起二弟,倒不是因为揭发他的身世。先帝私生子的名声虽然不好听,对他没有实质坏处。”


    “但我们的母亲……”萧征陌说到这里停顿下来,压抑地深呼吸。


    南泱点点头,“夫君带我去见过的。婆母如今在白云山上的道观修行。”


    萧征陌力竭一般躺倒回去,喃喃道:“他让你知道了,那就好。”


    “家族丑事公布天下,不止毁了先父声誉,更毁了母亲。她以后身在道门,只怕也不得清净了。母亲岂能承受?”


    说到这处,萧征陌懊恼地捂住眼睛。


    “母亲多半要远走了。”


    “弟妹不知,母亲从来待二弟冷淡。从前二弟小时想念母亲,从五六岁起,便经常一个人偷偷出城,爬上白云山寻母亲。”


    起先还小,只会守在道观外喊门。无人理睬。


    喊不了一会儿便被值守禁军扔出去。


    “母亲不见他。”


    后来萧承宴一年年的长大。


    “长到七八岁时,学会了翻墙。神不知鬼不觉地翻进道观,拍母亲的房门求见。”


    “母亲依旧不见他。” 喊来道童,把年幼的小承宴轰出道观。


    “后来二弟长得更大了。”


    从对面的山头越下山谷,攀上山峰,蹲守山道。


    母亲去山头打水,入山林捡柴,日常修行总有出道观的时候,小承宴亦步亦趋地跟着。


    道观知会萧家。


    老萧侯把人拎回去,打过,骂过,关过。根本无用。


    萧征陌一口气说到喉咙沙哑,刘氏抽泣着求他歇一歇,睡一阵醒来再说不迟。萧征陌不肯。


    有些堵在心头的东西,堵了十几年,二十年。


    一旦淤塞松动,有一股来自心底的强大力量,把这些言语从喉咙口往外推。


    萧征陌停不下,也不肯停下。


    喝下半碗汤药,继续往下倾倒。


    “后来二弟自己消停了。或许是突然长大了吧……意识到强求无用。那时他十岁上下。”


    母亲始终不曾搭理过他。他也不再上前求母亲垂爱。


    只是每年逢年过节,大年初一,三月汜水,八月中秋,九月重阳。


    他偶尔还会去白云山,远远地看一眼便走。


    “当众揭开他的身世,他认祖归宗也好,不认也好,毕竟是天家血脉,这点我不觉得对不起他。”


    萧征陌苦涩地道:“我对不起他的,是从此以后,母亲必然远走他乡。二弟逢年过节,远远看一眼母亲的念想,再不能实现了。”


    “我自知对不起二弟。二弟想必同样恨我入骨……”


    说到这里,萧征陌又挣扎着要起身,呼喊妻子,“多说无益!何必等他相见,自取其辱!云娘,扶我走!”


    刘氏又哭又求,萧征陌死活不听。


    刘氏抽泣着恳请南泱帮忙劝说:“弟妹,劝劝你大伯。他实在固执——弟妹?”


    书房里空荡荡的,只剩他们夫妻两个,哪有第三人?


    南泱放弃劝说,直接回后院。


    萧家兄弟两个,旧怨深重,横跨二十年光阴,她和嫂嫂两个当然怎么劝也无用。


    只能把正在睡觉的那位喊起来了。


    你们兄弟自己解决去。


    南泱手抓一截麻绳,蹑手蹑脚靠近床头。


    垂下的帐子里,健壮身影沉沉睡着。人显然累得狠,这么久动都不动一下。


    她屏住呼吸,把麻绳绕上沉睡之人的右小臂,飞快绕几圈,系去床头板上,打个死结,拉了拉,确认牢固。


    静悄悄把坏事做完了,坐在床边,开始喊人。


    边喊边推。


    “夫君,醒醒。”


    “萧家大伯伤得只剩一口气了还坚持要走,嫂嫂顶不住。”


    “兄弟恩怨放一边,先把伤养好再说。萧家侄儿侄女还那么小,总不能没了阿父。等伤养好了,随便你们怎么吵。”


    “夫君——”


    沉睡中的身影瞬间如豹子般惊起!


    右臂本能摸刀,猛烈横斩!麻绳绷得笔直,发出吱嘎声响。


    南泱无声吸了口气。


    拴住麻绳的床头板被巨力硬生生拉扯地松动摇晃起来!


    “夫君……?”


    萧承宴彻底清醒了。


    黑黝黝的眸子张开,环顾四周。


    右臂又扯一下,麻绳扯动床头板。


    吱嘎一声,一大块雕花木板脱离架子床,沉重掉下,砰地砸在荞麦枕头上。


    南泱:……


    萧承宴扯着麻绳坐在床头,拎起木板看了看,扔去角落。


    睨向屋里唯一的嫌犯。


    把他捆在床头硬喊醒的唯一主谋坐在床边。


    相貌乖巧,表情平和,双手交握,从外表丝毫看不出刚刚做下坏事的胆大包天。


    “夫君,你醒啦。”


    夫君给气笑了。


    “醒了。”萧承宴一圈圈地解开麻绳扔去地上:


    “卫南泱,你好样的。”——


    作者有话说:开奖了!


    抽出188个欧皇,宝宝们记得查短信~


    第 73 章 不在乎。


    萧家两兄弟在前院撞个正着。


    萧家长兄实在伤得重。刘氏拗不过他, 弄来一副担架,抬担架的萧家仆从各个小心翼翼的,生怕震动家主伤口, 动作慢得像乌龟爬行。


    萧征陌拍着担架正呵斥:“快些,再快些!——”


    眼前人影晃动, 萧承宴几步堵在面前。


    两兄弟一个站着,一个躺着, 冷冷互视片刻,萧征陌闭上了眼睛。


    萧承宴果然张口开始嘲讽:“一把剑贯穿肋骨, 才拔出就急着走。当我这侯府是龙潭虎穴, 出门逃命?”


    萧征陌深吸口气, “何必冷嘲热讽?不劳动你赶人, 我自己走。”


    “急着逃命,侄儿侄女都扔下不要了?”


    萧征陌拍着担架怒吼, “送他们出来!”


    萧承宴没搭理, 吩咐抬担架的萧家仆从:“从哪里抬出来, 原路抬回去。”


    书房气氛如冰窟。


    萧家兄弟内讧,家臣们躲得远远的,只留萧家人自己在书房里。


    一道屏风隔开里外。南泱和长嫂坐在外间。


    刘氏坐立不安, 侧耳听屏风后的动静;南泱打开木窗,安安静静地浇花。


    屏风之后,萧征陌又喝一遍药, 萧家兄弟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激烈争吵。


    刘氏中途几次想插嘴, 对着淡定浇花的弟妹, 强忍住了。


    萧征陌的哑声传出屏风, “二弟,我知道你恨我。”


    “父亲临终前把所有东西都留给了我, 爵位,府邸,祖产,田地。什么也没留给你。”


    萧承宴声线格外冷淡:“父亲留给你的东西,跟我有个屁关系。”


    “母亲只疼爱我,无视于你。逢年过节送回家的年礼,只给我一份,从不给你。二弟,你嫉妒得发狂。”


    “还记得我十五岁束发,母亲送来一套她亲手缝制的襕袍做我的年礼,依旧没有你的。你气疯了,当场把母亲给我的襕袍扔进火堆焚个干净。那时你多大?十岁?”


    “十几年前的破事了,长兄。我都忘了,你还记着?”


    萧征陌蓦然抬高嗓音,“我没忘!旧事半分没忘!你敢拍着胸脯说你全忘了?”


    屏风里骤静片刻。


    萧承宴的嗓音再度响起,平淡道, “没忘。”


    萧征陌:“我就知道!”


    萧承宴:“如实跟长兄说吧。从前的旧事没忘,但如今站得高,不在乎了。”


    屏风里蓦然沉寂下去。


    良久。


    萧征陌沙哑道:“无论如何,宫城下救下大郎,多谢你。”


    萧承宴:“客气,举手之劳。那是我侄子。”


    又一阵漫长的沉默。


    外间的刘氏始终不安,轻轻一扯南泱的衣袖:


    “弟妹,送点茶水进去吧?”


    两人前后捧着茶水药汤转过屏风。


    地上扔得满地染血的纱布。


    萧承宴坐在床前,正在给长兄胸腹间敞开的伤口敷药。


    刘氏惊呼一声,奔来面前,“怎么、怎么又流血了?”


    萧承宴扔下一块血污纱布,语气不冷不热的。


    “伤口崩裂。明先生忙活了一早上才止血,长兄醒来一阵折腾,又把伤口折腾裂了。我这侯府当真是龙潭虎穴?多留一两日吞吃了你?”


    萧征陌闭目不言。


    伤口重新敷药,纱布一圈圈地裹住伤口。


    南泱闭住呼吸,把满地血淋淋的纱布挨个捡起。


    捡拾到一半,她还以为重伤的大伯睡着了……


    躺着的萧征陌却毫无预兆冷冷开口。


    “当众公布你的身世,我并不觉得对不起你。先帝强迫臣妇私通生子,于萧家是大耻辱,于你来说不算多大的耻辱。认祖归宗,记名宗室,你身上的侯爵可以准备升做王爵了。”


    南泱:?


    有完没完?


    刘氏也惊慌地蓦然站起。


    如此强硬口吻,要继续吵的架势啊!


    萧承宴果然回应得毫不客气。


    “所以?把我身上见不得光的东西捅出去见了光,闹得世人皆知。长兄等着我感谢?”


    书房可怕地沉默下去。


    又过许久。


    萧征陌哑声道:“我唯一对不住你的地方,是母亲那边——”


    不等说完便被萧承宴嘲讽地堵回。


    “原来长兄还记得母亲?李桓让你揭发你就当众倒个干净。不能说一半留一半,含糊带过关键处?父亲从小骂你不长心眼,而立年纪了,你还是不长心眼。”


    “如今全天下都知道母亲被逼迫的事了。长兄心中再无秘密积压,可以安睡了?”


    萧征陌呆坐床头不语。


    无言对坐片刻,又开始掀被子,喊妻子。


    “云娘,担架抬进来——”


    萧承宴一抬手,连被子带人按下去。


    “少折腾,躺着吧。”


    南泱还在屏呼吸捡满地的血纱布,萧承宴走近把她手里的一堆纱布全抓走,远远朝窗外一扔,一扇扇地开窗通气。


    “这里血气太重,出去洗手。”


    南泱被萧承宴挽着手,两人一前一后绕过屏风。


    萧承宴不回头地对身后发愣的长兄道: “母亲那边我已派人去接了。母亲心性比长兄以为的坚韧的多。你不出事,她便不会有事。”


    “伤势稳定之前,长兄就在书房休养,不许走。嫂嫂看住他。”


    即将出门之前,身后传来萧征陌破釜沉舟般的沙哑声音。


    “二弟,我对不住你。”


    “这么多年了,萧家为尊者讳,不能直言天子过失,父亲母亲都迁怒于你。其实你有何错?人人心知非你之错,却都让你承担过错。母亲那边,我会去劝说——”


    “行了。”萧承宴站在门边,不等听完便打断,“奔而立年纪了,长兄。萧家当家之主,说起话来婆婆妈妈的。”


    “早和长兄说过,旧事记得归记得,如今不在乎了。”


    说到这处,他顿了顿。


    “侄儿侄女绑上城楼,李桓图穷匕见的威胁手段都用出了。之前东宫想必暗中找了长兄多次,高官厚禄都许过一遍?长兄都推拒了?他无计可施,只能绑了侄儿侄女。嫂嫂,我猜的对不对?”


    刘氏含泪点头:“确实有鬼鬼祟祟的人来寻,是个口舌伶俐的矮个子,自称姓袁,正月里就找了三回。你阿兄把人赶出去了。他一个字不跟家里提,我也不知那姓袁的是什么来历,来寻你阿兄何事。”


    萧征陌至今依旧不愿多言,“过去的事有什么好说的?不提了。”


    萧承宴唇角一弯:“不必说了,我心里清楚。”


    “嫂嫂,我这位长兄的性子从小没变过。家父在世时天天指着他的鼻子骂‘迂直’。如今奔三十的年纪了,还是迂直。”


    南泱跟萧承宴并肩走出书房外。


    阳光从天空洒落,视野骤然明亮起来。


    她瞅瞅身边的夫君,锐利眉眼舒展,神情愉悦。


    书房里兄弟这一架吵通透了。


    吵出了多年旧怨堆积下埋藏的赤诚真心。


    萧家兄长那边如何想不清楚,反正萧承宴这边心情明显极好。


    南泱想笑又忍着。


    没走多远,萧承宴察觉她忍笑的神色,不咸不淡道:“笑什么?看你表情古怪的。”


    周围来来往往都是人,南泱不吱声,两人走出前院,迈进二门,周围清净下去。


    她这时才清了清喉咙,学起某人疲惫中低沉失落的语气:


    “卫南泱,我只有你了……”


    萧承宴装作没听见,开口打岔:“饿了。晌午那点汤饼哪里管饱,晚上吃什么?”


    南泱也装作没听见,继续以低落的语气幽幽地往下说:


    “我只有你了,卫南泱。但我在萧家还有长兄长嫂侄儿侄女——哎呀!”


    萧承宴一把将她拦腰抱起,托在半空来回晃悠。


    “笑话你夫君?长本事了,卫南泱。你再笑话一句试试?”


    南泱哎哎哎地叫,边叫边笑。


    “别转了别转了,晕晕晕……夫君就是有长兄长嫂侄儿侄女,我哪里说错了,哎呀哎呀……”


    ——


    城门下车马堵塞道路,急于出城的人流围成层层叠叠的人墙。


    皇太弟以谋害天子的罪名入狱,震动朝野。


    担心受牵连的门第,担心被清算的官员,连夜带着家眷拥塞在各处城门下,争相逃亡。


    路边停靠一辆不起眼的乌蓬小车。


    身材矮小的男子穿一身车夫短打,戴着斗笠坐在车前。三五个护卫警惕围拢小车。


    城下人流实在太多太杂,无人察觉,这名身材矮小的不起眼的车夫,赫然长着一张城墙上张贴的缉捕告示里的人脸。


    东宫谋逆大案,要犯之一,谋士袁先生!


    袁先生趁周围嘈杂,扣了扣车壁,“夫人。”


    小车车帘掀起一半,显出卫映雪含怒的半张脸。


    “我们何时才能出城?原地等了整个时辰了!”


    袁先生道:“出不了。出城查得紧,百姓要‘传’纸,官员要符节,我们需要正当的身份和传符才能通过出城查验。”


    卫映雪整夜未睡,面色疲惫苍白,被城门下的杂乱声响和污浊气味激得烦躁不安。


    “我们哪有传符?袁先生的意思是,我们只能束手就擒了?”


    袁先生耐着性子,“夫人,你姓卫。”


    “淮阳侯萧承宴的夫人,秦国夫人,也姓卫。”


    袁先生试图说服卫映雪,借卫家姐妹的情谊,走通卫二娘的路子。


    “城防归萧承宴直接管辖。只需秦国夫人的一张手令,便可放行。夫人,为何不——”


    卫映雪不等听完断然拒绝。


    “袁先生想去求二娘,自己去。我宁死也不见她!”


