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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29

    第121章


    愿你达观


    夜色如墨, 雨夹着细雪,簌簌落下,沙沙地敲在油纸伞面上。陈扶提一盏素绢灯笼, 昏黄光晕推开浓稠的黑暗,照亮面前紧闭的黑漆大门,以及门楣上三个褪了金的大字——东柏堂。


    庭院里假山石依旧瘦硬嶙峋, 映着雪光, 森森然如伏兽。那两只丹鹤却已不知栖于何处, 只剩一池寒水,映着天上零落的雪沫。墙角的玉兰疏枝横斜, 花苞被雨雪打得蔫垂, 伶仃地缀在枝头,凄恻得紧。


    穿过庭院, 脚步不自觉地放轻。


    熟悉的回廊,向北一转,便是她曾睡了整十载的暖阁。门虚掩着, 推开一道缝, 里头那张小小的卧榻还在原处,锦褥隐囊皆无, 只余光秃秃的檀木板,静静停在旧日尘埃里。


    顺廊再向西, 踏入外间。


    高阁上的书卷器皿早已搬空, 四壁萧然,唯有正中那架紫檀座屏还在。屏上画的, 依旧是那只吊睛白额猛虎。


    她吸了口气, 推开正堂的门。


    堂内只点了两支素蜡, 昔年堆满文书卷宗的紫檀大案, 如今空空荡荡,只当中摆着一把孤零零的鎏金执壶,并两只素面银盏。


    坐榻上,坐着一个人。


    漆纱笼冠,一身淡青如春日远山的薄罗衫,内里衬着月白绸中单,外头松松罩一层金线纱衣。烛光落下来,柔和了他眉眼的棱角,那笑意,那姿态,恍惚间,竟像是很多年前那个谈笑恣意、万事不萦于怀的大将军。


    收了伞,搁在门边,放下灯笼,走到他身侧坐下。


    “冷么?”“可冷?”


    话音落下,俱是一怔,随即,又都笑了笑。


    高澄走到火盆边,用火箸拨了拨霜炭,又添了几块。坐回来,执起酒壶,将两只银盏斟满。举杯,轻轻与她那盏一碰,仰头,一饮而尽。


    他转过脸,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含笑的凤眸,深得像夜里的海,映着她有些无措的倒影。


    “喜欢过我么?”他问。


    陈扶握着杯壁的指尖,微微用力。她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既然决定来,便是想好好说说话,与过往、与他,真正地、坦诚地作一次别。


    迎上他的目光,她认真道:“喜欢过。”


    “但喜欢,不代表在一起能幸福。有句话叫‘有缘无分’,你我的心性殊异,所想所求,所愿所予,皆难相契。本来尚有恩义,若强求,必生怨怼。”


    “我们都好好地,往前走,往前看,好么?”她顿了顿,寻找着合适的词句,想给这份无望的纠葛一个体面的收梢,“破镜虽不可重圆;但你的人生,却犹可再春……”


    “犹可再春?”高澄低低重复这四个字,眼眶肉眼可见的泛上红潮,嘴角却还努力想弯出个笑的弧度,“陈稚驹。朕……我本是个心肠冷硬之人,无牵无挂,逍遥快活。是你……先靠近的我。”


    “你把那些忠言谏语,说得如情话般动人;你替我挡下明枪暗箭,事事以我为先;危难时,以命相护……你让我以为,你是真懂我,理解我,你,”他猛地提了一口气,“陈稚驹,你告诉我。被你这样待过,我高澄……还能为谁再春?”


    他抹了一把眼睛,摇摇头,“不是怪你,稚驹。不是怪你。我知道,你做的每件事,都是为我好。可稚驹你知道么……知道我……”


    “我知道。”她眨掉眼底涌上的热意,努力让唇角上扬,“我知道……你对我有多好。”


    “明明是最敏锐的人,却从来没有……怀疑过我一回。阿母被休弃那次,那么明显是我在背后推手,大将军却只问稚驹,日后会跟谁。明明是最喜欢权力、最警惕旁人分权的人,口口声声要以苻坚为诫,却将权柄毫不犹豫地、一次又一次交到我手里……”


    “你明明是个最……最自私利己的人,生死关头,还是……还是冲了出来。你明明是最骄傲、最不能容忍背叛的人,却……”


    咽了又咽,才挤出最后一句,


    “你是权倾朝野的权臣,你是说一不二的皇帝……你想要我,是不需要问我的。你好像……全都忘了。”


    高澄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颊边不断滚落的泪水。


    “小东西。算你……还有点良心。”


    “既然心里都清楚,”他温柔地问,像在哄一个迷了路、受了委屈不肯说的孩子,“怎么……什么都不和阿惠哥哥说呢?阿惠哥哥的心,没那么细。你不说,我怎会知道,我家稚驹……究竟想要什么?”


    “我要的,你给不了……”她摇头,泪水又涌出来,“我也不想……不想看你为我徒劳,受罪……”


    高澄的手从她脸颊滑下,覆上她搁在膝头、微微发抖的手。


    “稚驹,”他望着她,声音低而沉,“还记得侯景之乱那年,在青州,我们一起爬纱帽山么?”


    “记得。”


    “那时你累了,不想再爬,说无需登顶,也知山顶不过浓雾,说不觉得自己会是例外。能看到旁人看不到的奇景。还记得登顶后,你看到了什么么?”


    登顶后。她看到山顶真有一洞如天门高悬,流云奔涌穿洞而过,宛若天河倒泻。更奇的是,一阵山风忽来,吹散漫天浓雾,金红色的夕阳破云而出,将连绵山峦染成一片辉煌璀璨的金色,光芒万丈,宛若神迹。


    她真的见到了,意料之外的奇景。


    “稚驹。”他唤她,握着她的手收紧,“一心一意,对阿惠哥哥来说……没有那么难。如果稚驹还是不信,还是觉得累,就还让阿惠哥哥背着走。好么?”


    寺门开启,一行人鱼贯而出。


    高孝珩被奶母牢牢牵着,小身子却不住地扭转向后,望着兄兄揽着的那道身影,口里不住地喃喃:“姐姐也回,姐姐……”


    奶母忙俯下身,制住他乱动的胳膊,“二郎听话,陈小娘子的阿耶还在呢,哪有跟咱回的道理?”说着,半抱半扶地将他送上牛车,自己也跟着钻进去,温声安抚,“二郎乖啊,明日就能见着了……”


    翌日,天光才透窗纱,高孝珩便自己醒了。乖乖蹬了鞋下榻,站在铜盆架前,踮着脚,用胖乎乎的小手掬了水,胡乱地往脸上抹。奶母进来瞧见,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忙取了布巾替他揩。


    他仰着小脸,任她摆布,只一双大眼睛乌溜溜的,盛满了亮晶晶的期盼。


    洗漱罢,他便跑到自己那个填漆小柜前,踮脚打开,从里头小心翼翼地捧出个油纸包。那是昨日嫡母给他的蜜渍金橘,他偷偷省下两块最大的,黄澄澄,裹着晶莹的糖霜,他咽了咽口水,又仔细包好。


    早膳用罢,他便溜到前院。自己从廊下搬了个小杌子,放在府门内那棵叶子落尽的石榴树下,端端正正坐好。左手攥着姐姐留给他、让他“先玩着”的那根五彩花绳,右手握着那个油纸包,眼睛一眨不眨,望着紧闭的朱红大门。


    寒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他鼻尖通红。树影在地上缓缓挪移。午时,奶母来唤他用膳,他摇摇头,只肯就着送来的热茶,小口啃了半块胡饼。日头一点点西斜,将他小小的身影长长地投在粉壁上。直到余晖收尽,奶母出来,将他强硬地抱回了屋里。


    第三日,依旧如此。小腿坐麻了,就轻轻晃一晃;眼睛望酸了,就用力眨一眨。


    ……


    第六日,天色阴沉,寒风更劲。他照旧搬了小杌子,坐在老地方。双臂环抱着膝盖,将自己缩成小小一团,下巴搁在臂弯里。依旧望着那扇门。


    不知过了多久,他抬起手,用袖子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


    他朝北望着,雪粒混着冷雨,不断扑打在脸上。


    阿忠焦心地踱了几步,挨近道:“殿下,雨雪紧,寒气砭骨……殿下千金之躯,万求保重,移步门房略避一避,暖暖身子可好?奴才就在这儿,死死守着,绝不敢错漏分毫!”


    他恍若未闻,连眼睫都未颤动一下。


    阿忠哑然,无奈退回门洞,陪着一同望向漆黑雨夜。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车轮碾过湿泞的声响。黑暗中,一辆马车的轮廓渐渐清晰。车前悬着的两盏绢灯,在凄风冷雨中曳出两团暖黄。


    越来越近,直至在府门前阶下,稳稳停住。


    车帘掀开,冷气裹着湿意扑面而来。


    他立在门外檐下,就那样直直地站着。那张总是含笑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空茫地望着她这个方向,像是没认出人来。


    快走几步,踏上台阶,离得近了,才看清他脸色白得厉害,


    唇上也没什么血色,被冻得微微发青。


    她伸出手,轻轻拭去他长睫上凝结的水珠,笑问,“怎不在门房等?瞧这淋的。”


    指尖温暖的触感,似乎终于惊动了他。那双空茫的眼眸倏地聚焦。下一瞬,腰间一紧,她被揽入一个湿冷的怀抱。他将脸深深埋进她肩颈处,冰凉的面颊贴着她温热的肌肤,身体微微颤着。


    “姐姐……回来了。”


    “恩,”她笑应,轻轻拍抚他紧绷的背脊,“回来了。”


    帐幔只留一点小缝,漏进朦胧的烛光。


    高孝珩侧身拥着她。他的体温已然恢复,甚至比平日更高些,热烘烘透过薄薄衣料熨过来,驱散了最后一点残存寒意。很暖和,很踏实。


    只是……他抱得太紧了,勒得她肩背骨头都有些发疼。


    他没有问。那人说了什么,她答了什么,有了个什么结果。一句也没问。他只是抱着她。用滚烫的体温和固执的力度,无声的、紧绷的确认。


    陈扶将脸埋进他肩头,轻声开口:“阿珩还记得熙和元年,随驾巡幸青州,我们一起爬雾山么?”


    拥着她的手臂又收拢了一丝,头顶传来轻轻一声“嗯”。


    “愈往上攀,云雾便愈浓重,白茫茫一片,几乎看不清石阶。你瞧我脚步慢了,气息也急,便寻了处平坦的巨岩。用素帕将石上沾的露水苔痕仔仔细细揩拭干净,才示意我过去歇息。”


    他安静地听着,下颌在她柔软的发顶轻轻蹭了蹭,无声地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我说‘继续吧’。你俯身,瞧了瞧我脸色,笑了笑,说‘山花岚霭,幽禽清响,诸般野趣采撷已足,不妨就此折返’。我当时问你,‘殿下难道不想亲至山巅,一观究竟吗?’你抬眼,望向那隐在浓雾深处的峰顶,笑说‘云山雾罩,一座孤庙,几尊石像,一两位枯坐的老僧。山巅风物,大抵如此。’”


    “我又问,‘如果不是呢?如果是意想不到的旷世之景呢?’”


    她轻吸口气,往他怀里更深地偎了偎,“可还记得当时,你怎么和我说的?”


    隔着一张填漆小几。陈淑仪目光,久久落在他身上。


    是那身衣裳——漆纱笼冠,淡青薄罗衫,外罩金纱衣。她自然知晓,他并非为她而着。只是这深夜宫闱,烛下相对,眼前人,旧时衣,纵然那眉眼间飞扬的意气早已敛尽,尽管眼角残留的些微红肿,泄露出在别处经历的风雨;却也足够令她心尖一颤,恍恍惚惚,似一脚踏回了许多年前,那个惊鸿一瞥、鼓足勇气的午后。


    她闭了闭眼,将那股不合时宜的酸热压下。抬眸,温柔笑问:


    “那她……怎么说的?”


    “她说‘纵然山顶真有惊鸿之景,爬得步履维艰,却又有何意趣?’”


    “臣妾……还是当年那句话。以陛下之风仪,若肯用心,便是铁石也会化的。”


    “若肯用心……”高澄重复着这四个字,低低笑了出来,“是啊。是朕……没有用心。从未低下头,认真问过一句:稚驹,你想要什么?”


    没有用心去分辨,她每一句看似豁达的开解之辞下,可能藏着的委屈;没有用心去体察,她那些沉默的时刻里,翻涌着怎样的煎熬。


    如果他能少一分自负,减一分急切,不是那般一而再、再而三地将她逼至墙角,她又何需仓皇嫁人,以绝他的念头?


    但凡他肯稍稍俯就,用心去读懂她眼底的抗拒,即便无法拥有,至少……也不至于将她推进别人的怀里。


    “那陛下便从今日起,从此刻起,对她用心。给她……她真正想要的。”


    夜雨未歇,潇潇沥沥,无休无止地敲打着普惠寺年深日久的青黑屋瓦。


    寺门被无声推开,没有惊动门头僧。一队玄甲亲卫,迅捷无声地散开,控住甬道、角门。随后,一道披着织金斗篷的高大身影踏过门槛,径直步入偏殿。


    值夜的老僧本在打坐,闻声抬眼,看清来人面容,浑浊的眼珠猛地一颤。他起身趋前,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尊驾夤夜莅临,贫僧有失远迎。请稍候,贫僧这便去请住持方丈……”


    “不必。朕找你。”


    “……”老僧侧身,将皇帝让进暖和的耳房。房内只一榻、一几、一蒲团,墙上悬一幅达摩面壁图,小几上粗糙的陶炉里,燃着最便宜的柏子香,气息清苦微涩,弥漫在斗室之间。


    高澄在唯一的筌蹄上坐下,解了斗篷,递给刘桃枝。刘桃枝默然接过,退出房外,反手带上了门。


    “五年前,一个下雨的秋日,”高澄的视线落在香炉那一点明灭的红光上,“陈令君曾来寺中礼佛,在这偏殿,跪了整整一日。当时,是你在殿中值守。”


    “是。贫僧记得。那位女施主……心极虔诚,自晨至昏,未曾用斋,未曾饮水,亦未曾稍离佛前。”


    “她……”高澄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视线从香炉移开,落在老僧布满褶皱的眼睑上,“她那日,向佛祖所求,可是……成全她与晋阳王之姻缘?”


    他来,便是要一个确凿的答案。若从这方外之人口中,亲耳听到她当年在此长跪,所求不过是与孝珩姻缘顺遂;如果‘与彼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便是她‘真正想要的’,那他高澄就给。


    捻动念珠的、枯竹般的手指,顿了一顿。老僧缓缓摇头,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盛满了悲悯,


    “阿弥陀佛。陛下,并非如此。”


    并非如此?


    心口那处预备着承受最后一击的地方,骤然悬了空。


    不是求这个?不是求与孝珩的姻缘?


    那她耗尽一日光阴,那般虔诚地跪在佛前……


    “那她……”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所求为何?”


