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残废也能开机甲?! 60-70

60-70

    第61章


    许榕隆重把米挪退出来,“这是我朋友。”他强调,“难民朋友。”


    夏时珩走进来,反手把门关上,单看夏时珩的表情,许榕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夏时珩抬眼看着他们两个,“正在被重兵搜查的朋友?”


    许榕笑嘻嘻道:“只是一点点意外。”还用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所谓的“一点点”。他继续道,“我保证,他没有干过任何作奸犯科的事情。”


    米挪看不过去许榕那么委婉地说话,直接道:“所以能不能请你收留一下我?”


    话说出口才发觉“收留”这个词太过卑微,想要改口,就听夏时珩道:“白奉也有单人宿舍,你们不是每天待在一起,怎么不去找他?”


    当然不能找白奉。


    许榕想。


    先不提白奉在基地里的权限没有夏时珩高,就说白奉每天跟他待在一起训练这件事就不能把他推出去。不然轻而易举地就能根据他们五个人的行踪把底都给掀掉。


    但说是不可能这样说的。


    许榕眨眨眼,“因为我跟你比较熟啊。我可是把你当成我哥的,这种一看就要挨处分的事情麻烦白奉学长多不好,当然是要和熟人合谋啦。”


    旁边的米挪突然想起了第一次见面许榕就把他叫“哥”的事情,但他默默闭上了嘴。


    夏时珩盯着许榕看了两秒,许榕心中莫名心虚,把手指头收回来。


    “知道了。”


    许榕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


    夏时珩发出一点鼻音,“嗯。”


    许榕不再过多耽搁,扔下一句“回见”以后,直接离开,夏时珩和米挪对视。


    米挪摊手,“别看我,我不可能告诉你其他任何事情的。”


    夏时珩什么也没说,准备转身离开。他刚走了两步,突然转身,“许榕说你没做过作奸犯科的事,我信他,但如果他看走了眼——”


    “不会的。”米挪斩钉截铁,“我不会牵累他。”


    夏时珩没有再说什么,打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消失在尽头。


    许榕刚走出宿舍楼不久,他就接到了白奉的消息。


    【速回】


    白奉第一次用光脑联系他,许榕预感大事不妙,加快脚步。


    到了训练场才发现那里不止他们几个,甚至霍奇森和塞西尔以及其他几个不认识的人都在那里。


    白奉语速很快,“三军的殴陆上校带人前往格林星的路上,在战舰上遭遇虫族伏击,现在正处于密什星。我们的任务是前往支援。”


    许榕注意到这里的人都是星川的,他反问:“为什么不让附军的那一帮人过去?”


    白奉道:“这是上级的人员安排。”


    许榕没有再进行质疑,跟所有人一起快速进舰出发。


    舱门打开的瞬间,属于密什星的寒风灌了进来,伴随着血腥味和酸臭的气息。


    许榕跳下去的瞬间放出机甲,无缝衔接加入战斗。


    他反手劈开两只虫子的腹部,墨绿色的汁液喷洒而出。


    许榕的机甲经过自己的改造,性能已经大有不同,此时要更接近一名精神力辅助的机甲。并且兼顾了优秀的防御性。


    罗肖看见这台机甲是吹了个口哨,声音透过通讯设备传来,“挺帅啊。”


    所有人按照白奉的指挥层层推进,最后在一片巨石之后发现了殴陆上校等人。


    白奉立刻与殴陆上校取得联系:“我是基地派来的接应人员,殴陆上校,请说明你们的情况。”


    殴陆这一次声音中没有熟悉的吊儿郎当,而是严肃道:“我们只剩下二十台机甲,但这些机甲都是从帝都星的科研院带过来的最新科技。请务必安全送这些机甲前往基地。”


    白奉:“收到。”


    白奉冷静下令,“护送殴陆上校等人前往战舰,霍奇森和许榕,你们两个在最后撑起精神力网,罗肖打头。”


    精神力网撑起来的瞬间,许榕就知道不对劲。


    太安静了。


    那些虫族明明还在视野范围内,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动不动地伏在地上。


    “它们在等什么?”霍奇森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几分疑惑,“这不对劲。”


    许榕没回答。他的精神力正通过改装后的机甲向外延伸,像无数根细密的丝线,与霍奇森的精神力网交织在一起,笼罩住整个撤退队伍。


    他能感觉到那些虫族。


    能感觉到它们甲壳下缓慢流动的体液以及它们的心跳。


    不对。虫族没有心脏。


    许榕的瞳孔骤然收缩。


    “它们在共振!”