    袁先生想骂人又强忍住。


    混乱的城门下不敢多说,他面色难看地吩咐原路掉头,寻僻静地修整,再寻机会。


    后面第二辆小车里传来细细的哭声。


    逼仄的小车里居然塞进了卫家三娘传莺和钱媪两个。两个人都灰头土脸,不复平日光鲜。


    卫传莺哭哭啼啼地掀起车帘,冲袁先生嚷嚷:“我去!我去求二姐姐!我们姐妹情谊,当面求她,二姐姐定然心软——”


    “不许去!”卫映雪厉声喝止:“三妹是狠狠得罪过秦国夫人的。她自己没脸没皮忘了,我没忘!万一打草惊蛇,原本能走脱的也走不脱了。”


    袁先生没搭理卫传莺。


    卫良娣最近查出了身孕。


    有孕在身的东宫良娣才值得他们东宫臣属正眼相待。卫三娘算个什么?


    无名无分,玩物而已,路边的野草都比不上。


    皇太弟一朝落败,人下了诏狱,九死无生。


    连带着东宫众臣属们都被清算。太弟妃连带几个儿女被扣在东宫。


    树倒猢狲散,袁先生领着一帮封地来的忠心臣下,拼尽全力抢出个卫良娣,顺带领出钱媪和卫三娘,逃出宫城。


    卫良娣刚查出身孕不久。运气好诞下男婴的话,九个月后,他们会迎来幼主。


    只要有幼主在,皇太弟一脉便不会断绝,还有复仇的希望。


    袁谋士打定主意,在僻静小巷把卫映雪请下车,走入深巷商议。


    “卫良娣不愿走秦国夫人的路子,那就只能找个类似年纪的女子,顶替身份,混出城外了。”


    卫映雪赞同。


    “有什么身份可以顶上?”


    仓促之间,能寻到一个年纪差不多的便算难得了。


    袁谋士取出一张皱巴巴的‘传’纸,当面展示。


    “这里有一个。黄氏女,山阳郡平安镇人,年十八,父家医馆行医为生。去年三月来到京城。至今正好一年。”


    “与夫人年纪符合,再合适不过。可以以思念父亲、归乡探亲的理由出京。”


    卫映雪喜悦地把传纸接过手里。


    袁先生瞥了眼身后小车里哭哭啼啼的卫三娘,愁眉苦脸的钱媪。


    “一张传纸,只能送一个女子出京。钱嬷嬷和卫三娘必须留下。钱嬷嬷可以放回卫家,但卫三娘……”


    袁先生想起卫三娘当东宫众人的面,一口一个“姐夫”,勾引皇太弟的场面。


    “此女非守信重诺之人。哪怕她信誓旦旦不会往外说,臣属怕秘密泄露,引来追兵……便是我们所有人的杀身大祸。”


    袁先生做了个手起刀落的姿势:“夫人,当断则断。“


    卫映雪面无表情坐在车里。


    她和三娘的姐妹情谊,早在惊觉三娘留在东宫,爬了她夫婿皇太弟的床,口口声声“姐夫”娇唤不止的时候……便再无剩下半分。


    “同父异母的庶妹,”卫映雪淡淡地道,“自小上不得台面。袁先生看着办吧。”


    “毕竟姐妹一场,最后给她留个体面,让她干干净净地走。”


    ——


    出城车马太多,卡在城门洞下,黑压压长龙不见头尾。


    进城那一边的城门下则空旷多了。


    风尘仆仆的一队马车停在南城门下。


    陆澈掀起车帘,“进京。”


    城下将士惊异地打量少见的进京车队。


    “京城现在可乱的很。赶着出城的多,赶着进城的可没几个。这位郎君进城何事啊?”


    “山阳郡白身,听闻京中动荡,入京接应亲友。”——


    作者有话说:周末了宝宝们,晚上加个更,九点!


    第 74 章 送走一个,还有一个。


    南泱坐在花厅, 接待一位无事不登三宝殿的稀客。


    嫡母宁氏亲自登门求见。


    多日不见,宁氏的气色不大好,强撑着平日姿态, 端坐在客席。


    但惨淡的面色、青黑的眼底,无声昭示着嫡母最近坐卧不宁的日常。


    南泱翻了翻礼单, 有些吃惊,让藤黄送回给嫡母。


    “礼太贵重了。母亲有事直说, 只要我能做下的,尽力帮忙便是。”


    宁氏死活不肯收回礼单。


    仿佛南泱不接下这份重礼, 便是侮辱她。


    南泱:……


    捏着烫手的礼单, 她恍然想起正月里同样面色惨淡登门的陆大表兄。


    “最近京城确实不太平。母亲想出城?”


    说着就要取纸笔, “这个不难。我写一封书信, 盖个印,城下便可放行。母亲的礼单收回去吧, 我这就写给母亲——”


    宁氏肩膀挺得笔直, 硬邦邦道:“礼单既然带上门来, 便没有收回的道理。求二娘做的事,也并非出城那么简单。”


    南泱诧异停笔,听嫡母陈述请求。


    “你毕竟是卫家女儿。卫家毕竟是你母家。血浓于水, 多年姐妹亲情怎能不顾?自从宫城动乱,你长姐映雪已经三四日不见消息。如今宫里乱成一团,东宫那边更是……”


    宁氏说不下去了, 咬牙拜下:


    “算母亲求求你。高抬贵手, 替母亲在萧侯面前求情, 寻寻你阿姐!”


    南泱从长案后起身,把拜倒的嫡母扶起。


    原来长姐映雪人不见了,难怪嫡母亲自登门侯府。


    “宫里的情况我也不大清楚。等见了萧侯, 我替母亲问问。长姐的下落如果寻到了,我让人去卫家知会一声。”


    她应下得干脆,嫡母反倒带出几分恍惚神色,不大相信地追问一遍。


    “二娘,你当真应下寻你阿姐?你……你不介怀从前卫家种种?”


    南泱把人送出门外:“自家姐妹,人命关天。更多的事我也做不了,萧侯面前问一声,应当的。”


    宁氏神色恍惚,肩头仿佛风中颤抖的秋叶,在几个亲信陪房的搀扶下走远了。


    南泱目送嫡母走远,转回身来,烦恼地瞥过花厅背后的大屏风。


    送走一个,还有一个。唉。


    “阿父,母亲走了。”


    她的阿父,永兴伯卫协,从屏风背后走出,清了清喉咙,坐去宁氏方才落座的客席上。


    “二娘,阿父今日来寻你的事,千万莫和你嫡母提起。”


    多日不见,阿父一副颓废模样,坐在客席半晌不言语。


    南泱也不催他,捧着茶盏,心平气和地啜饮新茶。


    良久,卫父长叹一声:“二娘,你刚才提到的出城手令……给为父一份。对了,也给你阿兄一份。”


    南泱喝茶的动作一顿。


    阿父,你又要扔下卫家满府女眷仆从,只带阿兄一个跑了??


    难怪你偷偷摸摸独自上门,躲在屏风后不敢见嫡母啊!


    南泱无语地放下茶盏,铺纸磨墨。


    一份手令放行阿父。


    一份手令放行长兄。


    卫父站在书案边,眼看着南泱取出秦国夫人印信,盖在手令末尾,满脸颓唐一扫而空。


    他把两份手令抓紧手里,喜笑颜开:“为父早知道,二娘是个懂事明理的好女儿!家里几个儿女,还是二娘贴心!”


    卫父抓着手令欲走,南泱在身后把人喊住。


    “母亲呢?”


    卫父神色讪讪的停在门边, “你母亲一个中年妇人,留在京城也不打紧。再说了,府中许多值钱物件,需要主母看管……”


    南泱只当没听见,提笔又写下一封手令,盖下印信,递给阿父。


    “阿父出城避难,把母亲也带着吧。”


    卫父讪然接过第三封手令告辞。


    才出花厅门外,脸上挂的笑容撤了个干净,领着小厮大步急奔,不住催促:“快走,快走!千万别撞上那活阎王回侯府——”


    怕什么来什么。


    才转过长廊角,迎面撞见一个佩刀玄衣的矫健身影,长腿靠坐廊子对面的朱漆阑干,玄色广袖在大风里猎猎拂动。


    锐利目光刮过卫父面皮,萧承宴嘲弄地笑了。


    “老岳山登门,难得。何事来见南泱?”


    卫协面色如土,强撑着上前寒暄,“无事,无事,想念二娘,特来看看她。这、这就回去了。”逃也似的遁走。


    萧承宴嘲讽地盯着卫父狼狈奔走的身影。


    “老岳山又打算逃走了。本侯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父。”


    吩咐下去:“盯着他。”


    “看他从哪个城门出城,知会城门守将。夫人给的出城手令,给出几份,放卫家几个人走——多一个也不放行。”


    ——


    南城门下人头涌动,车马人龙阻塞长街。


    急于出城的公卿子弟在城门下挤做一处。


    拥挤人群彼此高声呼喝,吵吵嚷嚷,谁也听不到对面的人说什么,谁也顾不上别人。


    “排队出城!排队!禁止推搡!准备身份传符,验看通过方可放行!”


    城门守将手握马鞭,骑马驱散人群。


    时不时拎出一个推搡打人不服管的刺儿头,马鞭劈头盖脸抽一顿,扔去人群最后头。


    卫家两辆马车挤在大批车马队伍当中。


    卫家家主卫协独坐一辆车;宁氏领着两名亲信嬷嬷,带着众多细软坐在后一辆车。嫡长子卫况骑马跟车。


    城门周围气味难闻,卫况面色难看。


    “阿父等什么!把二娘的手令拿出来,儿子交给守将,尽快通行!”


    卫父心神不宁。


    三封手令得来的太轻易,太顺利,他不觉得珍贵,反倒生出怀疑。


    “二娘的手令管不管用?万一不管用——”当着城下这许多人,卫家的脸面……


    卫况捂着口鼻驱赶臭气,忍无可忍,从犹犹豫豫的阿父手里一把将三份手令抽走。


    “永兴伯卫府!”


    “舍妹正是萧侯之妻,秦国夫人!舍妹亲笔写下手令,放母家人出城!”


    城门守将果然即刻拨马赶来,接过三封手令查看无误,亲自领路驱散沿路人群,引卫家马车去城门下。


    卫况矜持自得,在周围众人羡慕嫉妒的眼神下,骑马当先走在前头。


    马车里的卫父精神大振,颓废一扫而空。


    二娘的手令居然管用!


    他抓紧时间,吩咐车外两个多年得力的管事,“把随身细软再清点一遍。”


    第二辆车里,两个嬷嬷喜极而泣,“主母,我们能出城了!”


    宁氏面色漠然地坐在车里。


    女儿映雪还未寻到,卫家之主便打定主意要出京避祸了。


    他这做父亲的,把映雪独自留在动乱京城。好狠的心哪……


    前方城门下突然传来一阵叫嚷。


    宁氏掀开车帘,只见儿子卫况指着城门守将,愤怒地高喊什么。


    扯着嗓子没嚷嚷几句,城门守将不耐烦起来,一马鞭抽下去,把卫况从马上抽去地上翻滚。


    宁氏大惊!


    “怎么了?!”


    “奉萧侯令,几份手令,放几人出城!”


    城门守将当面清点手令,“一,二,三。三份手令,三人可出城。你们卫家车队随行的人太多了。卫家家主何在?点三个人出城!”


    卫父呆坐车中。


    卫况捂着手臂鞭伤爬起,再不敢招惹这些凶悍守将,带着哭腔回头寻父亲:


    “阿父,不能跟这些杀人不眨眼的悍兵计较,快快决断吧。阿父,母亲,我,我们三人出城。尽快出城!”


    卫父迟缓抬头,打量锦绣堆里长大的儿子:“你,会赶车?”


    卫况愣住了。


    “我……我不会。”


    卫况猛地醒悟过来,不带车夫出城,谁赶车?


    “阿父可以骑马!母亲……”母亲宁氏不会骑马。


    “明白了?”


    卫父沉重地叹口气,“不是为父抛下你母亲不管,是你母亲自己不争气,她不会骑马啊。况且,我们真的需要车夫。”


    卫父说服儿子的同时,也说服了自己。


    “你母亲偌大年纪一个妇人,留在京城不会出事的。家中许多值钱产业留在京中,需要主母看顾。”


    “况儿,去后车。把你母亲车里的细软取来。我们父子出城。”


    宁氏心疼地含泪抚摸儿子被马鞭抽破渗血的手臂,把细软包袱递给车外的儿子。


    “前头到底出了何事?你阿父怎么突然要细软包袱?”


    卫况不敢看母亲的眼睛,接过包袱,含糊道:


    “母亲,回去看顾家里吧。”


    宁氏愣住,“……什么?”


    她觉得自己一定听错了。


    况儿匆匆对她说什么,城下闹哄哄的听不清,等出城再详问不迟。


    眼看儿子提着细软包袱重新上马,通过城下盘查,率先出城。


    车夫赶着第一辆马车,跟在马后顺利出城。


    宁氏和几位亲信陪房欣慰的笑意还挂在脸上,城门守将却提着马鞭过来驱赶。


    “第二辆马车还堵着城门作甚?卫家三人出城名额已满,其他人回去!”


    宁氏坐在车里发怔。


    跟随第一辆马车的两个卫家管事也被赶回来。


    垂头丧气跪倒车外: “主母,我们都出不去了!”


    “二娘子三份手令,只能放三人出城。家主他、他带着大郎君,带了赶车的车夫和细软!把我们这些多年忠心服侍的老人,把主母都扔在京城了啊!”


    车里两个嬷嬷哭声震天。


    “没良心的大郎君,他连主母的细软都卷走了!主母可是他亲娘啊!”


    宁氏愕然对着儿子骑马远去的背影。


    半晌,捂着心口呛咳几声。


    这对没良心的父子!


    “都哭什么。”宁氏勉强坐直身体,传令下去。


    “被这对父子扔在京城又怎样,我们还没死!留京也好,继续搜寻大娘子的下落。原路回卫府!”


    ————


    “卫家两辆马车,出城一辆,回返一辆。”


    距离南城门不远的僻静小巷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乌蓬小车。


    袁先生把最新得到的消息告知卫映雪。


    “卫家主母不知为何未出京,马车原路回返卫家。卫良娣,我们一旦出京,不知何日才能回返。想和令堂当面告别的话,这是最后机会了。”


    卫映雪面如冰霜。


    她曾经敬爱母亲。


    她曾经也以为母亲是深爱她的。


    但如果没有这位疼爱女儿的好母亲,引诱她升起高攀的念头。


    什么登天之志,什么嫁入皇家的风光,什么母仪天下,一步步把她推进火坑……


    她怎会落到如今的下场!


    卫映雪轻柔地揉抚小腹。腹中孩儿才是她如今的倚仗。


    卫家,早不是了。


    “四处奔命的丧家之犬,何必去见母亲。”


    她淡淡道:“不必见,避开吧。袁先生,我们尽快出城。”


    袁先生显然另有安排:“还有几桩大小事,离京之前要安排好,正在等人回复。夫人稍候——”


    “有车靠近巷子!”把守巷口的护卫奔来警告。


    卫映雪和袁先生停下交谈,各自登车。


    一队马车缓缓行驶过巷口。


    风尘仆仆,车身沾泥,显然长途远行而来。主车只有一辆,护卫却有数十人之多,警惕护卫主家马车四周。


    春日的大风呼啸着刮过小巷,卷起柳枝,摇动新叶。


    马车路过巷口的瞬间,窗布帘子摇晃着被大风刮开。


    露出车窗边端坐的年轻郎君的侧脸。


    卫映雪原本掀开一角窗帘,窥看巷口动静。


    看清马车中郎君的身影,她的目光忽地凝住。


    下一刻,嘴唇哆嗦着,眼角不受控制地泛起泪花!