    “那日女施主长跪佛前,非为自身,非为情爱。她求的是——愿神佛垂怜,赐他心无挂碍,早日勘破,得大自在。”


    “陛下。她求的,是愿你达观。”


    第122章


    亢龙有悔


    盛夏时节, 东宫承华殿内,四角搁着冰鉴,丝丝白气氤氲开来, 稍稍驱散了些许燥热。


    太子高孝琬将父皇请至上座,亲自奉了盏冰镇过的酪浆。


    “前月,儿臣不是奏请纳了斛律明月之女为侧妃嘛。”高孝琬在下首坐了, 眼眸漾着少年人急于展示成果的亮光, “后, 太子妃王氏自请将正妃之位让贤于斛律氏。此事虽因录公等上奏‘太子妃无过,不可轻废’, 暂且搁置, 然姿态已做足了。”


    “前日,儿臣又亲往表伯段孝先府上拜谒, 求娶其与皇甫夫人所出之女,亦为侧妃。”他顿了顿,见父皇拈着杯盏, 似笑非笑地听着, 方继续道,“如此, 儿臣这东宫之内,便有两位军功赫赫的勋贵之女。而太子妃主动让贤之举, 必令段、斛律两家皆以为, 自家女儿来日大有入主中宫之望,所出子嗣, 亦有望问鼎储位。”


    “如此一来, ”高澄呷了口冰酪, 戏谑接口, “谁若不肯倾力支持你,另家便将得你重用。”


    “儿臣主要是想,令其彼此竞逐,而不至勾结联横。”高孝琬神色更认真了些,“百姓久厌战乱,只要不联成一气,纵有异心,亦难成气候。”


    “好小子,看得倒透。”高澄点点头,眼中促狭之意更浓,“那为了安抚慕容家,朕再替你,将你阿妹许过去?”他身子微微前倾,打量着愣住的儿子,“老实交代。你小子这套合纵连横、以女羁縻的路数,从哪儿琢磨来的?”


    元仲华那点道行,他再清楚不过,绝不会是她教的。


    “是前些时日,儿臣携太子妃往二兄府上拜谒,倾心吐胆,叙了一回。二嫂……”顿了顿,回忆当时的字句,“二嫂提点儿臣,道是‘中爻一变,上位必亡’。此言是说,能定神器归属、法统移易的,并非顶上,亦非底层,而是中层——豪族、官僚、宗室、勋贵。儿臣要做的,便是把住这些人的七寸。”


    高澄眉梢一挑,这就对了。


    他往后靠了靠,指节在扶几上轻敲两下,语气随意:“既是听了她的话才想出的法子,那成与不成,是好是歹,该请教她才是啊。”


    半时辰后,高孝琬整束衣冠,立在殿门内。见那袭紫影转过回廊,忙趋前两步,长揖到地,“劳动嫂嫂移驾。今日确有疑难,非嫂嫂之明见不能决,故而冒昧相请,万望赐教。”


    陈扶还了礼。跨门抬眼,掠过东榻前那架山水屏风。


    屏风薄,午后炽亮的阳光从菱花窗格透进,将屏风后一道人影,清晰地拓在了素绢之上。那影子没什么正形,一条腿屈着,手臂似搭在膝头,透着股百无聊赖又风流自赏的劲儿。


    她嘴角弯了弯,随太子步入殿中。


    听高孝琬将前因后果,复述了遍,陈扶慨叹道:“殿下于‘弄权’一道,天赋异禀。”


    高孝琬一怔。上回二兄所言是‘为君之道’,满心以为二嫂会赞一句‘有为君之思’,未料得了个‘弄权之天赋’。这‘弄权’与‘为君’,听来似是而非,他蹙紧眉头,冥思不得其解,只得再度拱手,“求嫂嫂明示。这‘弄权’,可与‘为君之道’……是一回事么?”


    陈扶不答反问:“殿下真想知道?”


    他听得明白,嫂嫂此言是问他心窍是否真开。若瓶满水盈,再好的道理也灌不进去。忙神色一肃,恳切道:“弟是真心求教,信嫂嫂有真知灼见,愿洗耳恭听。”


    “权,”陈扶缓缓吐出这个字,清晰而肯定,“绝非‘道’。”


    看着太子倏然睁大的眼睛,她继续道:“权术玩弄得炉火纯青的帝王,不等于便是明君圣主。”


    高孝琬追问:“那……权是?”


    “权者,反经合义也。即看起来悖逆常理经验,实则符合道义。”陈扶目光清湛,字字如凿,“权是暂时之法,亦是伤己之刃。愈是深谙权术者,愈不会轻易用权。”


    “当世局偏离正道,则需强权介入,拨乱反正。然若危机已渡,国家已入正轨,却仍一味以权术御下治国,权必反噬正道,摧毁秩序。”


    高孝琬眉心拧成了结,喃喃自语:“权不等同道……那何以得道,难道是……是‘德’?!”


    陈扶点点头,盈然赞许:“殿下此言,甚有‘为君之天赋’也。”


    “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视理想、道义、原则高于权柄,将追随你的人,视为同道。而非达成你个人野心、满足你个人权欲的工具,思考如何‘利于’中爻,而非如何‘利用’中爻。这方是,为君之道。”


    她说着,目光落向那架屏风,字字句句,穿透薄绢,送入那人耳中:


    “这很难。因为越是天纵聪敏、早握权柄之人,便越易生骄矜之心,自视高人一等。所谓‘提拔’,并非信重对方作为‘人’的价值,不过是迷信自己挑选‘工具’的眼光。”


    “可倘若只将旁人视作趁手的器具,即便屡次将身家性命、国运前程押注其身,事成之后,亦难免心思扭曲——没有人会愿意承认,自身之成功,竟需依赖一件‘工具’。而被视为工具的手下,又何会死心塌地追随?于是,得志便猖狂,势颓则众叛。无论何种结局,终是被这‘权即是道’的妄念反噬。”


    “这便是乾卦上九:亢龙有悔。”


    殿内静了,只闻铜盆里的冰鉴,滴答融化。


    良久,高孝琬长长舒出口气,朝陈扶郑重一揖:“孤受教!令君真乃国之柱石,帝王之师,宰辅之才也!”


    陈扶躬身避了避,“殿下过誉,臣不敢当。”


    所谓的‘宰相之才’,并非是她单人有多么经天纬地之智,更是她比此时之人,多了一千五百年的兴衰教训。后世多少帝王的权谋机变、能臣的治国方略、智者的洞见灼识,给了她随取随用的治乱秘籍。


    加之通晓这段历史,知道何人可托重任,何人包藏祸心,何事暗藏玄机,何战关乎国运。


    如此先见,便是以现代中层公务之身,若竭心尽力,居南北朝宰相之位,倒也勉为足够。


    她笑了笑,正色道:“午后尚有漕运章程亟待合议,不便久留。殿下既已了悟,臣就此告退。”起身行礼,她侧首,目光穿透那层薄绢,语重心长,最后留下一句:


    “强者,绝不是永无错漏。错而能省,过而能改,知自身之不足而奋力向新,方是真正的强大。”


    高孝琬亲自将人送至二门外,目送那道紫影远去,方才转回。


    他虽天性骄傲,目无下尘,然与其父一般,骨子里慕强爱才。若对方真有实学,能令他茅塞顿开,获益匪浅,他亦发自真心尊重。


    回殿内,绕至屏风后。


    父皇依旧维持着那个慵懒姿势,斜倚在矮榻上。一双凤眸通红,像熬了几天几夜。可他的嘴角,却仍是向上弯着的。


    高澄一下,又一下,无声笑着。


    他自幼手握权柄,浸淫权术,以驾驭群臣为能事,以乾纲独断为豪雄。在他眼中,芸芸众生不过是棋盘上供他御使的棋子,公卿将相,也不过是成就霸业、稳固江山的踏脚石。他以严刑峻法震慑人心,凭诡谲机变克敌制胜,沉醉于生杀予夺的快意,享受着言出法随的无上威权。


    他一直笃信,权力,便是这世间最妙不可言之物;他以为,操弄权术,便是帝王之道。


    所以,当他听闻‘原命薄’里,自己竟于即将禅代之际,陨于一庖厨之手。他很气愤,然也只道是天命诡谲,小人难防,时运不济。


    直至今日,直到方才……


    乾卦上九,亢龙有悔。


    原来他便是那只知飞腾、却不知收敛的狂龙!权欲熏心,失道寡助,所谓命中劫数,岂非早已注定?


    ‘她求的,是愿你达观。’


    “父皇……”孝琬的声音将他从翻江倒海的心念中拉回。年轻的储君脸上带着犹疑,小心翼翼问道,“父皇母后教导儿臣权术机变,陈令君却言‘权’不轻用,几与父皇母后所教……背道而驰。儿臣……究竟该听谁?”


    “你自己觉得,谁对?”高澄反问。


    高孝琬喉结滚动,默了默。这沉默里是惧怕,怕自己的选择令父皇失望,觉得自己不堪为储。


    “儿臣以为……时势不同,对错不能一概而论。不过,以儿臣的脾性,最难成为的并非进取开拓之主,而是像汉文帝那般克己的君王。”


    高澄定定看了他几息,蓦地,纵声大笑两声。他起身,渡步到儿子面前,拍拍他因紧张而泛红的脸颊。


    “好小子。”


    不再多言,一拂衣袖,朝殿外阔步而去。他步伐迈得大,玄色袍袖在穿堂而过的夏风里猎猎飞扬,好似那展翅的金裳凤蝶,带着蜕旧图新的气势,破开缚人的燠热。


    高孝琬怔怔望着那背影,忽觉心头一热,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涌上胸腔。


    他猛地撩袍,向着父皇离去的方向,一揖到底,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奉天三年孟春,寅时三刻,天还墨黑着。


    杜蕤与辛阁卿二人已换了崭新的青色官袍,怀揣着尚书省吏部任官文书,踏着尚未散尽的晓寒,往太极殿去。


    东堂的门扉已然敞开,里头透出融融的烛光。


    踏过门槛,杜蕤飞快地抬了下眼。


    南窗下,内司宝络正垂首整理着一摞文书。东侧,中书舍人潘子晃执笔端坐,眉目凝定,笔尖在黄绫上滑过,发出沙沙声响。


    北侧矮榻上,皇帝高澄一袭朝服,未着冕旒,只戴一顶寻常的漆纱冠,斜倚在隐囊上。那张锐如刀锋的面容,眉宇舒展,唇角噙着丝闲适笑意。


    他手里端着只青瓷碗,就着小几上两碟小菜,不紧不慢地用着朝食。


    “臣,吏部郎杜蕤/辛阁卿,叩见陛下。”


    “起吧。”上头传来声音,含着笑,“这般早,可用过了?”


    杜蕤忙要答“用过了”,身侧的辛阁卿却忽地腹中“咕噜”一响,在寂静的堂内格外清晰。辛阁卿霎时满脸通红,头垂得更低,恨不能钻进地缝里去。


    “呵,”御座上的人短促地笑了声,那笑声毫无怪罪,反倒满是意趣,“年轻人,正是长身子、耗精神的时候,空着肚子可不成。”他朝侍立在旁的中常侍道,“去,搬两个胡床来,再添两副碗箸。”


    内侍手脚麻利,须臾便安置妥当。


    杜蕤与辛阁卿谢了恩,惴惴地在胡床上挨边坐下,这才看清御案上的饭食:一陶钵黄澄澄的玉米面糊糊,蒸腾着朴素的粮食香;另有两碟焯过的野菜,拌着几点油星;唯一见荤的,是一小碟蒸鲫鱼,看模样也极普通。


    内侍为他们各盛了满满一碗糊糊。杜蕤捧着,关切道:“陛下日理万机,正该保重龙体,何以进膳如此简素?”


    高澄正夹了一箸野菜,闻言抬眼看他,眼角漾开几道淡纹,笑了笑,“不过三寸之舌,何须膏粱厚味?”虽如此说,却又对中常侍吩咐,让膳房再送两碗羊肉,几张胡饼来。


    杜蕤心头一热。陛下自己甘于清简,却体谅他们年轻人的饭量。


    羊肉鲜香,胡饼热烫,就着清淡的糊糊野菜,那点紧张拘束,不觉间尽散了。


    高澄将碗里的吃尽,搁了箸,接过细巾拭了拭嘴角。看向两个年轻人,“令尊文肃公,武敏公,皆是国之栋梁,朕之股肱。你二人如今考入吏部,承继父志,朕心甚慰。往后有什么难处,寻你们的上官高殷,寻录公请教。”他顿了顿,笑意更浓,“寻陈令君讨教,也无不可。”


    杜蕤听着,只觉得胸腔里那股暖意汹涌着,直冲上眼眶。


    恍惚间,他忆起三年前,阿耶临终之言:


    “我儿……为父早年看今上,恣睢飞扬,望之不似人君,心中未尝不忧……然,自今夏以来,观之陛下……已渐具圣主之相。大齐,必能在陛下手里,政清人和,隆盛昌明……”


    “我杜弼到了九泉之下,见到神武皇帝,可言……无忧矣。”


    父亲是在武安五年秋末去的。


    同年冬,辛术辛公也薨了。两位老臣,皆得哀荣。辛公追赠开府仪同三司、中书监、青州刺史,谥‘武敏’。父亲追赠使持节、开府仪同三司、右仆射、扬州大都督,谥‘文肃’。


    他和辛阁卿二人丁忧守孝,闭门读书,转眼便是三年。


    武安五年八月,南边传来消息,那位以寒微之身席卷江东、开创陈朝的皇帝陈霸先,驾崩了。尽管他在位两年间,任贤使能,政治也算清明,可疆土较之萧梁,已缩水大半,龟缩江左一隅,再难成气候。


    次年,今上四十整寿。正月元日,颁诏天下,改元‘奉天’。取的是《尚书·泰誓》‘惟天惠民,惟辟奉天’之意。如今,已是奉天三年的孟春了。


    这三年,除了奉天二年太后薨逝外,大齐未有大事发生。


    未曾大动刀兵,开疆拓土,也未再大刀阔斧改革。


    可国家却气象日新。


    武安四年的田改在州县一级级推行下去,百姓的日子,当真如‘奉天惠民’之年号,一日好过一日。


    杜蕤放下碗,与辛阁卿一同起身,再次向御座行礼。


    “臣等,必竭尽驽钝,不负陛下之信,不负先父遗志!”


    出东堂,步下台阶,抬眼望去。


    东方天际,朝霞已染红大片云霭,一轮红日,正喷薄而出。


    虽是午歇时分,尚书省公廨却仍喧嚷,六部官吏捧牍抱卷,袍影在重门回廊间络绎如梭。


    一道轩劲身影拐进廊庑。


    来人天青纻丝常服,漆冠玉带,腰悬的鎏金符,随着步履轻荡。手中提的那只紫竹提篮里,隐约透出饭香。


    是大司马、使持节、晋阳王高孝珩。


    所过之处,无论寒门新贵,还是各曹女官,世家旧吏,皆不约而同地,冲他含笑致意。


    廨内,陈扶正对着摊开的巴蜀舆图与户籍薄,与度支尚书崔暹议论着僚人、夷人杂居之地的税赋折纳。高孝珩进门,也不言语,只将竹篮轻搁至小几上,抱臂倚着殿柱,目光落在她阖动的唇瓣上。


    “……先议到此。方才所涉诸项,重新核计,三日内呈报。”她利落地收了话头。


    崔暹领命,去时顺手一带,将门扉合拢。


    “不是说了,如今署中庖厨换了晋人,合胃口的很,何必每日晌午走这一趟。”


    高孝珩已将食篮中的碗碟一一取出,布在案上。一碟清炒菘菜,一尾清蒸鲈鱼,一碗火腿笋片汤,并两碗粳米饭。“署中庖厨,岂知夫人近日脾胃稍弱,畏食油腻?况且,”他抬眸,目光掠过她案头,“我得来瞧瞧,某人可又忘了时辰,拿冷胡饼敷衍五脏庙。”


    他说着,已走到她身后。指尖准确找到她紧绷的肩颈穴位,揉按起来。


    “累么?”他低声问。


    陈扶后靠,将重量交付于他,阖上了眼。“还好。只是巴蜀各族杂居的几处治所,账做得太糊涂。”


    “账糊涂,便一笔笔厘清。若无得力之人,可要夫君将房彦谦借崔暹几日?替他理一理?”


