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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110

    第106章


    放了我吧


    陈扶站在案前, 肩上那几点残雪还没化。


    “为何不问过臣就下旨?!”


    困惑从他眼底浮上来,显然,他不懂她在气什么。


    “孝珩不能生养, 你老了怎么办?朕,”他顿住,喉结动了动, “孝珩不在了, 谁护着你?”


    “臣不需任何人护着。”


    他望着那张倔脸, 耐住性子,又道:“有个孩子, 女人这辈子才算完整。”


    “我不需要, 我本身就是完整的。”


    高澄脸色沉下去。


    “你当真不明白朕的意思?”


    她当然明白。


    他在给阿珩‘挂名嫡脉’,最直接的好处, 是不会绝嗣。而最大的好处,是给了阿珩法统!


    阿珩原本是什么情况?庶出、无后,绝无继承之可能。过继之后, 阿珩变成什么?哈哈, 嫡长


    孙之父。


    临到最后,高澄如果想传位给阿珩, 他可以说:太子不堪大用,但嫡长孙堪为储君, 让其父高孝珩继位, 将来再传还给嫡长孙。而如果他直接传给嫡长孙,嗣君就必须认法理上的父亲;更不会伤害生父, 如此孝琬孝珩都得以保全。


    阿珩想来也明白, 故而没什么反应。


    念头重新转了一遭, 她也冷静了下来, 放缓道:


    “臣恳请陛下,趁着还未告庙,颁诏天下,赶紧收回成命。这对爱孩子的人来说,太残忍了。极有可能滋生仇恨。陛下,利益或许可以精算,”她长长叹出口气,教孩子般,“但仇恨会带来什么,是算不出的。”


    赵郡王高睿打小就不爱张扬。连给嫡长子洗三都是小办,就请了几个自家人——高浚、高演、高湛等。不过,陛下能赏脸来,是高睿没想到的。


    堂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炭气混着奶腥味,还有洗三那盆艾草水蒸出来的草药气。奶娘抱着孩子从外头进来,孩子哭了两声,哑哑的,像小猫叫。在叔叔们跟前各露了一面,又抱出去了。


    外头天冷,窗纸上凝着水汽,一滴一滴往下淌。几个人围着案子坐着,案上盘盘蝶蝶,几壶酒。


    高湛正开高浚的玩笑,说他金屋藏娇,因高浚的新夫人叫阿娇;高演在旁边剥栗子,剥一个吃一个,也不吭声。


    高澄忽想起高睿成婚那日。


    也是这样天气,洞房里红烛烧得旺,映得满屋子都是红光。高睿穿着喜服,坐在床沿上,脸上却没有新人该有的喜色。他低着头,望着自己膝上的手,眉头蹙着。


    高澄走进去,站到他跟前。问他:“我让你娶郑述祖的女儿,她家世代高门,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高睿抬起头来。面上氲起一层悲意,像蒙着水汽的窗。


    “自从我成了孤儿之后,常羡慕别人有父有母。到了结婚的时候,此种情感更是强烈。”


    话没说完,眼泪就下来了,顺着腮帮子往下淌,滴在喜服上。


    他又说,说他没有家。


    高澄不懂。我不是给你家了么?赵郡王府,郑氏妻,满堂的奴婢,满库的金银——怎么就没有家了?


    他不理解,只能默然。


    高澄端着酒杯,抿了一口,忽道:


    “现是有家的人了。”


    高睿听见这话,抬起眼来望着高澄,望了一息。那目光里有东西在动,压着,压不住。


    他又哭了。眼泪涌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


    外头廊上传来奶娘走动的声音,待脚步声远了。他才一字一字道:


    “臣弟早就没有家了。”


    高睿刚满月就没了兄兄。神武帝把他抱走,亲手养大,跟亲儿子没两样。武定元年,他生母病逝,那时他才十岁。神武帝牵着他的手,亲自去给他料理丧事。他哭晕过去好几回,三天不肯吃饭,神武帝端着碗,一勺一勺喂他,他才肯吃几口。武定五年,神武帝薨。他哭到呕血,一口一口的,呕得满地都是。


    高澄望着那张被泪水泡得发亮的脸。忽然懂了。


    懂了那句‘没有家’。


    尚书省的年终计籍,照例是要在腊月里递进宫的。


    陈扶抱着那一摞卷宗,从尚书省出来,踩着未化的残雪,往太极殿走。天灰灰的,又要下雪的样子。风刮在脸上,刀子似的,割得人脸颊生疼。她把卷宗拢紧了,袖子遮住手背,快步穿过宫道。


    御案后没人。她把那摞卷宗放在案角,码齐了,转向李昌仪:“等陛下回来,烦你提醒一声。”


    李昌仪点点头。


    陈扶转身往门口走,一步一步。眼看就要到门边了——


    她撞上一个胸膛。


    一股酒气压下来,裹着降真香,裹着外头那种冷冽的气息。


    她抬起头,先看见的是下颌,再往上,是一双眼睛。


    比判断更快的是直觉。那目光落下来的一瞬间,后颈的汗毛就竖了起来。


    往后退了一步,冲外扬声。


    “中常侍,”声音还算稳,“给陛下备醒酒茶!”


    李昌仪已从窗下站起来,手炉搁在一边,快步走过来。


    陈扶侧过身,对她道:“快照顾一下。”


    说完她就要走。


    刚迈出一步,手腕被人攥住了。


    那手滚烫,攥得死紧。


    “都出去。”高澄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李昌仪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出口。她看向潘子晃,潘子晃也正看着她。


    “出去。关门。”声音骤冷。


    二人往外走。陈扶也想往外走。


    可他挡在她面前,死死地挡着。咔哒一声金属响,在殿里荡了一荡。


    陈扶只能往后退了。


    她退一步,他进一步,直到后背抵上柱子。


    滚烫的手抚上她的脸颊。


    摩挲着她的颧骨,摩挲着她的下颌,摩挲着她的耳垂。很轻,很慢,像在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心跳得飞快,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慌乱地抬起左胳膊,撩起袖子。一道疤露出来,从手腕往上,蜿蜒着趴在手臂上。


    “臣为陛下尽忠职守,”一个字一个字地恳求,“望陛下能以国士待臣。”


    那只手从她脸上移开了,移到她手臂上,握住那截小臂。他摩挲着那道疤,来来回回的,一下,又一下。


    “你不该救朕啊。”


    他偏过头,凑得很近,盯着她的眼睛,


    “你为何救朕啊?”


    “你又不爱朕。”


    陈扶的嘴唇抖了一下。


    “陈稚驹。”


    “你不爱朕。为何要待朕这般好?”


    盯着她的那双眼睛里烧着什么东西,烧得太旺了,像是烧化的雪水,滚烫地淌着。


    是恨,他恨她。


    陈扶的嘴唇又抖起来。她抿住,抿成一条线。眼眶发热,有什么东西往上涌,被她压下去,压到最底下。


    “我我想要改变的太多了,而能想到的路却只有这一条站到更高的位置上去,拥有更大的权力。臣、臣无比感激陛下,给了臣这样的权力”


    语无伦次。可他听懂了。


    他抱住了她。


    那手臂箍得紧紧的,箍得她喘不过气。他的脸颊抵在她脸侧,滚烫,濡湿。


    “朕可以给稚驹更大的权力。”


    “做朕的皇后,好么?朕会立下遗诏,令稚驹临朝称制。”


    陈扶闭上眼。


    两行泪从眼角滚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声音,


    “儿臣来接王妃回府。”


    怀里的人动了动。她吸了吸鼻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求陛下放了我吧。”


    他缓缓松开手,抹了一把眼睛。


    她被推了一把。


    往门口推的。


    起初,是躲。


    早朝照上,奏本照参,只是绝不再往跟前凑。有什么要禀的,让赵彦深去。尚书省的公函,差人送进去。太极殿东堂那扇门,她绕着走。


    高澄也没召她。


    挺好的。她想。


    可慢慢的,不对了。


    先是内廷里传出来的话。中侍中那张脸,本是见人三分笑的,那日来见她,笑都没了,只压着嗓子说:陛下近来喜怒无常,近疯。一句话不顺耳便摔杯、砸人、鞭挞近侍。前一刻还在大笑,下一刻就拔刀。宫人们走路都贴着墙根,不敢近前。


    “陛下近来还……昼夜置酒,殿内乐声不绝……”


    后来是卫尉卿段宁。某次下朝后与她在宫道偶遇,语气里满是惊惧:“令君,臣前日亲见,一侍卫不过是说错了话,陛下便龙颜大怒,命人拖下去重杖,竟活活打死了。”


    再后来是李昌仪。


    她直白的说:陛下昼夜颠倒,白日不见人,入夜便在后宫设酒宴,丝竹不绝,歌姬满殿,饮酒至天明。


    还有甘露。


    她坐在王府客位,低着头,绞着帕子,半晌才开口:“永巷那边夜夜灯火通明,笑声很大,很多女子的嬉闹声。有时又会听见惨叫。我听着……怕得慌。”


    朝堂上也开始有迹象。


    大臣奏事,奏到一半,抬头一看,冕旒底下那双眼睛闭上了。等一会儿,又睁开,说一句“知道了”。后来,早朝开始迟到,辰时半都不来,来了也是匆匆应付。酒气不仅她能闻到,度支曹郎那排都能闻见。说话忽快忽慢,前一句还有几分威严,后一句就倦怠得像要睡过去。有一回,他竟公然在御座上小憩起来了。半时辰后,揉揉眼睛,说一句“朕乏了”,便起身走了。留下一殿的大臣,面面相觑。


    刚出正月那天,下朝的时候,她听到前头崔季舒笑眯眯和同僚说:“陛下近来想松快松快,尔等有点眼色,除了紧急军情别扰殿下兴致。六部九卿的事,不是还有大司马、录公么?实在搞不定的,去问陈令君。”


    武安四年三月三。


    仙都苑曲水流觞宴,陛下来开了个题就走了。宴后,中侍中从后面追上正要出苑的尚书令。


    “陛下和郑太妃在仙都苑神女阁……”


    贴着她耳朵说完,中侍中退后半步,抬眼看她。


    那张脸霎时白了,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她转过身,往回走。


    靴子踩在地上,一下一下的,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北齐书·高睿传》:高祖崩,哭泣呕血。及壮,将为婚娶,而貌有戚容。世宗谓之曰:“我为尔娶郑述祖女,门阀甚高,汝何所嫌而精神不乐?”睿对曰:“自痛孤遗,常深膝下之慕,方从婚冠,弥用感切。”言未卒,呜咽不自胜。世宗为之悯默。


    第107章


    你是神仙


    仙都苑, 神女阁。


    隔扇虚掩,黑漆描金屏风横于外间,陈扶侧身屏后, 自缕空雕花间望进去。


    四壁绘满汉宫歌舞,虽是昼间,却垂了帷幔, 十几盏琉璃灯悬垂, 把殿内照得颓然靡靡。


    乐工跪坐奏乐, 曲调缠绵。


    中央羊毛罽毯上,舞姬浅青窄袖罗衫, 素裙木屐, 正跳邯郸故步。领舞的是李令仪,腰肢款摆, 步步生莲。


    阁内分设矮榻,榻上矮几鎏金错银,摆满酒器果物。榻上散坐着人:曹妙达、崔季舒、高阿那肱、乌那罗受工伐, 还有些新晋的黄门侍郎如和士开、郭秀、祖珽之流, 皆搂着美人,正举杯对饮。


    高澄斜倚居中那张紫檀大卧榻上, 月白暗花纱衫领口半敞,未戴冠, 乌发松绾在脑后, 几缕垂落额侧。身侧坐着一美妇人,暗花褙子粉中襦, 鬓角两颗小珍珠, 衬得眉眼艳美。


    郑太妃斜签着身子贴上去, 笑语:


    “……润儿已行冠礼, 年纪渐长,望陛下看在兄弟的情分上,疼他一回……”


    他手臂半揽不揽地搭在她身后,笑眯眯问:


    “看在兄弟的情分上?”