    泪水朦胧当中,卫映雪唰地掀开整个车帘,看架势竟欲直扑下车去。


    “陆郎——!”


    几个人影拦在车前。


    刚刚还恭敬和蔼的袁谋士,骤然态度大变,显出阴狠神色,身后东宫护卫威胁地按住刀柄。


    “卫良娣要去何处?”


    风中传来冰冷警告,“想想你腹中怀的孩儿。”


    ——


    陆澈抬手扯住大风中摇晃不止的车帘。


    车队入城时,冥冥之中如此巧合,竟然撞上卫家父子出城的场景。


    他冷眼看了一场好戏。


    卫家表舅母被当场抛下,卫家父子扬长而去。


    卫家几个管事嬷嬷哭哭啼啼跟随主母车驾回返。


    他不欲和卫家人打交道,吩咐马车绕路,避开大街,换了条僻静小路通行。


    不知是错觉,亦或许累了。


    陆澈总觉得身上一股被人盯视的感觉,如跗骨之疽。他皱眉扫过周围景象。


    僻静少人的小街,路边几条昏暗小巷。几个闲汉蹲在巷口,此外并无异常。


    入京只见城门下一片混乱,如今京城到底是个什么局面还不清楚。


    陆澈声线里带疲惫,吩咐找个客栈借宿,先探查局势到底如何了。


    “萧承宴树敌无数,他所在之处就是箭靶子。二娘跟着他岂能安全?”


    “想办法和二娘接洽,尽快把人接出京去。”


    “是。”


    亲近长随谨慎问起,“南城门下见到了卫家家主、主母,卫大公子。却未曾见到卫大娘子。大郎君,要不要也查探一下……”


    亲随提起的“卫大娘子”四个字,仿佛风过水面,心湖激起片刻涟漪,又恢复镜面平静。


    “卫良娣嫁入东宫,已为皇家妇。”


    陆澈平淡吩咐下去:“君臣有别,以后不必再过问了。”——


    作者有话说:假期出行大家注意安全呀。


    第 75 章 窥伺。


    最近京城不太平, 侯府后院也不如往日太平。


    阿姆嘀嘀咕咕一早上了。


    “……外头传什么的都有。老身出门去市集转一圈的功夫,流言满耳朵的钻!”


    “有说皇太弟含冤被陷害的,说咱们家这位想篡位的, 也有说他是正经皇室血脉,为先帝报仇, 登基算正位的。”


    “二娘子,他自己怎么说?”


    南泱蹲在墙角下, 抓一只小毛刷,挨个花盆除虫。


    翻开新绿叶片, 找有虫卵附着的叶子, 毛刷子把虫卵全刷下去, 再提起小壶喷药。


    “他没说什么, 我也没问。”


    南泱手上忙着,心神却笃定:“嘴长在别人身上, 想说什么挡不住。我们稳住自己就好。”


    心事沉甸甸压着, 阿姆愁得很, 稳不住。


    “二娘子,这侯府以后……姓萧还是姓李啊?”


    南泱稳稳地换个花盆,继续刷虫卵。


    “管他姓萧还是姓李, 人又没换。还是原来那个。”


    阿姆一琢磨,是这个理!


    管他姓萧姓李,跟二娘子过日子的还是那个活阎王!


    “遭瘟的活阎王, 年头闹腾到年尾, 没个消停!”


    骂完仿佛卸下心头一块大石, 阿姆神清气爽地抓过毛刷子,一起刷起虫卵来。


    毛刷子刷着又一停,“二月事太多!哎, 昨夜楚姬那边……”


    “楚姬那边的事先等等。”南泱耐心地刷虫卵。


    “事都犯下了,她不愿开口,我们急也没用。”


    阿姆安静下去。


    两人一起除完虫,正好小炉煮的泉水咕噜噜沸腾起泡,南泱把一壶煮好的新茶送去前院。


    去前院送茶,是嫂嫂刘氏请求的。


    其实跟茶本身没多大关系。


    萧家兄弟见面就吵。


    借送茶的理由打个岔,暂停争执,萧家大伯也好继续养伤。


    今日萧家兄弟在书房下棋。


    书房里清脆落子声响一声比一声快,萧征陌盯着棋盘,神色不悦:“你落子太狠,把路走绝了。”


    萧承宴哒哒哒地敲棋子:“能胜就好。大龙厮杀还要给对手留口气?”


    萧征陌投子认输。


    “虽胜而失人心,不可。二弟,最近关于你的流言太多了。”


    萧承宴漫不经心地收拾棋子,耳听兄长严厉劝谏。


    “流言在京中盛传。种种关于你的匪夷所思的传言,为兄都听到许多。竟然有人谣传你行军中途捕杀当地百姓,说你吃人!”


    “什么‘喜食小儿心、少女肉’……简直是,无稽之谈!流言可怖!”


    萧承宴浑不在意,“我还当什么新鲜流言。‘小儿心、少女肉’,都是去年山阳郡传出来的。也不弄点新的传传?可见背后主使之人无能。”


    南泱捧着茶具进书房时,正撞见萧家大伯把书案拍的震天响,边拍边怒吼:


    “萧承宴!别不当回事!你上心点!——弟妹来了。”


    最后一句声线骤然降下,怒吼声变成正常对话。


    南泱这几天司空见惯,没事人般地放下茶具。


    “大伯喊得口渴了吧?喝茶。”


    萧承宴边倒茶边笑。


    把今年的新茶推给长兄,“好了,别扯着嗓子吼。好好说话听得见,我又不聋。”


    萧征陌沉着脸接过茶盏:“弟妹,我这二弟自小油盐不进,惯会把话当耳边风。就得拍案吼他才听得进几分。弟妹别在意。”


    “哦,不在意的。”南泱低头抿一口热茶。


    忽地想到什么,困惑望向夫君:


    “我说话声音向来不大的。夫君会不会有时听不见,漏了几句?”


    萧承宴不紧不慢喝茶,“为夫的耳朵好得很,夫人再小声说话也听得见。别听长兄瞎扯。”


    萧征陌怒视二弟。


    萧家两兄弟虽然互不来往,但萧征陌对于淮阳侯府的消息,其实一向上心。


    萧征陌当面问起南泱。


    “正月挂印而去的御史中丞,陆澈,是弟妹家的表亲?此人有大才。可惜李桓心窄不能用人。弟妹可知道陆中丞现今在何处?”


    怎么突然问起陆大表兄?


    南泱张嘴刚说两个字:“归乡——”


    耳边啪地一声脆响,黑子重重落在棋盘上。


    萧承宴:“长兄。你在我这里好吃好喝地供着,弟弟待你不薄。何必帮着外人撬自家墙角?”


    萧征陌莫名其妙,“什么撬墙角?胡说八道。为兄在替你正经筹划。当前流言满天飞的局面,如何破局!”


    萧家大伯提议的破局之法,南泱从前也听过的。


    去年八九月,齐王新死,同样地流言满天飞,疯传淮阳侯萧承宴弑君篡位,各地兵马蠢蠢欲动。


    当时,陆澈曾经协助萧承宴,写下一份告天下书,张贴于城门之下,天子尚在位,贼子乃是齐王。


    告示传遍天下,流言不攻自破。


    萧征陌严肃提议:“当时陆中丞写过一封告天下书,犀利精准,一举攻破流言,效果很好!”


    “我们可以把人寻来,再写一封告天下书!将二弟身上的流言清洗干净!”


    萧承宴不应声。


    手里棋子一声声脆响,斜睨身边的南泱。


    “你觉得呢,夫人?”


    南泱觉得,萧家大伯的提议很好。


    什么“帮着外人撬自家墙角”?胡说八道。陆大表兄离京都快一个月了。


    她和陆大表兄,始终平平淡淡、普普通通,寻常表兄妹的交往情谊而已。


    她这位夫君别的都好,就是有时不讲理。


    南泱喝完一盏茶,萧家大伯还炯炯地盯着她。


    “弟妹?你觉得提议如何?”


    南泱:“很好啊。”


    萧承宴意义不明地笑了声:“……呵。”


    “大表兄回返山阳郡本家。”南泱算了算日程,“应该到家了。”


    萧征陌大喜:“那就劳烦弟妹修书一封,我这边派人快马送去山阳郡,务必把人请出山——”


    萧承宴打断道:“夫人不能写。我来写。”


    萧征陌火冒三丈。


    萧承宴本人如果能请动陆澈出山,他为什么要拐个弯子请弟妹写信?


    萧承宴跟陆澈结仇不小。当初陆澈那封告天下书,据说是二弟把人强绑去城下,以陆氏全族人的性命威胁写下的。


    自从陆澈做了御史中丞,弹劾他这二弟的弹劾书堆满了官署公案,京城哪个不知?


    萧征陌压不住心火,啪的重重一拍书案。


    兄弟两个又吵起来了。


    耳朵嗡嗡的南泱:……


    雷霆暴雨般的争吵声里,南泱捂着耳朵,试图把话头扯开。


    “自家人别吵了,停一停,夫君,停一停!”


    她喊话的声音真的不大。


    夹在激烈争吵声里,仿佛隆隆春雷鸣响当中落下的一滴春雨。


    这一滴春雨居然被精准地接住。


    萧承宴停下了。


    起身把书房窗户全打开,把南泱捂着耳朵的手拉下,揉揉两边耳廓。


    “好了,吵完了,我们出去。”


    萧征陌余怒未消,“事没商议完,走什么走!请陆中丞出山的信,不能你写!还得劳烦弟妹——”


    萧承宴扯着南泱便走。


    书房外二十步,耳边终于安静下去。


    廊下转角无人处,萧承宴搂着夫人,低声地哄。


    “别听长兄那套,陆家和你没关系。陆澈算什么表亲?我们不认。你不用操心写什么劝降书,安安心心过你的清静日子。”


    安安心心过清静日子,这句南泱爱听。她弯着眼:”嗯!”


    两人亲昵地拥抱了一阵。


    但不中听的话也得说。


    临分别时,南泱道:“书信可以不写。陆家表亲还是要认的。”


    萧承宴本来已在往书房门走,脚下一停,回身。


    狭长眼角危险眯起,“认哪个?你再说一遍,夫人?”


    南泱:……就说。就说。


    “十几年的表亲,哪能说不认就不认?”


    她一路小声嘀咕着回后院,“你们萧家过年都互不来往的两兄弟,不也依旧是兄弟?”


    一起长大的情谊,哪能说抛下就抛下?


    连卫家关系不怎么样的姐妹,她还在托人到处找呢。


    这个二月确实事多。


    前院吵得凶,后院也不太平。


    南泱前脚迈进二门,藤黄便迎了上来,摇摇头。


    “夫人,楚姬还是不愿开口。”


    就在昨夜,楚姬不知如何想的,竟然偷偷收拾了包袱细软,意图从西侧门逃走。


    只可惜,最近京城动荡,侯府安全戒备提升到最高,西侧门再不是美人们能够轻易逃走的西侧门了……


    楚姬被当场抓回。


    如果只是人逃走,其实也不算多大的事。


    问题在于,包袱里搜出一张绘图。


    这张风险巨大的绘图,此刻正摊在南泱的书案上。


    三尺见方。


    把整个侯府后院的地形,道路、沟渠,亭台、池塘,甚至成片的草木区域都细细绘制于上。


    按图索骥,可以轻松走遍侯府后院。


    楚姬坐在对面。


    低垂的睫毛微微颤抖,自从昨夜被抓回,终于第一次开口:


    “奴想走。绘制后院草图,留个纪念。”


    南泱:……留个纪念?你再说一次?


    旁听的藤黄都忍不住摇头,“楚姬,别把旁人当傻子。”


    反复询问,楚姬一口咬死,绘图留作纪念而已。


    南泱的脑壳又嗡嗡作响了……


    “你想走,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她困惑地问楚姬:“我可以准备行囊小车,送你出京。后院地形图纸不能带走,跟你当面说明,叮嘱焚毁。省下多少麻烦?”


    楚姬低垂的肩头微微颤抖。


    又开始一言不发。


    最后南泱只好道:“楚姬,好好想想。再不改口的话,杨先生要带走你问话了。杨先生做过山阳县令,问话很厉害的。”


    带走楚姬之后,南泱趴在书案上不起身。


    人心复杂呀!


    后院养美人,可比养活满院子的花花草草难多了。


    侯府后院只有两个美人而已,她尽心尽力养着,还生出这许多事端!


    藤黄轻声提议:“和楚姬住在同屋的荼姬,会不会知道些内情?”


    荼姬被带来了。


    只道,半夜有时醒来,见楚姬不在屋中,不知人去何处。


    “如今想来,她应是趁夜查探后院,绘制地形去了。”


    “兴许,”荼姬含糊地道:“想要交给外人。”


    事已至此,前院的家臣一致认为,楚姬里通外敌,意图把侯府后院地形图泄露出去。


    杨慎之直言,“楚姬是潜入侯府的奸细,可杀不可留!”


    明文焕也道:“夫人,回禀萧侯吧。”


    南泱没下定决心。


    回禀萧承宴,楚姬唯一的下场,便是摆去门口的第三个刷漆头颅。


    后院相处那么多日子,花花草草都养出感情来了,何况是个大活人呢。


    “让我再想想。”南泱最后说道,“等一天。明天再知会萧侯。”


    ——


    楚姬呆坐柴房。


    户外在下小雨,她对着上方小窗,细雨丝洒了进来。


    从她被抓获的那刻为止,她便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下了定论。


    她要和云姬落到同样的下场了。


    她终于不用再提心吊胆、担心受怕的过日子。


    终于等到一个确定的结局。


    终于……她终于要死了。


    在这个静谧之夜,陪伴她的只有自己的影子。


    楚姬对着自己的影子,忽地有点恍惚。她为何自寻死路呢。


    像藤黄那般死心塌地地效忠主母,像荼姬那般敷衍混日子,原本都能活下去的。


    夫人……夫人其实对她并不差。


    她在宫里也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宫女,一天天地苦熬日子。


    送来侯府,除了一开始被惊吓到,云姬惨死伤心了好一阵。


    之后的新年、初春,事少人清闲。


    夫人是个省心性子,并不折腾她们。日子其实过得还算不错。


    为什么,为什么前段日子,她着魔一般盯着荼姬,盯着皇太弟派来的线人?


    轻易被线人说动?想尽办法也要跳出去?


    白日里夫人两句惊讶感慨,嗡嗡地回荡在耳边。


    【你想走,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呢?】


    【我可以给你准备行囊小车,送你出京。……省下多少麻烦?】


    楚姬捂住了自己的脸。


    “不是真的。她诓骗你的。”


    “天底下哪有这般仁厚的主母。她只想撬开你的嘴,得到口供而已……”


    柴房的门被推开了。


    胡思乱想地太厉害,她竟未听到开锁的声响。


    楚姬肩头剧烈颤抖,双手紧紧环抱自己,不敢转身。


    最后时辰到了。


    她的人头,马上就要拎去前院,和云姬的人头摆在一处了!