    “待三日后交来新的,我再瞧瞧。”


    耳边笑“嗯”一声,按揉肩颈的手悄然下滑,掌心贴着她后腰,揉起那一小片区域。“可还酸么?”


    陈扶耳根微热,拍开他不安分的手,走向食案,“用饭吧,菜要凉了。”


    布菜、剔刺、盛汤,用箸尖将一片最嫩的鱼腹肉递她唇边。一举一动,他满是兴味,仿佛照料她用膳是多么乐趣无穷的事。用餐毕,收了残羹,他就着俯身的姿势,手臂滑到她身后,将人搂住,


    “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叹息般低语,“半日不见,便是一年半载。”


    陈扶心里受用,嘴上却道:“那我又能清净一载了。”


    高孝珩低笑,正欲接口,叩门声响起。


    “下午有集议,想是左仆射来核对议程。”


    额侧落下轻吻,圈着她的手臂紧了紧,“我走了。回府再与夫人细算这‘一载’。”语罢,他提着食盒起身。


    门开了。外头却不是左仆射。


    中侍中韩宝业忙深施一礼:“大司马。陛下口谕,请大司马与陈令君,移步。”


    “陛下相召,不知所为何事?可需臣等备办何种文书图册呈阅?”


    韩宝业垂手恭立,脸上堆着圆熟笑意,


    “回令君话,非是东堂议政,是去仙都苑、神女阁。”


    第123章


    莫要恨她


    二人随韩宝业, 行至仙都苑神女阁下。


    陈扶抬眼望了望那高悬的匾额,日头正烈,晃得她眯了眯眼。


    衣袖一沉, 是身侧之人伸手,握了握她的腕子。


    高孝珩喉间滚出低低两个字:


    “放心。”


    阁内光影疏朗,并无预想中的酒气氤氲、丝竹靡靡。


    正前位置, 搭起一座尺余高的木台, 台面铺猩红锦毡, 四周围雕花彩栏。台后悬着数幅绢帛,绘着山峦险峻、江水奔腾的形貌, 是敷演故事的布景。


    台上已站定一队俳优, 有弄剑跳丸的力士,有傅粉的诨角、手持筚篥的乐工。台侧一名腰悬渔鼓简板, 手执短梃的俳长,正与宦官对着什么,看那纸张形制, 竟似军中塘报。


    坐席上, 诸位皇子王公俱已在了。


    见二人进来,斜倚在正中席位的皇帝, 拍了拍身侧视野最佳的好位置。


    趋前礼毕,她走到御座右手、尚隔一席的空位, 敛袍落座。高孝珩神色自若, 至二人之间空位,拂衣坐下。


    高澄眉梢微一扬, 笑意未减, 朝俳优头领略一颔首。


    鼓板轻敲, 三弦慢起, 百戏开场。


    一名俳优戴一副狰狞的赤铜兽面,覆住


    全脸,只露一双灼灼眉眼,手持长槊,踏着鼓点,英武登场。


    台下顿起骚动。高延宗腾地挺直腰板,脱口高叫一声:“四兄!” 余下王公,皆拊掌而笑。陈扶也笑了,心中明镜也似——这演的是兰陵王经略蜀中、镇抚诸蛮的故事。


    只见那‘兰陵王’在台上,执槊振臂,领着一队扮作齐军精锐的俳优,阵型变幻,将那扮演‘陵、眉、戎、江、资、邛、新、遂’八州叛民的诨角,打得东倒西歪,踉跄扑跌,旋即‘收编麾下’。


    未几,锣鼓转急,时间来到一年后。


    扮作夷酋‘黄众宝’与巴帅‘杜清’的两位诨角跃上台来。


    那‘黄众宝’披着件歪斜褴褛黄布袍,头发乱如蓬草,一双眼亮得贼忒兮兮,滴溜溜乱转;‘杜清’一副吊梢眉,三角眼,满脸精悍,在台上指手画脚,率涂面纹身的凶悍夷兵,踞山守险。


    那山易守难攻,官兵或中陷阱,或迷途转圈,或遇老虎狼群,死伤枕藉。


    刺史没奈何,求到兰陵王帐下。


    闻报,兰陵王点选精兵,往那沧浪山去。


    扮作群狼的俳优们扑跌而出,兰陵王一矛洞穿狼王,搅动矛身,挖肠破肚。


    “好!”太子拊掌大赞,众皆喝彩。高绍信扯着高晋安袖子,小声惊叹:“四兄好生威风!”


    一行人在台上闪转腾挪,险避滚木礌石,飞沙走石之间,但见那黄众宝与杜清领一群夷兵巴卒,从两侧杀出,张弓搭箭,与兰陵王所部对峙弩张。


    兰陵王越众而出,长槊顿地,清而朗的声音,透过兽面传出:“某奉天子诏,镇抚西陲。闻二位豪杰踞此山泽,屡扰州郡,惊骇黎庶。圣主仁德,广开招纳之门。若肯弃暗投明,前罪可宥,更授官职,共保一方安宁。何必徒使麾下儿郎,枉送性命,妻孥泣血?”


    杜清挑起吊梢眼,将他上下打量,嗓音粗嘎,满是疑忌:“藏头露尾,不以真容相见,这般鬼祟,谁知是哪里来的撮鸟!”


    兰陵王闻言,抬手扣住兽面。在满场目光聚焦下,缓缓摘下——


    竟是个身量高挑、眉目清丽的女俳优。


    她长眉入鬓,眼眸点漆,因方才激烈动作,颊边微晕霞色。那股子柔韧英气交织的风致,十分夺目。


    高孝瑜抚掌笑道:“选得妙!音容兼美,十足像!”御座上,高澄放声大笑,扬声道:“赏!”大监闻令,捧着早备好的一盘银锭,送至那领班面前。


    台上扮兰陵王的女俳优,脊背挺得愈直。


    那‘黄众宝’歪头打量兰陵王,嗤笑一声,掺了油滑调子:“怪道要藏住脸孔,原来是个美人!哈哈!投了你倒也不亏!闲话少叙,你若能打得过我二人其一,便考虑考虑。”


    兰陵王上前一步,抱拳道:“何必其一,二位豪杰齐上便是。若我输了,拍马便走。若侥幸得胜,愿与二位焚香歃血,八拜为交,共图大事!”


    黄、杜二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笑声未落,骤然发难!


    黄众宝挥刀斜劈,杜清揉身抢进,与兰陵王战作一团。那女俳优身手极是矫健,数十招间,觑准空门,腾足飞起,巧劲一撩,踢飞黄众宝手中刀;旋身如电,玉臂疾探,绞住杜清臂膀,发力一拧,竟将个彪形诨角摔翻在地,就势接住亲兵投来的绳索,一毂辘捆了个结实。


    台下轰然叫好,拊掌如雷。


    瞧首领被拿,几个夷兵鼓噪而上,三下两下,又被撂倒。


    黄众宝扭动嚷道:“一群酒囊饭袋!一个人也拿他不住?!罢了罢了!松绑!跟你结拜!是条好汉!”


    台上布景变换,显出山寨聚义厅与草莽风光。


    兰陵王与夷、巴众人同吃同住,全然不嫌,如此两月,处成弟兄一般。也不迫其下山入编,反命人抬了箱笼上山,揭开尽是兵器,鞭简瓜锤,刀枪钺斧,剑戟矛镰,任其拣选。


    场景再换。


    后僚人入蜀,在铁山山脉、野客山系等地盘踞。兰陵王发兵镇压招抚,那黄、杜二人欣然领夷兵助战,与殿下并肩擒拿贼寇。再后,州人李祏聚众反,兰陵王又兴师救隆州,势蹙遂降,执送京师。


    蜀地多劫盗,兰陵王乃召任侠杰健者,署为游军二十四部,令其督捕,一方渐靖。


    背景再换,兰陵王奉命督建蜀中,各治所六街三市,货殖通财;沿途商旅络绎,牛马载货;茶楼酒肆,豆架瓜棚,听客如堵,全在传讲兰陵王故事。


    最终,‘兰陵王’振臂一呼,蜀中军民、各族首领齐齐下拜,山呼殿下。


    台下喝彩,久久不息。


    戏罢,众人自神女阁中而出。


    高延宗走在最前头,犹自兴奋,夺了侍卫武器,学着方才‘兰陵王’那执槊顿地的架势,虎虎生风地比划了两下。又抬手虚扣面颊,仿佛自己脸上也覆着那威风的兽面。忽又收势,凑近引路大监,一双晶亮眼珠转了转,压低嗓子,“方才台上扮我四兄的那位……巾帼英豪,叫个甚么名儿?”


    话音未落,后脑勺便被人拍了一下。


    高孝珩收了手,负在身后,面上噙着惯常笑意,目光却冷扫过他,


    “休要犯浑。”


    高延宗“嘿嘿”一笑,正要再缠着二哥说些旁的,眼风倏地瞥见回廊那头,一名着獬豸补子的御史,正朝这边来。那御史眼神朝他一溜,又是一瞥,又飞快垂下。


    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也顾不得那女俳优,趁众人说笑未注意,身子一矮,顺着月洞门边溜出,三拐两绕,没了踪影。


    那御史径至御前,托手道:“启奏陛下。吉阳里里长,状告广平王殿下。”


    “哦?告他什么?”


    “依《宫卫令》:昼刻尽,闭门鼓后,无故不得夜行。月前,直宿官兵见广平王屡屡犯夜,不敢擅问,便报于了里长。那里长不过依例问询,广宁王竟纵手下,笞了他几十鞭。此后,广平王每过吉阳里,若撞见里长,必亲督随从,将人殴打,拖抛于道,方扬长而去。”


    见高澄踏入,陈淑仪忙堆笑迎上,未及开口,便听皇帝道:


    “高延宗呢?”


    陈淑仪眼波微闪,笑意更柔,“跑了半晌,许是乏了,刚歇下了。”


    “哈,睡得倒快。”


    不再多言,揭起斑竹帘,破步直入。梢间光线昏朦,靠墙一张藤屉榻上,果然鼓起一团,披被蒙头,睡得鼾声粗气。


    高澄在榻前立定,朝刘桃枝一颔首。


    刘桃枝端起几上凉茶含了一大口,腮帮作鼓,对着那隆起,“噗”地一声,尽数喷将过去。


    里头的人蠕动了一下。


    高澄唇角一勾,一把攥住被角,发力一扯——连人带被,滚葫芦般从榻上拽落在地。高延宗摔得七荤八素,顶着头湿漉漉的乱发,手忙脚乱爬起来,“父、父皇……”


    那御史将里长状告之事,原本又说了遍。


    高延宗猛地蹿将起来,一把揪住那御史的幞头,乱嚷起来:


    “好你个杀才!敢在父皇面前胡吣!我何曾打过甚么里长?定是你这厮收了黑钱,构陷本王!父皇明鉴!他冤枉我!他冤枉奴奴啊!”


    他生得高大,力气又足,那御史被他揪得冠歪发散,却不敢还手,只得连连告罪:“殿下息怒!殿下息怒!下官只是据实……”


    “你瞒谁?”


    一道端严沉冷的声音插了进来。是御史中丞常山王高演。他跨门而入,指着延宗道,“证据确凿,街坊与巡夜官兵皆可作证。你还不从实招认,遮饰甚么!”


    高延宗松开御史,‘噗通’一声跪下,膝行两步,声音拔高,满是委屈:“父皇!父皇明察!六叔定是叫底下人糊弄了!那起子小人,欺儿臣年轻,便胡乱攀扯!父皇……父皇可别听信一面之词,枉杀了奴奴……”


    “你还敢强嘴?!”高澄一声断喝。


    高延宗浑身一颤,话噎在喉里,眼珠子却还在乱转。忽地瞥见门外往里赶的二叔,霎时抓住了救命稻草,手脚并用地爬起、哧溜一下便蹭到了来人身侧。


    高洋素来疼爱这个侄子。


    延宗幼时肥胖,行动笨拙,受人嘲笑,唯独在高洋府上能得些畅快,便常来玩耍。后来这孩子奋发习武,练就一身过人膂力,矫健敏捷。高洋看在眼里,只觉这侄子骨子里那点憋着劲的犟,像极了自己,因而愈发疼爱,甚而胜过亲子。


    闻听六弟要弹劾延宗,他忙赶来相护,此刻见孩子吓得这般,更是软了心肠。


    他将延宗往身后挡了挡,看向皇兄,扯出个劝和的笑,“陛下。延宗还小,行事难免荒唐。他心地是好的,这么……”他顿了顿,似在斟酌用词,“这么可爱的孩子,拢共也就这一个。念他初犯,就……饶了他这遭吧?”


    “孩子?”高澄眉梢一挑,目光在高洋那努力摆出笑模样的脸上停了停,掠向他身后那比门都高的‘孩子’,忽地笑了,“他二十了,高洋。怕不是到八十岁,你还觉着他是个‘孩子’。”


    他慢悠悠地踱开两步,示意宫人将陈淑仪请出去。复从刘桃枝手中接过备好的、碗口粗的棕缆麻绳,在掌心掂了掂,手腕一抖,朝高洋抛了过去。


    “你惯的孩子,你来管教。”


    高洋手忙脚乱地接住,他看看绳子,又看看瞬间面如土色的延宗,再抬眼望向兄长——高澄已好整以暇地在榻上坐了,接过宫人新沏的茶,垂眸吹着浮叶,一副静待好戏的模样。


    “陛下……这……”高洋喉头发干,“延宗他没挨过……恐不禁打。假若打坏了,如何是好?”


    “打坏了,”高澄吹着茶沫,眼皮都未抬,“朕让徐之才给他接。你打是不打?不打……”他作势要起身。


    “我打!我打!”高洋忙道。


    侍卫们已将吓得腿软的高延宗扒了按在条凳上。高洋攥着绳头,额角竟沁出细汗。他回头又瞥了眼榻上,对上高澄那似笑非笑的目光。心一横,眼一闭,手臂挥了下去——


    “啪!”


    棕缆刮过皮肉,留下一道醒目的红楞子。


    高延宗“嗷”一嗓子叫了出来。


    高洋听得这声叫,手下一颤,第二下便落得又轻又飘。身后传来一声咳。后一下,只得又用上力。


    绳子着肉的闷响,和延宗变了调的哀嚎,夹杂着高洋越来越沉重的喘息,在殿内回荡。


    “父皇饶了五弟吧!”


    太子高孝琬撩袍跪下。高孝瑜、晋安、绍信等也跪下求情。


    座上之人只是徐徐饮茶,无动于衷。


    “啪!啪!”