    郑太妃颔首,腮边一抹羞红,拉了下他袖口,“陛下……就看在昔日情分上,予他一官半职,使他立身……”


    “恩。”纱衫袖里探出指尖,扫着那雪白腕子,“既有情分,安能不顾惜他……”


    陈扶暗松一口气。


    近来陛下亲小人远贤臣的风声已是不堪,又因她与世家紧绷,若再传出不孝秽事……然此刻细听,应是为子求官,又有那班臣工在座,当不至有甚苟且。


    正欲回身退走,一股燥涩冷香浓浊地飘过来。


    新晋的中常侍韩宝业双手捧着白瓷盘,媚笑着凑到了御前:


    “陛下,新炼出的上品,最是醇烈。服下立时通体舒泰,筋骨松快。等会儿行开了,便是再多美人、再闹长夜,陛下也只管尽兴,保准龙体畅快,半点不亏。”


    盘里碾着混色药末,旁置素纸,是行散之物。


    高澄目光懒懒扫过殿内,掠过屏风——蝉冠官袍轮廓,肩却甚窄,很好认。


    眉梢微挑。


    他俯下身,取了那药,吸入口鼻。


    崔季舒立刻凑前,半跪着殷勤地递冷石、摇麈尾,凑在高澄耳边嘀嘀咕咕,不知说了什么荤话小令,惹得高澄低笑一声。


    舞乐换了,明快起来。和士开、曹妙达操起琵琶,安未弱、安马驹换了锦边胡帽、绯色翻领短袄,领着满身闪亮的胡姬旋入中央。高阿那肱搂着一位胡旋女,跟着鼓点扭身晃肩,一派放浪。


    药力行开,言语愈发放纵。纷纷献计:


    “陛下,臣新制了几支靡曲,一会儿叫舞姬们只着轻纱,围着陛下旋舞,香风扑面,岂不美哉?”曹妙达笑说。


    祖珽拂须大笑:“这有何趣处?陛下,臣有一计——京中元氏遗孀们,都是往日王府夫人、世家贵女,如今家破人亡,日子定然艰难。挑些生得美的召来,咱们铺锦樗蒲,以金珠锦缎为注。赢了的美妇赏彩头;输了的,嘿嘿,便叫入席伺候,陪饮陪宿,岂不更妙?”


    高澄靠在榻上,眼神微醺,面带潮红,拊掌叫好!


    笑罢,目光越过旋起的舞姬,落在那扇黑漆屏风上。


    崔季舒又凑在耳边说了句什么,没听清,只接过素纸,石粉从鼻间透进,一股燥热直冲胸臆,烧得眼底泛潮。


    他握住郑太妃的手,按在自己衣襟上。


    郑太妃一愣,垂下眼,指尖探进那月白纱衫,替他褪下半边。


    人影动了。


    一步,两步,从屏风后转出来。


    穿过乐工,穿过舞姬,穿过那些惊住的目光,停在他面前。


    很近,近到能看清她压着怒意的眉眼,近到能闻见她衣袍上沾染的墨香与桃花香气。


    与这阁内的气味截然不同。


    高澄靠在榻上没动,只微微扬起下巴,眼尾透出笑意。


    “这不是朕的尚书令么?”


    陈扶只当没听出那嘲意,正色躬身,端肃道:“陛下以礼受禅,正天命、定大齐,朝野内外方以礼法为纲。陛下若自弃礼法、纵情恣欲,世家朝臣必争相效仿,届时朝纲崩坏、风教沦丧,必为言官所劾、天下所笑!”


    “哦?所以他们除了嗡嗡聒噪,还能做什么?”高澄轻笑,“陈稚驹,朕不在意身后名。”


    “便是不在意声名。”陈扶急声,“至少该顾念冯翊王!”


    “太妃是王之生母,陛下如此行事,让王日后何以自处、何以立足?!”


    郑太妃原只是傍着,听这一句,面色微变。自己这张脸面原不值什么,可若由着尚书令谏下去,万一陛下翻脸,自己跟着吃挂落不说,润儿到手的前程也得飞了。


    她慌忙起身,强笑着圆场:“非是令君所想那般。”说罢又补一句,“已叨扰多时,便不扰陛下雅兴了。”


    裙摆曳过罽毯,退得干脆,转眼消失在帷幔后。


    乐工席上,曹妙达目光往崔季舒飘。舞池中央,高阿那肱搂着舞姬的手僵住,与祖珽交换眼色——尚书令是陛下心尖上的人。为保她,陛下不惜得罪世家,压着勋贵,连军功集团的面子都撂了。


    可近来上谏的,都挨了板子。陛下这会儿又药性正酣,是会念旧情,还是翻脸不认人?


    拿不准。拿不准便无人敢静下来,羯鼓仍有一搭没一搭地响,笑声时断时续,都只做不见。


    陈扶定定看着那白瓷药盘,颤着声说了句什么。


    高澄只瞧见她嘴唇翕动,太阳穴突突地跳,耳鸣声嗡嗡盖过一切。


    他骤然暴怒,厉喝:“都给朕安静!”


    “听不见尚书令在与朕说话!”


    羯鼓声戛然而止。


    笑声吞回肚里。安未弱、安马驹停了舞步,高阿那肱一把推开怀里的舞姬。和士开的酒盏搁在了案上。


    到底都是靠眼色吃饭的。不仅静了,曹妙达还起了身,“臣等俗物,不敢扰陛下与尚书令清谈,这便告退。”说罢一挥手,领着乐工舞姬鱼贯而出。崔季舒、祖珽、高阿那肱、和士开之流,亦纷纷找理由往外退。


    偌大的阁内,转瞬只剩他二人。


    陈扶立在那里,未动。


    她该走的。只剩两个人的神女阁,于她是险地。可若走了,便是眼睁睁看他昏聩。


    于内,田改才推三年,兵改尚未见成效,与世家勋贵的角力尚未定局。于外,宇文护守成之才,陈霸先军事之才,大势尚不明也。若君主先垮了,还谈什么伟业呢?


    她把方才他没听清的话,又说了一遍:“臣以为,陛下会遵守和臣的约定,永不近丹石之药。”


    高澄喉间滚出一声嘶哑怪笑,“约定?你陈稚驹答应朕的,可做到了?”调笑渐冷,怨意浮上来,“何况,朕正是听你的话啊。是你陈扶说‘陛下想要什么样的美人,便有什么样的美人’太妃风韵犹存、颜色如故,难道不是美人?”


    “臣是说过,然前一句,是‘陛下取天下、定九州、一统四海。待到那时,’陛下扪心自问,现下是享受的时候么?”


    高澄又笑起来,嘶哑的,凄怨的笑。


    “若朕至死都未能取天下呢?难道朕就要自苦一世!”


    他盯着她,一字字问:“陈稚驹,你来告诉朕,朕这一生殚精竭虑、浴血登极,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天下之一统,为万世开太平。”


    “错!大错特错!!”高澄目露戾色,字字带恨,“朕当这个皇帝,是为了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想叫谁死,谁便不得不死;想做什么,便无人能拦;想得到何人、何物,便必得之——若这也不能、那也不可,想得到的不能拥有!朕要这帝位何用!”


    她没想到,她认定的君主,居然是这么理解权力的。


    失望与痛心交织,急得她眼眶酸热。


    “权力?”


    “陛下,权力不是能杀多少人,而是能庇佑多少人!不是能毁坏多少,而是能建设多少!不是自己能


    拥有多少,而是能让多少人拥有!”


    “兰京大逆犯上,陛下却宽恕了他;修神武帝墓穴的工匠,依例要殉葬,但陛下却保全了他们,这是权力。”


    “原本可以虐杀元氏,陛下却愿意给他们一个痛快,这是权力。”


    “可以霸占,陛下却愿意成全……这才是权力。陛下原本做得很好,不是么?为何要变成这样?”


    高澄喉间低低一哼。


    这话入耳,胸口那团燥热竟被熨帖了。他在她的字字句句里尝到一点甘意——她看得到他的好,她还是在乎他的,还是愿意管他的。


    然而,这点甘意刚渗进心湖,便被更大的空虚淹没。


    他猛地变色,气急败坏地问:“你也是这般教导朕的儿子的!对么?”


    陈扶默了会儿,道:“等陛下状态好些,臣再劝谏。”说罢便要退走。


    才退半步,高澄已站起身来。他走得急,几步便逼到她面前。


    “尚书令为何要告退?不是要劝谏么!”


    “再和朕多讲些吧。”


    琉璃灯光从侧首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彩影。那双眼,方才还戾色横生,此刻却只剩下恳求。


    终究是心软了。


    她缓了口气,好好与他说:“陛下,帝王之起,百姓乐推,四海归命,然既得之后,志趣骄逸,国之衰弊,恒由此起。伤其身者不在外物,皆由嗜欲以成其祸也。若耽嗜滋味,玩悦声色,所欲一多,所损即大!既妨政事,又扰生民……”*


    “够了!”


    高澄骤然变色,怨愤恨意又从眼底翻涌上来,


    “说一千道一万,朕就是没得到想要的人!”


    晋阳王府。


    案上摆着越窑青瓷茶盏,盏中茶汤澄碧,热气袅袅升起,又被窗缝里透进的微风拂散。


    左右都遣散了,只净瓶在奉。


    客人是李昌仪。


    她端起呷了一口,不急着放,就那样捧着,徐徐开口:


    “陛下已把那‘元氏寡妇宴’做成常态了。元氏遗孀、夫君被他夺了官的罪妇,日日侍宴、陪酒。又着人在京中搜罗倡优、美人,不分昼夜地喝酒、听曲、赌博、樗蒲。你是没瞧见仙都苑里那光景。咱那位陛下,酒一酣、散一热,什么帝王体统都不要了。亲自起身相就,拉过大臣起舞,跟着节拍踏脚、旋身、扬袖。一舞起来,发丝飞扬,衣袂翻飞,比舞姬更艳……”


    陈扶手搁在膝上,茶一口没动。


    她何尝不知,他正变本加厉地堕落。


    内政已全丢给尚书省,早朝从每日变成隔三差五。看谁不顺眼,随意贬斥、杖责、幽禁,不再宽恕,不再手软。


    她曾劝过的,他一样样都扔了。


    李昌仪将茶盏搁回案上。


    “他已与他的权力长在一起了。‘绝不伤你’虽是他的底线,然皇帝的挫败和权欲不得尽施的愤怒,并不会因此消散,只会转向其他地方——要么倾泄于外,要么自毁于内。我算瞧明白了。想让他当真释怀、成全你们,是断无可能的。”


    “一身锋芒、一腔烈性,力量极盛之人。这股力量若不指向功业,便指向破坏。”她望着陈扶,目光里透出些悯然,“他真的只有在你身边,才能成为雄主。真的只有你陈扶,能掌住他。”


    陈扶觉得头开始疼。


    她抬手用力按了按额头两侧,那疼痛却不肯退。


    “三年前,或许我还能考虑。现在,绝不可能。”她肯定地说。


    她已是高孝珩的妻子,辜负他,是不可能的。


    门被推开。


    日光涌进来,映出门口之人。平巾帻,绣纹两裆甲,腰束虎纹带,足蹬乌皮六缝靴,一身轻捷劲挺戎装。正是本该在禁中巡查的左卫将军高孝珩。


    李昌仪怔了一下,“二殿下不是在……”


    “李侍中的话,孤不能苟同。”高孝珩沉声打断,跨进门来。径直走向蹙着秀眉的人,手臂一揽,将人带进怀中。


    “既然是一身锋芒、一腔烈性,力量极盛之人,又怎会容忍自己真沦为平庸?”


    他垂眼看怀中人,


    “父皇是不可能真成昏君的。而帝王的情绪,也不是用来发泄,而是用来影响他人的。越是这种时候,夫人越不该管。因为父皇这般行事的目的,就是想要夫人管他。”


    玳瑁殿。


    窗纱已从葛布换成了更透凉的轻容,蝉声从宫墙外的槐树上传来,一阵紧似一阵,像要把燥热都嚷进殿里来。


    靠窗的竹榻上,罽毯已撤了,换作一领凉簟。


    帘子一挑,热风跟着扑入。


    田芸儿跨进门来,手里捧着一个锦盒,打眼瞧见榻上的人,笑着上前,


    “令君怎得来宫里了?这大热的天。”说着往殿内张望,“表姐呢?我给小殿下做了个长命锁络子。”


    “你表姐去太后那了,”陈扶抬眼看她,开门见山,“我有话和你说。”


    “哦?令君有何吩咐?”