    这些日子听得熟悉的轻声脚步走近面前。


    一个小包袱放入她怀里。


    南泱推了下闭眼颤抖的楚姬,“趁夜走吧。”


    楚姬浑浑噩噩地张开眼,“我,我可以走?”


    南泱也很惊诧,“从一开始你们想走都可以走。我何时拦过你们?”


    楚姬颤抖着手打开小包袱,清点换洗衣物,烙饼,钱财。正是昨夜自己收拾的行囊。


    “你走前需得答应我一件事。侯府后院的详细绘图,再不要画给外人了。”


    南泱认真地要求楚姬发誓。


    “侯府后院是我的住处。阿姆和姨娘大半辈子过得艰难,我带着她们好容易安稳下来,可别来外人打扰我们清净。”


    楚姬抱着细软包袱,跌跌撞撞地跟随往外走。


    今夜出的还是西侧门。


    一辆小车静静地停在侧门外。


    南泱探头出门,四下张望,值守卫士都已提前打好招呼避开。


    她回身招呼楚姬。


    “走吧。我让人送你出城,离开京畿之后你就得自己走了。”


    楚姬满眼泪花,踉跄奔出门去。


    即将登车前,忽又转回来,重重磕头在地。


    “奴之前一直对夫人心怀怨怼。奴知错了!奴有事要告发!”


    南泱震惊地听楚姬报出一个陌生小巷名。


    城南,回鹊里,如意巷。


    “和奴暗中接洽的,是皇太弟手下线人。线人哄骗奴私逃出府,反复跟奴讨要的,便是侯府后院的详细地形图!线人说,他在如意巷等我!”


    “还有,请夫人务必小心荼姬!荼姬是皇太弟的人,她反复无常,叛了皇太弟!奴不知她会不会再叛夫人!”


    南泱灌得满耳嗡嗡的,目送小车消失在黑暗中。


    门边出了一阵子神,摇摇头,合拢窄门。


    临走之前还惦记着告发荼姬。


    后院这些美人,真的,一个比一个难养。


    “回鹊里,如意巷。明早得知会前院家臣们。”


    至于荼姬,她叛了侯府吗?荼姬没做什么啊。


    南泱掩着深夜呵欠回返。


    “荼姬就别管了。大家都不容易,该吃吃,该喝喝,照常过吧……”


    ———


    淮阳侯府,西侧门。


    将圆的月光洒落大地。


    萧承宴抱臂靠在侧门外的院墙阴影当中。


    刚刚启程不到百步的小车被无情拦下。


    楚姬浑身颤抖地趴伏车里。


    “萧侯……萧侯饶命……”


    萧承宴看楚姬的眼神,仿佛看一只犯错的蝼蚁。


    “夫人饶了你的性命,本侯便给你留条命。”


    “但犯下大错之人,本侯从不姑息。”


    萧承宴凉声吩咐车夫:“小车出京畿不停,一直往南行三千里,行在哪处便停在哪处。到三千里外,把人扔下,车回京。”


    “是!”马车疾奔而出。


    月色缓慢移动,地上的影子挪腾。


    萧承宴并不急着进府。


    保持抱臂靠在院墙的姿势,视线如刀锋,锐利割过前方阴影。


    “何人躲躲藏藏,窥伺本侯夫人?滚出来。”


    头顶半圆月跃出云层。


    前方巷口果然有人藏身其中。


    巷口缓步踱出一个人影。


    脊背挺直,身如修竹。月光清晰地映照出陆澈的面容。


    陆澈停步西侧门外,抿了下唇。


    南泱在侯府深居简出,几乎不出门。


    入京几日了,他始终未寻到机会接洽上她。


    今晚终于见到南泱一面,两人只相差十几步之遥……


    萧承宴却仿佛山林护食的猛兽,追逐南泱,尾随而来!不给他任何私下相见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可能有宝子们看出来了哈哈,这篇文文篇幅不长,已经开始逐步收尾了。


    争取日更完结,争取收尾收个干净漂亮。


    晚上再加个更,9点!


    第 76 章 放二表妹出府。


    陆澈缓步走近西侧门, 月色下显出身形。


    “久违,萧侯。”


    萧承宴一哂。


    “我还当哪处阴沟里的鼠辈,居然是陆中丞。走都走了, 回京作甚?”


    陆澈既然寻上门来,早做好了准备, 从容应答。


    “京中近来流言如沸,萧侯。”


    “萧侯如今的局面, 仿佛身在锦绣高台,台下俱是火堆。”


    “万人瞩目, 风光之极, 危险之极。”


    萧承宴嘲讽地笑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陆中丞居然找上门来, 当面陈述利弊。怎么, 打算投效侯府,替本侯出谋划策了?”


    陆澈也嘲讽地笑了笑。


    “想多了。眼见萧侯从锦绣高台倒下, 落入台下熊熊烈火之中, 倒也是一桩盛事。”


    “特意返京看热闹的?轮不到你看热闹。”萧承宴不耐烦起来, 转身便走。


    “喊一声陆中丞是嘴上客气。你陆澈能活到现在,要感谢表亲的名头。趁早滚。”


    陆澈神色毫无波动。


    他这次返京,当然不为了闲看热闹。


    “萧侯且慢。”


    萧承宴长腿靠在西侧门里, 陆澈立在门外,耳听陆澈一句句道:


    “萧侯不可自立为帝。身份血统存疑,自立为帝, 自掘坟墓。”


    “可立皇太孙。”


    “皇太孙为皇家正统, 名正言顺, 天下服膺。萧侯继续领大司马,统帅三军,朝中议政。如此可屹立不倒。”


    “陆某愿为萧侯写第二封告天下书, 恢复萧侯清名。”


    明文焕和杨慎之两位家臣听到消息,紧赶慢赶,赶来西侧门边,正好听到陆澈献策。


    两位家臣对视一眼,暗自点头。


    立小皇孙为幼帝,萧侯继续掌大司马印,也是两位家臣一致给出的谏言。


    近期萧承宴已经开始着手筹备。


    可惜萧侯名声太差……


    无论做什么,朝野都是骂声一片。


    陆澈:“流言最致命的一条,‘萧侯食人’,‘喜食小儿心、少女肉’,流言去年从山阳郡传出。”


    “陆某曾任山阳太守,可为萧侯辟谣。”


    隔一道侧门,萧承宴不冷不热发问。


    “最看重的官声也搭上了?你想要什么?御史中丞的位子不能再给你,要别的职位可。中央地方皆可。”


    陆澈对着面前半敞半闭的窄木门。


    “陆某对于仕途已看淡。青云之上,非我所求。”


    不远之处,明文焕和杨慎之惊异地互看一眼。


    竟然不要官职!


    “哦?”萧承宴玩味地笑了。


    “淡泊名利,不欲入仕。陆澈,你为何不直接归乡做个隐士?”


    “几百里长途回返京城,搭上你山阳太守的清白官名,愿意协助本侯度过难关……如此好心?”


    说道最后一句,声线森冷下去。


    “有何打算?如实说!”


    陆澈平静道:“确实有个请求。”


    “陆某请求,萧侯高抬贵手,放二表妹出府。”


    萧承宴:……?


    两位家臣一脸被雷劈的表情:???


    吱嘎一声,木门两边拉开。


    萧承宴往前一步,精悍如豹的身形堵在中央,直接把窄门堵死。


    “求什么?再说一遍。”


    陆澈居然真的当面重复一遍要求。


    这回还补充许多。


    “卫二娘南泱,本应嫁为陆家妇。出嫁当日,萧侯一时兴起,城门下将其强抢而去。如今将近半年……”


    陆澈极度平静地陈述:“无论当初萧侯是何意图,临时起意也好,新鲜有趣也好,将二娘视作囊中猎物也罢。半年过去,兴致该消退了。”


    夜风里传来陆澈的承诺。


    愿以山阳太守的名义发声,助力平定乱局。


    风波过去,淮阳侯府屹立不倒,萧侯位高权重,何愁身边无美人相伴。


    “放二娘离京,萧侯可择妻另娶。天下美人尽入萧侯囊中。”


    啪,啪,啪。


    靠在门边的侯府主人一声声地抚掌。


    “好一番发自肺腑的劝说。助力本侯,换走本侯的夫人……”


    萧承宴复述到这处,自己都笑了下。


    “陆澈,是你自己的想法?还是废物陆三郎求到你面前?总不会是我那夫人的想法?”


    陆澈在门外毫不闪避,当面直视:


    “萧侯去年南城门下强抢二娘而去,当时也未曾问过二娘的心意。”


    萧承宴砰地关门。


    声线带戾气,“陆澈,山阳陆氏的表亲名分,又救你一回!”


    萧承宴迈开长腿往回走,边走边喝令:“看好门户!外头的脏东西别放进门来。”


    值守亲兵轰然回应。


    陆澈被远远地驱赶去侯府五百步外。


    从头旁观到尾的两位侯府家臣:……这算个什么事?简直没法劝!


    但萧承宴走出三五步,眼看着神色沉下去了。


    目光带煞气,仿佛狂风骤雨前夕。


    明文焕咳了声:“萧侯息怒。夫人多少天不出门了?显然并不知情。肯定是陆中丞一厢情愿!无需理会。”


    杨慎之更是句句维护夫人。


    “萧侯在宫中那十几天,夫人日日准备食物衣裳,送往宫里。夫人对萧侯的心意,怎可被外人三言两语挑拨离间!”


    被两位家臣死活劝了一路,萧承宴周身如乌云笼罩的阴沉之气依旧不散。


    脚下如疾风,越走越快。


    前方便是二门后院,他脚步一顿,声线倒和寻常无甚不同。


    “无需劝我。外头的脏东西扔外头便好,和夫人无关。这些浅显道理我自然知道。”


    抬脚进了二门。


    明文焕站在二门外,心思一个急转,再一个急转……


    杨慎之走开几步,不见跟上,诧异回头:“明先生?”


    明文焕:“杨先生,在下有个想法。”


    杨慎之怀疑地看一眼这位心眼太多的同僚。


    “明先生的意思是?”


    “夫人肯定不能送走的。”明文焕老神在在,出谋划策。


    “陆澈也确实是个人才,放置不用,可惜得很。”


    “我们可以请夫人出面。”


    “毕竟是相识多年的表兄妹,可以让夫人说服陆中丞,投奔咱们萧侯嘛!”


    ————


    南泱清晨一觉起身,神清气爽。


    楚姬?送出门了。


    荼姬?老老实实在后院帮藤黄晒被子。


    后院需她看顾的美人只剩一个。


    人少事少,可喜可贺。


    至于她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夫君?


    在屋里。


    早晨一睁眼,床上无声无息多了个人。


    萧承宴和她并肩躺着,分明早就醒了,亦或压根没睡?


    总之人清醒着,却不起身。


    南泱醒来时没察觉,满足地伸个懒腰……啪,正打上她夫君。


    萧承宴挨了一巴掌也不吭声。


    只转过目光,幽幽地对着她。


    南泱:……


    好消息,夫君忙碌许多时日,终于空闲下来,窝进她的屋子休息。


    不太好的消息,夫君不知哪里又不大对劲。


    窝进她的屋子,从早晨日出到午后,盯了她整半日。


    南泱随他盯去。


    习惯了,你高兴就好。该做什么做什么。


    灶上弥漫着枣糕的甜香。


    宫里最近不大稳固,雉奴隔三差五地来侯府住两日,今日又要来。


    时辰还早,南泱借着晨光,坐在窗前,提笔蘸墨。


    跟着藤黄练了半年的大字,断断续续其实也练了不少,总觉得差点火候。


    但自从二月惊蛰的暴雨之夜,她连夜抄写七篇血书,贴去城墙,供万民围观之后——


    就像突然打通任督二脉。


    彻底想开了。


    她写得就是这笔字。好也罢,不好也罢,这就是当前的水准。


    写出来任人品评,该如何就如何,有什么丢人的。


    心里不再纠结字好不好,专心落笔,笔下反倒一天天地进展飞快。


    如今她的大字练得像模像样,笔势架构都显出三分火候了。


    比起一个走神就绣错的繁琐的女红绣花,练字带给南泱的麻烦少,乐趣也就更多些。


    就像现在,练着练着,她对着屋檐下叽叽喳喳筑巢的喜鹊又走了神。


    笔锋停在纸张片刻,猛地回过神来。


    白纸上出现一个大墨点。


    南泱熟练地毁尸灭迹,把写废的纸张揉吧揉吧,扔去字纸篓。


    新取一张字纸,重新写起。


    多大事?


    “对了,有件事告知夫君。”


    她坐在窗边,边写大字边说,“后院的楚姬,我放出去了。她是宫里的人,似乎有宫籍记录的?夫君得空时帮忙寻一寻,把楚姬放归良家吧。”


    “总算等到夫人告知。”萧承宴懒洋洋地窝在床头换了个姿势。


    “楚姬的事,宫里宫外,为夫已经替夫人打点好了。”


    南泱:?


    她怀疑地停笔瞥一眼。


    今天这位口气果然不对劲。


    谁又惹到他了?


    “反正不是我。”南泱小声嘀咕。


    继续心安理得练大字。


    一练一个时辰。


    停笔之后又出屋,挨个花盆浇花,把喜阳的花盆搬去日头下,领着阿娘出屋晒太阳,抱着新开的一盆蕙兰耐心指给阿娘看。


    庭院初春的暖阳下,她引着阿娘抚摸兰花,闻嗅香气。


    把花盆里一只行动迟缓的金龟子拎去阿娘手背上。


    周夫人愣愣地低头,金龟子在手背上慢腾腾地爬。


    爬过半个手背,周夫人似乎反应过来,一抖手,把金龟子嫌弃地抖去地上。


    南泱舒心地笑起来,揪起金龟子,扔回花盆里。


    “对,阿娘,不喜欢虫子就抖抖手,把它们扔地上就好。”


    回屋时,脸上还带着轻松愉悦的笑意。


    一进门便感觉室内少了点什么。


    垂落的帷帐散开,窝在床头的大猫儿不见了。


    她一怔,原地左右四顾找人,萧承宴若无其事从身后门边踱了过来。


    “看来夫人心情不错。”


    “多好的暖春日头。”南泱确实心情不错,招呼夫君去院子里也见见光。


    “夫君难得清闲,心情好不好?”


    萧承宴噙着淡笑,悠然走在阳光下,“好,当然好得很。春光明媚,草长莺飞,心情又好,适合开宴。”


    南泱:……开宴?!


    大白天的,你又折腾什么呢?


    南泱装作没听见,原地后转。


    夫君,阳光春暖,屋里也暖。我们还是回屋里继续窝着吧……


    没走两步就被拉出院门去。


    “……”


    半个时辰后。


    后苑宴席筹备妥当。这次设宴的地点,在假山最高的凉亭。”小宴。”萧承宴挽着南泱的手一步步登上假山。


    “今日宴席私密,不能让外人看。只能设两人小宴。”


    南泱仰头打量人迹罕至的凉亭。


    红绡纱帐三面遮挡,只有面向锦鲤池子的那边敞开。


    视野里一片锦色鲜花。


    假山近处,一圈金灿灿的迎春花开得灿烂;稍远些位置,依次摆放着新开的月季,芍药,兰花。


    波光粼粼,并无人迹。


    只看景致,确实,够私密。


    萧承宴今天存心吊她的胃口,又重申一遍:“私密小宴。来,夫人喝酒。”


    宴席摆的是最上等的葡萄酒。


    两人举着铜酒爵对饮,哐哐地喝。


    酒爵分量不小。喝到四五杯时,南泱警觉起来,这是要喝醉的架势!