    又是几下。高延宗背上已纵横交错,红肿隆起,叫嚷也渐低了下去,只剩下痛苦的抽气。


    一直静立在旁的陈扶,上前半步道,“陛下。广平王殿下乃千金之躯。既是手下之人鞭笞的里长,不若……让那动手之人,代主受过。”


    蜷在凳上的高延宗猛地抬头,连声急道:“不!不关他们的事!是……是孩儿混账!是孩儿指使的!父皇!我认!我都认!我这就去给那里长赔罪!求父皇莫要牵扯旁人!都是孩儿一人之过!”


    陈扶笑笑。


    原历史里,这位混世小魔王,是在手下被处死后,方才幡然醒悟,加以改悔;后于国破时,竟能勇毅死战,差点儿就活捉了宇文邕。此人虽熊,倒有义气、骨气。


    高洋挥绳的手,早在陈扶开口时便已停了。


    他觑着兄长的脸色,见高澄持盏的手顿了一下,立刻扔了麻绳,去扶高延宗。


    高澄搁下茶盏,缓缓起身,踱到高延宗面前,


    “若让朕知晓,你再有此类欺压良善、目无法纪之行。朕就把你扔到斛律明月麾下,不是去做将军,是做步卒草头!什么时候学会了‘规矩’二字,什么时候,再给朕滚回来。”


    梢间内,药气未散。


    高延宗赤着上身,脸朝下趴伏在榻上,背脊敷了层凉浸浸的药膏,将那股火辣辣的疼缓下去不少。徐之才收拾药箱,宫人几番进出,他都听得模糊。眼皮沉沉,心里头乱糟糟……


    一片阴影,落在他榻头。


    他以为是母妃,端了糖蒸酥酪来哄他,鼻尖下意识嗅了嗅,却没闻见香气。懒懒地掀开一道眼缝,逆着光,先瞧见一片织金袍角,再往上,是搭在腰间玉带上,骨节分明的手……


    一个激灵,睡意全无,“父、父皇咋又回来了?!”


    高澄在榻边一张绣墩上坐了,“还疼得厉害?”


    “还、还好……”


    高澄点点头,手指在膝上敲了敲,斟酌了片刻,方道:“方才陈令君那话,你心里,可有什么想头?”


    高延宗身子僵了下。他想起二嫂那句“让那动手之人,代主受过”。害得他心一急,怕牵连伴当,一咕噜全招了。她一句话,就逼得他不得不去赔罪,还显得他之前胡搅蛮缠。


    “儿臣……不敢。”他把脸埋进软枕,声音含糊。


    “不敢?”高澄轻笑一声,“不敢恨,还是不敢说?”


    高延宗不吭声了,手指抠着褥子边缝。


    “若只打你一顿,你痛过便忘,他们来日怂恿你,你照样敢。可若依她所言,让那动手之人挨一顿,你再看看?谁还敢轻易撺掇你行不法之事?那里长性子软和,不敢如何;来日若是遇上厉害人呢?她那话,非是害你,是想绝了你日后行差踏错之端。”


    高澄倾身,不轻不重在他没伤着的肩头拍了下,


    “莫要糊涂,记恨于她。”


    高延宗想起自己那些伴当平日吆五喝六的模样,想起他们怂恿自己时的嘴脸,又想起方才,他们在外头缩头缩脑的影子……


    “……儿,知道了。”这回语气老实了许多,“不敢记恨。”


    外间,陈淑仪倚着殿柱,手里攥着条水红帕子,眼角还残留着未拭净的湿痕。见高澄出来,她忙站直了,挤出个如常的笑,嘴角却颤巍巍的,不成形状,透出十分的勉强与憔悴。


    高澄走到她身前,揉了揉眉心。


    “小五这般不省心。”


    “是臣妾……没教好他。”


    “朕平日政务繁忙,顾他不多。日后,朕会多管教他。”


    一股热流猝不及防冲上心口。泪眼模糊中,皇帝神色是近年一贯的难以捉摸,可这话里头的意思,却实实在在是分担,是体恤。这些年独自抚育孩子的辛酸、战战兢兢生怕行差踏错的恐惧、对儿子的无尽忧虑……在这一刻,都被这句话托住了。


    她重重点头,从喉咙里挤出颤抖的一声“嗯。”


    吸了吸鼻子,刚想亲自挽袖执壶,给他斟上一盏热茶,却见刘桃枝走了进来。


    “陛下,嘉福殿王俢仪跟前的刘大监来了,说俢仪请陛下得空时,过去一趟。”


    第124章


    为她守身


    王令姝望着坐在镜前之人。


    妹妹已换了见驾的衣裳, 一身软烟罗裁成的广袖留仙裙。长发未绾复杂髻鬟,只一根羊脂白玉长簪松松挽就,余下青丝如瀑垂落。脸上薄施脂粉, 唇上点了近乎无色的口脂。通身上下,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费心, 却又瞧着清水天然般孤高, 恍若偶谪尘寰的月宫仙娥。


    “令娴……”王令姝轻轻叹口气, “你可想清楚了?当初在家接驾,长秋卿递话给陛下, 陛下当时便回了, ‘琅琊余韵,有一足矣。’分明没有此心。如今时过境迁, 只怕……更难成事。”


    王令娴指尖拂过耳畔一缕散发,勾起唇角:“父亲说了,当初陛下婉拒, 是因当时正对那陈扶有意。碍于她就在席间, 不好拂她颜面。现下,那陈扶已做了皇子的王妃, 与陛下便只是君臣,更是翁媳。”


    “陛下安有, 再为她守身之理?”


    “便是如此, ”王令姝摇头,自嘲一笑, “又能如何?”


    “你阿姊我, 也曾受宠过。那时, 膳食所用鲈鱼, 皆是从太湖千里加急运来,就为我尝一口新鲜;钗环首饰,绫罗绸缎,流水似地送。可自打入了这邺宫,日子便不比从前了。陛下来得越来越少……这三年来,更是来都不来了。我如今,不过是独守殿阁,与诗书琴筝相伴罢了。”


    “以陛下的性子,便是纳了,也不过新鲜一阵罢了。”


    王令娴转过身,那点刻意营造的仙气散了,露出底下的精明与无奈:“父亲说,一阵子,原也够了。”


    看着妹妹年纪轻轻已浸透凉薄的脸,王令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


    父亲原本在老家琅琊做着逍遥太守,非梗着不愿配合陈令君推行田改,被明升暗贬,打发到了幽州去做刺史。


    够了?什么够了?是够正值韶龄、容色最盛的女儿,借这‘一阵子’的恩宠,吹动枕边风,将他从苦寒的幽州调任回富庶之地吧。


    哈,这趟‘探亲’,妹妹除了几身衣裳,什么都没带。


    给她的,只有那封满纸皆是‘务必促成你妹妹好事、常在御前为父美言’的‘家书’。


    当初自己被迫与心爱之人分开,被他送给陛下,或许还能骗自己,是城破无望,是父亲想让女儿过得更好,是不得已。如今看着妹妹,最后一点遮羞布也被扯得干干净净。


    他王瑜,就是卖女求荣之人。


    他明明可以将令娴好好留在琅琊老家,择一门当户对的亲事,偏偏要带着她一起去幽州,不就是为了让她不惯那苦寒日子,心甘情愿、甚至主动谋求进宫么?


    正心寒齿冷,殿外传来内侍通传:“陛下驾到——”


    镜前之人迅速调整呼吸,面上冷峭尽数敛去,挂上恰好的、清冷中含着一□□惑的神情,起身,婷婷袅袅地随王令姝迎至殿门。


    高澄踏入殿中,眼风一扫,在王令娴身上停了停。那目光含着笑,像是欣赏,又像是纯粹的打量。


    “不必多礼。”他摆摆手,径自在上首坐了。


    王令娴亲手奉茶。


    她身姿轻盈,动作优雅,递茶时指尖微微翘起,露出的一截皓腕,散着似有若无的冷香。


    “陛下请用茶。”声音娇柔,却又不显甜腻。


    高澄笑了笑,接过抿了口,目光落在她那袭费了心思的衣裙上,


    “你随王爱卿住在幽州?”


    王令娴轻轻点头:“是。民女随父赴任,已在幽州住了两年。”


    “幽州不比琅琊。”高澄放下茶盏,语气是闲谈式的随意,话却直接,“难为你了。王爱卿忠心,朕是知道的。他既有割爱之忠,朕不可无体下之慈。何忍将你姐妹二人,都拘在这深宫之中?”


    王令姝履行‘劝说’之责,道:“陛下体恤,臣妾与舍妹感激不尽。只是……舍妹千山万水地来了,怎么好又回去?”


    “哦?”高澄挑眉,眼神依旧带笑,“既如此,便在宫里多住些时日,陪你解解闷,看看邺城风光。待玩够了,朕再着妥帖人,送她回琅琊。如何?”


    二人俱是怔住。


    送回琅琊?皇帝亲自派人送回,父亲纵然不甘,也绝不敢忤逆……


    这似乎……不是坏事?


    侍立在皇帝身后的刘桃枝,出声提醒:


    “王俢仪,王娘子,还不快领旨谢恩?”


    永安王府,贺客盈门。


    外厅是男子的天地,内眷们则被引至后宅一处宽敞暖阁。


    陈扶被让至上首,与今日的主角、刚生产完三日的永安王妃阿娇同席。阿娇穿着簇新的杏子红缕金袄,外头罩着件出锋的貂鼠比甲,脸上薄施脂粉,掩住产后的疲惫,眉眼间流淌的光彩,是浸在蜜里的满足。


    她不住地招呼陈扶用点心果子,又亲自执壶,为她斟上甜酿酒。


    “令君今日能来,妾心里……真不知多欢喜。”阿娇声音柔柔的,眼里水光闪动,“若非当年令君与净瓶姑娘援手,妾如今……还不知在哪处泥淖里打滚,哪能有今日这般光景。”


    陈扶提盏,与她轻轻一碰,


    “姐姐莫要胡思。如今有永安公疼惜,又添嫡子,正是花开并蒂,月满人圆的好时候。”


    两人相视而笑,各自饮了。


    酒是江南贡来的糯米甜酿,入口绵软,后劲却足。几盏下肚,熏得人面颊微热,心防也松动了。


    阿娇倚着软囊,望着阁内穿梭伺候的婢女、低声谈笑的贵妇,又看看自己身上的华贵衣裳,腕间水头极润的镯子——那是高浚特地寻来,给她压箱的。


    “有时候夜里醒来,瞧着身旁熟睡的人,都觉得像在梦里……这般好日子,真是妾能过的么?妾这样的人……也配么?”


    陈扶伸手过去,覆在阿娇手背上。


    “这是什么话?”她声音含笑,语气笃定,“你性子又好,心地又善,这般天仙一样的人物,合该有好日子过。永安公待你如珠如宝,那是因姐姐值得。再说这妄自菲薄的话,我可要罚酒了。”


    阿娇被她说得眼眶又是一热,反手握住她的手,“该罚,该罚!令君也陪妾一杯!”


    两人又对饮一盏。酒意上涌,话越发多了起来。说着说着,阿娇望着她,眼里漾起真切的期盼与惋惜,“哎,要是令君也有个孩子,就好了。你与殿下都是这般品貌才学,生得孩子定是玉雪可爱,聪明伶俐的……”


    陈扶笑了笑,没接这话。凑近了,压低声道,“姐姐。不如你给我讲讲阿珩小时候吧。四岁时候,五岁时候,六岁时候,他都是什么样儿啊?”说着,自己又笑了笑。


    “二郎小时候啊……小时候他……”


    阿娇忽地顿住,她垂眸,盯着案上跳动的烛火,叹出口气。那叹息又重又长,带着时隔很多年仍未能全然消散的怜惜。


    “不是怪你的意思,令君,真不是。”阿娇抬起眼,眼眶已红了,“但二郎他……哎,二郎小时候等不上你,那模样……很可怜。”


    陈扶:?


    “自从你不来将军府后,二郎每日天不亮就醒了。也不要我们多伺候,就自己搬个小杌子,坐到府门里头,靠着那棵老石榴树,眼巴巴地望着门外。那时候他才多大点?三岁多的娃娃,路都走不大稳当。就那么坐着,从日头刚出坐到日上三竿,再到日头偏西……”


    “下雪了,就挪到门房檐下;刮风了,就把小杌子往门洞挪一挪。我们看着心疼,劝他回屋,他就摇头,仍安安静静坐着。直到奶母硬给他抱回去。每次……每次奶母往陈府递帖子。”


    “二郎高兴得什么似的,把自己那点宝贝——弹弓、好吃的、还有不知哪里捡来的漂亮石子,全翻出来。结果……”


    陈扶猛灌了口酒,压住喉头的哽塞,


    “他等了……多久?”


    阿娇看着她,缓缓地,吐出两个字:


    “一直。”


    大将军府,她来过许多次。


    六岁时为暗杀兰京而来,兰京刺杀案后为养伤而来,中间,也因各种缘由踏足过。每一次,都是为了别的事,别的人。


    今日她溜了值,头回为了他,来到此处。


    为了看看他曾生活的地方,看看阿娇口中,他日复一日等待的门口。


    大将军府早已收归内帑,作为皇家产业封存。朱漆大门紧闭,只有披甲执戟的侍卫守在门外,还有个守门人,缩在门房打着哈欠。陈扶亮出官符,守门人忙不迭开了门。


    慢慢走到府门内的影壁前,石榴树下。就是这里了。阿娇说,他搬着小杌子,坐在这里。


    她仿佛能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穿着精致的锦缎小袄,抱着膝,仰着脸,从晨光等到日暮。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那扇或许会打开、但永远不会等到的大门。风来了,雨来了,他小小的身子缩一缩,往里挪一挪,目光却不移开。手里的花绳被汗浸得变了色……


    夕阳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青石地上,与那虚幻的小小影子重叠。


    她看了好久,才继续往里走。


    回廊、枫树、竹丛,正院,西屋,皆是旧时模样,却又处处透着人去楼空的寂寥。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昔日王夫人居住的院落,推开东厢房的门。


    这是高孝珩的房间。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竹榻靠墙放着,烟罗帐幔已褪了色。墙角一个填漆小柜,柜门上描着稚气的花鸟。靠窗一张书案,规矩摆着笔墨纸砚。


    这房间,不似久无人居的废屋,倒像主人时时还会回来,在此读书习字,静坐冥思。


    特别是东墙那排顶天立地的书架。


    架上填满了各式卷册。经史子集,诗文杂俎,分门别类,脊题清晰。她缓步走近,指尖拂过那些或新或旧的书脊。《毛诗》、《昭明文选》、《抱朴子》、《山海经注》……还有大量地理方志、兵法韬略,甚至农书医典。


    书页边缘多有磨损,不少册中还夹着素签,露出些微字迹,是她熟悉的、清隽中隐含锋棱的笔触。


    陈扶伸出手,碰触他曾翻过的书籍,仿佛这样,便能离那个在此度过漫长童年的孩子更近一些,离那个日日枯坐门口的孤单身影更近一些。


    指尖探向一册《孙子兵法》。这是他最爱引用的书了,书脊磨损尤其严重。


    触到书脊,将其抽出——


    “咔。”


    一声极轻、却在寂静室内格外明显的机括弹动声。


    又抽了半寸。


    “喀啦啦……”


    沉闷的滑动声响起。整面书架,连同其后看似坚实的墙壁,缓缓地向一侧陷进,露出一人宽的缝隙。


    第125章


    我要审你


    先映入眼帘的, 是画。


    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墙上钉着的,架上卷着的, 案上摊开的……全是画。


    墨迹有新有旧,纸张有黄有白。


    架上卷起的,是她在东柏堂的样子。伏案书写, 眉尖微蹙的;执卷沉思, 眸光沉静的;对窗出神, 背影寥落的……


    她及笄时,他送的那十三副小品, 每一张, 在这里都能找到数十类似的草稿、废稿。或衣饰不同,或姿态稍异, 或只是背景里一朵云、一片叶的差别。


    另一叠,整齐码在画盒里。


    她抽出一卷,展开。


    是那幅《枫下侍中图》的底稿。画中的她身着浅碧衣裙, 吊着伤臂, 立于回廊之下,瞧着廊外丹枫。但这一稿, 枫叶的形状略有不同;再下一稿,她的眼神更显疲惫;又一稿, 背景的云气多了些……足足几十稿, 每一稿都有细微调整。


    “信笔描摹,聊博侍中一哂。”


    从秋日枫红, 一直画到深冬, 才选出最满意一幅的‘信笔’?