    话音未落,那些伏在地上的虫族突然同时抬起了头。


    千百双复眼在同一瞬间转向他们。


    然后,它们动了。


    最前排的十几只虫族同时炸开,墨绿色的体液和破碎的甲壳像暴雨一样向四面八方激射。那体液溅落之处,岩石开始腐蚀,冒出刺鼻的白烟。


    “它们疯了!”罗肖不可置信,“这些虫子在自杀式攻击!”


    但许榕感觉到了。


    在那十几只虫族炸开的瞬间,剩下的虫族身上同时升腾起一股狂暴的精神波动。混乱的波动瞬间席卷整个战场!


    “它们在用同类的死亡激发狂暴状态!”许榕吼出来,“白奉!”


    白奉还未来得及做出下一轮命令诺卡林临,罗肖的机甲已经一跃而起,返回了最后面提住许榕和霍奇森的机甲。


    血腥味和酸臭的气息在精神力的感知中被无限放大。


    许榕来不及回头,他只能通过精神力网感受到罗肖的机甲在急速回撤,感受到霍奇森的精神力猛地收缩。


    那是精神力辅助将精神力全部灌入机甲防御系统的征兆。


    “霍奇森——”


    许榕突然看向那个方向。


    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些陷入狂暴状态的虫族像是被同一根线操控的木偶,在那一瞬间全部调转了方向。它们的复眼不再看向撤退的人群,而是全部转向了最后方撑起精神力网的两个人。


    更准确地说,转向了霍奇森。


    许榕的精神力还和霍奇森交织在一起,他能感觉到那股狂乱的精神波动像潮水一样涌来,然后……


    然后霍奇森切断了他的精神力网。


    那一瞬间的抽离感让许榕的脑域突然刺痛。他眼前发黑,等视线重新聚焦的时候,他看到霍奇森的机甲已经冲了出去。


    “霍奇森!!!”


    许榕想要追上去,但他的机甲被罗肖一把拽住。罗肖的机甲臂死死扣住他的机舱外甲,带着他向后急速撤退。


    许榕看到霍奇森的机甲被虫群淹没。


    终于,他的机甲在虫群中燃起了熊熊火焰。熊烟滚滚,无数虫子葬身于此。


    “快走!!!”


    霍奇森的声音最后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破音的笑,“老子可不想白死——许榕你要是敢停下来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许榕的喉咙被哽住了。


    他被罗肖护在身后,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突然有些茫然。


    但战局并不会等待任何人。


    狂暴的虫群很快反应过来,重新转向他们这一行人,许榕和罗肖迅速投身于下一轮的战斗。


    端木琼和湛枝速度飞快地赶过去帮忙。


    白奉道:“上校,请你们带着重要资源先行离开。”


    殴路扑在窗前,看见白奉他们已经被满天的虫群层层围困起来,短时间内断然不可能逃脱。他才咬牙下令,“走!”


    许榕已经无暇顾及那边的殴陆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了。


    聚拢的虫族越来越多,许榕甚至能感觉到它们正在针对攻击罗肖。


    纵然许榕在旁分担攻击,罗肖的机甲依旧被重创,许榕在外表无从得知罗肖的受伤情况,只知道情况决不容乐观。


    “小心!”


    许榕瞳孔一缩,立刻飞身而去,却慢了湛枝一步。她飞身挡在端木琼的机甲之前,承受住了虫族的攻击。


    端木琼咬牙接住湛枝的机甲。


    这里的虫族实在太多,而他们不过几个人,在短短几分钟之内,他们节节败退。


    所有人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


    而许榕莫名是其中伤势最轻的一个。


    夏时珩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出时有些失真,但语速很快。


    “许榕,你听我说。”


    许榕不知道夏时珩已经到哪了,但隐约可以听见他那头传来战舰预警的声音。


    即使是这种时刻,夏时珩的声音也是温和的,似乎在竭力安抚许榕。


    他道:“你现在就在原地不要动。等我过去。”


    许榕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已经移位了。他向前趴在控制台上,眼前一片血色。他知道自己的体温正在极速散去,耳内也传来一阵嗡鸣。


    他正在努力分辨夏时珩话中的每一个字。他只听出了零星几个字眼,但轻而易举就能猜到夏时珩是在让自己等他。


    于是许榕偏头,看着眼前四面八方而来的虫群,笑了一下,声音还是很虚弱。他弯唇道:“好。我等你。”