    她以手压着酒爵口,不肯再往里倒酒。


    “到底多、多私密?”酒喝的急,吐气里自带酒香,“说清楚了,我才喝。”


    萧承宴睨她一眼,抬手拨弄几下红绡帐,确认红绡不走光。


    起身利落把外袍子脱了,扔去凉亭栏杆上,重新坐下。


    “一件衣裳,换一个答案。求夫人真心应答。”


    “……”南泱眼睛都瞪圆了。


    片刻回过神来,镇定低头,掩饰地抿了口酒。


    天气暖了,厚重冬袄穿不住,各自都换上春衣。


    她倒还穿着一件保暖夹衣,萧承宴年轻强健,这个天身上只穿单衣了。


    宽大的玄色重锦外袍扔去栏杆,露出贴身穿戴的一件海青色窄袖单袍子,随意捋一下,露出半截健壮小臂。


    一件衣裳,换一个答案……可以可以。


    南泱视线飞过去一瞬,清了清喉咙,“问吧。”


    萧承宴:“自从你陆大表兄正月出京去,之后你们有没有再联络?”


    南泱:?


    什么偏门问题?


    她不留神呛了口酒,捂嘴咳两声,“有。”


    萧承宴把酒爵半盏葡萄酒一口饮尽,杀气腾腾将鸦青色单袍子挽去手肘:“何时?如何联系的?”


    问得又快又急,气势锋锐寒冽,仿佛无形刀光直冲来面前,南泱惊得往后一仰。


    等重新坐稳,她眼睛忽闪,小声回答:


    “夫君……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萧承宴:……?


    第 77 章 私密小宴。


    后苑假山高处, 三面红绡层层围拢,只一边敞开,露出水光粼粼的锦鲤池子。


    凉亭栏杆上早前扔下一件宽大的玄色广袖锦袍。


    现今又多一根金钩犀皮腰带。


    “为夫身上脱下的第二个物件。”萧承宴勾着腰带晃了晃, 重新扔回栏杆上。


    “第二个问题,能不能问?”


    南泱捧着酒爵, 瞥一眼腰带,有点失落地抿一口葡萄酒。怎么不脱身上那件单袍子……


    “问吧。”


    萧承宴晃了晃金钩腰带。夫人很不喜这条腰带?瞪了好几眼了。


    他随手把腰带抛开。


    “第二个问题, 夫人如实地答。你那陆大表兄早在正月离开京城,现在都二月底了。当中一个多月, 你们如何互通声气的?”


    当然是大表兄快马送信。信使机灵, 偷偷寻了藤黄转交。


    南泱闭嘴不答。她舍不得藤黄。


    前院的两个刷漆脑袋才撤下去安葬不久, 她可不要藤黄的脑袋又摆去门口。


    一盏葡萄酒喝得见底, 酒壮人胆,她蹭地站起身, 解开身上宽大外衫, 放去凉亭石凳上。


    萧承宴饶有兴致地掂了掂外衫布料。厚重。


    “喝酒喝热了?”


    当然不是酒喝得燥热的缘故。


    南泱指着脱下的外衫, “我身上衣裳也脱一件,抵夫君的腰带。刚刚那个问题别——”


    萧承宴陡然侧过身来。


    眸子眯起,漆黑幽深的瞳仁盯住夫人的脸。


    “别问了。”她还是坚持说完全句, 坐了回去。


    对面夫君的目光幽幽如暗火,如影随形,久久不收回。


    南泱:“……不行?”


    萧承宴把手中外衫抛回石凳:“可以。夫人的要求, 当然可以。”


    “宁愿自己脱衣裳也坚持不肯答, 可见决心。好, 夫人满饮,为夫陪一盏。之前那个不问了。”


    两人举着酒爵哐哐地喝。


    萧承宴也不把腰带扎回去。


    修长指节一下下点着金钩腰带,“换个问题。夫人, 还请务必如实地答。”


    新换的问题,问起联络内容。


    这个没什么不可说的。


    南泱当场把陆澈快马传信的内容原原本本背诵一遍,又复述自己回信的内容。


    萧承宴边喝酒边听。


    打量夫人放松舒展的眉眼,喝酒太急脸上升起的晕红。


    陆澈只传来两句普通问候而已。


    南泱的回复也未超过表兄妹的寒暄界限。


    倒是最后那几句,关于京城局势动乱、劝说陆澈尽快返乡的关心言语。


    “原来如此。”


    难怪陆澈半路回返。


    原来是从南泱这处得到了京城最新的局势消息,勾动了心思。


    “一句寻常关怀也能勾来,可见他贼子之心不死。”萧承宴幽幽道。


    南泱:?


    说话像打谜的夫君却又不肯再往下细说了。


    对着凉亭下波光粼粼的池水春光,摇头摆尾的肥壮锦鲤,萧承宴起身解开衣襟暗扣。


    在南泱陡然睁大的圆眼瞪视下,利落脱下鸦青色贴身单袍,扔去石凳上。


    阳光映进红绡,把凉亭照得微红。


    萧承宴脱去贴身单袍子,原来身上还穿了一件细麻裲裆衫。


    无领无袖,露出两条肌肉线条分明的结实胳膊。


    噙笑瞥一眼眼神忽闪个不停,掩饰地举起酒盏喝酒的夫人……云淡风轻问起今天最后一个问题。


    “夫人嫁入侯府也有半年了,有没有想过离开?无需顾忌嫁妆,比方说,可以装车给夫人拖走的话——”


    南泱噗地喷了酒。


    咳嗽着起身到处找帕子擦衣襟酒渍。


    边擦拭边怀疑地瞅语出惊人的夫君。


    今天果然还是不对劲吧!


    “嫁妆拖去哪里,拖回卫家?”她带三分吃惊七分疑惑,“夫君,你要跟我和离吗?”


    萧承宴不认,“谁说的,想都不要想。这辈子也别想。”


    “为夫只是问万一的情况。万一,夫人有机会带着嫁妆离开侯府,最想去哪里?”


    他边饮酒边道:“天南海北那么多去处,总有想去的地方,总有想见的人。说说看?有什么想法无需藏着掖着,今日我们坦诚相见。”


    南泱还是惊讶又困惑的神色,想起第二个可能。


    “侯府要搬家了?”


    当初卫家小小的丁香苑,没多少值钱物件,出嫁前都清点了好久,被迫割舍下几十盆花,耿耿于怀好久。


    如今侯府半年住下来,囤居的物件比丁香苑多十倍,嫁妆也全都取出使用。


    想起收拾物件搬家的种种繁琐……


    南泱痛苦地问:“这个家非搬不可?花了几个月才把后院打理妥当,好容易住得舒服了。让我选的话,我可以一辈子不挪窝。”


    “真的?”萧承宴握着杯盏的手蓦然收紧,又松开。


    “当真在侯府住得舒服,一辈子不打算走?”


    南泱肯定点头。


    “非得搬吗?才布置好的院子,又新添许多花盆。我们继续住着,不搬家多省心。”


    萧承宴畅快地一口气喝完整杯酒,砰地放下酒爵。


    “好极!”


    自从意外撞到陆澈,入耳一句不中听的【强抢二娘而去,未曾问过二娘心意】……


    便堵在胸口的一口气,通了。


    淤塞之气一扫而空,胸怀舒畅,就连空气里的花香都明显起来。


    他起身愉悦地踱去凉亭边沿,扶栏俯瞰,“什么花,这么香?”


    新开的两盆栀子花摆在凉亭正下方。


    馥郁浓烈的栀子香气随风飘得整个后苑都是。


    南泱低头喝酒。


    越想越觉得,最后一个问题问的古怪。


    “夫君怎么突然想起问我走?如果我真的要离开侯府,嫁妆当真可以带走?”


    “带走什么嫁妆?”栏杆边远眺的萧承宴淡然回应:


    “怎么可能?夫人当然一辈子住侯府。嫁妆不留在侯府留在哪处?”


    南泱:???


    她听错了?怎么可能听错?


    “刚刚明明才说……”


    凉亭栏杆边俯瞰的黑色剪影忽地不见了。


    南泱正冲着人影说话,视野里留下萧承宴最后的动作。


    单手一个横跃,干脆利落地跨出凉亭栏杆,直接跳了下去。


    南泱傻眼了:“啊?!”


    不想答就不答,你跳下去做什么!


    她放下酒爵,奔去栏杆边,扶栏下望。


    栏杆下不见人影,只见栀子花叶在风里剧烈摇晃,左边那盆盛开的栀子花被薅秃了,白色花瓣散了满地。


    南泱吃惊的目光定在栀子花盆,片刻收回,扒着栏杆继续四处搜索:“夫君?”


    身后响起脚步声。萧承宴无事人般地踩着石阶重新登上假山来。


    “别找了,这处。”


    带着满手浓烈的栀子花香,把一朵开得最大最盛的栀子花簪去南泱浓密发间,满意地端详:“夫人发间簪花,极美。”


    南泱抬手去摸发髻簪花,反复抚摸,确定就一朵。一朵!


    微微颤抖的手指向假山下,“你就摘一朵花……把我整盆的栀子花都薅秃了?”


    “不全摘下来,怎么比出哪朵最好?”


    萧承宴做事当然有他的理由,“你头上那朵,是最好的。”


    “……”南泱无声的眼神饱含控诉。


    萧承宴挪开视线,余光扫了眼假山下满地飘零的白色花瓣,左边明显被薅秃的一盆栀子花树。


    决定转过话头。


    “今日吃喝尽兴,带夫人回你布置得舒服的后院,我们长长久久继续安住。”拉着夫人便要下凉亭。


    “等等,等等。”轮到南泱死活不肯走了,扯着夫君又回凉亭,推着他坐下。


    在萧承宴挑眉注视下,脱去身上第二件夹衣,放去石凳上。


    她也有疑问,滞留心底一阵了。


    趁今天这场坦诚相见的小宴,索性也问一问,图个宽心安睡。


    “之前听到夫君和萧家大伯争执。夫君的母亲,萧夫人。她现在如何了?”


    萧承宴神色淡了些。


    南泱:“……不能答?”


    萧承宴自己给自己倒满酒盏,一饮而尽,“无甚不能答的。夫人想问,我告知便是。”


    宫门对峙当日,萧夫人被提前接下白云山。


    “当时母亲便猜到,隐瞒多年的家丑盖不住了。母亲问我派去接应的人,当今天子还在位否?”


    “我的人告诉她,天子薨了。”


    “母亲大笑不止。连声说,报应不爽,她终于熬死了他。”


    “兄长是母亲最疼爱的人,却不够了解母亲。”萧承宴露出略嘲讽的神色:“所以我才对长兄说,母亲心性,比他以为的坚韧得多。”


    山中苦修多年能够坚持至今的萧夫人,心性坚韧,南泱并不觉得太意外。


    倒是面前这位肆意言笑、看似钢筋铁骨的夫君。


    都是血肉之躯,哪来真正的钢筋铁骨?


    宫变当日,萧承宴心绪低沉地归来,一言不发地吃喝,抱住她的肩头,筋疲力尽地睡下。


    “我只有你了。”当日他在耳边哑声说道。


    虽然这位醒来后就不认,但她至今还记得。


    “母亲修了二十年的道,坚持要寻个名山继续修道。前日把母亲送走了。”萧承宴不甚在意地继续喝酒。


    “身边的小道童也追随她,寻个仙气缥缈的世外桃源,继续修她的道。说不定母亲可以长命百岁,比我们两兄弟活得都久。”


    南泱: “你母亲远走,你呢?不难过吗?”


    萧承宴喝酒的手在半空一顿。


    目光转来,意味深长地扫过南泱:“夫人……第二个问题了。”


    “哎?”


    萧承宴抬起下巴,冲堆满衣物的石凳上点了点。


    南泱:……


    女郎的丝绦腰带扔去衣服堆。丝绦末尾悬垂的珍珠随风微微摇晃。


    南泱把半敞的衣襟拢紧,清了清嗓子,维持镇定。


    “好了,你说。”


    萧承宴几乎同时应答,简短道:“不难过。”


    南泱:三个字,没了?


    夫人眼神里的怀疑过于明显。


    萧承宴添加三个字作为补充,“想通了。”


    南泱炯炯地盯着突然惜字如金的夫君。


    然后呢?


    如何便想通了?


    萧承宴发现,夫人无需开口,眼神可以说话。


    被清亮眼神无声催促,再催促……他一句句地往下补充。


    “十四岁进兵营,头一次上战场,被人拿刀砍,拿刀砍别人。血糊了满脸,伤口疼的钻心,连爬带滚回阵营。你跟我说难过?去他老子的难过。我只跟人比命长。”


    “母亲活得长长久久,于我来说,足够了。”


    南泱恍然,也终于彻底放了心。


    乌圆眼睛愉悦弯起。


    珍贵的铜酒爵毫不在意掷去地上,萧承宴抓起金钩腰带,起身扎回腰间。


    南泱捂着半敞的衣襟,伸手也抓自己的丝绦腰带。


    迟了一步。


    丝绦腰带被萧承宴抢先勾在手里,一圈圈地盘弄,闲问夫人,“没有别的问为夫了?”


    “没了。”


    “再问我一个。”


    取丝绦腰带的手抓了个空:“没了呀。”


    她这位夫君显然又不讲理了。丝绦细带勾在手指头上来回地晃。


    “再想一个问题。把身上的衫子也脱了,问我。”


    南泱:……


    好好好,又不做人了是吧?


    夹衣脱去石凳,她身上只剩一件薄薄春衫。少了腰带扎拢,薄春衫被风刮得左右敞开,不用手扯着衣襟,连这凉亭都出不去。


    “没别的问题了。”南泱把春衫拢紧,抬手扯面前晃来晃去的珍珠,念叨:“腰带腰带腰带,还我还我还我。”


    “我替夫人想个问题?夫人来问我。”


    “大白天的,做个人做个人做个人!”


    ……


    丝绦腰带最后还是扔在凉亭里。


    藤黄避让路边,眼看萧侯横抱着夫人,玄纹广袖男子外袍严实裹住夫人的头脸肩膀,一步步下了假山凉亭。


    路过藤黄身边时,袍子下传来一句:“藤黄,替我去凉亭把东西都拿回来。”


    “夫人的吩咐听到了?去。”萧承宴抛下一句,从藤黄身边走过,回正房关了门。


    门户紧闭,帷帐低垂。今天酒喝得都不少。


    室内栀子花香掺杂着葡萄酒香,浓烈弥漫,四处勾缠。


    被暖情热时,南泱还在晕晕乎乎地想。


    起先是正经开宴喝酒的。


    怎么喝着喝着,就开始脱衣裳了?


    啊,因为今日小宴是私密的二人小宴。一件衣裳换一个答案,追问起她和陆大表兄之间的联络。


    无缘无故的,为什么问起早已离京的陆大表兄?