    墙上钉着的, 是巡幸时的她, 太极殿上的她;案上摊开的,是婚后的她。


    她在尚书省批阅文书时;她用膳时;她与净瓶说笑时;她在家中榻上小憩,侧身蜷卧,锦被半掩;甚至……连她眼睫垂落、腮边压出的一丝红痕,都细细描摹,无声纳入,囚于这方寸之间。


    窗下小几上,端放着一只乌木匣。


    打开,里面是满满一匣易州墨锭,以素白锦缎仔细包裹,保存得极好。一张素笺,两行清峻小字:君以丹青留影,吾以玄霜回馈。被封进函套。


    绕过一面素面屏风,后面空间略小,设着几张矮柜。


    一张柜中,整整齐齐码着许多手札。她随手翻开一册,是她所有诗作;再翻一册,是蜜饯制法。“杏脯七法”,“梅煎三记”,“樱桃煎火候诀”,“古方新制橘饼考”……每一条下都有详细批注,何处改进,滋味如何。


    “这是孝珩闲时,依古方自制的杏脯蜜饯,聊以佐药,望不嫌弃。”


    旁边的矮柜,最上层,静躺着一只小小的、黄铜手炉。


    炉身有处不起眼的凹陷——是她六岁那年寻兰京未果,怒极砸墙时留下的。


    下面,是一金匣,打开,没有金银宝物,只一根褪了色的五彩花绳。


    再下面,是一竹筐,里面是她旧时用过的,几方素绢帕子。其中有一方,沾着一点早已干涸发暗的血迹。


    一个更小的锦囊里,是几缕青丝,用红绳小心束好。


    半截用尽的胭脂膏子,用秃的笔,写废的纸,她随手画的滑稽人像……


    最底层,一只扁平的螺钿盒子。


    打开,红绒衬底上,躺着一枚珍珠钗。


    大司马府东前厅,轩敞疏朗,北壁整面雪白,只当中绘着只振翅欲飞的苍鹰。


    那鹰隼踞于松干,金睛睥睨,铁喙如钩,翎羽根根戟张,几欲破壁而出。昔有鸠雀误入,见此画竟惊惶盘旋,不敢栖近。


    这面邺下闻名的《苍鹰图》下,三人围大案而立。


    漆纱笼冠,眉眼如岱的,是此间主人、大司马高孝珩。他指间拈一管紫毫,正就着一幅《番马图》悬腕勾勒。


    其左乃御用画师杨子华,人称‘画圣’。正微微倾身,观摩笔下马匹筋肉走势。其右一位,深目高鼻,髯发微卷,着翻领胡服,是中亚曹国画师曹仲达。他指着马颈,带笑评道:“若依某法,此间鬃毛拂动之态,或可线更稠密,以显其受风贴附肌理之感,如水湿帛……”


    杨子华捻须莞尔:“仲达兄‘曹衣出水’,自是神妙。然此乃中原天骥,贵在舒朗骏逸。殿下寥寥数笔,筋骨神韵已足,所谓‘疏可走马’,便是此境了。”


    “杨公过誉。”高孝珩笔尖未停,唇角噙一抹谦和浅笑,“孤不过信笔涂抹,博方家一哂。曹公梵像之法,以线写形,密中见体,方是高妙。”


    三人又就笔墨浓淡、设色虚实聊了片刻。忽地,高孝珩笔尖一顿,掠向窗边那座鎏金更漏。


    水痕将尽,申时已末。


    他从容搁笔,取过细巾徐徐揩净指尖,对二人歉然一笑,“今日与二位切磋共进,孤获益良多。奈何要事在即,恕孤失陪。改日定当洁樽扫榻,再聆高论。”


    杨子华捋须呵呵笑道:“殿下这‘要事’……怕不是去尚书省,接贵府的‘大官’下值?”曹仲达也忍俊不禁,“那位‘大官’一声令下,殿下可是比接到兵部急递跑得还快些!”


    这“大官”之称,意带双关,既指王妃位高权重,亦暗指其于王府内说一不二的地位。虽则大司马品秩更尊,但其‘闻召即动’的做派,早已成士林闲谈雅谑。


    高孝珩被这般调侃,却无半分恼色,反笑道:“内子操劳国事,夙夜辛劳。孤略尽绵薄,亦是分内之事。”


    话音刚落,廊下传来轻巧步履声,门帘被一只纤手挑起。


    一道紫色身影踏入厅中,蝉冠巍峨,玉带悬符,正是那位‘大官’。


    杨、曹二人当即交换眼神,笑眯眯拱手告退。


    送了客,高孝珩转身,凑近陈扶身侧。抬手覆上她后颈,徐缓揉按着,声音放得又低又柔,“怎下值这般早?可是省中今日事简?”


    陈扶不吭声,只将头微一偏,目光投向那壁上苍鹰。


    夕阳余晖自窗斜入,她清冷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疏淡。


    揉按的动作一滞。他看向侍立门边的阿忠,“去告知外衙诸曹,若无紧急军务,照常下值即可,不必等我过去。”说罢。握住她手腕,将人引着,穿过前厅,沿着回廊,一路行至他们所居正院。


    踏入内室,他便将人拢进了怀里。垂下眼,目光落在她面上,柔声哄问,“……怎么神色不大畅快?是谁烦扰了你?告诉我,夫君替你教训他。”


    等了片刻,怀中人只由他抱着,却不作声,也不回抱。高孝珩臂弯微微收紧,喉间溢出一声无奈的低笑,自顾自道:“定是朝中冗务耗神,累着了。不如……早些安歇?”说着,引她到妆台前坐下。


    蝉冠取下,露出底下高髻。


    目光习惯性流连于她发间,猝然顿住——


    那支他晨时为她簪上的碧玉簪旁,别着一枚珍珠钗。


    捏着玉蝉冠的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陈扶从铜镜中,将他这精彩至极的神情尽收眼底。她缓缓转过身,仰起脸,“怎么了?”


    “姐姐……”


    他发出声音,干涩、沙哑,连嘴唇都在细微颤动。


    陈扶微微眯起眼,用不容违逆的命令口吻,吐出四个字:


    “先去沐浴。”


    沐浴毕,她回到内室,反手落了门闩。


    室内只点了一盏烛,光晕昏黄,在榻边投下晃动的波影。榻上人换了身砂红绡纱中衣,衣带松系,露出一段冷白锁骨。乌发未束,泼墨般散在青绫枕席上。


    他斜倚着,指尖正闲闲把玩一物——那枚珍珠钗,珠光在指间流转,温润里,透出几分不该属于此物的妖异。


    听得脚步声,他抬眼望来。


    一双凤目微微泛红,似醉非醉,直勾勾钉在她身上,素日清澈的春水褪得干净,满潭秾得化不开的艳色。


    他将珠钗凑到唇边吻了一下,搁在一旁小几上。伸手,将她拉到榻边。刚坐下,他便欺身凑来,唇沿着她颈侧,若有似无地啄吻,吸允,手已拨上她寝衣的系带。


    拍掉那欲作乱的手,陈扶往后撤开,


    “我要审你。”


    被拍开的手,就势抚上她脸颊,摩挲她沐浴后微热的肌肤。“夫人要审我什么?嗯?审我……藏了姐姐的旧物,还是……”指尖下滑,碰了碰被他吮红的脖颈,“审我……画了姐姐许多模样?”


    “不是不记得我了吗?高孝珩。”


    他俯身,在她唇上亲了亲,沉下声,“因为我要的……不是同情。”说着,含住她的唇,舌尖试


    探着撬开她的齿关,勾住她的,滚烫地交缠。


    “……你会觉得我可怕吗?”他在换气的间隙,含混地颤问,“你会不要我么?”


    他在颤抖,连深入她口中的舌尖都在战栗。


    陈扶任他亲着,脸却故意板起来,


    “那就要看你……交代得我满不满意了。”


    唇被松开,他垂眸盯着她看了两息,将脸埋进她颈窝,深深吸了口气,“我说。我……我本对骑射无甚兴致,是因看你……对骑射出众的阿兄似有留意,方下了狠功夫去练。那钗,是我在司马消难荷花宴上捡的。琴艺……是因那段懿擅琴,得了你青眼。”他顿了顿,脸更深地埋了埋,心虚地咕哝,“我错了,姐姐。段懿与姑姑那门亲事……”


    陈扶呼吸一滞。


    那段骤断的缘分,原来根子在这。


    “还有呢?!”


    “每日接送,送膳,是心疼夫人,也是……”他抬起脸,目光与她相接。那漆黑凤眸里,翻涌着近乎疯狂的灼热,“也是确保你诸事,皆在我眼中。”


    陈扶心口一撞,瞪着他。


    良好教养,满腹学识,体贴温柔,都是伪装!这家伙,压根不是什么纯良。


    好在,她要的也不是纯良。


    “方才那般发抖,可是怕了?”


    他喉结滚动,老实的说,“怕。怕被姐姐再抛弃……还有,”凤眸微微眯起,眼尾小痣红的妖异,“还有面具被姐姐撕开、隐秘被姐姐瞧见的……期待。”


    “你……”


    他贴得更近,鼻尖蹭着她,声音哑下去,“还有一事,要和姐姐交代。”


    还有?!


    “想对姐姐做许多……亲近之事。”话音未落,已将她轻轻拢在身下。


    细碎声响后,他的指尖轻触她的唇瓣,声音低得只有气息:“想在这里也落下印记……想让姐姐的一切,都染上我的痕迹。”


    ……


    他探身,从榻边矮几上取过火折,点亮一盏小小的烛台。持着那簇微光凑近。


    “卧雪厮磨心微颤,墨池浪涌锁春长。”他口中低低念了句混账诗,目光流连在她绯红的颊边。见她眼波微动,似有恼意,又立刻吹熄了火,随手丢开,俯身吻住她。


    一声低低的、含笑的叹息融进交缠的呼吸间,“……真厉害。”


    ……


    “夫人可也要……同夫君坦白?”


    陈扶飘然的脑海清明一瞬。


    以他这般数年如一日、无孔不入的窥伺,净瓶私下唤她“仙主”的墙角,怕是早不知听过多少回。还有何秘密可藏?那句“我确非凡人”将将滚到舌尖——


    “夫君知道,”他吻她汗湿的鬓角,“夫人是不会与人全盘托出的。哪怕对净瓶,亦不会。”


    陈扶呼吸一窒。


    他鼓励般又亲了亲她,声音低得近乎叹息,“但对夫君说实话,好么?”


    第126章


    太原王氏


    蒙着春水雾气的眼眸, 穿透她所有伪装,映着她原本的模样。


    她真的……对他毫无办法。


    “……说便是了。”


    偏过头。避开他灼人的注视,对着虚空低声道:“我……不是什么神仙。”


    “那夫人是什么?”他低笑, 衔住她耳垂轻轻一吮,“……是妖精?”


    心念忽地一动,她转过脸, “其实……我是你的后辈。”


    “哦?”他眉梢微挑, 眼底兴味更浓, “可出了五服?”


    她真没招了。


    笑出一声,认真道, “五朝都出了。我来自……一千五百年后的, 太原王氏。”


    “噢?那时的太原王氏……可还是累世公卿,天下高门?”


    “还高门呢, 皇帝都没了。太原王氏在那个时代,不过是……在太原居住的、姓王的人罢了。”


    “是么……”他沉吟,低低一笑, 更紧密地缠上来, “那我们如今这般辛劳,夙兴夜寐, 又是作甚?不如辞了官,”唇贴着她汗湿的颈侧, “夫君日日在家疼你。”


    ……


    他将她拢在臂弯。另只手探出锦被, 自榻边几上的香盒里,舀了‘卧雪’香末, 填入狻猊香炉。火折明灭, 一缕青烟自兽口袅袅逸出, 寂处回甘的香气悄然弥漫, 试图驱散帐内浓得化不开的麝气。


    望着那缕不断变幻形态的烟气,陈扶忽想起多年前,录公赠她此香时,那句意味深长的话:是冷是热,老夫静待日后品评。


    “夫人好热。”


    “你!”她侧头瞪他,正撞进他含笑促狭的眼。


    他收拢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些,声音沉静下来,


    “我的夫人,并非只为黎庶稍筹、为良臣微进一言的冷心人。她心里满装着天下至公,救世度人的宏愿。只是知道太难实现,才不愿承认,才说自已是权力场中人罢了。”


    陈扶浑身一僵。


    他真的懂她。懂她那点深埋的、天真可笑的理想主义。懂她的冷,不过是怕期待落空,怕脆弱被轻视,怕真心被辜负的甲胄。而那句“冷些好,不易为人所伤”,不是寻常关切,是真心的疼惜。


    而他,为了靠近她这样一个人,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活成了这么个‘异类’。


    “若……若这世间从未有我,你会如何?”


    “未曾遇见夫人的高孝珩,原也就不是‘我’了。他会如何,与我有何相干?”炙热掌心覆上她手背,紧紧交缠,“我只知,这个高孝珩,”


    “他爱你。”


    太极殿内,百官依序。


    太子太傅邢子才出列,手持玉笏,上谏道:“臣启陛下。重启前朝兴和三年军籍冒名、虚占兵额之案,厘正军籍,以肃戎政。”


    当年他助高隆之清查,所获分明甚巨。然因牵涉具是并州老将、六镇旧人,被神武帝搁置。今大齐兵制革新已成,军力结构已非昔年所囿,理应厘正了。


    御座之上,传来一声笑。


    “邢公为国操劳,心系戎备,朕心甚慰。”


    “只是,自前朝兴和三年至今,已近廿载。其间平侯景、收两淮、定巴蜀、取荆襄诸役,戎马倥偬,干戈未歇。旧籍所载之将卒,或已陨身行阵,或已解甲归田;亦不乏积功累进者。时移世易,旧卷所记,多与实情不符。”


    “然,军籍者,实乃军政之基。籍册淆乱,则号令不行;积弊不除,则兵备弛废。这样吧,”他微微倾身,语气是交付重任的信任,“此事便仍交由邢公主办。朕命你,分三类,重新造册。”


    “其一,已无涉者。凡确已阵亡、解甲后久无踪迹、或早已脱离军伍者,悉数从册中除名。”


    “其二,立军功者。凡于历次征战中功勋卓著、如今仍膺重任、或系诸镇所倚之将领,着意详记其功,另行呈报,朕当另行嘉奖,以酬其劳。”


    “其三,”语气转沉,“可厘正者。即查有实据,确系冒名顶替、无功受禄、乃至欺上瞒下之徒,将其情状一一记录在案,不得隐漏。”


    说完,他往后靠了靠,语气复归轻松,“此事若办得妥当,于国于军皆有大益。朕必不叫邢公,白白辛劳。”


    邢子才却未露喜色,躬身道:“陛下圣虑周全,臣感佩。然臣以为,既查实情,则当年冒滥之罪,不可不究。否则,何以警示后来?何以昭彰法度?”