    “田芸儿,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怎么做能拴住他的心。更明白,他好、你才能好的道理吧?”


    那日王府,阿珩说‘不理他,他自就好了’。可一个月了,早朝从隔三差五变成了三五日一回,这几日索性不上了。尚书省递进去的折子,十件能批回三件已是万幸。元氏遗孀宴成了日日不断的流水席,从仙都苑摆到北宫,从北宫摆到永巷。搜罗倡优美人的内侍一拨拨派出去,京中不够,便往州郡去。


    不管他,他没好。


    他只有更坏。


    田芸儿望着她,面上笑意未减,却多了一层什么。


    她不急着答话,将锦盒往旁边案上搁了,款款在榻边坐了,理了理裙摆,这才开口:


    “前两日倒有件趣事,宫人说来给我解闷的。”一说起,又忍不住笑了,“咳,容华厍狄氏,令君知道的罢?前几日在仙都苑,也不知怎想的,拦住了去更衣的陛下,恳切表白道‘请陛下不要再这般毁坏自己。陛下就放弃那不能得到的人心,和我在一起吧。我会全副身心去爱陛下。’”


    田芸儿学那厍狄氏的声调,将那痴情学了有七八分,


    “令君猜陛下如何反应?”


    神色冷下去,


    “陛下当时厉斥‘够了!’‘你只是看了朕三十多年岁月中的几年而已,你懂什么!’


    ‘你懂我们的情分么?就这般多嘴!’”


    “令君要我去做的,已有人替我试过了。令君既说我是聪明人,若能争取到,还需你说么?无论如何也争取不到的东西,又何必浪费心力?”


    陈扶沿着廊下走,才转过角门,一个人影匆匆撞上来,险些与她碰个满怀——是甘露。


    “仙主!”甘露额上沁着细汗,喘得厉害,一把拽住她袖子,“你快别走,我有话说!”


    陈扶站住脚,看着她。


    甘露喘匀了一口气,气道:“陛下真是太过分了!”


    “方才太后把陛下叫去仁寿殿。关着门骂了小半个时辰——太后哭得厉害,说神武帝当年打天下多不容易,披坚执锐、九死一生,才挣下这份基业;说先帝当初看陛下也是励精图治的,才立他为世子。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日夜颠倒、荒淫无度,朝也不上、折也不批,这样下去,如何对得起神武帝,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


    “


    可陛下呢?陛下就那么听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听别人家的事。太后骂急了,摔了茶盏,打了他一巴掌。陛下才开口——仙主,你猜陛下说什么?”


    甘露咽了口唾沫,“陛下说,‘母后再多嘴,儿子就把母后送回晋阳’!”


    南止车门。


    日头正毒,晒得地上的青砖发烫,腾起一股股热气。


    晋阳王府的牛车停在道边阴凉处,车夫躲在车影里打盹,老牛垂着头,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


    净瓶站在车旁,帕子盖在脸上遮阳。


    她眯着眼,透过帕子往外瞧——那条从宫里出来的道,空空荡荡,只有热气在路面扭曲蒸腾。


    也不知等了多久,那道上终于出现一个人影。


    远远的,隔着扭曲的热浪,瞧不真切,只瞧得出官袍的轮廓,走得很快。


    净瓶眯着眼望,心里想:是仙主。


    隔着帕子,隔着这毒日头,隔着这老远的距离,她也认得那是她的仙主。


    可下一瞬,净瓶疑心自己看花了眼。


    那人走到道边一棵老槐树下,站住了。仰头望了望那树,树冠蓊蓊郁郁的,筛下几点碎光。她抬起手——


    一拳砸在树干上!


    那一拳砸得狠,槐树震了震,几片叶子飘下来。她砸了一下,又砸一下,拳头砸在粗糙的树皮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然后她摘下蝉冠,狠狠掼在地上,跺了两脚。鲜血淋漓的双手抓住头发,猛地蹲下身去,整个人缩成一团,忽然发出一声凄厉地大叫!


    净瓶一把扯下脸上的帕子,拔腿冲过去。


    “仙主!仙主怎么了?!”她一把抱住那蜷缩成一团的人,急声问,“仙主怎么了呀?怎么了?”


    陈扶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说不出来。


    她攥住净瓶的手臂,攥得死紧,


    “我……”终于,她发出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我费了这么大的劲……他特么要给我做高洋!”


    “他特么要做高湛!!”


    仙都苑神女阁窗全开着,夜风穿堂而过,却吹不散殿内的酒气、药气与香风。


    高澄不着外衣,只一件极薄的白纱中单,领口大开,散着发,赤足斜躺在冰凉的青石榻上。


    服散后通体燥热,他时不时抬手松一松衣襟,面色潮红,眼神半睁半阖。曹妙达抱着琵琶,坐在阶下边弹边唱,曲声靡靡。几名轻衫舞姬踏节拍慢舞,贴着地面、绕着殿心缓旋。祖珽、崔季舒、高阿那肱散坐一地,各拥美人,或赌樗蒲,或低声笑闹。


    高澄随手端起冰过的酒盏,抿一口,再丢开。指指安未弱,让他坐在榻边,替自己扇风。他自己跟着乐曲轻轻抬足,打起了拍子。


    帘子一挑,一个人影逆光走进来。


    一步步走近青石榻,挡住了他面前的光。


    高澄眯起眼,逆光里只能看出一个轮廓——方圆脸,不高,女子。


    那人开口:“遣散左右,我有话说。”


    他认出这个声音了。


    是净瓶。


    他不知道一个奴婢,何以敢用这种命令语气同他说话,


    他听见自己开口,“都出去!”


    等人走干净了,净瓶关闭所有门窗,帘子落下,


    “究竟何事?”他不耐地问。


    净瓶走回榻前,居高临下地望着那颓靡之‘人’。


    “醒醒吧,你不是皇帝。”


    高澄那点懒散笑意凝住了。


    “也不是人。”


    “?”


    “你是神仙。”


    【作者有话说】


    *扶借鉴的是贞观政要里的话


    第108章


    武曲星君


    净瓶不知讲了多久。久到殿角的蜜蜡烧矮了一截, 久到高澄面上的潮红褪成苍白,又从苍白泛起异样的红。


    她终于住了口,望着他, 一字一字道:


    “这就是真相。”


    高澄靠在青石榻上,望着眼前这女子,他觉得自己该笑。


    事实上他也确实笑了出来,


    “为了劝朕, 你们竟想出这样的理由?”


    净瓶垂目望着他。


    那目光落在他脸上, 不是奴婢看主子,不是臣民看皇帝;那是一种前辈看着不懂事的后辈, 过来人看着刚入门的生手的眼神。


    “我知你一时间难以接受。没关系, 你回去好好想,好好地想。”


    他本可以唤人进来, 把这疯妇拖出去。可他只是坐在那里,什么都没做。因为望着他的那双眼里,没有闪烁, 没有心虚, 只有一种笃定,不容置疑的笃信。


    若是演的, 这演技也未免太好。


    临走前,她警告他:


    “今日所言, 若同仙主讲一句, 你将不会从我这里,再得知任何真相。”


    “待回了天界, 我也不会再帮你任何事!”


    出了殿, 帘子一落, 腿就软了。


    她扶着廊柱站稳, 深吸一口气,才迈了步。


    一边走一边冲着天上、冲着地下、冲着东西南北作揖,嘴里念念有词:


    “他也是神仙啊……我和仙僚说这些,不算道破天机吧?不算吧?不算吧?诸位天神地祇、过往神灵,可要看清楚啊,小童这是替仙主办正事,不是泄天机啊,不是……”


    到了南止车门,轻手轻脚爬上牛车,压着声儿道:“走,走,慢些走,走大路。”


    车夫不解,“穿小巷多快——”


    “就走大路!”


    土路坑坑洼洼,烂泥里印着深深浅浅的脚印。茅草屋歪歪斜斜,露着黑乎乎的梁木。田埂边蹲着几个孩子,肚子胀得滚圆,四肢却细得像柴火棍。


    他们用空洞的眼神望着她,不笑,不动,也不说话。


    一个村汉从田埂那头跑过来,喘着气,脸上带着惊喜,“姑娘,是你么?”


    陈扶认出来了。


    这里是长社县,王家村。她八岁那年,在这里呆过三天。那三天她天天在田埂上走,看佃农怎么被盘剥,看荒地何以无人耕种。这村汉是村里少有留下的壮年人。许是瞧着她面善可爱,从怀里摸出半块胡饼,“吃吧,俺攒的。”


    她接过那半块胡饼,坐在田埂上吃。吃着吃着,眼泪就下来了。


    村汉蹲在她旁边,问她:“孩子,你可是想家了?”


    她摇摇头,把最后一口咽下去,望着荒芜的田地,笑起来。


    “我找到了可以为之奉献的事业。”


    此刻,村汉已两鬓生白,脸上沟壑很深。他望着她,还是那副憨憨的笑。


    陈扶眉头深蹙,“不是田改了么?不是给了你们土地?”


    老汉愣了愣,笑容慢慢收了,“那是二十年前的事儿了。上头早不管了,又回到原来的日子了。”


    陈扶心下一惊。她还想问什么,周遭一切忽恍惚起来。日光白花花照着,照得人眼晕。那些腹大的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围了过来,站成一圈,仰着脸看她。


    “姐姐走时不是答应我们,”一个孩子开口,声音细细的,“会叫我们过上好日子么?”


    又一个孩子:“姐姐说的,等朝廷改了规矩,就有饭吃了。”


    “姐姐骗人。”


    “姐姐骗人。”


    “姐姐骗人。”


    那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从四面八方涌来。


    她受不了了。


    她跑到路边,一把拽过路边的桃花马,翻身上去,策马往邺城方向奔。


    景物飞速后退,退着退着,开始变得不对。


    断垣残壁。焦土。空村。百姓扶老携幼往南逃,背着破包袱,牵着瘦孩子。田地里麦苗被踏成烂泥,踩得东倒西歪。路边散落着兵器,箭镞,还有尸体,有的穿着她熟悉的军袍,有的只是寻常百姓的麻布衣。


    漳水横在前面。


    水色浑浊,泛着黄。浮尸顺水流下,缠着断箭,裹着杂物。


    老弱妇孺在废墟里翻找。翻出半袋粮食,塞进怀里;翻出一件旧衣,披在身上。他们面无表情,眼神麻木,像一群影子在瓦砾间移动。


    天边一片通红。


    她纵马狂奔,驰近城下。


    铜雀台、金凤台、冰井台,三台俱焚,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往城里去,宫室在烧,民居在烧,佛寺也在烧,木结构的殿宇烧得噼啪作响,梁柱塌下来,砸起一片火星。


    一面大旗在远处飘,旗上是个‘周’字。


    周?!!


    “夫人,醒醒。”


    陈扶身子一颤,睁开眼。


    晨光从帐缝里透进来,柔柔的。她被揽在熟悉的怀里,高孝珩低头看她,目光软得像这晨光。他低下头,唇落在她额上,落在她眼睑上,落在她鼻尖上,轻轻的,一下一下。


    “没事的。”他声音低下去,像哄孩子,“父皇不会真的不管大齐,不会的。”


    暑气如熔,太极殿东堂却沉着一股阴凉。


    御案后的高澄歪倚着朱漆坐具,袍角松松垮垮垂落,全然没帝王正襟危坐的规制。


    南窗下,李昌仪眼角余光不时掠过御座。东畔小案后,中书舍人潘子晃执笔的手悬在那里,也正偷眼往那边看。这位几月来流连仙都苑、永巷的帝王,竟肯踏回东堂理事了?


    殿门外忽有履声,内侍引着两人入殿。


    一个是游方道士王道真,因进过丹被授了‘道师’之职;另一个着皂袍、戴黄冠,是天师道的张天师。


    高澄下颌微抬,打量两人。


    “尔等看朕——像神仙转世么?”