    时断时续的思绪又散去天边。


    帐内暖热,细微动静,拥抱光影,无处不勾人。


    耳边传来一句炽热吐气的:“夫人,专心。”——


    作者有话说:裲裆:古代爆款背心。前后两片布帛,肩头用带子系起。本来用作内衣,南北朝流行了一阵内衣外穿,十分潮流。


    小修了部分字句和末尾情节。


    第 78 章 赔礼。


    “好好一条丝绦腰带, 里头缠的金丝也扯歪了,上好的一颗珍珠险些都扯掉。后苑凉亭设宴喝个酒,怎么喝成这样子?”


    阿姆坐在屋里, 抓着腰带头摇摇欲坠的一颗珍珠缝缝补补,嘴里絮絮不停。


    南泱装作没听见, 坐在庭院里,对着仲春晨光, 愉悦地舀了舀碗里香甜的红枣糯米粥。


    又是一年好春光。


    春光美食,互不辜负。


    在这个春暖风和的好天, 金色阳光细密洒下新绿枝叶, 周夫人早早地被搀扶出房, 院中坐下用朝食。


    肩头落下日光, 周夫人似乎也察觉变化,迟钝地打量周围新添的物件。


    庭院里弥漫浓郁的栀子花香。


    昨天薅秃了的那盆栀子花旁边, 新添八盆含苞待放的栀子。


    这八盆栀子是早晨抬进来的。


    送花的录事主簿站在院门外回禀:“主上凌晨起得早, 带几个亲兵在郊外苗圃挑拣的八棵栀子, 天色蒙蒙亮送进府来,吩咐送来后院给夫人收下。”


    挑选的都是将开未开的极好的灌木,雪白的栀子花苞滚动着露珠。


    南泱挨个查看, 轻轻地抚摸过花苞,把八盆栀子安置在院墙边。


    藤黄在院门口和录事主簿交接。不知出了何事,急匆匆回身。


    “夫人。萧侯除了八株栀子, 还送了旁的来。”


    南泱诧异地起身走近院门。


    光华灿烂的两只红色珊瑚树被捧进院子, 高的一支近乎三尺, 矮的那只也有两尺。


    朱红色鲜亮如血,在阳光下灼灼耀目。


    第二名主簿回禀:“主上清晨入宫之前,吩咐小人开库仓, 给夫人送来两支珊瑚树,作为昨日赔礼。”


    “主上道,仓促之间只寻到八株上等栀子,正好府上新添两株珊瑚,索性一起送来,凑齐十株赔礼,请夫人收下。”


    栀子不够,珊瑚来凑?


    罕见的珊瑚树也被搬进院子。


    两名录事主簿离开之后,阿姆、藤黄和荼姬都惊奇地围拢上来。


    众人蹲在两株珊瑚树前,小心翼翼地以指尖抚摸世间罕见的红珊瑚。”好大一支珊瑚。”荼姬悄声惊叹。


    从前她在豫王府上,也曾见过一支三尺左右的红珊瑚。被豫王视作瑰宝,放置在珍宝阁中央。


    只有盛大宴席时才会取出这无价珍宝,供贵客们观赏称奇。


    没想到世间竟还有第二支类似的红珊瑚。


    南泱在阳光下弯腰打量,好奇地挨个抚摸两支鲜艳如火的红珊瑚。


    美则美矣。


    确实世间罕见。”但是,”指尖下传来坚硬如石的触感。


    “不是活的呀。”


    比起色泽艳丽动人的观赏红珊瑚来说,她还是更喜欢鲜活抽条的、即将盛开的八株栀子。


    领着阿娘也围观一阵珊瑚树,挨个稀罕地抚摸过之后。


    两盆红珊瑚被叮嘱搬去院墙下,安置在新移栽的两棵枫树旁边。”等秋天枫叶红了,红枫一片片飘落地面,和两盆红珊瑚互相映照,景致应该很美。”


    阿姆围观良久,啧啧称奇。


    两尺高的珊瑚树已经算少见珍品,三尺这么大一支珊瑚树,可是价值连城的稀罕宝物。


    “说起来,那位为什么突然送起赔礼?昨天他做什么了,二娘子?就因为宴席喝酒喝多了,薅秃了一颗栀子花树?”


    阿姆乐得合不拢嘴,“让他多薅点!多送点稀罕赔礼来!”


    昨天他做什么了?


    扯坏的丝绦腰带阿姆你还在缝着呢。


    南泱眼神微微一飘,把话头扯开了。


    “灶上的蒸糕蒸上了没有?雉奴昨天说好过府来玩,结果临时没来,今天多半要来的。”


    甜香弥漫的灶台烟火雾气里,最好的两盆栀子搬去窗下,南泱蹲在花枝间,满足地深深吸了口花香。


    赔礼有诚意。用心了。


    如果夫君再正常点,突然拉着她开私密小宴的次数再少点,那就更好了……


    今天有外人登门。卫家派来传话的人正站在院门外等回复。


    南泱把传话仆妇招近前。


    不出意料,嫡母问询的还是长姐映雪的下落。


    “你回去告知母亲,东宫已经清查完毕,长姐至今没有下落。”


    南泱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交代卫家仆妇带给嫡母。


    “萧侯推测,人多半早已出城了。回去替我问一问母亲,她可知道,长姐为何不归家?”


    东宫清点盘查十来日,长姐映雪依旧下落不明,确实不寻常。


    皇太弟论罪,只牵连正妻儿女,后院的妃妾一律遣散归家而已。


    东宫下落不明的人不少,不止长姐一个失踪。同住金桂殿的钱媪、卫三娘,还有袁谋士,十几个东宫卫士也都无影无踪。


    消息传来当时,萧承宴一针见血地推测:很有可能,这批人已趁乱逃出城外。


    “她一个良娣,手里握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事,以至于不敢回卫家?”


    是啊,南泱常常想,长姐为什么不归家呢。


    卫家仆妇听得半信半疑。


    出门前主母吩咐得严厉,卫家仆妇赔笑追问:“这么多日子过去,当真半点线索都没有?全城的城防消息都往萧侯府上送。大娘子一个大活人,总不能无形无影遁出城去?”


    “不止大娘子不见踪影,三娘子至今也不见呐。三娘子可不是什么安生主儿。当真没有任何消息?”


    “主母道,二娘子想要什么,只管提,卫家砸锅卖铁也得凑齐了献上。还请二娘子松松口风——”


    南泱听着听着,眉心细微拧起。


    打断道:“母亲想多了。没什么消息扣在我这处,我知道的都告知卫家了。你原话带给母亲便是。”


    卫家仆妇磨磨蹭蹭地还不肯走,屋里的阿姆越听越愤怒,隔窗高喊:“主母她什么意思?”


    “二娘子如果知道大娘子的下落,难道还故意藏着掖着,拿捏卫家不成?主母把二娘子想成什么人了?”


    阿姆扔下针线,愤怒地把人往外驱赶。


    “客客气气把你们迎进来,给脸不要脸!走走走!”


    卫家仆妇抱头鼠窜而去。


    等卫家仆妇走远后,阿姆越想越气,试着继续缝腰带,两只手气得细细地抖,落不下针。


    “这人心哪,跟六月天气似的,时阴时晴,说变脸就变脸。前一刻还求着你呢,下一刻露出的嘴脸,让人寒心!”


    南泱把阿姆手里的腰带和针线取走,领她来小厨房灶台。


    掀开灶台上的大锅盖,滚热白色蒸汽混杂着甜香涌出。


    飞快地挑起一块蒸糕,先自己尝了尝,眼睛愉悦弯起,好吃!


    她回身招呼,“阿姆也来吃一块蒸糕。”


    “母亲向来习惯往坏处想我的。但她往坏了想我,与我有什么影响?没影响。”


    阿姆一想,对啊!


    气得发抖的手逐渐平稳下来。


    “对,二娘子如今过得好。主母往坏了想二娘子,暗处咒二娘子,也不耽误二娘子继续过好日子。”


    南泱补充一句, “不耽误我们继续过好日子。”


    “我们自己过得好,才是最要紧的。”


    她把新出炉的带着浓郁栀子甜香的糖糕捡出一碟,热气腾腾奉来乳母面前。


    “阿姆尝一块,甜甜嘴,定定心。”


    ——


    在这个混合着花香和糖糕甜香的煦暖春日,后院清净无事,新到的八株栀子安置妥当,屋里收拾得窗明几净,只等雉奴来玩。


    在南泱的设想里,吃吃喝喝,说说笑笑,中午领着雉奴睡个午觉,悠闲度过一天。


    虽说母家有点麻烦事寻上门来,很快解决了,还是个美妙的春日……


    想太早了。


    在这个美妙春日,前院两个家臣,明文焕、杨慎之,静悄悄站在二门外,急事寻夫人。


    听完前因后果,南泱缓缓吸了口长气。


    明先生是侯府第一谋臣,她向来很敬重明先生的……这次出的什么馊主意!


    “劝降?” 她震惊地吐出两个罕见的字眼。


    “大表兄回京了?何时回来的?”


    “就算大表兄回京了,为什么要我去劝降他呢?”


    杨慎之绷着脸不说话。


    明文焕笑得眼睛眯起,很有几分心机狐狸的模样了。


    “倒也不一定劝降。也可以是劝说,说服,拉拢,反正差不多的意思。陆中丞如今人在京城,如果夫人愿意出面,把他拉拢来侯府,为萧侯所用,可为大助力。”


    陆澈去年曾任山阳太守,萧侯吃人的传言,正好去年从山阳郡传出。


    所谓【捕杀沿途百姓食用】,所谓【最爱小儿心、少女肉】云云,就得陆澈这个前任山阳太守出面辟谣!


    “此事若成,极度有利于侯府!但是萧侯那边,咳,实在劝不动。事成之前,还请夫人保守秘密,瞒着萧侯嘛。”


    南泱:……你给我再说一遍?


    你们两个侯府家臣,做起事来怎么还瞒着自家主上了?


    日光缓慢游移,时辰过了午后。


    西侧门虚掩着,短短几百步路,走出了千山万水的气势。


    南泱:“我还是回去吧。”


    有一种人,相见不如不见。


    正月跟陆大表兄交代的清清楚楚,原以为再不会见第二次了。


    这才放心地交付旧年礼,当做了结。


    没想到还有再见面之时。


    万一大表兄当面问起,“上回怎么把一堆破烂塞给我了?”


    南泱脚下一个急停,转身就要后院。


    “相见不如不见……”


    明文焕死活扯着袖子不放手:“见!夫人只需露个面,后续劝降事宜,臣属自有安排!”


    “人已来了,就等候在西侧门外。不管结果如何,一面就好!”


    南泱慢吞吞走去西侧门边。


    招纳陆大表兄这件事,家臣们冒着触怒主上的风险也要办下,显然确实如明先生所言,极度有利于侯府,有利于萧承宴本人,有利于社稷稳固。


    然而。


    她只需露个面,便能够劝说、说服、拉拢,陆大表兄?投奔他向来厌恶的萧侯麾下?


    明先生杨先生,你们哪来的信心?


    都不觉得这个提议太离谱了吗!


    门外幽静。


    南泱一路慢吞吞地过来,指望大表兄等得不耐烦,自己走了,一了百了。


    抱着如此希望,拉开木门,探头往外望。


    窄巷外十步,陆澈听到门响,猛地一个转身,目光瞬间转来。


    ……


    相对无言。


    月余不见,路上来回奔波,陆澈明显清瘦了。


    精神倒是好转不少。


    正月离京当时几乎消散殆尽的精气神,眼看着恢复了七八分。


    凝视的复杂目光仿佛夹带着千言万语。


    南泱的脚步停在门边。


    尴尬。


    读不懂对方眼神的尴尬。


    大表兄,你都离京那么久了,回来做什么?


    此时此刻,她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


    昨天夫君为什么突然反常?


    整个早晨窝在屋里动也不动,下午拉着她办私密小宴,衣裳一件件地脱,勾她作答……


    根源就出在面前去而复返的大表兄身上!


    最后还是陆澈先开了口。


    “一别多日,南泱,最近可好?”


    南泱默默腹诽,从前不是叫二娘的吗。


    怎么突然直呼起名字来了。


    见都见了……


    她只好开口寒暄:“大表兄回来了?”


    “回来了。”陆澈目光更加复杂,缓步走近门前,凝视倚门而立的女郎。


    多日不见,二表妹气色越发得好了。瓷白肌肤在阳光下映出淡淡的粉。


    卫二表妹从小生得相貌便不差,他向来知道的。


    但心中偏见如山,他从前不喜南泱。


    自他眼中望她,仿佛铜镜镜面生锈模糊,映照出扭曲心机模样。相貌生得再好又如何?


    但现今多日不见,重逢当面,他赫然察觉。


    卫二表妹南泱,眼神清澈,亭亭如莲。


    细看眉眼,依稀可见当年那个懵懂纯真的小女郎;定睛再望,却早不见当初欢快奔跑而来的活泼神态。


    如今的她,倚门遥望、神色踌躇,欲语还休。


    陆澈心里浮现一股难言酸涩。


    袍袖细微晃动几下。


    按捺着,把情不自禁伸出的手又收回。


    语气尽量维持平静,迎接上前。


    “南泱,一别多日,甚为思念。这次我回返京城,便是打算带你走。”


    南泱当场吓得倒退一步:“啊?!”——


    作者有话说:修改个别字句,整体情节无改动。


    第 79 章 家里无大事。


    陆澈单刀直入的一句“带你走”, 把南泱惊得不轻。


    人原本站在门边,当即倒退一大步,躲去门后。


    “我何时要走了?住得好好的, 我为什么要走?”


    陆澈也意外地愣住了。


    后方窄巷无人。刚刚护送他来西侧门的杨慎之消失不见,只有马车停在巷口。


    陆澈隐约感觉哪里不对:“杨慎之说的。他私下接洽于我, 说离开侯府之事你在考虑。因此我才备下车马来西侧门接你。”


    南泱:……?


    “是明先生和杨先生两位与我说,劝大表兄投向侯府、助力萧侯, 有助于社稷万民。因此我才出面招待大表兄。”


    春日暖风吹动门环,拂过衣袂。


    门里门外同时沉默了。


    事态哪里不对劲?怎会对不上?


    南泱率先明白过来, 静悄悄往门后退一步。


    两位家臣对她吐露的是实情。


    但对着陆澈, 各种坑蒙拐骗都上了……


    明先生, 杨先生, 你们两个把人连哄带骗来侧门外,难道还能把人骗进侯府效力?


    不能吧!


    “我去问问杨先生。那, 大表兄慢走?”


    赶紧跑, 好丢人。


    南泱才要关门, 门环从外一把扯住。


    陆澈面沉如水:“你不愿走?淮阳侯强抢你入府,短短半年,你就不愿走了?”


    “卫南泱, 随我出京。我带你回山阳郡,重新归入陆氏族谱,让一切回到正轨。”


    南泱眼睛都瞪圆了。


    【重新归入陆氏族谱?】


    她压根没有嫁入陆家, 何出此言哪?


    “陆三郎让大表兄来劝我?但上次当面已经说得清楚, 我和他再无关系了。”


    “跟三郎何干?”陆澈情绪隐隐波动, 声线不如往日平稳。


    “这回是陆某自己决意。我在陆家可以做主。今日所说种种,皆为陆某应诺!”


    南泱困惑地沉默了。


    耳边太静,对话难以理解, 话不投机,以至于身边吹过的暖风都显出丝丝缕缕的尴尬。


    “大表兄想带我回山阳郡,重新归入陆氏族谱,却又和三郎没关系……?”