    御史中丞高演、度支尚书崔暹亦出列附议:“邢公所言甚是。赏功罚过,朝廷纲纪所在。”


    又有几位大臣附和。


    等几人说完,御座上的人方开口,


    “大齐今日之疆土,是新兵旧卒共同打下来的;社稷之运转,是文武群僚共同撑起来的;这点太平时光,是胡、汉及各族百姓,共同创出来的。那么,是非功过,便也是我们所有人的。做得好的事,在座的每一位,都与有荣焉。那……不甚妥当、乃至错了的事呢?”


    他手指一划,将所有人都圈了进来,


    “也一样。它不是某些人的污点,而是我们所有人,都该内省反思的教训。”


    最后,他看向邢子才、崔暹几人,语重心长道:


    “为官做宰,眼光要放长,更要有容人之能,有代人受过之气度。”


    文官班列最前之人,微微抬眸。


    一道光柱透过太极殿高高的槛窗斜射进来,将玄衣纁裳的那人笼罩其中。没有了年少时的专横跋扈,敛去了壮年时的刚愎恣纵,此刻坐在那里的,是一个真正的——帝王。


    早朝散后,陈扶前往太极殿东堂。


    高澄已换了常服,正倚在榻上看一份北边来的塘报。见她进来,指了指对面席位。


    陈扶并未就坐,而是自袖中取出一封信函,双手呈上。


    “何物?”高澄接过,笑问。


    “臣拟的国书草稿,请陛下过目。”


    高澄展开信纸,目光扫过标题,眉梢便是一扬。


    《大齐皇帝高澄致大冢宰晋国公宇文护书》


    闻公久念慈亲,魂牵梦绕,欲尽孝而无途,孤甚悯之。


    今有一语相告:公母安然,尚在人世,现幽居金墉城内。所以置公母于此,非为困辱,实为便也。若公诚孝在心,愿以虞州一境相易,金墉密迩周疆,半日之内,便可送尔母子完聚,全公至孝之名。


    虞州弹丸之地,换公生身之母,于公可谓至要,于周可谓至轻。


    孤以诚相待,望公三思而行。


    他“哈”地一声笑了出来,将信纸拍在案上,抬眼看陈扶,“好啊!宇文护那老小子接到这信,怕是得呕出血来。”


    指尖在信纸上“笃笃”敲了两下,对潘子晃道:“令中书省照着这个意思,拟书用印


    ……”略一沉吟,眼中闪过精光。“信,要发。礼,也要送。把他那位姑姑,好生梳洗打扮,体体面面地先给他送回去。得让宇文护亲眼瞧瞧,朕没诓他,他老娘确就在金墉城,好吃好喝地‘供’着呢。”


    当初宇文泰等武川军随贺拔岳入关时,大量人质被尔朱荣留在了晋阳;后来晋阳易主,这些人质便都落在了神武帝手里,又传给了他,其中就包括宇文护的母亲阎氏和他的姑姑。


    这两年,宇文护逐渐掌权。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冢宰,还在同州立庙主祭,近月,周帝宇文邕又下诏,官家文书一概不得直呼宇文护其名……真是离那个位置,就差一步了。


    可这一步,也是最难的一步。越是专权,猜忌越多;越是想篡,越缺一场堂堂正正、足以压服所有人的大功。


    高澄端起茶盏,徐徐吹开浮叶。


    净瓶说‘原命薄’里,大齐没如今这般强盛,那确实得给宇文护一个,必须伐齐的理由。


    用虞州换生母,不论他会否动心,朝野都必起猜忌。而为了自证清白,也为了积累篡位之功,他就只有一条路可走——发兵伐齐。强攻金墉。


    在武川老将们屡败折戟的之地,打一场胜仗,再把母亲风风光光接回。既夺城立威,更救母全孝。


    待到那时,长安皇宫里的那把龙椅,就是他宇文护的了。


    十月十五下元,水官解厄。


    仙都苑内,临水高台设起法坛。降真袅袅,素幡垂垂。经师披羽衣,执玉简,诵《太上灵宝三元三官消愆灭罪忏》。


    铜磬一击,谏议大夫由吾道荣立于坛心,踏罡步斗,指诀变幻;将祝禧禳灾、祈晴祷雨的心愿,上达总主九江四渎、解厄消灾的洞阴水官大帝驾前。


    文武百官、宗室命妇依序焚香叩拜。


    净瓶着三品命服,与甘露并肩立于人外围。二人皆垂首阖目,唇动默祷。她二人心底认着仙童根本,对此等沟通天地、解厄消障之事,自是比旁人更多笃诚敬畏。


    皇帝高澄到的晚些。他渡至坛外一株叶落将尽的银杏下。目光掠过坛前诸多身影,定在水畔那袭紫袍上。陈扶未随众礼拜,只负手立在净瓶身后,望着池中枯荷残梗。


    看了半晌,心底掠过一丝揣度。水官解厄,她下凡也为解厄……念头一起,便挥之不去。


    他举步走过去。在她身侧站定,也不说话,只拿眼风,将那沉静侧脸细细描摹——眉心舒展,眸色平和,仿佛这满场斋醮科仪、香烟人语,皆与她无甚干系。


    “陛下,”陈扶掀开眼皮瞧他,“可是有话问臣?”


    “爱卿觉得,若朕真有那么点仙缘,在天上……会是个什么角色?”


    陈扶回身瞥向净瓶。净瓶对上她目光,吓得一抖,忙不迭低头。目光滑向甘露,甘露更是脖子一缩,耳根都红透了。陈扶轻轻一哂。早就怀疑的事,定了形。


    她转回脸,迎上那双期待的凤目,莞尔:


    “陛下么……倒曾让臣多次想起一位星君——北斗第八星。”


    高澄眉梢一扬,朝那坛上滥竽充数的王道真招手。


    待其走近,他问,“北斗第八星,是个什么来历?”


    “启奏陛下,此星可是了不得啊!北斗第八星,尊号‘九天杀童大将’,乃是清微天、禹余天、大赤天三天共尊的‘天杀大神’!最为强大的神咒之一天蓬咒,首句‘天蓬天蓬,九元煞童。’里的九元煞童,便是此位尊神。”


    瞧陛下很是得趣,他愈发抖擞精神:“其青衣大袖,头戴弁冠,手执金戟,领天兵万万众。只杀不度,以煞镇邪,制御世间一切风颠百怪、魑魅魍魉!”


    净瓶与甘露飞快对视一眼——以煞镇邪,可不就是他从前作风?!


    高澄听罢,抚掌而笑,“好!够劲!”


    陈扶无奈一笑,“陛下,神仙追求的是无量度人,非好勇斗狠。”


    高澄笑意更深,点点那正暗自得意的王道真,“听见了?天道贵生,无量度人。这才是正理。”


    “是是是,陛下圣训,尚书令教诲,贫道谨记!”


    高澄复又看向陈扶,探入更深:“那……若朕不是道家这头的,是佛家那边的。以爱卿看,朕可在灵山有一席之地?”


    “佛在灵山莫远求,”她抬手,虚点了点他心口,“灵山只在汝心头。”


    “这话的意思,”净瓶凑近,笑问,“可是说,灵山并非一座山,乃是一种境界。心怀清净慈悲,放下执着妄念,当下便是灵山佛境;若是执迷不悟,贪嗔痴毒炽盛,便是身在灵山,亦与沉沦凡世无异。”


    高澄目光从陈扶点头赞叹的脸上抚过,一指净瓶,冲甘露道,“瞧瞧,这便是慧根。”


    笑语未落,忽闻一声“报——!”


    一风尘仆仆、背插赤旗的斥候,疾跑跪地,


    “洛阳急报!西贼宇文护,已亲率大军东出,前锋已过潼关!”


    第127章


    一举灭周


    太极殿东堂, 大司马、领军将军、外兵曹郎中、骑兵曹郎中等武官,与五兵尚书等文臣,分列两侧, 面色凝肃。


    堂中,一背插赤旗、满面尘灰的斥候,嘶哑道:


    “贼国宇文护尽起关中之兵, 号二十万!以尉迟迥为前锋都督, 兵锋直指金墉城!”


    “洛州刺史钟祐之联结豫、永二州, 拼死抵拒。然周军昼夜不息,轮番猛攻……豫州、永州, 已于三日前……相继陷落。周军合围金墉, 外援断绝,城池……危在旦夕!”


    “骠骑大将军斛律光得讯, 已自义阳率军往救。然周军势大,旌旗蔽野,斛律将军恐中埋伏, 未敢轻进, 现于汝水北岸扎营,与周军对峙, 战事……陷于僵持。”


    斥候喘息稍定,继续道:“另据探, 宇文宪率一军, 已出潼关,现于邙山一带游弋, 欲断我援军之路。宇文护自将中军, 屯于陕州。其将权景宣正在猛攻豫州残垒。还有……”


    “宇文护从镇守大散关的宇文招处强调陆腾, 并使人诈称其母已为我大齐所害。陆腾信以为真, 悲愤异常,誓要复仇……其部攻势,尤为凶悍。”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御座。


    高澄指尖在案上轻轻一敲,目光转向左下首:“大司马,你怎么看?”


    “儿臣以为。宇文护擅行废立,诛独孤信,逼死赵贵、侯莫陈崇,八柱国旧勋,早已离心。普六茹忠与独孤信是儿女亲家,纵出力,也绝不会为其卖命。于谨老迈病卧,余下能用者,不过尉迟迥、宇文宪、达奚武寥寥数人。然此数人,或慑其淫威,或各有盘算,真愿为其效死力者,几何?”


    高澄唇角微弯,目光扫过堂下众臣:“大司马之言,诸卿以为如何?”


    “大司马算得明白!周贼看似唬人,实是草包扎的架子,一捅就破!末将请为先锋,定把尉迟迥那老儿的脑袋拧下来,给陛下当酒壶!”“臣附议。救洛阳,破尉迟,擒了那贼王!”


    “好。”高澄转向潘子晃:“拟诏。”


    “诏曰:周虏无道,窃犯疆圉,围我重镇。朕恭行天罚,拯溺解悬。着即发京畿、晋阳、淮北诸军,合兵十万,克日赴邺集结,以援洛阳,殄灭丑虏!”


    “外兵省,发檄文至徐、扬等近战诸州行台、刺史。每州依例征调精壮州兵五千至一万,限十日内,分批驰赴邺城教场,听候整编。延误者,以军法论。”


    “臣遵旨!”


    “骑兵省,着领军将军,点集邺城宿卫精骑、甲士两万,五日内,于城南教场集结完毕,候令开拔。”


    继续道,“飞骑传讯,点发晋阳精兵三万,配足马匹器甲,由井陉或滏口径南下,十日内,必须抵达邺城,与大军会合。迟误者,斩。”


    “得令!”


    “五兵尚书,”他看向文官行列,“民夫、粮草、军械、舟车、药材,一应军需,务必足额、按期运抵邺城及前线。有短缺、延误、中饱私囊者——”


    “臣,万死不辞!”


    “再拟,飞骑传谕段韶、高长恭、慕容绍宗:各部不必急于求战,稳固阵脚,遥为声援。待朕王师抵达,于邙山下会齐,再行决战。”


    十日后,邺城北郊,十万大军阵列。


    点将台上,皇帝高澄,自内侍捧上的朱漆木盘取出青铜钺,举起,


    声音灌注内力,传遍校场:


    “将士们!周贼犯境,荼毒大齐士民,践踏大齐疆土!


    朕今亲御六军,与尔等同仇敌忾,一鼓破敌,重振大齐天威,安定社稷山河!”


    “万岁!万岁!万岁!”


    点将毕,高澄翻身跃上乌云踏雪,勒持马缰,驰出教场。


    目光忽地一凝。


    道旁,一袭紫色身影,静静立于秋风之中。


    是尚书令陈扶。


    高澄勒住马,身后黑色铁流也随之缓缓停下。


    陈扶目光落在他脸上。唇瓣微微动了动,吐出两个字:


    “保重。”


    千言万语,在胸中冲撞。最终,只是看着她,深深地,点了点头。


    邙山太和谷


    旌旗蔽野,鼓角震天。


    周军漫山塞野而来,枪戟如林,正是尉迟迥所部精锐。


    段韶在左军高地处望见,急令掌旗官挥动青旗。


    齐军左翼依令缓缓后撤,伴作不支。周军步兵见齐兵退却,发声喊,争先抢攻山坡。那坡势陡峻,周军身披重甲,仰攻不便,行不过半,已喘息如牛,阵型渐渐拖得稀长。


    段韶于坡顶看得分明,冷笑一声,将手中马鞭向前一指。


    左右亲骑立时吹起画角,但见邙山高处,齐军骑兵如乌云倾泻,顺陡坡直冲下来。


    周军步兵正自疲乏,忽见骑兵突至,措手不及,登时大乱。马蹄踏处,血肉横飞;长矛挑时,甲破人亡。周军前队崩溃,自相践踏,坠入深谷者不计其数,惨呼之声久久不绝。


    溃败之际,忽见东南角烟尘大起。


    一队骑兵如赤电劈开乱军,当先一将,身形峻拔,跨玉花骢,覆赤铜兽面。


    他手中丈二长槊舞动,迎面撞见一骑周将,槊尖一抖,直透心窝。


    那将惨叫未出,已被挑离马背,掼出丈余,砸倒数名步卒。


    左突右冲,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周军士卒但见那狰狞面具掠至,槊影已到眼前。血雾不断,残肢断刃齐飞。


    五百铁骑紧随主将,如热刀割脂,呈锥形阵在二十万大军中撕开一道血口。


    连破七层防线,高长恭玄甲遍染赤红,玉花骢亦汗血交流。


    金墉城头守军但见一彪血骑突至,为首者覆鬼面。惊疑不定,弩箭上弦,却不敢发射。


    高长恭勒马,抬手扣住兽面机关。


    “咔嗒”轻响,面具应声而落。


    夕阳正自云隙投下金光,恰照在那张脸上——面如美玉,虽血污沾染鬓角,却更衬得肤色皎然,只是那眼底,凝着沙场淬出的煞气,竟比那鬼面更慑人。


    “是兰陵王——!”