    潘子晃执笔的手猛地一顿,墨珠滴落在笺上,洇开一小团黑。


    王道真两眼顿时亮了。他往前趋了半步,答得又快又顺,


    “贫道见得英雄豪杰多了,却从没见过陛下这般骨相清奇、神光罩体的!凡夫俗子哪有这等气象?陛下定是上界真仙谪降救世啊!”


    张天师摆了下拂尘,道,“贫道奉天师正一教,不敢妄言仙圣。然观陛下龙姿凤质、明照万邦,合‘真灵降世,济世安民’之相。以道眼观之,陛下确有天人之姿,非尘世常君可比。”


    御座上人眉峰微挑,换了个姿势,仍旧歪着,又问:


    “那依尔等看,朕是哪路神仙啊?”


    王道真抢在前头,“陛下威加四海,武安四方,拨乱定鼎,非上界至尊之神不能至此。陛下分明是——紫微大帝下界啊!”


    紫微大帝?!真敢说啊。张天师蹙眉缓了缓,方道:“帝王膺命,多应星辰。若论谪世,或为北斗之列真仙,然此皆属推度,贫道不敢确指。”


    殿门打开,是尚书令被韩宝业引了进来。


    陈扶扫过东堂。


    李昌仪嘴角下撇,一副无语模样。潘子晃也是一言难尽的神情。


    御座上那人歪着,眼下青沉沉两片,衬得面色发白,但眼神清朗,精神也不恍惚,倒不似往日那般醉态颓唐。御案前站着两个道士。一个一脸喜色,像是马上要捡个大元宝。一个眉峰微蹙,面色复杂。


    案上堆着半尺高的文书,没动过的痕迹,正当中放着几本道教典籍,显是刚翻过,有些还折了角。


    原历史里,高洋灭道兴佛,下诏禁绝道教,敕道士削发为僧,遂使‘齐境无两信’。高澄该不会是要反过来,灭佛兴道吧?她想起历史上的宇文邕,因寺院占有大量肥沃土地和人口,不承担徭役租税,严重影响国家财政收入和兵士来源,故而灭之。若是这般,尚能接受。


    若是因丹药……


    正胡思乱想,忽听高澄开口:


    “都出去。”


    心下一慌,可紧接着便发觉,他没说关门。外头廊上有人走动,有内侍当值,有日光透进来。


    心也就定了。


    高澄打量着她。


    那目光很怪,不是看臣子奏对那种,也不是将她作女人看时的那种,倒像是在打量一件稀罕物。


    “昔日襄阳随枣之势,”高澄开口,“卿何以做出那般预判?”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好几年前的事了,怎么忽然翻出来?


    她垂了垂眼,如常道:


    “之前不是说过么。萧衍一殁,萧墙祸起,内乱必生。”


    「仙主从未离开邺城半步,也无西边南边的亲友,何以能了解萧詧了解到,他必投宇文泰、襄阳必易主的?这是凡人能断出的?是因仙主下凡前在斗府看过你此生命薄了!」


    当时充分信任她,不曾细思。如今细琢磨,确实是个极其含糊笼统的理由。


    萧墙祸起,萧詧就必投宇文泰?哪来的道理。


    “玉璧之败,卿又何以预知?”


    陈扶不解。今是怎么了,尽翻陈年旧账?


    “当初段韶将军和皇子们不是庙算过了?玉璧坚城难攻。”她不耐道。


    “所以,你当时是听了他们的庙算,做的判断?”


    不必她回答,高澄已在心里摇头:她可不是会人云亦云之辈。


    “有理自然要听。”陈扶道。


    高澄笑而不语。


    他又问起侯景反叛,问起侯景奇袭建康,问起乱梁时局,问起王思政守颍川,陈扶一一答着。起初还能对答,越往后,话越短,词越含糊。问到裴宽潜逃南奔,陈扶全没了耐性,“陛下为何一再追问旧事?”


    高澄笑眯着眼,撑着腮,盯着她看,


    “朕就是想瞧瞧,朕的尚书令,谋略是不是生疏了。”


    “既答得这般好,便请教一下朕的尚书令,接下来当如何应对那西贼南梁?”


    陈扶一怔。


    他问起国事了。


    难道真如阿珩所说,到了不能不管的节点,他自己就好了?


    她敛了敛神,认真奏对道:


    “臣以为,宇文护守成之才,不可轻伐。只需静待天时,乘隙而动即可。”


    “什么天时?说清楚些。”


    陈扶脱口道:


    “宇文护官至太师,位极人臣,怎么可能没有取而代之的心?然想篡位,就一定要有军功才行。他必会主动打我们的。若臣所料不错,便还是出潼关走豫西通道,我大齐必能如以往每次那般,于邙山反攻得胜!彼时,便乘胜追击占了那豫西通道!”


    「仙主说,命薄上原本是西贼得了天下,但不是那宇文护,此人用兵无能,打不过咱。有个叫宇文邕的,之后会是很厉害的皇帝,大齐是亡在他手里了。」


    所以,宇文护会因伐齐惨败,导致声望锐减,故而篡位不得?


    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宇文护不足惧,大齐便有图谋发展扩大胜势之机,这绝对是好事。


    “南梁呢?”


    “南梁除陈霸先外不足惧,便是陈霸先也不必去管,更不要与之起兵戈。”


    「那陈霸先虽然打仗厉害,但他寿数短,后代也不行,就等他死了便好。南梁是不足惧的,命薄里大齐是被那西贼灭的,最大的敌人在西面。」


    高澄挑眉,笑问:


    “噢,为何不必管?他不是很会打仗么?”


    陈扶想了想,道:


    “南梁久战,国本已伤,故不足深虑。”


    游移的眼神,说不通的理由,出口时的迟疑——又在现编。


    全是先有了结论,再想的理由。


    “那稚驹觉得,朕对诸王的安排,可还合适?”


    话头转得突兀。方才还在说天下大势,忽然就落到大齐内部。可陈扶仔细看他,又确实是问国事的样子。


    罢了,她也早就想提醒他了,


    “既然北境已宁,陛下当早作区处。太原王在北境掌军日久,非长久之计。陈霸先何以崛起?不就是在岭南韬光养晦,掌了军权,养了私兵,一朝发难,便成气候。”


    眉宇间的漫不经心渐渐褪去,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沉,


    “那稚驹觉得,嗣君即位后,谁会不安分?”


    她沉吟道:


    “留着神武皇帝和太后之血的人,都有可能,不是么?当然,若按齿序,小一些的会先从龙?”


    “所以阿珩才劝陛下,不要立贤,莫要开这个‘贤着可居’的口子。所以臣才会劝陛下,要戒虎狼之药,只有陛下能长命百岁,才能给未来的嗣君,留下一个稳定的朝局。”


    「……高洋也没当多久皇帝,输给陈霸先后就前明后昏了,大齐陷入了兄终弟及、高演窜了高殷、然后是高湛、最后亡在了高湛儿子手里,前后统共才坚持了二十八年!就把神武帝的基业,你费心治理的国家给折腾没了。」


    他垂下眼,看着御案上那堆了几日的奏折。


    又抬起眼,看着面前这人——朝服严整,苦口婆心。


    看久了,他忽发现她官帽左侧瘪下去一块,


    “帽子怎么了?”他问。


    陈扶抬手摸了摸那处凹陷,指间缠裹的白麻布漏出来,缠的方位、松紧、收口,与他昔日怒极砸柱后的包扎,一模一样。


    他已明白那帽子怎么瘪的了。


    竟气成这样?


    「你再这般放纵下去,你这一趟就白来了。国灭、人死,白白便宜了宇文家那帮人不说。你还得从头再来,继续轮回,直到逆天改命那一日——亏不亏?亏到天边去了!」


    「你若是能听劝,好生配合仙主改变天数,你不仅能成圣君,大齐能一统,还能历劫圆满重回上界。彼时与仙主好好做仙僚,逍遥自在,多好啊!」


    「仙主此次下凡,任务就是‘解厄抚危’,解得是你命里的‘厄’,扶的是大齐的‘危’。你若是叫她白忙活一场,便是回到天上去,仙主也绝不会再理你。永永远远都不理你!」


    最后一句,那位当时喊出来的,喊破了音。


    高澄忽笑了一声。


    他对外扬声:


    “潘子晃!”


    潘子晃疾步趋入,躬坐执笔。


    “拟旨。召太原王高洋回邺城,授太傅。可朱浑元因随高洋征讨山胡、柔然,授扶风王。”


    “冯翊王高润接任东北道行台,授都督定、瀛、幽、南营、北营、安平、东燕八州诸军事。冯翊太妃随高润赴任。”


    “再拟国书,送建康。告诉陈霸先,他若受禅于萧绎,朕愿与江南永结盟好,互为唇齿。”


    “传诏西南边境诸守将——以逸待劳,转攻为守,不得轻举妄动。保存实力,以待天机。”


    陈扶垂下眼,看着地砖上的光痕。


    高澄看着她。看她垂眼吸气,看她嘴角往上翘,又往下压,压不住,又翘起来。


    “你回省里去。将内外之政策,细细拟出来,明日早朝,与百官奏对。”


    陈扶点点头,转身往外走,快走到门边。


    “稚驹。”


    她顿住脚,回头。


    “……辛苦了。”他说。


    他目送那背影拐出门口,听着脚步远走,方对外道:“速传高浚。”


    高浚本在阳平郡出任务,闻听急召,还当邺宫出了事。一路快马加鞭,跑得满头大汗,进门便问,“陛下急召臣弟,是何要事?”


    “兰京刺杀案发之前,你在东柏堂外的布防,是谁给你出的主意?”


    高浚一愣。


    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他挠挠头,正想随口敷衍过去——


    “不老实的话,阿娇朕就收回来,继续给朕当宫女。她本来不就是朕大将军府上的奴婢么?”


    他张了张嘴,无奈道,


    “是……是陈令君提醒臣弟的。”


    「若非仙主,你会只重用高洋,并死在兰京手里,给旁人做嫁衣。原本的大齐开国皇帝,是高洋。」


    ‘想那司马师,承父之基业,平定淮南,威加海内。然病逝于许昌,呕心沥血,却由其弟受禅登基。’


    ‘此真可谓,替他人作嫁衣之千古憾事也。’


    ‘此去前路不明,归期难料,时日一长,变数自生。若大将军能对永安公委以重任,他必会铭感知遇,从此眼中只认大将军一人……’


    ‘京畿大都督的首要职责,是大将军身在邺城一日,便须护他一日周全!去年春猎大将军遇险,是永安公舍身相救……这般舍命相护,必会以死相保。’……


    高浚站在一旁,正等着皇兄继续问话,却见他忽然阖目不语,面色沉得吓人。正纳闷间——忽见皇兄睁开眼。


    那双凤眸,通红。


    “皇兄怎么了?”


    高澄没应声。他撑着御案起身,案上奏折被衣袖带落两本,啪嗒砸在地砖上。他也不看,径直从高浚身侧走过,出了东堂。对着廊下肃立的刘桃枝沉声:“走,陪朕去见个人。”


    他要去见最后一个人,做最后一次验证。


    吉阳里漳滨楼,后院包间里一灯如豆。


    阿禛坐在条凳上,两只手搁在膝头,手背青筋虬结,是多年揉面颠勺留下的。他生得憨实,方脸膛,浓眉,眼珠黑漆漆的,看人时总带着几分怯。此刻那眼里满是慌乱,额头沁出大汗,在灯火下一亮一亮的。


    高澄坐在他对面,一条腿屈起踩着凳撑,身子往后靠着墙。灯焰跳着,照出那双凤眸里沉沉的光。


    阿禛膝头的手搓了又搓,终于塌下肩膀,


    “俺实话实说,中了吧?”他抹一把额头的汗,话从嗓子眼里滚出来,“俺当初跟陛下说,俺是要报陛下的恩才留在东柏堂的——那话是假的。俺其实……俺其实是要报恩人的恩!”