    陆澈抿唇不语。


    话赶话地说到这处,其实窗纸只差一层便捅破。


    他不打算自己捅破。


    他要逼着南泱去想,让她自己捅破两人之间这层薄薄的窗纸。


    让卫、陆两家错乱多年的姻缘线,拨乱反正,重回最初正轨。


    “多谢大表兄好意。但是,”南泱带几分为难神色。


    “昨日我才答应萧侯,打算长久留在侯府。周姨娘和阿姆好容易安顿下来,我们花费许多日子布置侯府后院,住得舒服,我不打算带着她们挪动。”


    住得舒服,不愿意挪动!


    “卫南泱……”


    陆澈感觉一口气梗在胸口:“人活世上,岂能无志?长点志气!”


    南泱:……果然。


    一见面又挨骂了。


    不愧是陆大表兄。


    “大表兄慢走。”南泱当机立断,关上窄木门转身便走。


    再见,再也不见……


    虚掩的窄门从身后一把推开,木门砰然撞去墙上。


    陆澈立在门外,目光隐含压抑痛苦, “卫南泱!”


    “你真不懂,还是装作不懂!”


    “……”南泱的步子从快走变成小跑。


    陆大表兄不对劲。留在门边,会不会被他骂死?


    明先生出了个惊天馊主意啊。


    扯着裙摆往后院才小跑出五六步,迎面一个身影疾奔而来,气喘吁吁堵在路中央。


    “慢着慢着!夫人、夫人请看,臣属带谁来了。”


    明文焕喘着大气,把雉奴从肩头小心抱下, “小皇孙殿下,看,前头是哪个。”


    雉奴远远地便欢喜笑开了。


    “秦国夫人!”


    雉奴张开双臂,噔噔噔小跑上前,响亮地打招呼,“雉奴想念秦国夫人!糖糕呢糖糕呢?萧家大郎呢?雉奴要跟萧家大郎玩耍!”


    南泱喜悦地把雉奴抱起,“雉奴来了!糖糕蒸在锅上,回院就能吃。萧家大郎归家去了。雉奴跟藤黄阿姐玩好不好?”


    雉奴嘟嘟囔囔地说:“好吧……今天我带乌吉来了,让乌吉也吃几块。”


    “可以。灶上蒸得多。”


    南泱牵着雉奴的手,说说笑笑往后院方向走。


    走出三五步,她又想起门外的大表兄,脚下一个急停,小声问明先生。


    “大表兄那处,我算露过面了?这就走了?”


    明文焕躬身长揖,“今日多谢夫人,夫人慢走。”


    目送南泱牵着雉奴,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暖阳日光下走远。


    明文焕回身对门外道:“陆中丞。”


    陆澈神色凝重地盯视远去的两个身影。


    “小皇孙?”


    “正是小皇孙殿下。”明文焕也遥遥望着雉奴。


    “陆中丞前日门外献策,暗合萧侯心意。小皇孙乃是天家正统,继位名正言顺。”


    “只可惜,流言如沸,萧侯如今声名不算好听,无论提议什么,朝野都大肆抨击。萧侯想推举小皇孙继位,朝堂之上,一堆质疑之声啊。”


    陆澈沉思着,目光追随春阳下蹦蹦跳跳远去的小小身影。


    明文焕抓紧时机再烧一把火。


    “先帝暴薨,皇太弟谋逆下狱,大位空悬。推举小皇孙继位的最好时机,便在眼下。”


    “一旦错失机会,各地藩王得到风声,争相要效仿豫王,入京做皇太弟……天南海北,冒出七八个皇太弟争位,此乃天下大乱的开篇!”


    “你我朝臣坐视局面崩坏,岂不是千古之罪人?”


    陆澈悚然一惊。


    天下大乱之开篇……


    坐视崩坏之罪人!


    之前他投靠豫王所求的,不正是扶持明主、压制枭雄,避免天下大乱的可能?


    仿佛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振聋发聩。


    他决然道,“推举小皇孙继位,刻不容缓,便在眼下。”


    明文焕微笑着,把虚掩的西侧门左右拉开,敞开在陆澈面前。


    杨慎之走上前来,拱手郑重邀请旧日上司。


    “我等朝臣,以社稷大局为重。萧侯有意推举小皇孙继位,急需助力。陆中丞,这边请。”


    陆澈冷淡地越过象征侯府威严的兽首门环。


    “陆某助力的,惟有推举小皇孙继位一件事而已。与萧侯不相干。”


    撩袍迈进西侧门中。


    ——


    小郎君清脆的嚷嚷声传出院墙。


    “好~大~的珊瑚树!”


    雉奴蹲在院墙下,对着色泽鲜红的珊瑚枝惊奇欲摸,半途又缩手。


    东宫里也有一支珊瑚树,也有三尺这么大,但皇叔祖不许他碰,他都没摸过。


    南泱蹲在雉奴身边,握着小手,引他抚摸珊瑚枝。


    “可以摸,但要小心,珊瑚枝硬脆容易断裂。”


    雉奴连呼吸都屏住,动作轻柔得仿佛抚摸云朵。


    一枝接一枝,着迷地抚摸不停。


    日色逐渐西斜,南泱对着庭院中的漂亮光影走了一会儿神,又想起被连哄带骗诓进门的大表兄。


    召来藤黄,叮嘱去前院。


    “陆大表兄来了。杨先生说,先瞒着萧侯。”


    藤黄惊得水盆哐当掉去地上。


    大郎君怎会……不是早回返山阳郡了么!


    藤黄谨慎地福身应下,“奴这就去前院查看。大郎君如果需要换洗物件的话——”


    南泱把箱笼钥匙给藤黄,“自己开箱笼,大表兄缺什么给什么。他是来助力侯府的,务必把人招待好。”


    藤黄匆匆离去之后,阿姆震惊张大的嘴巴才合拢。


    陆大郎君,跟萧侯私仇旧怨,两边斗得你死我活,居然也有登门助力的一天?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阿姆手边的活计还是那条丝绦腰带。


    边缝制着边感慨,“我就说这人心哪,跟六月天似的,说变脸就变脸。陆大郎君正月才走,三月头便回来了。他打算重新做京官,长久待在京城?”


    南泱:“应该,没打算长待吧。”


    陆澈竟然打算带她回山阳郡。


    她嫁入淮阳侯府半年了……重新归入陆氏族谱?陆大表兄有点不清醒。


    南泱把【归入陆氏族谱】六个字抠出脑海扔了出去。


    “大表兄留在前院有正事。明先生和杨先生意见一致,先瞒着萧侯。等人回来,咱们这边也别说漏嘴了。”


    阿姆一个激灵,绣针险些戳进手指头。


    “陆大郎君留在前院,还得瞒着那位?!”


    ——


    萧承宴申时末归家,迎面抱起玩耍的雉奴,塞去乌吉怀里,无情开口赶人,“天晚了,该回宫了。”


    护送雉奴回宫再快马返家,夕阳正好散去最后一点余晖。


    暮光洒落肩头,萧承宴踩着长长的影子进屋,如常把长刀放去明间供案。


    转身时,动作顿了顿,余光扫过角落。


    夫人这位乳母,今天眼神怎么躲躲闪闪的?


    神态反常,必藏阴事。


    萧承宴盯着阿姆打量两眼,南泱从内间迎出:“夫君回来了?家里蒸的糖糕,要不要用点?”


    萧承宴回瞥一眼,夫人倒是一切正常。


    仲春暖热,他把厚重的外袍子随手扔去案上。


    “家里出事了?”


    “有点小事,家里无大事。”南泱回应得镇定。


    陆澈被家臣们说动入府。


    杨先生道,不见得能再劝进门第二次,得一鼓作气做完正事才放陆澈出府。


    来帮忙的自家亲戚留在前院,算大事吗?也不算多大的事。


    灶上蒸的糖糕冒着热气端来了。


    用的是栗子山药粉,雪白的栀子花碎末撒在糕点上,浓郁的栀子香弥漫鼻下。


    萧承宴举起糖糕,打量表层铺洒的栀子花,“这些碎花末……”


    南泱:“嗯,就是昨天假山下被扯掉的栀子花。”


    萧承宴一口用完一个糖糕:“早上的赔礼收到了?”


    南泱打开木窗,把窗台摇曳的栀子花枝弯下来一支,喜悦展示给他看。


    “花苞很大了,明早就能开花。”


    “不错。”萧承宴满意地掂起第二只糖糕,“明天再扯点花下来,继续做栀子糕。”


    南泱:?


    “夫君别动手!摧花鬼见愁,薅一朵秃一株。等我领着藤黄摘。”


    萧承宴:“……呵。”


    外号都安排上了,摧花鬼见愁。不就是见花开得美,薅一朵最美的给夫人戴上?下次动手再快点,别让夫人撞见。


    一口气吃完整碟八个蒸糕,萧承宴斜睨一眼外间的阿姆。


    这辛媪眼神还是不对。


    鬼鬼祟祟,必藏阴事。


    室内弥漫着栀子甜香。南泱坐在靠窗长案对面,取来一幅绘画,捧在手里细看。


    萧承宴叼着蒸糕,一抬手把绘图扒拉过来。


    “夫人看什么呢?为夫也看看。”


    南泱无语地空着两只手:……


    夫君,你刚刚扒图纸那一下,速度快得留下残影了。至于吗?


    这幅绘画其实在南泱手里放了几日了。


    三尺见方,描绘细致。


    正是楚姬事发当日,包袱里查获的侯府后院绘图。


    侯府后苑只收拾出来几个院落,大部分还荒废着。


    草木繁盛的阳春三月,各处荒草开始冒头,一副无人修理便疯狂生长的野地架势。


    南泱心里惦记不少时日了。


    现成的绘图,正好用起来。


    “一大片地荒着。”她指着绘图中段,假山和锦鲤池子中间的一大块野草地皮。


    “我最近想着,买些树苗来,种花树林。夫君觉得呢?”


    萧承宴略看一眼便应下:“随你安排。”


    “随你安排”四个字很具有鼓舞力,南泱指着绘图上蜿蜒的水渠,提起第二个想法。


    “这道曲水只供宴席使用,平时一条埋叶子的旱沟,可惜了。”


    她想把水渠挖深些。


    挖成一道沟渠,水闸放开,有活水流过后苑,正好做后苑花草树木的灌溉水源。


    萧承宴还是四个字:“随你安排。”


    南泱在图纸上勾勾画画,愉悦畅想明年。


    “等到明年春日,后苑的景致会和眼下完全不一样了。”


    萧承宴一口一个,第二盘蒸糕也见了底。


    后苑抛荒生野草也好,种满花花草草也好,景致于他无所谓,夫人高兴就好。


    哪怕南泱发话把侯府后院推平了,还是那句,夫人高兴就好。


    几句对话下来,萧承宴本能升起的七分警戒降下五分。


    侧身扫一眼外间的辛媪。


    还是那副躲躲闪闪的眼神,目光游移,姿态可疑。


    这婆子又暗中咒骂他了?


    罢了,毕竟是夫人乳母。


    萧承宴把今日古怪的辛媪抛去脑后,闲闲端详起手里的绘图。


    “绘图倒是一把好手,比弹琵琶有用。这女人如果不走歪道,倒不介意留她在侯府,给她个绘图差事。”


    南泱也觉得惋惜,“楚姬做事很细致的。”


    后院地大人少,人手不够。


    “原打算等天气回暖,再收拾几个院子出来,给她和荼姬、藤黄,一人一个单独小院子。后院急需管事……”


    提起藤黄,藤黄人便进了屋。


    跨进门来郑重回禀:“夫人,奴去前院问过了。大——”郎君过夜需要的一切布置,都已安排妥当。


    一个“大”字才出口,藤黄隐约察觉,屋里的气氛不太对。


    阿姆站在明间,眼神惊恐,疯狂眨眼努嘴。


    南泱坐在里间,隔着一道雕花隔断,远远地望来门外,也在冲她细微摇头。


    迎面看到夫人的同时,藤黄也望见了夫人对面散漫坐着的玄袍身影。


    背影高大,肩膀宽阔。


    侯府男主人侧过半个身子,目光逼视,锐亮如鹰隼。


    “怎么闭嘴不说了?”萧承宴噙着笑问,“去前院问过了,‘大’什么?继续往下说。”


    藤黄心跳激烈如鼓,难以呼吸。


    她性子沉稳,原本就不擅长随机应变,立在门边僵硬如石,“大、大郎……”


    阿姆沮丧地一闭眼。


    完啦!


    南泱眨了下眼。


    藤黄绝望中爆发了:“大郎、萧家大郎!萧家大郎在前院,呃。”藤黄又绝望地卡了壳。


    萧家大郎,前几日便送走了……


    萧承宴玩味地重复:“前院的萧家大郎。”


    眼见他单手扶案,人发力要站起身来。


    说时迟,那时快,南泱伸手一扯夫君的袍袖把人扯住,接口往下问:


    “萧家大郎在前院落下了什么?”


    藤黄闭住的一口气猛地通畅了。


    “对,萧家大郎。他在前院,落下,落下了风车!奴去前院各处找了半日,也没找到风车……”


    “知道了知道了。”南泱起身把她们两个推出去,“都出去找风车。”——


    作者有话说:萧承宴:前院大郎?风车?夫人再说一遍?


    南泱:前院大郎,风车。多大点事?家里没大事


    第 80 章 我夫君还是我夫君。


    萧承宴不知何时把窗户全敞开了。


    目送两个背影慌乱走远。


    “藤黄辛苦, 夫人也辛苦。来,坐下。”


    南泱从门边被一把抱去书案坐下。


    “刚刚说到哪处了?”萧承宴指节敲着摊开的后院图纸,“夫人还有多少构想, 为夫今日得空,接着说。”


    对着突然兴奋起来的夫君, 他有兴致问,南泱便继续说。


    “假山占地广大。如果能引水上假山去, 形成一座小瀑布。瀑布两边可以搭起花架,层层叠叠地种花。”


    “春夏秋冬, 四季花时, 瀑布假山边都会有花盛放……多美呀!”


    她提笔在图纸上写写画画, 萧承宴居然听得很认真。


    听完一点头, “既然夫人喜欢,就这么办。明日请匠工来。”


    接过图纸, 当即起身去前院交代家臣。


    南泱把明间的长刀递给萧承宴, 目送出门:“夫君慢走。”


    萧承宴不紧不慢地挂刀。


    仿佛山林间巡视地盘的豹子, 闻嗅到不寻常的气息,神色危险而愉悦。


    “夫人再说说看。今日府中发生的大小事,有没有值得一提的大事?”


    南泱想了想, 还是觉得。破事不少,大事没有。


    “都不算多大的事。”


    ——


    阿姆和藤黄在外一直转悠到侯府主人离去才敢回屋。


    南泱觉得,夫君或许察觉了藤黄有问题, 没有刨根问底, 就是不追究的意思。


    阿姆也觉得, 那煞星没发作,应该糊弄过去了。


    藤黄欲言又止。


    刚刚进门不慎说漏了嘴,萧侯瞬间尖锐如鹰隼的目光……她觉得, 没那么容易过去。


    但接下来半个时辰风平浪静。


    就在藤黄也渐渐放松警惕,觉得今天可以平安度过时。


    侯府各个方向传来一道响亮鸣哨声。


    正门,侧门,角门。


    所有门户同时关闭。


    藤黄惊得一下站起身来。


    天光还亮着,侯府所有门户提前关闭了!