    城头爆出轰然狂呼。将士们嘶声吼叫,热泪涌出。


    吊桥轰然落下,城门洞开,洛州刺史钟祐之亲率弩手涌出,箭雨泼向追来之敌。


    更有民兵持耒耜、柴刀,呐喊杀出,内外夹击。


    周军见援兵突至,又逢邙山败报传来,一战诛心,军心尽溃。


    宇文宪、达奚武等收得残部,连夜解围西遁。


    齐军乘胜追击,周军弃甲抛戈,旌旗、鼓角、粮车、辎重,丢得满山遍野。自邙山至谷水三十里间,军资器械堆积如山,塞川填壑,步骑难行。


    当夜,高长恭令麾下饱食干粮,人不解甲,马不卸鞍,衔枚疾走。


    斥候早已探明,陆腾率残部千余人,正沿谷水南岸小道急退,欲奔宜阳。


    追及天明,于一处河滩地截住。陆腾所部人困马乏,见追兵骤至,仓皇列阵。


    来将摘了兜鍪,露出那张令敌军屏息的面容。


    “陆将军。你母兄皆在邺城安居。宇文护欺你‘家眷已殁’,是驱将军送死,以遂其私欲。


    此等诈伪之主,岂足托付?


    将军乃当世虎臣,岂不欲择明主而事,展平生抱负,更与慈亲共享天伦?”


    陆腾面色剧变,握刀之手青筋暴起,咬牙不语。


    “孤敬将军勇略。愿与将军定约:若胜我手中槊,任将军西去,孤绝不追击。若败,”高长恭眸光湛然,“便请归我大齐。孤以兰陵王之名起誓,必令你母子团聚。不日克定西贼,表将军为刺史,使镇西南。”


    陆腾胸膛剧烈起伏,蓦地暴喝一声:“休得多言!看刀!”


    手中泼风大刀抡圆,带着凄啸纵马斩来。


    玉花骢斜跨半步,高长恭手中长槊如毒龙出洞,疾刺陆腾右腕。这一槊又快又刁,陆腾急回刀格挡,“锵”地巨响,二马错镫,高长恭槊尾反扫,陆腾俯身急躲,盔缨已被扫落。


    战不十合,陆腾已汗透重甲。


    高长恭槊法精奇,挑、刺、扎、拿,每一式皆蕴千钧之力,却又举重若轻。


    陆腾大刀虽猛,却如劈棉絮,处处受制。忽见槊影一分为三,虚实难辨,陆腾大喝一声,奋力劈向当中一道——却是虚影!真槊自下而上斜挑,“当”地崩开大刀,槊尖已点在陆腾咽喉前三寸,凝住不动。


    半晌,掷刀于地。“末将……输了。”陆腾闭目,“既是殿下俘虏,任凭发落。”


    高长恭收槊,温言道:


    “将军刀法沉雄,若非心绪已乱,孤未必能胜。


    败非战之罪,乃主不明也。”


    陆腾睁开眼,叹道:“罢!殿下神威,腾……服。”


    言罢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身后千余残兵见主将如此,纷纷弃械跪倒。


    主帅大帐


    诸将甲胄未卸,面上犹带血污尘灰。


    中央沙盘上,代表周军的黑色小旗已自邙山至谷水狼藉一片,潼关以西,黑压压仍聚着一团。


    帐帘掀动,一英姿步入。


    “父皇,陆腾及其所部千二百人,已尽数收编!”


    高澄盯着爱子,喉结滚了滚,千言万语,化作铿锵一句:“好小子!”


    闻此,独孤永业手指‘啪’地按在沙盘潼关位置,“陛下!豫西通道已叫咱趟开了!如今周贼新败,魂儿都没归窍,正该一鼓作气,趁他病,要他命!此时不追,更待何时?!”


    他对面,斛律光已自怀中取出三枚磨得油亮的铜钱,握在掌心,阖目喃喃,便要向上一掷——这是他的惯例,每临大战必起卦问天。


    铜钱将落未落。


    独孤永业浓眉倒竖,忽地飞起一脚,‘当啷’一声,将三枚铜钱踢得四散迸飞,滚入帐角阴影。“起个鸟卦!”他啐了一口,瞪着斛律光,“卦象好,要打!卦象不好,他爹的也得打!干,就完了!”


    诸将皆知,这独孤永业本姓刘,后冒了独孤氏的姓。当年陛下与他帐中一席谈,大喜过望,破格超授他中外府外兵参军,此人乃是陛下楔在大军里的一颗钉。


    他的话,便是陛下的意思。


    斛律光看了独孤永业一眼,目光转向御座,沉声道:“既如此,末将请马步十万,分三道强渡。自平阳直插河东,先陷玉璧,再叩长安!”


    右首平原王段韶,闻言眼皮一掀,“先帝当年以四十万精锐,围攻玉璧五十余日,士卒伤亡无算,尚无功而返。明月。你用兵之能,比先帝如何?”


    “此一时彼一时!河东薛、裴诸大姓已暗递款曲,韦


    孝宽老儿已被斩首!玉璧早非铁板一块!正是一举克定,为先帝雪当年之耻的报仇良机!”


    “不走河东。”


    高澄斩钉截铁道,


    “顺天而为,方是正道。明知玉璧是我大齐将士坟场,实非福地,何必逞一时意气,徒损儿郎性命?”看向斛律光,语气稍缓,“明月,你每战先卜,不也是想为麾下儿郎,多避些无谓死伤么?”


    “末将……遵旨。”


    慕容绍宗与刘丰对视一眼,齐道:“陛下圣断!”


    二人话音落下,高澄目色骤然一凛,


    “敕!刘丰为北道行军大都督,总燕、朔、恒、肆四州边军三万,北出陉岭,南下云中,抚定河套,牵制周贼河曲戍兵。威逼泾、原,断贼北窜之路。王师此行,乃翼戴帝室、吊民伐罪,严束部伍,毋得侵扰边民。着广平王高延宗随军历练,一应军务,悉听刘丰节度。”


    “末将领命!”


    “敕!高长恭为陇右道行军大都督。率精骑三万,自益州、隆州北出仇池,席卷天水,略定陇西,尽夺周人牧马之地、粮赋之源,与北道呼应。”


    高长恭拱手:“父皇,儿只需本部一万精骑足矣!余下两万,儿自蜀中诸郡征募集结!”


    “好小子!准!”


    高长恭步至帐中条案,拎起酒坛,拍开泥封,哗啦啦倾满一海碗。双手捧起,朗声道:“路远山高,不敢久滞。孝瓘,先去!”言罢,仰颈一饮而尽。掷碗于地。


    帐中诸将,亦各自举碗,仰头陪饮。


    不再多言,高长恭转身出帐,自亲兵手中接过狰狞兽面按在脸上,接过丈二长槊,翻身上马。


    玉花骢人立而起,长嘶裂空,撒开四蹄,引着本部铁骑,如一道激流,撞开暮色,望西南隆州方向席卷而去。


    “敕,段韶为南道行军大都督,领兵五万,自襄阳北上,取上津、破蓝田,叩开关中南门!”


    “末将领命!”


    “敕,斛律光为西道行军大都督,引骑三万,自汉中西出散关,据岐山,守陈仓,控扼陇右咽喉,断绝关中西遁之路,兼护中军侧翼粮道。”


    “末将领命!”


    最后,高澄手指重重落在沙盘豫西通道上,“朕,御驾亲征。以慕容绍宗为中军行军大都督,独孤永业领御营军事,出豫西,直叩长安——”他深吸一气,目光如电,“一举灭周!”


    众将轰然应诺!


    慕容绍宗回到营帐,卸了甲,任军医上药。


    烛光下,那身经百战的躯体上,新旧疤痕纵横交错,肩背处一道新创在火光下泛着鲜红。


    儿子慕容士肃跟了进来,看着父亲的背影和花白的鬓发,闷声道:“阿耶!你年事已高,一身旧伤……此去长安,必是恶战连连!儿去求见陛下!请代父出征!”


    “混账话!”慕容绍宗蓦地转身。老将军盯着儿子,半晌,凌厉目光渐渐缓和,“士肃啊。能以残躯殉于王事,挣个配享庙廷,留下侯爵福荫子孙,便是你阿耶……最好的收场。”


    虞州境外


    中军星夜兼程,追上正在虞州地界草草扎营休整的周军大队。


    慕容绍宗银盔白发,一马当先,立于阵前。


    他虎目半眯,自鞍边取下铁胎弓,缓缓搭上一支雕翎箭。对准了火光最盛处、一个正在吆喝的周将。


    “嗖——!”


    利箭撕开夜幕,直穿周将咽喉!


    身后,千百面战鼓同时擂响!四面八方,爆出山崩海啸般的呐喊:“冲!杀——!”


    铁骑如潮水决堤,刀光映着火光,汇成一片死亡洪流,朝猝不及防的周军大营碾去-


    值房内外人影憧憧,抱牍疾走的令史、低声争执的曹官、阶下等候传唤的外州佐吏,呵出的白气混作一团,飘在省台朱墙碧瓦间。


    度支曹的公廨里,算珠声日夜不绝。


    大案上,摊着洛口、黎阳诸仓的米帛清册,河东、河北诸州县的丁口计簿,与潼关、武关每日遣快马递回的军耗单子。


    陈扶连轴转了不知几个时辰,小腹处忽尖锐的坠胀起来。强撑了半刻,终是搁下笔,撑着案沿起了身。待眼前乱窜的黑影略定了定,她点点方才挑出的几份,对杜蕤道:“这些,速算。”


    穿过廊庑,绕过档库,往省台西北角去。刚至库房后身窄巷,一道青碧人影闪出。


    是甘露身边那个教三公主柔然语的胡婢。


    她四下一瞥,猛地趋前,将一团物什塞进陈扶手心。


    陈扶摊开手。


    是个纸疙瘩,她慢慢捻开。


    空白。


    “若遇难解之事,或听到什么风吹草动,可遣绝对心腹,送一张无字笺来。”


    第128章


    陛下急召


    玳瑁殿笼着地龙, 暖烘烘的。


    甘露只穿一件耦合对襟袄儿,斜倚在临窗的暖炕上。


    田芸儿坐在下首一张铺了灰鼠皮的胡床里,捧着盏热腾腾的乳酪, 小口啜着。


    “是这么档子事。”田芸儿搁下盏,拿帕子拭了拭嘴角,“我手底下有几个丫头, 素日在各宫行走, 耳朵灵些。前日, 东宫一个洒扫上的小宫女,抖抖索索来报, 说是听见……崔季舒崔大人, 在太子殿下跟前,说道了令君与二殿下几句。我是觉得不必说得, 我姐非要我给你‘汇报’。”


    甘露催她,“快说正话。”


    “哦,那崔季舒说啊, 说二位恋栈权位, 阴结党羽,满朝文武, 但知有尚书令、大司马之恩,不知有太子。还说……若是陛下在前头有个什么万一, 殿下的位子——恐怕悬啊。”


    陈扶“恩”了声, 只问:“太子殿下,如何说?”


    “太子殿下回他, ”她学着高孝琬那亮嗓子, “‘来说是非者, 便是是非人。’又说, ‘尚书令恒参机要,国事多赖其匡正,于孤,亦多有弘益。’啊,还有一句,‘孤与二兄,情谊深厚,二兄必不负孤。’”


    陈扶弯了弯唇角。


    “那崔季舒,郁郁不得志,眼瞅着有从龙无功,心里头发急,想搏把大的。可惜啊,”田芸儿轻嗤一声,满眼看尽荒唐的冷峭,“殿下明白得很,真听了那话和你们撕破脸,才真是悬了。”扫过她身上的紫袍玉带,又感慨地添了句,“还是在前头做官好呀。”


    若陈扶只是内廷女官,御座上换个人,那点风光顷刻烟消云散。外朝宰辅则大不同。她能置属,擢拔,将自己的人,一颗颗插进三省六部、州郡关隘。日积月累,自成根基。离了谁,都能兀自立着。


    陈扶并未接话,只唇角又向上牵了牵。


    从玳瑁殿出来,外头的寒气兜头一罩,陈扶觉得从骨头缝里都透出冷来。


    她将甘露硬给她加上的斗篷又紧了紧。


    近日也不知怎的,身上总不痛快,像是哪儿都拧着股劲儿。


    去尚书台还远,她折向西,拐上一条南北向的宫道。


    右手边是一溜嫔妃住的院落,朱门紧闭,兽头衔环在冬日惨淡的天光下泛着黯哑铜绿。


    墙头枯藤纠缠,几片顽强的黄叶在北风里索索地抖,更添寂寥。


    正走着,斜刺里一扇院门“吱呀”开了。


    是陈淑仪,披着件毛斗篷,立在门内阴影里,恳切地冲她笑着。


    暖阁收拾得极精洁。


    临窗炕上铺着厚洋罽,设着大红金钱蟒引枕。


    当中一张填漆小几,两盏新沏的姜茶,腾着辛辣的热气。


    想是她惦记儿子,甫一落座,陈扶便主动开口:“日前战报,五殿下勇冠三军!”


    “虽是随刘丰将军为副,然殿下每战,必为先锋。要知道,殿下对阵的可是周贼悍将普六茹忠,极是老练难缠。然殿下攻泾州时,亲率铁骑二千,直冲敌阵,飞马挺槊,于万军中取其副将首级。贼军大乱,恐城有失,急弃而走,溃退五十余里。刘将军自后掩杀,贼遂大败。殿下,”她看向陈淑仪瞪大的眼睛,拔高音调,“先登夺旗!手刃二十余贼!”


    陈淑仪嘴唇哆嗦了两下,眼圈倏地红了,忙偏过头,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好一会儿,才转回来,又是笑又是泪,哽咽道:“这孩子……这孩子!刀剑无眼的,他、他……”责备的话说不下去,终是化作一声长叹,那叹息浸满了为人母的骄傲与忧惧,“我真是……生了个不省心的。”


    “哪里话。殿下骁勇善战,所向无敌。乃将才虎子也!”


    陈淑仪用帕子将泪痕揩净,深吸口气,直视陈扶,缓声道:“其实,请令君来,不是为延宗那混小子。我……是想同令君,说说陛下。”


    “?”


    “自打……自打你们东柏堂那回。这三年,陛下到后宫来,要么是因孩子——考较功课,问问起居;要么,便是因着哪位娘家父兄该当升转,来提点两句。再无……留宿。”


    “有一回,段昭仪备了酒,换了最时新的衣裳,在凉风殿等到后半夜。陛下去了,只站着说了三句话,便走了。那一夜,段昭仪把凉风殿里的瓷器玉器,砸了个稀烂。出征前,陛下到我这儿来坐了坐。”


    她哽了一下,唇角浮起一丝辨不出滋味的笑,


    “他说,待此番灭了西贼,天下大定,他会给每位妃嫔备足嫁资,放出宫去。令我等……各自改嫁,另寻归宿。他说……耽误了这许多年,对不住。”


    陈扶垂着眼,看着盏中沉底的姜末,极轻、极慢地问,


    “……有意义么?”