    他说得绕,自己先急了,拍一下大腿,“哎呀俺说不好!就是——俺之所以要留在东柏堂,其实是要报恩人的恩,只要能帮到恩人,哪怕是刀山火海,俺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大将军是天上太白星临凡!武曲星君下界!草民只想留在东柏堂报恩,给大将军当个奴!这话是恩人教俺的……”


    高澄气笑了。


    亏他当时还觉得这村汉虽憨,用词却颇有趣。


    “恩人叫俺盯住后厨,一有动静立刻告诉她,尤其是兰京。还给了俺一个骨制的短哨,吹起来可响,叫俺一有情况就吹哨给阿古报信。”


    他说着,下意识往胸口摸了一把——那骨哨早就不在了,当年事成之后,他还给了陈扶。


    阿禛又搓了搓膝盖,嗫嚅道:“陛下,俺就知道这些。旁的,俺真不知道……”


    高澄摆摆手。


    阿禛如蒙大赦,起身溜了出去。


    包间里只剩下高澄一人。他靠在墙上,看着那盏灯。


    「你两次因女人遣亲卫出东柏堂,仙主为你操碎了心!」


    ‘若真论‘赏’,稚驹不要一时之赏,只盼余生都能得相国赏赐。稚驹只盼相国起心动念时,第一想的是自身安危。’


    怪不得。


    怪不得她明明不爱他,却看不得女人来东柏堂。


    怪不得最有眼色的人,却一直‘没有眼色’地谏言他放兰京走。


    怪不得要盯着他穿上那软甲……


    她不是在吃味。


    她是在防着他死啊。


    《太上说中斗大魁保命妙经》、《灵宝经》、《北斗经》,今早他让人从秘阁取来,在东堂翻了个遍。


    确有‘北斗落死,南斗上生’,下凡、谪仙、历劫,归紫微大帝、斗府统管之说,也有大圣北斗解厄应验说:北斗七元君能解二十四种厄难,如三灾、四煞、五行、疾病、水火、刀兵等厄。


    她是七元君里的谁?贪狼?巨门?禄存?文曲?廉贞?武曲?破军?


    仙僚……他又是里头的谁?


    净瓶说那是绝密之天机,仙主不曾与她透漏。而那两个道士,分明是凡胎肉眼,根本瞧不出来。


    太白星临凡,武曲星君下界。是她教阿禛这么说的。她为什么教这个?因为那本就是真的。


    他是武曲星君。


    怪不得。怪不得他四岁就懂事,十岁能单人匹马招降大将;十一岁能与元修斡旋;十五岁就能入邺辅政,三十就能登极。因为他高澄,是神仙下凡呐。


    本就是来人间做大事的。


    宇文泰呢?他忽然想起那个老对头,老东西一辈子缩在关西,东征西讨也打不出潼关,死前还在念叨什么‘我的儿子们都还年幼,如今外敌强悍,内部对手也很多’。有人救他么?有仙僚专门下凡来帮他么?


    没有。


    他死了。死得干干净净。


    高澄忽然笑出声来,低低的,在空荡荡的包间里回响。可转瞬之间,他眉头又皱起来。


    不对啊。


    他从前以为,是他的昭仪爱上了皇子——那是女子爱上了年轻男子,正常。可如今……


    如今是他的仙僚爱上了凡人。


    神仙,爱上凡人?


    这合理么?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忽然传来低低的说话声。他侧耳听了听,是刘桃枝的声音,压着,带着几分不耐:“退下,这儿不是你来的地方。”


    另一个声音,女的,含含糊糊地央告着什么。


    高澄推开门。


    昏黄的夕阳,照出一个女人的身影。她穿着石榴红裙,云鬓斜簪,簪子是鎏金的。脸上敷着粉,遮不住眼角唇边的纹路——老了,但他还是认出来了。


    是十几年前那个当垆胡姬。


    那时他刚做了大将军,刚修《鳞趾格》不久,意气风发,和任胄他们来这儿喝酒。窗外下着雪,炭盆烧得暖融,他让陈扶坐他身侧,给她盛了一碗脍鱼莼羹。


    那是他认识稚驹的第一年。


    胡姬理了理衣襟,赔着笑:“陛、额,贵人……奴、奴瞧着像,又不敢认……”


    高澄退后一步,让出门。“命人送几坛酒来。”他说。


    不一会儿,小厮提着几坛好酒来,后头跟着俩伙计,端着几碟下酒菜:盐渍杏仁、酱鹿肉、炙羊肉、一碟醋芹。摆好了,伙计退下,胡姬跪坐案边,替高澄和自己斟酒。高澄端起盏,一饮而尽。胡姬陪了,又斟上。他又饮了。


    如此三五盏连饮,海量也遭不住,胡姬渐渐迷糊起来,话也飘了。絮絮说着这些年的光景——酒肆换了好说话的东家,老客走了许多,新客难伺候,她如今不年轻了,不当垆了,只在后头帮忙,偶尔出来应付熟客,赚点外钱……


    高澄听着,不接话,只一盏一盏地喝。


    直到她忽抬起眼,盯着高澄的脸看了半晌,吃吃笑起来:


    “……真像。”


    高澄抬眼。


    “像谁?”


    胡姬晃着盏,酒洒出些来,她也不觉,只笑道:“像那个小郎君。不,不是像,是一模一样,除了眼角……”她伸手指了指自己眼角,“贵人这没有,他有颗……”


    “红痣。”


    “他来过?”


    胡姬点点头,“来过两回呢。都是和那个……圆脸的小女郎……”


    高澄放下酒盏,从袖中取出一锭金子,搁在案上。


    “就讲他二人。讲得越多,金子越多。”


    胡姬眼珠子都亮了。她冒险挤进来,不就为这个么?咽了咽唾沫,她凑近些,“头一回来,是哪年,奴记不大清了。就记得二人说起那个时兴的‘半老徐娘’的典故……那小郎君说,‘不合适的人强在一处,只会都可憎’女郎说,说,‘不想与不合适之人一处,未必需要寻个暨季江’对,大意是这个。”


    “那小郎君又说‘可若没有那暨季江,湘东王恐怕不会死心’哈哈,俩人搁那厢打哑谜呢,奴听着甚有趣……”


    “第二回来,是个雨天吧,对,是个雨天。就在这间屋子里。奴听见他们说巴蜀、汉中,说什么打仗的事。那小郎君说着说着,忽说‘姐姐再等等我’后面声太小了,没听着……那女郎回了句‘姐姐感激你。因为你的仁义……我不必去走不愿意走的路’又说,‘可最明智的,就是维持现状,不是么?’”她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怜惜,“小郎君要哭了似的。可还是说了‘好’‘只要姐姐好’……多好的郎君啊,奴记了好久呢……”


    她说着,抹了抹眼角,看向大贵人。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灯焰跳着,照着他的脸。那脸上没有表情,可眼底的光,一层一层地变。


    先是轰然。


    再然后是……狂喜?


    那狂喜涌上来,像暗夜里的一把烈火,烧得他眼眶都烫了。


    不知所起?


    好啊,陈稚驹,你究竟还骗了朕多少?!!


    【作者有话说】


    《资治通鉴》:天保六年八月……齐主还邺,以佛、道二教不同,欲去其一,集二家论难于前,遂敕道士皆剃发为沙门;有不从者,杀四人,乃奉命。于是齐境皆无道士。


    第109章


    心悦于你


    晋阳王府书斋, 西窗下。


    “大司马高湛,正在鼓动太傅高洋。”李昌仪开门见山。


    “他让高洋去联合那些被陛下打压的世家、勋贵,培植自己的势力, 以备日后。说辞也讲究,什么‘以斗争求和平,和平存;以妥协求和平, 和平亡。’”


    好嘛。教他的, 就是这么用的。


    陈扶放下茶盏, 盏底落在案上,重重一声。


    “世家勋贵们素来轻视高洋, 觉得他木讷呆滞, 上不得台面。可这回高洋回来,别瞧外头还是那般做派, 但私底下见诸公——神采不凡,敏锐周到,竟把好些人都折服了。高洋还说, 陛下这几年政令多有不便, 但愿能有正本肃源的一日。”


    好个正本肃源?


    哼,是取消田改, 取消兵改,放松吏治, 罢免女相吧。


    李昌仪往前倾了倾身, 声音放低,“不如——给世家点好处?我好叫李绘将人争取回来?”


    陈扶摇了摇头。


    “不。先拆了那二人。”


    言罢附在她耳边, 低低说了几句话。


    李昌仪听着, 眉心越蹙越深。末了, 她直起身看着陈扶, 目光惊疑,“如此,必会有损……”


    “昌仪,”陈扶打断她,“太极图中无全白,行道当用霹雳手。若做到了,我会联袂尚书省,请奏你到省台来,参与前朝。”


    李昌仪瞳孔骤缩。


    参、与、前、朝!


    陈扶笑笑,她知道眼前之人会做的。


    历史上的李昌仪,在面临重大抉择时,从来就不是个感性的人。


    左领军府。


    秋老虎的燥热闷在院墙里头,散不出去。檐角垂着几缕半枯的藤萝,蝉声拖着长音,歇一阵,又一阵,听得人心底更躁。


    阿忠立在廊下,往府门方向望一眼,又望一眼。


    他是二殿下的贴身苍奴,殿下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陛下最近又对王妃动了心思,这事他自然也知道。殿下被叫去了太极殿已一个时辰了,他如何能不心焦。


    一人影进了门。


    阿忠快步迎上去。“殿下!”手刚搭上,便觉掌中手臂一僵。


    他将那截衣袖往上一撸。


    殿下的胳膊上赫然几道青紫,分明是环首刀打过的痕迹。那刀环宽,打下去一条条肿得老高,泛着淤血。


    高孝珩抽回去,衣袖放下。朝府里走。进了衙署,阿忠关了门,压着嗓子问:“究竟怎么了?”


    “没什么。陛下要我上表自请和离。我未应,故而挨了打。”


    “陛下怎得如此!这……这该如何是好?”


    他攥紧了拳头,又急,又怒,


    “奴当怎么做?殿下吩咐就是。”


    高孝珩看了他一眼。他默了会儿,忽笑了,


    “什么也不用做。父皇非要如此,便由他去。”


    大司马高湛趋步入内,眼波朝御座一转——皇兄歪在隐囊上,姿势同往常一般懒散,可眉头拧着,嘴角垂着,拳头也攥着。高湛唇角勾了勾,散漫地立在了案侧。


    大宗正高允跟在他身后,也悄悄抬眼看了看御座,随即垂下眼,肃手站好。祠部尚书封子绘走在最后,与南窗下的人对了一眼,目光落回案头的奏疏上,指尖轻轻捻着朝笏。


    “朕召你们来,是为晋阳王与王妃和离之事。”


    “孝珩顽劣,不肯自请。”


    三人:……


    “尔等以为——妃虽无过,然与皇子志趣不协,两情相违,朕不忍二人久困,特降旨归宁。”


    “以此理由拟旨,着其和离,如何?”