    她连大郎君三个字也不敢提,忍着惊慌: “夫人,奴、奴去前院看看情况。”


    南泱和阿姆无言对视。


    还是露馅了?


    就因为藤黄那句“前院,大郎”?


    阿姆喃喃地骂:“狗鼻子啊。”


    “我也去前院看看。”南泱起身欲走,被阿姆死活拦下。


    “好歹等藤黄报回消息,二娘子准备好了再去。”


    阿姆紧张地憋出一句,“将军不打无准备的仗!”


    南泱:……


    自家夫妻,还打起仗来了?


    半刻钟后,藤黄匆匆赶回。


    “大郎君被萧侯发现了。”


    “萧侯下令关门闭户,将大郎君堵在藏身的屋舍之中。弯弓搭箭,堆起柴火……要大郎君自己选死法!”


    这下必须得去前院看看了。


    “明先生和杨先生不在?他们没有跟萧侯解释,陆大表兄入府是被他们说动,留下帮萧侯的?”


    “都在,都说了。一开始抓到人时便说了。但萧侯不听……”


    ——


    前院聚满了看热闹的亲兵主簿。


    真正事发的小院反倒没几个人在。


    南泱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挤进院门,反手把院门关上。


    杨慎之脸色铁青地站在门边。


    低声痛骂:“一意孤行,不听谏言,狂妄独行!这个淮阳侯家令杨某做不下去了!杨某要请辞!”


    南泱:……杨先生,你没有指名道姓,但你就在痛骂自家主上吧?


    沉闷穿刺声响传来耳边。


    她扭头望去,正好一支寒光闪闪的铁箭头飞过半空,“笃”地笔直扎进窗棂。


    明文焕欲哭无泪,拦在弯弓搭箭的主上面前。


    “萧侯且慢。小院是臣属安排给陆中丞的!陆中丞正在草拟一封告天下书,替萧侯澄清谣言,扶持小皇孙继位啊!”


    萧承宴眉眼缓缓浮现戾气,抽出第二支羽箭,搭上弓弦。


    “所以,你们替本侯着想,把陆澈接进侯府草拟公告文书。几个家臣自作主张,后院的夫人也知情,合力瞒着本侯一人——本侯要感谢你们?”


    明文焕一脸晦气表情打算跪倒求情,萧承宴寒声喝止,“起来。”


    “今日陆澈死,本侯心情好,放过你们几个欺瞒之罪。陆澈不死,你们就有事了。让开!”


    最后一声仿佛风雷滚动,小院内外同时传来森寒戾气的嗓音。


    “陆澈,自己出来选死法。乱箭射死痛快,点火烧死干净。”


    “数三声。人不出面,本侯替你选死法。”


    “一。”


    “二。”


    蹲在院子大树下看热闹的狄荣似乎察觉什么,一扭头,率先发现门边动静。


    “夫人来了!”


    嘹亮的招呼惊动众人,明文焕终于察觉门边的南泱。


    “夫人!”


    明文焕这声感动至极的呼喊,简直闻者泣血,见者伤心。


    南泱:……


    谢谢你们啊,狄将军,明先生。


    明显起了杀心的夫君,原本目光如刀尖逼视屋内,现在视线一转,刀子般盯过来了。


    走过明先生面前时,她小声抱怨,“早说过了,这个办法不靠谱。”


    明文焕叹着气长揖谢罪。


    虽然被当场抓个正着,侯府第一谋臣还没死心。


    “告天下书未写完。陆大郎君那边还请夫人力保。”


    力保。如何力保?


    自家主上记仇的性子,你们这些家臣不清楚吗?


    南泱表示没法子。


    “如果最后实在不行,保不住人。拿个胡饼来,给大表兄吃饱上路吧。”


    明文焕:……


    萧承宴背身等夫人来。


    听到脚步声,并不回头,目光幽幽对着天边。


    “夫人再说一次。今日府中发生的大小事,有没有值得一提的大事?”


    这不是刚刚后院正房一模一样的问话吗?


    南泱嘴角抽搐几下。


    来了来了,送命题它来了!


    虽然事态看来严重,夫君手握长弓,大表兄藏身的房门外堆满柴火,窗棂上扎满铁箭。


    但归根究底,也就是陆大表兄被家臣说动,不请自来,被侯府主人发现了?


    她依旧不觉得是一桩多大的事。


    “夫君,”南泱困惑地发问。


    “从前大表兄投靠皇太弟,你们志不同道不合,互相敌对;现在大表兄脱离了皇太弟麾下,改而助力我们。你们……为什么还敌对呢?”


    是个绝好的问题。


    一时间,小院里外都安静下去了。


    萧承宴给气笑了。扔开弓箭,转身几步走来面前:“夫人,为难你夫君?”


    南泱坚决摇头,“没有,没有没有!”


    眼看气氛缓和三分,明文焕抓紧时间往屋里喊话: “夫人已至,陆中丞还请出面吧!我们把事情摊开来当面说,取得萧侯谅解。”


    原本毫无动静的屋里响起脚步声。


    房门拉开。


    陆澈握着半张未写完的公告,没什么表情地踩过门槛堆满的柴火,越过窗棂插满的羽箭,走进庭院中央。


    “萧侯迎客,不同凡响。”


    萧承宴嘲讽地笑了。“不请自来,也配称客?”


    南泱站在小院中央,瞅瞅左边面如寒冰的大表兄,再瞅瞅右边笑容危险的夫君。


    站在当中的自己像个箭靶子。


    她悄悄往后挪了两步。


    明先生拼命地做手势。杨先生脖子都拽长了,目光带期盼,也做出催促往前的姿势。


    南泱:……


    身边刀阵剑林般的对话还在继续。


    萧承宴:“陆澈,自己选个死法。”


    陆澈:“陆某死后,等着萧侯下地府。萧侯独断专行,害死自己无人在意,不要拖累了南泱!”


    南泱站在剑拔弩张的空气当中,往两边喊话:


    “大家各退一步,不要话赶话说绝了。夫君惯常爱喝酒,家里屯了不少葡萄酒。大表兄,葡萄酒喝么?”


    她不开口还好。


    一开口,听出语气中的劝和之意,两边同时开始骂战。


    敌意几乎化成实质长矛。


    绕过当中的南泱,冷飕飕直奔敌方阵营扎去。


    萧承宴森然道:“隔代表兄妹而已,一口一个‘南泱’,谁给你的脸!”


    陆澈冷冷道:“说你萧承宴独断专行,一个字都没说错。南泱开口说话你几时让她说完了?”


    “夫人跟你恩断义绝,破破烂烂的旧年礼甩回给你,你反倒旧情复燃,回头来寻?陆氏子这般贱骨头?”


    “保存七年的心意,你这兵匪岂能体会?什么恩断义绝,自说自话,简直可笑。”


    “哪个一厢情愿?”


    “哪个强抢新妇?”


    两边又快又密,箭雨互射一般,忽地又同时静止下去。


    南泱耳朵嗡鸣不止,两边还真是各骂各的,互不搭理啊!


    她默默捂上耳朵……


    嗡嗡的骂战声静止了。


    耳边传来陆澈清晰的对话。


    “南泱,去年十月初二,你出嫁当日,萧承宴在南城门下撞见出嫁车队,一时兴起强抢于你。”


    “于他来说,一时兴起的强抢举动,不过逗猫逗狗一般;于你却是终身之误。”


    “我返京寻你,便是为了当面应你书信那句:【过得比卫家好】。”


    南泱震惊地松开捂耳廓的手。


    “等等,大表兄,我没写给那句,我涂黑了!”


    陆澈却已激动起来。


    “卫家对你当然不好,我年少疏忽,未能看顾于你。”


    “卫家对你不好,你又落入萧承宴之手,才出毒巢,又入虎穴!你未体会过真正的好,才会觉得侯府不错。卫南泱,莫要为了一时幻象,搭上一辈子光阴!”


    “幻象?”南泱难以理解对方的想法。


    她在侯府日子过得不错,一天天积累下来的“好”的感觉,怎会是幻象呢。


    空气不知何时寂静下去了。


    萧承宴径直走近几步,握着南泱的手,往院门外走。


    之前两边针锋相对的骂战固然令人喘不过气,萧承宴单独决意停下时,突然寂静下去的小院便显露出不祥的死亡气息。


    “夫人无需浪费时辰。”他开始完全无视陆澈,当做死人。


    只对着南泱说话。


    “下面的事不适合夫人在场看。夫人先回,把上好的葡萄酒摆出来,等为夫解决这边的麻烦,回去与你对饮。”


    南泱越听越不对,脚下一个急停。


    等等,什么事不适合在场?夫君你又打算怎么解决“麻烦”?


    门口火堆?窗外乱箭?不能啊!


    南泱抱着院子当中的树杈子,死活不肯出门去。


    相比于劝说杀心顿起的夫君不要动手,还是陷入执拗的大表兄更容易劝动些。


    她回头冲身后喊话。


    “就算萧侯一时兴起把我抢回侯府来。他敬我为妻,后院大小事让我做主,我在侯府过得安稳,比大表兄想的好!并非什么龙潭虎穴!”


    “明先生杨先生,今天说不通了,带大表兄出府吧。”


    南泱压根没想着劝说萧承宴。


    从头到尾劝的都是陆澈。


    然而开口第一句,萧承宴的步子便停下了。


    人停在树下,喊话从头听到尾,精准抓住关键字眼:


    “一时兴起?”


    南泱还冲着身后大表兄的方向劝说。


    前方伸来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扭过去。


    萧承宴幽幽盯着她:“一时兴起?把你抢回府来?你这样想?”


    南泱:“……啊。”不然呢?


    就在两人身边,坐在树下看热闹的狄荣不干了。


    狄荣高声嚷嚷起来,“谁说主上一时兴起?我们主上盯上夫人好久了——哎哟。”


    明文焕从背后踢了狄荣一脚,更正用词:


    “萧侯对夫人钟情日久,岂是见色起意之辈。”


    出自家臣嘴里的描述,无论狄将军的直白言语,还是明先生的优美辞藻。


    南泱听在耳里,都觉得,不怎么可信。


    端详夫君的目光里带出三分怀疑。


    钟情日久?


    十月抢亲之前,两边面都没见过几面。哪来的钟情日久?


    萧承宴自己当然不认。


    一哂,“他们胡扯,你也信?”


    狄荣不服气了。


    句句实话实说,哪来的胡扯呢?以后夫人怎么想他老狄?


    “本来就是盯上好久了!夫人不知道,主上有阵子天天往丁香苑跑!”


    “卫家那个墙头才几尺高?一翻便进去。主上盯上夫人的时候那可要从七月回京算起……“


    南泱的目光带出明显震惊。听到最后,无言揉了揉自己耳朵。


    耳鸣了吧?狄将军你再说一遍?


    萧承宴眉峰挑起,声线不悦压低:“狄荣你瞎说什么?本侯何时天天往丁香苑跑了?本侯忙得很。”


    狄荣十分不服气,“谁瞎说了?主上路过卫家院墙,翻墙进去多少回?经常薅两片红叶子出来啊,念叨夫人穿得少怕冷啊……哎哟!”


    换成萧承宴过去踢了他一脚,把狄荣从地上直接踢起来了。


    “要你废话,边上去!”


    南泱眼睛瞪得滚圆。


    她想起来了。


    去年初秋,她在丁香苑待嫁,放在绣案头,莫名其妙消失的两片红枫叶!


    深秋突然损坏的木插销,窗台消失不见的金线菊!


    南泱无言地转向夫君。


    淮阳侯萧承宴,她眼里一贯行事张狂、我行我素的夫君。


    肆意妄为,看谁都是废物,谁都不放在眼里的夫君。


    “你……蹲去我的丁香苑,拔我屋子的木窗插销,薅走我的红枫叶子?”


    萧承宴瞥了眼抱头窜远的狄荣……


    拳头有点痒。想揍人。


    事已至此,否认无用,他索性一口认下。


    “薅了。怎么着了?”


    “摆在窗外的菊花?”


    “我掐走的。怎么着了?”


    ……


    四目无言对视。


    南泱腹诽,认便认好了,被戳破后语气好凶……这么要面子的吗?


    萧承宴显而易见地冒火,抬脚又狠踢狄荣屁股一下。狄荣这次一窜二十丈,打死不回小院了。


    “蹲了几次丁香苑,弄坏你屋子一个破插销,薅你两朵花片叶子,记到现在?”


    南泱:“就记到现在了。”


    萧承宴:……


    无言对视半晌,萧承宴暴风骤雨般地走近南泱面前,把上上下下惊奇打量他的夫人一把抱起。


    抬手挡住不老实的眼睛,“看什么看?别看了。你夫君还是你夫君。”


    南泱仿佛风暴裹挟般地被抱出小院。


    身后抛下一句,“收拾局面。”


    小院外静悄悄的。


    之前探头看热闹的亲兵主簿们早就如鸟兽潮水哗啦啦散去。


    行走在安静无人的主路上,南泱心想,留下明先生和杨先生收拾局面,大表兄他应该性命无恙了?


    她忽地有点想笑,忍着笑意,仰头悄悄地问:


    “真的呀?”


    萧承宴不答。


    肌肉结实流畅的上臂发力,一路稳稳地托着怀中人,却不肯低头对视。


    目光恼怒般地笔直正对前方,语气沉下,入耳显得冷酷:


    “别问了。”


    南泱便不问了。


    能做不能说,夫君真的很要面子。


    她扯着衣袖挡住头顶阳光,偶尔看一眼头顶新叶的形状。


    她这边当真不问,对方却先开了口。


    走到半途,萧承宴脚步一停,低头咄咄地问她:“不让你问就真不问了?你这么老实?”


    南泱弯着眼睛笑。有什么好刨根问底追问的。


    “我夫君还是我夫君嘛。”


    短短一句应答。


    无声拨动心弦。


    萧承宴无言地咂摸着极度朴实的句子。


    无论怎样的情况发生,地动山摇也好,小小误会也好,不欲她知的秘密意外暴露也好。


    【我夫君还是我夫君】


    自然而然。如此笃定的一句回应。


    萧承宴的眉眼彻底舒展开来。


    走出三五步的功夫,浑身仿佛暴风雷电的低沉气场一扫而空。


    心情极好地再走出两步,垂眸望向怀中,南泱还抬着衣袖挡阳光。他拉下她的衣袖,两人对视一眼。


    萧承宴伸手捏捏怀中女郎柔软的面颊。


    “我夫人始终是我夫人。路边等我。”


    南泱:嗯?


    “回去把陆澈杀了,了结今日事,以后不再提了。”


    南泱无语地目送夫君原地转身,杀气腾腾握刀往回走。


    你怎么还记着呢!


    “等等,夫君,三月小阳春,这么好的春日天光,杀亲戚不吉利!”


    “杀亲戚不吉利的说法去年用过了。”


    她当真想起一个新鲜理由。


    “今日三月初五!夫君。”


    “去年今日,我在平安镇外桑林边第一次遇见夫君。今天是个顶好日子,杀亲戚不吉利。”


    萧承宴大步迈开的长腿一顿。


    原来是去年今日?阳春桑林,他大醉倒卧路边,林中采桑的小娘子当中,恰巧便有南泱。


    杀意握刀的手缓缓松开。


    “唔,确实是个难得的顶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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