    “厍狄氏也这般问过陛下。她问:陛下,你便是为那陈扶变了,她也不可能再回头选你了呀!你又是何苦呢?是呀,没有用,没意义,改了也追不回了。可是,令君——”


    她往前倾了倾身,隔着那张小几,看进陈扶抬起的黑瞳,


    “没意义,这‘改’,才算是真的‘改’了。”


    雪不知何时下密了,扯絮撕棉一般,积起厚厚的一层。


    车驾在南止车门外候着,青幄顶子已覆了白。


    高孝珩立在辕边,见那道熟悉身影自省台大门里出来,便迎上,展臂将她揽在怀里。


    帘子一落,高孝珩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陈扶靠着他,将甘露相请,田芸儿那番话,缓缓说了遍。


    高孝珩默了默,笑道:


    “嗣君有独见之明,宰相乃柱石之寄,我亦握兵符,受庙算,可展心力耳。”


    回至府中,后园那株老梅下,竟是灯火荧煌,人影晃动。


    阿忠带着几个小厮扫出一片空地,设了锦茵坐褥,当中架起红泥火炉,上煨着一大铜釜酥酪。


    孙大娘新制的茶点精巧,盛在甜白瓷碟里,一碟芙蓉酥,一碟桃花香饼。


    旁另起了个银丝炭架,阿禛正挽着袖子,将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铺上。


    净瓶赵仲将挨坐着,低声说笑;李昌仪正用小银匙搅着盏中酪浆;高浚阿娇夫妇也在。


    见他们回来,众人皆笑着招手。


    高孝珩揽着陈扶在预留的主位坐下,解了自己斗篷给她加在膝上。


    “天寒,热闹些好。”他笑道,眼底映着跃动的炉火。


    于是众人围坐,就着纷扬大雪,片肉炙烤,分食酥酪。


    高浚抿了口酒,笑道:“段韶用兵,愈发老辣了。蓝田围地铁桶一般,段公阵前喊话:‘死者山积,降者如云,达奚武已为我擒,公今力穷势孤,何不早降!’”


    阿忠笑道:“那尉迟迥定要骂娘了!”


    “何止!”高浚一拍大腿,“那老匹夫瞪着眼大叱:‘宁为兰摧玉折,不作萧敷艾荣!吾乃大周上将,岂肯降齐狗乎!’挺枪纵马,率残部奋力死战,不下百余合,往来冲突,不能得脱。最后……”他摇摇头,“自刎了。是条硬汉。”


    赵仲将道:“四殿下岂不更威?孤军深入陇西,听说在岐山,”他压低了声,仿佛身临其境,“初更时分,只见贼营左屯‘呼’地火起,还没等救,右屯又着!风助火势,烧得贼兵自相践踏,哭爹喊娘。殿下早伏了一千精兵在山右,见火起便鸣金杀出,那真叫一个……片甲不留!”


    “如今军中都在传唱,叫什么《兰陵王入阵曲》,说是听了恨不得立刻提刀上马。”


    李昌仪插话:“魏收魏大人也在长安城下立了功呢。将他往日写的‘尺书征建业,折简召长安’真真做成了。他写的劝降文告撒在城里头,百姓竟都喊降起来。上写着咱大齐‘官吏清谨,制驭王公,大姓豪族,无敢侵期。商旅野次,囹圄常空,马牛布野,外户不闭。连阡带陌,密蕙新苗。’如此盛世光景……人心安能不动?”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聊着笑着。


    唯独陈扶,安静地坐着,不言不语。


    高孝珩不时侧首,夹了肉片蘸了细盐,送嘴边。她摇摇头。


    舀了酥酪喂,她也只小口啕一点,便不愿喝了。


    阿禛瞧在眼里,默默离席,去厨下整治了几样菜蔬并一盅清炖鸡汤,小心翼翼端过来。


    “恩人尝尝这个,看可有胃口。”


    道了谢,陈扶拿起银匙,舀了一勺清汤,甫一入喉,胃里猛地一翻。倏地侧身,掩口呕起来。


    高孝珩脸色骤变,揽住她肩背,一手已去探她额头。


    阿禛也慌了,“盐、盐放错了?还是肉不新鲜?俺、俺尝着还好啊……”


    大家都围拢过来,一片忙乱关切中,忽听阿娇道:


    “令君这般……莫不是,有了吧?”


    炭火拨得极旺,将室内烘得暖如春夏。


    陈扶被众人强按在榻上,裹着两床厚实锦被,只露一张脸。


    高孝珩坐在榻沿,紧紧攥着她的手,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她。


    阿娇、净瓶、李昌仪等人围在榻边,俱是屏息翘首,眼巴巴望着房门方向。


    门帘一掀,太医挎着药箱疾步而入。


    众人忙不迭让开。


    在高孝珩几乎要将人盯穿的注视下,太医凝神诊了不过片刻,便撤了手,


    朝高孝珩拱手,脸上已堆满笑,


    “恭喜大司马!贺喜大司马!


    令君这是——喜脉呐!已近两月矣!”


    话音落地,室内‘轰’地炸开!


    “天爷!”阿娇第一个拍手笑出来,“真真是天大喜事!”


    净瓶“哎呀”一声,扑到榻边,想去握陈扶的手又不敢,只迭声道:“仙、额,令君!太好了!这可太好了!”


    说着,开始四下地拜起来。李昌仪被她逗得以袖掩口,笑得眉眼弯弯。


    高孝珩喉结剧烈滚动,他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只将陈扶的手更紧地贴在自己心口,用那如擂的心跳诉述着狂喜。


    阿禛搓着手,咧着嘴傻笑。


    满室欢声,满室幸福。连窗外沉沉的雪夜,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泼天也似的喜气冲淡、照亮、烘暖了。


    就在这笑声沸反盈天、人人脸上漾着红光之际——


    “砰!”


    房门被猛地撞开,挟着一股刺骨的雪气,一道铁影闯入这片暖热之中。


    来人玄甲未卸,肩头、护臂、战裙下摆溅满已冻成冰碴的泥浆与暗沉血垢。一张被风磨得粗糙的脸上,满是长途疾驰留下的疲惫与焦灼,嘴唇干裂出血,花白鬓发被汗与雪濡湿,紧贴在额角。


    是段韶。


    他胸膛剧烈起伏,□□,一双因岁月而略显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如鹰般迅速扫过满室愕然的人群,


    最终,钉在榻上面色骤变之人脸上。


    上前一步,朝着榻上之人,重重抱拳,


    “陈令君。陛下——急召!”


    第129章


    金也不换


    炭火仍旺, 可那股子泼天的喜气,已如被冰水浇透的余烬。


    阿忠端上温茶,段韶接过, 仰脖对嘴“咕咚咕咚”灌了半壶。抹了把嘴,重重搁下茶壶。


    “长安,拿下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哽咽, “不服的, 闹事的, 戮尸枭首。咱们的兵,对百姓秋毫无犯, 还开了官仓。眼下长安城里头, 弦歌照唱,车马照跑。姓宇文的那几个, 陛下说,‘尔等好歹曾是一方人王地主,朕, 给你们体面。’宇文护、宇文宪, 赐了毒酒;宇文邕,赐了白绫。”


    “普六茹忠, 是主动求降的。”


    “他和陛下说,宇文护最忌惮的就是他家, 几次三番想下黑手, 多亏了侯伏侯寿那帮老兄弟护着。


    陛下觉着,他这家投过来, 该是真心的。”


    窝在厚实的锦被堆里的人, 脸色比方才更白了。


    她的唇抿成一条直线, 眼睫低垂, 盯着被面,仿佛那花纹里藏着另一个世界。


    “当初不是有术士曾开示,说‘亡高者黑’么?神武皇帝那会儿,出发打仗就不愿见到僧人,因为他们是黑衣。那普六茹忠投降时,偏就穿了身黑。独孤永业觉得不吉利,劝陛下斩草除根,以绝后患。陛下惜才,未有采纳。”


    段韶猛地别开脸,复又转回,眼底已是一片赤红:“那贼子……果是诈降!庆功宴上,埋伏的刀斧手冲出……有人喊陛下快躲,快钻到案几下……陛下未听、奋力抗之……可贼人蓄谋已久,幸而甘敬仪的堂兄,侍卫田大石扑上去挡了一下,但陛下还是、还是重伤了。”


    高孝珩一直死死攥着陈扶的手,此刻那手冰冷,他自己的手却烫得吓人。


    他眼睛通红,盯着段韶,从牙缝里挤出字来,


    “重伤……是如何重法?”


    段韶目光落在陈扶脸上,道:


    “陛下要见尚书令一面。”


    六部重臣被连夜急召,尚书省值房内灯火通明。


    陈扶立于案后,将一应善后、□□、保障前线供给的指令,疾速颁下。


    无人质疑,无人多言,只有一片紧绷的肃杀。


    交代完毕,她走出省台大门。


    邺宫外,高浚已亲自点齐一队京畿精兵,默立雪中。当中停着一辆青幄马车,帘幕厚实。高孝珩立在车边,正将两只铜手炉置在那铺了数层毛毡的坐褥上。


    风雪如晦,天地一色。


    普六茹忠引着败残军士,自长安西门溃围而出,欲往绥州方向投奔江南陈氏。


    方才于一处背风山谷聚拢残部,正欲埋锅造饭,略喘口气,忽听得四面山谷杀声骤起!


    高长恭挺戟纵马,携部直冲过来。长戟如电,所过之处,血雾混着雪沫迸溅。不过盏茶功夫,残军或死或降,余者皆缚。


    正欲开拔,忽见东面官道上烟尘微起,数百骑护着一辆青幄马车,冲破风雪疾驰而来。


    车至近前,帘幕掀起,露出张苍白如雪的脸。


    “二嫂?!”


    高长恭面具后的眼眸骤然一缩。这般疾速,必是车不停轨,鸾不辍轭,昼夜兼程而来。


    不再多言,长揖一礼,调转马头:“全军听令!变护卫阵型,护送尚书令车驾,全速返回长安!”


    愈近城北行辕,气氛愈是凝滞。


    沿途军帐连绵,往来兵卒神色紧绷,交头接耳间,皆是压低的议论与惶惑。


    慕容绍宗立于辕门高处,白发在寒风中戟张,正厉声喝令弹压几处稍有骚动的营地。


    “快看日头!”


    不知谁喊了一声,大家皆向天望去。


    那轮本该明耀的冬日,当中赫然一团浓墨黑影,仿佛被什么生生蚀去一块,晕开一圈不祥的暗红边廓。


    日中见乌,大凶之兆。


    陈扶望回前方,脚步更紧。


    辕门外,空地上设起巨大法坛,幢幡宝盖林立,香烛烟气冲天。一边是披着金斓袈裟的僧人,手持法器,梵唱如潮;一边是头戴芙蓉冠的道士,步罡踏斗,符箓飞扬。


    谏议大夫由吾道荣立于坛心,主持着这惊天动地的大法会。


    深吸一口凛冽彻骨的寒气,推开那扇门。


    药气浓得化不开。混着血腥与炭火闷浊的气味,沉甸甸压在梁间。


    屋里人不多。


    独孤永业杵在墙角,脸上泪痕未干,双目赤红;斛律光背对门口,肩背绷得笔直;刘桃枝离立在榻头。


    徐之才守着一个咕嘟冒泡的药吊子,神色灰败。


    所有人的目光,在她踏入的瞬间,齐齐聚来。


    她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榻上。


    他穿着青色宽袍,外头松松罩了件狐裘,像是倦极小憩。可左侧肋下,一片深浓的、仍在缓慢洇开的暗红,刺目地透出层层衣料,将那片染成紫色。他的眉心微微蹙着,浓密睫毛盖下来,面容灰白,气息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起伏。


    刘桃枝俯身凑到枕边,用气声道:“陛下。陈、陈令君……来了。”


    榻上的人,眼睫极其缓慢地、颤抖着,掀开了一丝缝隙。


    那双曾顾盼生辉、锐利逼人的凤眸,此刻混沌、涣散,失了所有神采。它们茫然地转动了一下,终于,费力地聚焦在她脸上。


    陈扶走到榻前,缓缓坐下。


    搁在狐裘上的手,微微动着,她伸出手,握住,将那冰冷紧紧包拢在自己同样冰冷的掌心里。


    他的嘴唇翕动,喉间发出嗬嗬的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破碎的字句,即便气若游丝,却仍带着他独有的含笑的调子,


    “稚驹的……软甲……孤该……一直穿着……才是……”


    他看着她,那点微弱的光里映出她的影子,


    “答应你……把自身安危放首位……却还是……没做到……你会……怪我么?”


    她摇头,用力地摇头。


    用尽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他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她看懂了唇形。


    他在说——


    谢谢你。


    仿佛放下了最后一点心事,他缓缓地阖上了眼睛。


    徐之才红着眼上前,哑声道:“陛下,该……换药了。”


    两名内侍上前。


    动作极轻地解开狐裘,宽袍,中单;当最里层染血的里衣被轻轻揭开,那道凌厉的锁骨旁,一个物件随之垂落。


    那是一个荷包。


    布料是上好的湖绉。


    可上面绣着的图案歪歪扭扭,针脚粗劣,黄乎乎一团,辨不出是禽是兽。


    跪在榻头的人,俯下身,额头抵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肩膀剧烈颤抖起来。


    ……


    他骑在白龙驹上,怀中拥着她。


    只他们二人,并辔缓行,说着漫无边际的话。


    马儿停在一座山下。


    他翻身下马,回身将她稳稳抱下。


    二人一前一后,踏着湿润的石阶往山上去。


    石径旁草木蓊郁,崖壁上嵌着层层叠叠的灰白蚌壳。


    “此处曾是沧海,岁月流转,方成了山岳。”


    她仰头望着他笑,“那我们,岂非走过了沧海?”


    “嗯。” 他低低应了,握住她的手。


    爬到山腰,云雾浓重起来,峰顶的轮廓融化在乳白色的氤氲里。


    他停下脚步,背对着她,微微屈膝,撑着腿半蹲下来。


    “上来。”


    她没有丝毫犹豫,像小时候很多次、很多次那样,伏上他的后背,手臂环住他的脖颈。


    他稳稳站起,托着她,一步步,踏着湿润的石阶,向上,向上。


    有下山的游人擦肩而过,哼着小调,她伏在他肩头,笑说那调子真好听。


    还是到了山顶。


    那里有洞,如天门高悬,浩荡的云流奔腾穿洞而过,宛若天河倒泻。


    云涛彼端,庙宇的飞檐斗拱在流动的雾气里若隐若现,是传说中仙人居所。


    放下她,走到一株老柳旁。


    折下几根最嫩的,熟稔地编绕,不一会儿,一只青翠的柳环便在他掌心成形。


    他将柳环轻轻戴在她发顶。


    “又是赏我的?”她抬手摸了摸,仰脸看他,“这回,可也有金的换?”


    他凝视着她,唇角弯起,


    “不是赏。是结草衔环。是谢谢……我家稚驹。”


    她又摸了摸那寒酸的柳环,开心地说:“那给我金子,我也不换。”


    山风忽然大了,穿过云门,发出呜咽般的啸响。


    他目光依旧胶在她脸上,却慢慢松开了握着她的手。


    “去吧。稚驹自己下山去吧。慢慢走,仔细脚下的路。”


    她怔住,眼底的笑意凝住了,浮上困惑与慌乱:“那……你呢?”


    他笑了笑,


    “阿惠哥哥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他站在那儿,站在翻涌的云门前,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迟疑地转身,一步,一步,朝着来时的石阶往下走。


    那背影越来越小,小到只有他腰高了。


    小小身影渐渐被浓雾包裹,变得模糊,只剩一点青翠,在乳白的混沌中明明灭灭。


    直到那点青色也彻底看不见了。


    他依旧站在原地,望着空无一人的下山路。许久,许久,他极慢地抬起头,望向混沌一片、分不清是云是雾的天穹。


    老天啊……


    求你保全我的小马儿……


    一路无风无浪,无愁无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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