    高湛笑了,“他二人若算性情不睦,这世间怕是再无恩爱夫妻了。”


    高澄冷冷瞥了高湛一眼,高允瞧着,忙劝道:“陛下,大司马语气虽戏谑,话却是正理。晋阳王与王妃情深意重,朝野皆知,若以‘志趣不协、两情相违’为由废妃,三省官员必会群起上谏,不仅废不成,于皇家体面亦有损无益。”


    封子绘趋前半步,拱手道:“陛下,臣有一言,不敢不奏。”


    “便是晋阳王殿下肯上表自请和离,亦需依《仪礼》与《大戴礼记》,由宗正寺宣示王妃罪状,革去其王妃位号、诰命冠服,再下明旨,令晋阳王即日休离,遣返外家。此乃礼制,不可逾越。”


    明着提醒礼制,实则是点醒高澄——纵然他心里觉得,是自家皇子配不上王妃,可嘴上、圣旨上、文书上,也只能说‘王妃德行有亏、不堪为妃’,皇子是君之子,王妃是臣之女,涉及皇家体面无和离之说,唯有废妃。


    高湛瞧着皇兄脸色,眼底兴味更浓,


    “废妃最常用、最体面,也最不伤人的,莫过于‘无子’。一句‘成婚多年,未诞子嗣,有违宗庙祭祀’,便可了事。这是七出第一条,合乎礼制,又是事实,也不算羞辱了陈令君。”


    封子绘却道:“光此一条不足够吧……才三年无出便要废妃,必惹内外非议,怎么也得再加一条。”


    高澄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抬手按住,指腹用力揉着,却愈发地疼。


    陈扶临窗支腮,望着庭前。


    落英缤纷时节,花瓣随风轻扬,簌簌落在青石板上,铺就一层花绒。池子里那对丹鹤素影凝阶,交颈相偎。


    高澄近来已复常态,甚至较往日更勤,常日地泡在太极殿里,早朝准时,文书批得也快;她也终于得闲,能休沐一日,暂离朝堂的繁冗纷扰。


    正看得出神,廊下传来脚步声。


    苍奴引着几人往这边来——祠部的、宗正寺的、还有中侍中省的。


    来人进了书斋,行礼毕,为首的祠部曹郎拱手道:“王妃殿下,臣等奉部堂之命,前来核对册文、冠服、玉牒等项,例行核验,烦请王妃示下。”


    陈扶起身,从南墙立柜暗格取出当年封妃时的册文、黄绫裹着的诏书,祠部曹郎接过检查。仆妇取来冠服、仪仗、印绶。中侍中省的人一样样验过。宗正寺的人翻开玉牒,问起她的姓名、籍贯、父族。


    她觉得不对。


    抬眼看向那祠部曹郎,对方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侧过脸,避开去。


    陈扶往前一步,站在那祠部曹郎面前,命令,


    “出来一下。”


    正房,高孝珩坐在榻沿,手里握着书卷,目光却落在门口,见人进来,便弯了眉眼。


    陈扶在他面前站定,看着他。


    窗外的日光斜斜照进,落在他身上,天青色的衣衫泛着柔和的光。他握着书卷的手,骨肉匀停,就这么闲闲地搭在膝上。整个人笼在那片光里,像是画中的人,又像是梦里的景。


    “王家家主上了奏本。弹劾我犯了七出其二:一为成婚三年,未诞子嗣;二为礼节不周,不事舅姑。更有太医徐之才递本作证,指证我身有隐疾,难以受孕。”陈扶看着他,一字一字问,“所以,不孕的其实是我,对吧?”


    高孝珩目光里有什么闪了闪。他放下书卷,伸出手,将她揽进怀里。低下头,唇落在她额头,鬓角,“是谁不重要,”手臂收紧,低低道,“能在一起,才最重要。”


    前日晚上,她看见了他胳膊上那些印子。她问他怎么回事,他只淡淡一笑,说是执勤时弄伤的,不碍事。呵,什么执勤弄伤的,分明是挨了某人的打!


    而那只手此刻正抚着她的背,像是在哄受了委屈的孩子。


    可受委屈的,明明是他。


    他一个封建社会的古人。发现夫人不孕,没有想着纳妾,而是想着不要孩子了?宁可喝那些毁身的药,也要替她担着七出之过。


    这样的人,要她陈扶抛弃?!


    做梦!!


    高澄扔给进来的由吾道荣一本《北斗经》,抬抬下巴,


    “给朕讲讲。”


    由吾道荣应了声“是”,在他身侧垂足坐了,开口道:


    “《北斗经》乃是太上老君于太清境上太极宫中,观见众生亿劫漂沉……或生在中华,或生夷狄之中,或生蛮戎之内,罪业牵缠,不自知觉,为先世迷真之故,受此轮廻,乃以哀悯之心化身下降,于蜀都升玉局座,将北经真诀授与张道陵天师,广宣要法,普济众生。”


    高澄笑“嗯”了声,可不正是,他便是先世迷真,堕入轮回,一时不自知觉。


    由吾道荣瞥眼他神色,又道:“老君告天师曰:人身难得,中土难生,假使得生,也正法难遇,多入邪宗,多肆巧诈,多恣淫杀,多好群情,多纵贪嗔,不知正道,迷惑者多。”


    淫杀,群情,贪嗔……高澄轻咳一声,转了话题:“你且与朕讲讲那北斗七元君。”


    “北斗所属紫薇垣,乃是天上之‘中国’,是世人皆渴望飞升之斗极帝庭。北斗乃造化之枢机,人神之主宰,宣威三界,统御万灵,万法皆从斗出。斋醮科仪中召请神灵的步法,便是依北斗七星方位,故称步罡踏斗。”


    原来他在天界,地位竟是这般崇高。


    “爱卿,”他亲热地笑问,“你说北斗元君们若下凡,会是何样?”


    由吾道荣温温一笑,道:“若论下凡之相……武曲身为天之太常,上辖九天真仙,中统五岳灵仙,下掌问道之人。若武曲临凡,必为勇武、力量、权势与决断兼具,乃开拓之君主,武运之战神也。”


    高澄越听越是心畅。


    句句说的,不就是他自己?


    “……贪狼临凡,主欲望与变数,多情而善谋……巨门临凡,当是有城府有格局之人物。巨门乃是暗星,嘴最是紧。逢人只说三分话,至多五分。非是藏奸,只觉事不关己,亦怕伤人。”


    逢人只说三分话,最多讲五分。


    “有意思,”他道,“这个最像。”


    陈元康进了东堂,环顾一圈,问廊下内侍:“陛下呢?”


    “回陈中书,陛下在西堂,召道士讲经呢。”


    他转步向西堂行去,尚未入门,已闻里头咒声:


    “北斗九宸,中天大神。上朝金阙,下覆昆仑。调理纲纪,统制乾坤……”


    掀帘进去。


    外间几个道士盘坐诵咒,香烟缭绕。里头榻上,皇帝一身星辰纹鹤氅,腰间佩剑,正与谏议大夫由吾道荣对坐笑谈。由吾道荣这人年轻时做过道士,跟晋阳一术士学过法术,对符水、咒禁、阴阳历数、天文、药物都颇通晓。


    他心下一紧,上前躬问,“陛下是在……求仙问道?”


    高澄心底一声嗤。


    他本就是仙,求什么仙?他早已得道,何道可问?


    道士不过是神仙的人间弟子、司仪、掌簿。他召他们来,不过是让他们向天庭写章表,承奏历劫进度如何,救世功绩几何。设醮、祈福、厌胜,也不过借仙僚神力加持国运,求雨辟兵罢了。


    陈元康见皇帝白了自己一眼,似乎并非媚道,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安心劝道:


    “陛下,人主有好,则四方风动;陛下一偏,则百司影随。偏于释,则僧寺蠹国,兵农日耗;偏于道,则方士乱政,祠祷繁兴。三教之用,各有其分:人主万不可明尚一教。若必有所偏重,也当是治世之儒教方是。”


    听他这番忠言,高澄不由一叹,“长猷,你有功啊。”


    不仅以命护主,稚驹又赖其授体成形,方得下界与他解厄。彼虽凡人,实有护佑星君、诞育星君之大功。


    正想着那人,便见那人踏进了堂内,径直朝他走来,


    “令他们出去!”她道。


    帘子落下,西堂里只剩下两人。


    高澄只当她动气,是怨他将她定为和离的过错方,折了她的体面,不由放软语气:


    “是为和离的事?”


    “你究竟是不是个正常人?!”她开口,声音发着抖,“你还能讲一点道理么?!”


    “你听朕说。”他道,声音仍是软的,“朕并非有意要伤你,更不想让百官嚼你的舌根。所以这旨意,朕会做成密旨——不宣于朝,不载于册。只让宗正寺走个过场,朕保证,绝对无人敢提你是被废的。”


    那双黑瞳里的火没熄,反而更旺了。


    “朕知你想烂漫山野,孤标幽谷,不喜束缚,更不喜被后妃身份所困。和离之后,朕不会再逼你。你好好当朕的尚书令,朕会授你开府仪同三司,并为你过继子嗣。”


    顿了顿,又添了句,“也会令徐之才,养好你的身体。”


    可真‘周到’,周到得让她想‘笑’。


    “不要。我现在不想烂漫山野,孤标幽谷了,我只想——并蒂双开!”


    “你!”


    他不停劝着自己,才硬生生压下窜起的怒火,


    “好了,”语气又软下来,“别闹了。那个胡姬喝醉了酒,什么都与朕说了。朕知道你不爱他,你当初嫁他,不过是为了叫朕死心。”


    陈扶愣在那里。但很快,她便回过神来,


    “可我现在爱了。”她说,


    “我现在——爱得不行!”


    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高澄心上。


    滔天妒火烧得他浑身发颤,他几乎要脱口质问:你是神仙!怎会生出凡俗情爱?!怎会说出这般荒唐的话!


    可话到嘴边,却猛地噎住。


    ‘今日所言,若同仙主讲一句,你将不会从我这里,再得知任何真相。


    回了天上,我也绝不帮你。’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进肉里,硬生生将质问咽了回去,


    他咬着牙,哑声问:“你非要这么气我么?!”


    “那你呢!你非要这么对我么?!”


    她对着他,歇斯底里地嘶吼:


    “你为何从来都不问——我想要么?!”


    “从来不肯给我,我想要的!!!”


    虽已知仙主与高澄大闹了一场,然塌入西堂时,眼前


    景象还是令净瓶吃了一惊。


    香炉被掀翻在地,书页、符箓被扯得粉碎,帷幔也被扯断,铜鹤烛台歪倒在地,烛油凝固成一块块。


    高澄瘫坐在地,后背靠着歪斜的案腿,鹤氅沾满尘土香灰。他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额头抵着膝盖,肩膀颤抖着,似是被剧烈的头疼所困,连她进门,叫了他一声“陛下”,都毫无反应。


    净瓶没再唤他,目光扫过满屋狼藉,落在东墙那唯一完好的武曲元君圣像上。


    他莫不是觉得,自己是武曲星君吧?


    仙主对于自己究竟是佛菩萨,还是道家天仙,从未明说。


    只曾提过,佛道神仙同属一个天界体系,彼此相识、一同办公——这便是人们所说的三教合一了。她常猜测,净瓶、甘露听着是佛菩萨座下护法仙童的法名,按道理仙主该是个菩萨?可仙主又常提及斗府命薄,言语多有解厄之说,她便无法确认了,或许,仙主是如四大天王那般,两头都占的神仙。


    高澄,是凭何就觉着自个是武曲星君的?


    心里虽犯嘀咕,却半点没有多嘴的意思——猜错了更好,省得仙主怪她多言,泄露了绝密天机。


    正思忖间,坐在地上的人忽抬起了头,那双凤目布满血丝,死死锁着她,薄唇阖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既是神仙,为何?为何她执意要和那小子在一起?!”


    净瓶不解道:“因为中意,因为恩爱啊。”


    “恩爱?”高澄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偏执的抗拒,“你我这等,或许会。她那等觉醒了神魂的,也会?”


    他心底的念头清晰而执拗——他与净瓶,是被告知身份、不算真正觉醒神魂,会生出凡情、爱上旁人,合理;可她陈扶不一样,她是觉醒了的神仙,本应超脱凡俗,怎也会陷入这情爱纠葛之中?


    “噢,那晚忘了告诉你。仙主曾说:色/界离欲界秽恶之色,而有清净之色,在色/界天生活的天人神仙,周身皆是清净炁息,亦无欲染。但从色/界掉落到凡人所居的欲界,便多诸染欲,陷入五感五毒,三魂七魄皆被欲念浸染,自然也就有了七情六欲。”


    高澄愣住了,眼底的偏执僵住,泛起茫然,


    半响,他嘴唇微动,喃喃地重复着:“我不信……我不信……”


    他不相信,也不能相信。如果相信,就意味着,陈扶是真的爱上了高孝珩。而且,是本来不爱高孝珩的陈扶,却因为他的逼迫,爱上了高孝珩。


    “他们必须离!必须离!”


    看他又陷入不正常的癫狂状态,净瓶火气瞬间被点燃,直窜上头顶——有完没完!简直是不可理喻!无可救药!!