    然后抬手把这里的坐标发送给夏时珩。


    夏时珩松了一口气,正要开口,通讯突然被中断。


    他心中陡然冒出不好的预感。


    挂断夏时珩的通讯后,许榕牵扯着酸痛的肌肉,控制机甲重新站了起来。


    许榕脸上的笑不知不觉间已经褪去,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铺天盖地的虫群,不带感情的瞳孔里倒映着黑压压的一片。


    机甲对人类来说已经是庞然大物。但在这些虫群之下还是显得太过渺小。


    许榕的声音很小,近乎是喃喃自语:“你们不是一直在跟着我吗?那你们可记得跟紧了。”


    许榕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白奉等人,他随手撑出一个精神力屏障笼罩在他们身上,隐去他们的气味。


    许榕已经能感觉到鲜血正在从口鼻中源源不断地流出。


    但他没有管,甚至他压根没有试图把自己的气味一同掩饰过去。许榕就这样大大咧咧地暴露在虫群之中,成为最显眼的目标。


    许榕扬了一下唇角,“跟好了。”


    虫群的嘶鸣震耳欲聋,黑色的潮水般翻涌着朝他的机甲扑来。


    许榕没有回头,他知道白奉他们就在自己身后,被他暂时护在精神力屏障之下。许榕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但在这儿之前,他起码可以把这群虫子给弄走。


    许榕淡淡想道。


    机甲的推进器已经损毁过半,但勉强还能动。许榕将能量全部灌进腿部驱动系统,在虫群即将合围的瞬间,普通一道银色的光,从缝隙中掠了出去。


    身后传来更加疯狂的嘶鸣。虫群果然放弃了原地搜索,争先恐后地顺着血腥味朝他涌来。


    许榕的视线已经有些模糊,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五脏六腑的剧痛告诉他,他的伤势正在不断加重,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许榕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他调出地图,目光落在那个闪烁着红色光点的位置。


    那是虫群的大本营,虫后所在的母巢。


    许榕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讥诮的笑意。


    “正好。”许榕道,“我倒也很好奇,你们到底进化到什么程度了。”


    身后的虫群越来越多,几乎遮天蔽日。许榕能感觉到机甲的外壳正在被虫族的酸液腐蚀,刺目的灵感正在许榕眼前闪烁。


    许榕随手关掉了大半的警报,只留下能量检测和导航系统。


    夏时珩的声音突然在许榕耳旁再次响起,伴随着剧烈的电流声的干扰。


    “许榕!你现在在什么地方?回答我!”


    许榕愣了一下,他不知道夏时珩是怎么重新连上通讯的,但他并不想在这个时候听到这个声音。


    于是许榕再一次想要掐断通讯。却没想到这一次并没有反应。他叹了一口气,便索性就这样随他去了。


    “记得及时把白奉他们带走。他们暂时是安全的。”


    许榕的声音很平静。


    通讯那头沉默一瞬,随即出现夏时珩沉重的呼吸声,“你说什么?”


    许榕没有说话。


    他的眼前已经逐渐出现了巨大的生物结构,那是虫族的母巢,如同一颗跳动的心脏,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空洞和蠕动的触须。


    虫群还在他身后疯狂的嘶叫。那头的夏时珩仍然在喊着许榕的名字。


    许榕把这一切当成背景音。


    “跟好了。”


    许榕低声道,将机甲的推进器开到最大。


    银色的机甲义无反顾地冲向那巨大的母巢。


    许榕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眼前。


    母巢越来越近。


    近到许榕可以看到那些孔洞中爬出的幼虫和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机甲的警报声大作,能量即将耗尽,外壳严重损毁,生命维持系统也在崩溃的边缘。


    许榕抬起机甲的手臂,那里还剩下最后一枚能量炮。


    “听说虫巢是最脆弱的地方。”许榕嘴角依旧勾着一抹笑,在这种场合下甚至有些疯狂,“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为了确保能给母巢致命一击,许榕只能让机甲距离它足够近的位置。但在如此近的位置射击攻击力巨大的能量炮,他自己的下场会是如何许榕并不去想。


    能量炮发射的光芒照亮了整片虚空。


    银色的机甲在最后一刻撞进了母巢的核心。


    夏时珩只在虚空中看到这颗荒芜的星球表面突然炸出一朵绚烂的蘑菇云,然后归于一片混沌。


    通讯器中里的声音已经彻底消失,只剩下电流声。


    第62章


    白奉睁开眼后,病房空无一人。他披上外套,推开门,就看见正坐在外面微微阖目的夏时珩。


    夏时珩很疲惫,眼下一片青黑,似乎很久没有休息了。


    这是白奉从来没见过的夏时珩的另一面。


    白奉若有所感,他就在一片寂静中开口:“许榕呢?”