    再也按捺不住,几步上前,一把揪住高澄的衣领,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拎起来。她俯下身死死盯住他,好叫他看清她眼里的真实,然后,她一字一句,清晰地,凿进高澄的耳里:“我还忘了告诉你,仙主她不仅与殿下恩爱——”


    “也曾心悦于你。”


    【作者有话说】


    《资治通鉴·梁纪十八》晋阳旧臣宿将素轻洋,及洋至晋阳,大会文武,神采英畅,言辞敏给,众皆大惊。澄政不便者,洋皆改之。


    《北齐书卷四文宣》乃赴晋阳,亲总庶政,务从宽厚,事有不便者咸蠲省焉。


    《北史卷八十九列传第七十七艺术上》


    由吾道荣,琅琊沭阳人也。少为道士,入长白山、太山,又游燕、赵间。闻晋阳有人大明法术,乃寻之。是人为人家佣力,无名者,久求访始得。其人道家,符水禁咒、阴阳历数、天文药性,无不通解。以道荣好尚,乃悉授之。


    南北朝时人于佛道同源、仙佛同天、神佛互通之三教合一的相关论述:《广弘明集》卷一《吴主孙权论述佛道三宗》,《理惑论》论儒释道思想之一致,暨梁武之世,三教连衡,南朝人士偏于谈理,故常见三教调和之说。孙绰在《喻道论》中云:“周孔救极弊,佛教明其本耳,共为首尾,其致不殊”。明僧绍认为“佛开三世,故圆应无穷;老止生形,则教极浇淳”,所以“周孔老庄诚帝王之师”而“释迦发穷源之真唱,以明神道主所通”。王治心先生就张融、顾欢等人“道同器殊”思想阐述道:“在形而上方面的道,本来是一;惟在形而下的器方面,方有释教道教之分。


    第110章


    早已诀别(修)


    降真香在殿梁间盘旋、消散。玳瑁殿的掌事大监说过, 这香烟气直,会有仙人骑着白鹤,乘着这缕青烟降下凡尘。


    高晋安盘坐在蒲团上, 对着摊开的《孟子》,眼皮子一下一下往下黏。仙人没瞧见,周公的袍角倒是在眼前了。


    忽地, 头顶一痛。他一个激灵, 猛地睁眼, 对上父皇那双似笑非笑的凤眼。


    高澄手里拈着串碧玺流珠——敲他用的。


    “父、父皇……”高晋安慌忙要起身行礼,被他抬手按住了肩膀。


    “学什么呢?这般‘入神’。”


    “回父皇, 是、是《孟子》。”高晋安小脸微红, 声如蚊蚋。


    “嗯,你是该好好学学孔孟之道。”高澄伸手, 揉了揉儿子呆懵的肉脸蛋,这孩子眉眼像他母亲,温吞吞的, 没甚锋芒。


    偷懒被抓了现行, 高晋安心头一紧,忙挺直了小身板, 捧起书,摇头晃脑, 极力清晰地诵读起来:“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 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则居之安;居之安, 则资之深;资之深, 则取之左右逢其原……”


    “意思是说, 君子依循正道深造, 须得自有所得;自有所得,方能牢固掌握……”


    高澄听着,唇边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渐渐淡了。


    「仙主说,道可道,非常道。真相须自己了悟才能相信。佛陀无法替人成佛,只能种下耳根。开示知见只是方便法门,真正的觉悟需靠自身。」


    「她为何心悦于你,却不曾选你?」


    「你自己去悟。」


    余光里,父皇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像是晴空忽然聚起了乌云。高晋安越读越心慌,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待到那句“左右逢其原”念完,那袭玄地金线鹤氅已从眼前掠过,径朝内室去了。


    他彻底蔫了,把小脑袋埋进书卷里,一点声响也没了。


    内室比外间更暖些,南窗下设着榻,西墙边摆着绣架并一张填漆戗金的小案。一人坐在案侧,低着头,正就着窗光穿针引线。高澄抬手,示意门口侍立的宫人退下,随即反手,将通往外间的雕花门扉合拢,“咔”的一声响,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甘露闻声抬头,见是他,针线活计“啪嗒”落在案上。


    忙起身,敛衽便要下拜,“不必多礼。”高澄抬手虚扶,目光审视,细细打量着她。


    从前他只将她看作陈扶身边得用、且容貌气质不俗的婢女,临幸她之初,甚至有过一刹那自讶:自己怎会对个奴婢生出兴趣?旋即又自行解释:既是稚驹调理出来的人,格外出挑些,也是常理。


    可如今再看——


    这双眼带着惊诧望过来,那惊诧里没有寻常宫妃的谄媚或畏惧,反而有种……置身事外的怔忡。


    对了,是了。就是这种‘置身事外’。从前他觉得是气质好,是沉稳。如今看来,分明是知晓自己来历不凡,偶谪尘寰,看待周遭一切,自然带着超脱的淡远。怪不得,怪不得自己当初会……原来不是奴婢格外不同,而是他高澄,本就对‘仙灵’有所感应。


    “不是仙僚么?”拖过方才她坐的筌蹄,坐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不必拘这些俗礼。”


    甘露整个人僵在原地。仙僚?!陛下怎会……她猛地想起前些时日净瓶的异常忙碌。啊,定是净瓶!那丫头竟将这天大的秘密捅给了高澄?!这……


    高澄从绣筐里信手扯出一块绣了一半的帕子。雪白绫子底,浅碧和绯红的丝线,绣着缠枝并蒂莲的图样,细腻工巧。他心不在焉地看了两眼,又随手丢了回去。


    “朕问你,” 他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脸上,“你家仙主,是几岁忆起仙缘,知晓己身的?”


    甘露喉头微动,低声答:“是两岁余,将近三岁时。”


    两岁余,将近三岁。


    一股冰冷的战栗,倏地从尾椎窜上头顶。


    陈扶来到他身边时,是六岁。也就是说,从他们相识的第一天起,她就已经是那个洞悉一切、拥有神仙智慧的存在。他所有自以为是的教导、呵护,那些他以为她年幼懵懂、不谙世事的时刻;甚至,那些他当着她的面……


    他几乎能听到某些东西在断裂、在崩塌。


    “好,很好。” 他点点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么,你便与朕说说。这些年来你家仙主……是如何同你讲朕的?一字,不漏地说。若还想,绾儿一直留在你身边,留在邺城的话。”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若他以晋安的前程相胁,她或许还能硬起心肠,可绾儿一个女孩子,若被送去那苦寒边地,与柔然或是其他什么蛮夷和亲,被各种蛮子……她连想都不能深想。


    净瓶那丫头,虽胆大,却知分寸,仙主收买浮浪、散播舆论、乃至令她蛰伏太后身边等涉险犯上的谋划,她应是绝不敢吐露的。观陛下此刻情状,问的也并非这些谋划。


    他想听的,恐怕是……仙主对他究


    竟是何心思?是的,他勘不破仙主为何拒他,故而要从她这仙童口中,寻一个答案。


    心下既明,那股惊惧便缓缓沉淀下去。她重新在筌蹄上坐稳,理了理思绪,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柔顺:


    “仙主私下里,并无议论人的习惯。故而,她从未主动与臣妾等言说过陛下如何。只是……昔日臣妾年少无知,偶有替仙主不平、私下议论陛下时,仙主会出言开示一二。”


    她微微抬眼,见高澄抿着唇,目光沉凝,并未打断,便顺着记忆,缓缓回溯。


    “最早一回,是仙主九岁那年的寒食节。陛下携仙主游街,路遇玉仪,便……松了仙主的手。”


    “朕不知她会遇险!”高澄几乎是立刻截断了她的话,剑眉蹙起,本能的分辩,“那事她自个也说了,只是意外。纵使朕当时未曾松手,该来的祸事一样逃不脱。”


    “是。仙主是这般说的,并未怪责陛下。”甘露静静道,等他喉结滚动一下,将余下的话咽了回去,方继续道,“是臣妾看在眼里,不免为仙主抱屈。觉得她自打得了那软剑,便日夜苦练剑术,身上手上新伤叠着旧伤,心心念念,不过是为有朝一日能护得陛下周全。会遭那一劫,虽不怪陛下,可说到底,仙主原也是想在番邦使臣跟前,为陛下挣一份颜面。陛下却……”


    她声音低了下去,涩然道:“陛下却见着美人,便将仙主抛在了脑后。臣妾那时不懂事,只觉得……三年朝夕相伴的情分,竟不如一张姣好的面皮。不免为她心寒。”


    “那如何能一样?”高澄烦躁地驳斥,“那时她才多大?朕只当她是孩提小辈。你……你既非凡俗,怎的如此糊涂不晓事,将个屁大点的孩子同姬妾并论?”


    “是。仙主后来开示臣妾时,也是如此说的。”甘露点头,“仙主说,她救陛下,是因陛下身系重任,必须活着。至于陛下待她有无情分,不重要。”


    不重要。


    高澄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方才强压下去的寒意,再次裹挟着更尖锐的刺痛翻涌上来。她这话的意思,分明是觉得……他待她,并无甚情分?!


    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擂中。好啊,陈稚驹。你骗我!


    你分明就是觉得我靠不住,觉得我待你不好,只因身负那‘解厄扶危’的劳什子天命,不得不保着我罢了!却还要装出那般懂事豁达的模样,说什么“福兮祸之所伏”,叫我不必挂怀?!


    “玉仪倒也罢了,后来元静仪在仙主面前生事挑衅,言语更是嚣张。臣妾气不过,口不择言,说陛下……见一个爱一个,根本不值我们为陛下这般劳心劳力。不如……干脆别管了,放弃算了。”


    高澄猛地抬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元静仪……是了,还有她。


    “仙主听了,却并未附和。她道,昔年郭嘉、荀彧辅佐曹公,并不会因曹公好人妻、好美色,便弃之而去。陛下虽风流,却并未因宠幸元氏姐妹而耽于享乐、荒废政务。她不会因陛下这般性情,便放弃救护之责。”甘露学着仙主平静无波的语气,复述着当年的话,“她还叫臣妾,莫要将自己当作女子,只当自己是臣子,陛下是主公。”


    所以,她一直在践行这句话么?只把他当主公,只把自己当臣子……


    胸腔里那口气彻底堵死了,窒闷得他眼前发黑,喘不上来。


    “臣妾……有愧仙主。”甘露的声音,带上真实的愧疚与苦涩,“终究是没把自己当作纯粹的臣子。神武皇帝病笃,陛下需急返晋阳那次,本该是并州人氏的净瓶随侍,正好归家省亲。臣妾却私心作祟,非要自请跟去。”


    她面上浮起极为复杂的神色,似自嘲,又似饮鸩止渴般的回味。


    “行至釜口时,臣妾以己度人,斗胆仙主她原不是孩童,陛下处处呵护疼宠,就真的不曾动心?”


    高澄倏地抬起了眼,死死盯住甘露的嘴唇。窒闷痛楚瞬间被强烈的、近乎灼热的期待取代。


    “仙主没有回答臣妾这个问题。”


    高澄眼底的光,倏地黯了一瞬。


    “她只是开示臣妾,若跟了陛下,往后会过上什么样的日子。”甘露缓缓扫过陈设精致的内室,掠过自己身上的绫罗衣衫,腕间沉甸甸的金镯,唇角勾起一抹苦笑。


    “大抵,便是臣妾如今这般光景吧。哦。她还说,陛下是一个,很懂得如何让女子快乐的情人。而臣妾之所以能独守空殿,仍‘甘之如饴’,”她声音渐柔,一丝认命般的透彻,浮了上来,“是因为,后来仙主又开示了臣妾几句。”


    高澄的呼吸窒住了。他不想再听下去。


    他惯用金银珠玉,恩宠荣耀,畅慰欢愉驾驭女子,是因他觉得这是最省力有效的手段,不代表他就不懂女人的心。她能这般开示甘露,能对他如此了解,必是默默观察了很久。


    纵使他的稚驹有吞吐天地之志,有海纳百川之怀,可她也终究是女子。没有哪个女子,会甘愿看着心上人去宠爱旁人。


    接下来她将‘开示’甘露什么,他已有了预感。


    “仙主说,就像陛下不会嫌征服的疆土广阔,只恨不能尽收囊中。对待女子亦是同样道理。仙主说,她之所以不想看臣妾沉溺,是不忍见臣妾灵魂受苦。”


    灵魂受苦。


    对,就是这个词。他的稚驹不愧是慧辩之才,总是能找到最恰切的词汇。


    所以,她那时说神仙要修得是“妄念止息,了了分明”,是真的在修行。而他呢?他当时在做什么?


    他沉浸在被一个‘孩子’理解、甚至引领的奇异快感里,调侃她是个‘小圣人’。他在她面前心猿意马,夸她的仙童‘俊俏’想着路上若有机会,便……


    高澄支起左臂,手掌张开,拇指与中指死死抵住两侧剧烈跳痛的太阳穴,将脸深深埋了下去。


    “那晚的事,仙主是知道的。”


    ‘没有,只是被雪吵醒了。’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原来她那么早……就已与他诀别过了。


    埋着头的人,从喉咙深处溢出一串破碎的、咯咯的哑笑,在寂静的内室里回荡,比哭更瘆人。笑着笑着,他猛地顿住,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撞开身下的筌蹄,踉跄着就要朝外走。


    “陛下。”甘露唤了一声。


    他身影晃了晃,勉强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臣妾还有话要说。”


    甘露侧身出了内室。片刻后,领着一名穿柔然服饰的宫女重新进来。高澄对这宫女有印象,是早年跟随蠕蠕公主入宫的女婢,后来公主产后出红去了,她便跟着孩子留在甘露这里,负责教三公主说柔然话。


    “将你从前学给我的,令君与茹茹公主说过的话,”甘露对那宫女令道,“向陛下一字不差地回禀一遍。”


    宫女咬了咬下唇,开了口:


    “陛、陛下可还记得,许多年前,茹茹公主曾与陈令君比箭那回?”


    他怎会不记得?


    铺着细沙的苑囿,高旷的天空。蠕蠕公主执弓邀战。他那小女史却连挽弓的姿势都不对,箭矢歪歪斜斜,莫说中的,连靶边都难挨着。她还偏要撮合他与蠕蠕。他便挽弓搭箭,一箭射落当空一只鹞子,对那张小脸说:往后莫再操不该操的心。


    后来,那二人自顾自聊到一处,将他晾在了一边。他插着话笑问二人说什么呢?陈扶回过头,弯着黑眼睛笑答:公主问稚驹,可会一辈子辅佐大将军?稚驹回她,当然。


    “那时公主问令君的话,其实是‘你及笄之后,可会给他做妾?’令君她没有丝毫犹豫,答说——”


    “不会。”


    两个字,斩钉截铁,清脆决绝,穿越了数年光阴,狠狠地楔入高澄耳内,钉穿了靶心。


    甘露望向那道彻底僵住的玄色身影。心中某处,微微酸了一下,泛起难以言喻的涩痛。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地,为这场漫长的求证,落下了最后的判词:


    “仙主决定之事,从无更易;舍弃之人,亦绝不会回顾。”


    “放手吧,陛下。”


    晋阳王府。


    厅内烛火高烧,映得梁间彩画鲜灵欲活。食案上玉盘叠金盏,熊白鲤尾,热汽混着酒香、脂粉香、椒兰香,氤氲蒸腾,缠裹着满堂锦绣人影,漾出暖融喧阗。


    赵仲将独坐一隅,目光却似被线牵着,总溜向那穿梭席间、调度指挥的绯色身影。净瓶今日着了新裳,杏子红缕金袄,玉色裙,一张方脸因忙碌沁出薄汗,在灯下亮晶晶的,指挥起仆役来脆生生利落落。他瞧着瞧着,不觉怔了。


    一缕冽香忽地拂过鼻端。他倏然回神,见晋阳王不知何时已坐于身侧,指尖闲闲转着只瓷盏,墨玉似的眸含着点戏谑,正瞧着他。


    赵仲将脸腾地热了,忙拱手,话也磕绊起来:“殿、殿下……臣、臣只是觉着,净瓶姑娘这般爽利能干,将来不知便宜了哪家儿郎,真是、真是天大的福气……”话出口便悔了,这般议论未嫁女子,唐突失礼,更将自己那心思透了个底掉,登时连耳根都烧透了。


    高孝珩低低一笑,“既有此心,便多使些力气。想娶孤府中掌事,单是样貌才华可不够,须得有些真本事,方能般配。”


    “要、要多大本事?” 赵仲将脱口问,“似殿下这般的卫将军可够?还是需得……四殿下那般的车骑将军?” 话一出口,暗叫糟糕。四殿下高孝瓘年纪更小,却已位在二殿下之上,此言岂非暗讽?


    高孝珩却浑不在意,抿了口酒,道:“四弟天赋将才,勇毅过人。车骑之职典守京畿,反局限了他。是材器,便该置于广阔天地,方不辱没。”


    见他如此豁达,赵仲将心下一松,却又替他不平起来:“殿下经纬之才,文可安邦,武能定乱,难道……真就甘于卫将军之职?”


    “仲将,”高孝珩目光掠过满堂宾客,落回他面上,笑意微深,“可读过《易》?乾卦初九,‘潜龙勿用’,当作何解?”


    赵仲将略一思索:“阳气潜藏,未可施用,当韬光养晦,静待其时。”


    “解地不错。” 高孝珩缓笑,“‘勿用’,非甘心低就,知势也。强风折劲草,疾雨打新蕊。孔明陇中高卧,非无心天下;王猛华山饮泉,非胸无丘壑;勾践会稽衔胆,非甘为人臣。乃因时不至,势未成,强欲飞腾,必损根基。知人力有尽,而势有时,顺势而为,方是潜龙之道。”


    赵仲将细细咀嚼,心头豁然。是啊,殿下只能等,等上头那阵风暴平息,等寻到破壁而出的契机。


    身后传来一声温笑,录公赵彦深不知何时立在了二人后头,他冲高孝珩微微颔首,看向儿子:“仲将。潜龙,绝非‘静待’。吏部前日问起左卫麾下兵将情形,何人敢战,何人耐劳,何人熟稔典制文案,何人适宜先锋守城,殿下如数家珍,了如指掌。”


    他目光扫过席间几处,低声道:“看见那位青衫文士了么?监馆房彦询,其弟彦谦,俱是清鉴高才。那位与马敬德博士交谈的,是张雕虎,寒门俊杰,精通《五经》。还有秦爱、秦方太兄弟,文章锦绣;红衣抚琴者,张景仁,虽家贫,一笔草隶邺中称绝……这些散落明珠,若非殿下平日留心,引荐于太学,为父亦难尽知。”


    赵仲将忽地想起王府偏厅那幅《朝士图》,上头题字笔力虬劲,锋芒内蕴,绝非淡泊之人手笔。再看殿下温和含笑的脸,心底那点担忧,悄然化作了某种笃定的期待。


    宴席另一头,长广王高湛斜倚着屏风,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手中的夜光杯,桃花眼懒洋洋地巡睃着那个人影,寻了半晌未果,意兴阑珊地打了个哈欠。


    忽地,一缕极淡的、幽兰般的香气飘近。一道倩影极快地从他案边掠过,素白指尖在他眼前一晃,一页折得齐整的粉霞笺便轻轻落在他摊开的袍袖上。未及他抬眼,那香影已翩然远去,没入喧嚣人群。


    高湛眸中困意瞬间消散。虽只一瞥,但那侧影,那衣香,他太熟了——近日频频出入太傅府,岂会不认得?


    他起身,不着痕迹地离席,行至廊庑僻静处,就着檐下宫灯,展开纸笺。字迹是簪花小楷,秀润中带着锋棱:


    近日贤弟过府,每见你眸中含绪,欲言又止。


    不知是己身多思,还是另有隐情。


    愿与贤弟一叙,解我心头疑云。吾量浅,不胜酒力,暂往后院西罩房歇息。


    万望谨避人目,莫教旁者窥见。


    语焉不详,暧昧氤氲。嘿。语焉不详就对了。


    高湛唇角勾起,指尖捻着纸笺一角,凑近灯焰。火舌舔舐,顷刻化作一小簇灰蝶,翩跹落地。他弹了弹灰烬,整了整衣冠,闲庭信步般,朝着通往后院的方向踱去。


    晋阳王府南侧朱门外,太傅高洋的墨顶马车堪堪停稳。门房见高洋下车,忙不迭迎上,躬身赔笑:“太傅恕罪,今日宾客实在太多,恐有闲杂混入,南门已闭。请太傅从西门入,一路都有指引。”


    觑着那身影转过墙角,门房立刻闪身进门,一溜小跑至正厅廊下,寻到正指挥侍女添酒的净瓶,附耳急语两句。净瓶神色不变,只微微点头,转身便提裙往后院疾走。到了通向西罩房的穿堂月洞门处,对几个正洒扫的粗使仆妇扬声:“前头酒水快供不上了,都去搭把手!这儿暂且不必管。”


    仆妇们不敢怠慢,丢下家伙,匆匆往前头去了。


    后院静谧异常,与前厅的沸腾仿佛两个世界。青砖墁地,白墙寂寂,檐下几盏红绉纱灯笼在微寒夜风中轻晃,投下朦胧光影。一排罩房门窗紧闭,唯有西头第二间,窗棂内透出一点昏暗烛光。


    高湛的身影自回廊暗处悠然转出,目光落在那扇窗上。他唇角噙着丝笑,行至门前,推开虚掩的门扉,侧身闪入。


    西门内,影壁旁,陈扶正含笑立着,见高洋进来,忙上前两步,躬身一礼:“太傅拨冗驾临,陋室生辉,臣感愧交并。”


    高洋见她竟亲自在此等候,且言辞谦敬,心头那点因高湛先前所言而生的拉拢之意,又活络几分。或许,她真的已与皇兄离心,有意与他交结。


    他抬手虚扶,脸上也带了笑:“令君华诞,普天同庆,孤岂敢不至?方才被几位老友绊住,迟来一步,还望令君勿怪。”


    “太傅言重,能来,便是臣莫大之荣宠。”陈扶引着他往内行,交代道,“方才王妃高兴,陪臣多饮了几杯,道是头疼不适。臣恐前头喧嚷扰了清净,便自作主张,请王妃暂到西边罩房歇息片刻。”


    高洋脚步微顿,眉头一蹙。宴会未散,宾客离席独寝,于礼实在不合。更紧要者,他深知自己这位王妃性子端静,绝非放纵之人,怎会轻易醉酒?心下疑云暗生,面上却不动声色:“有劳令君费心。孤这便去唤她起来。”


    陈扶从善如流:“那,臣引太傅过去。”


    李祖娥从一阵昏沉中挣出几分清醒。她撑着榻沿坐起,正待唤侍女,忽觉房中有人,侧目望去——


    高湛正斜坐在榻沿,一双桃花眼波光流转,似笑非笑地瞧着她,指尖还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锦褥边缘。


    浑身血液瞬间凝住,下意识拢紧衣襟,身子向后缩去,脊背抵上冰凉板壁。


    “九、九弟?你……你怎在此处?”


    高湛轻笑一声,又凑近两寸,声音压得低柔,带着钩子般的缠绵:“不是嫂嫂……邀弟前来,一叙衷肠么?”


    “休得胡言!”李祖娥脸色煞白,柳眉倒竖,呵斥道,“叔嫂有别,暗室独处,成何体统!你、你速速出去!”她边说,边惶急地往门口瞟。


    “嫂嫂莫怕,外头无人。”高湛笑意更深,倾身靠近,那股幽兰混着酒气的温热几乎扑到她面上,“嫂嫂既要解‘心头疑云’么?弟便……告诉嫂嫂。”


    晋阳王府侧门对着的巷弄深处,一辆青幔牛车静静停驻。


    一道倩影自王府侧门闪出,迅捷如狸,快走几步,矮身钻进了车内。刚松了半口气,正欲招呼车夫,忽觉不对——


    对面沉沉的阴影里,竟无声无息地,坐着一个人。


    那人缓缓抬起脸。微弱的、从车帘缝隙漏入的光芒,勾勒出他紧削的下颌,削薄唇线,一双丹眼丝丝缕缕的红,成了整张脸唯一的颜色。


    是高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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