    夏时珩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终于睁开眼,这时白奉才发现他的眼中布满了血丝。


    夏时珩沉默了两秒,道:“他失踪了。”


    接着夏时珩把呈交给中将的报告递给白奉。


    白奉垂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没有接过去,只道:“知道了。”


    然后就重新回到了自己的病房。


    夏时珩手里依旧捏着那份报告。


    他最后只知道许榕自毁式的炸掉了母巢,然后就不知所踪。但那里已经归于一片荒漠,什么也没有剩下。


    许榕的结局似乎并不难猜。


    但夏时珩依旧用了“失踪”而非“牺牲”。


    夏时珩偏头看向窗外,几只白鸟正贴窗而过。


    接下来的几天,白奉几人依旧在出任务。


    他们都是军校生,身体素质优秀,身体恢复得也很快。自罗肖、端木琼和湛枝醒过来以后,白奉就把这件事告诉了他们。


    他们的反应也很平淡。


    或许是早就知道会有那么一天。战场上哪有绝对的安全,自从他们踏入这里,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就像当初霍奇森的牺牲一样。


    罗肖拍了拍端木琼和湛枝的肩膀,“走吧,你们两个要好好训练,等许榕回来以后,一定要让他刮目相看。”


    只是在罗肖和白奉推门离开之时,他们似乎听见了门内压抑的抽泣声。


    他们没有停下脚步。


    战争仍在继续。


    这个消息不多时就被同步传回了多伦星以及帝都星。


    彼时梭洛正在帮诺卡搬重物。


    诺卡抱胸指挥,“对对对,就放在那里……歪了!不要那样放!向左一点点……好的……嗯……再往后一点点……完美。”


    梭洛满头大汗,他随意用手拂过额角的汗,“学姐,你下次能换一个人使唤吗?”


    诺卡微笑,“当然……不可能。”


    梭洛泄了一口气。


    诺卡道:“当时许榕在这儿的时候可是每天都会过来帮忙的。他临走的时候特意把你托付给我。”梭洛觉得诺卡的笑容有些不怀好意。她继续道,“让我好好照顾你的。”


    梭洛试探,“那现在……”


    “当然是作为我照顾你的报酬啦。放心,以后你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只要不是体力劳动,或者是费脑子的脑子劳动,比如说想让我推荐一家好吃的点心店或者想要找知心大姐姐聊一聊情感问题,尽管来找我,我绝对不会推辞。”


    梭洛很想吐槽,但想到这个学姐是许榕的熟人,默默又把嘴闭上。


    罢了,等许榕回来大不了向他告状好了。


    却没想到另一边多伦里和卫利急匆匆地跑过来,梭洛看到他们俩的脸色不由得一愣。


    这两个人的眼眶通红,虽然没有掉下眼泪,但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梭洛心中一紧,“你们俩怎么了?”他猜测,“难道你们没抢到营养液?还是被同队的人训了?”


    那也不至于这幅表情吧。


    多伦里抖了抖嘴唇,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目光悲悯地看着他。


    梭洛心中的预感愈发强烈,让他硬生生产生逃跑的冲动。


    诺卡跟他们不熟悉,此时也无意听他们谈心,抬脚就要走。


    正当她要走出拐角的时候,后面的声音姗姗来迟。


    “……许榕……不在了。”


    诺卡脚步顿在原地,眼泪在那一瞬间毫无征兆地簌簌流下。


    远在朴西星的一个不起眼的研究院灯火通明。


    几个研究员正在急匆匆地赶进手术室。


    “209号实验体又进入濒死状态了?”


    “我不是早就说过不能那么频繁地在这个实验体身上注射药剂吗?他的身体早就崩溃了!”


    “尼桑先生,这是我们老板的要求。您只需要照做就好。”


    尼桑咬牙切齿地把腿从凳子上放下来,冷冷地丢下一句,“你等着。”接着就钻进了手术室。


    二十分钟后,实验体的生命状态终于稳定下来,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尼桑擦去额角的汗,然后对周围的研究院道:“你们都去休息吧,那边我来应付。”


    他们不禁松了一口气,感恩戴德地纷纷离开。


    确认人都已经走了以后,尼桑才对着躺在床上不知死活的人道:“别装了。”


    那双眼睛终于睁开。


    许榕的瞳孔涣散了一瞬,然后缓缓聚焦在尼桑脸上,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


    “别说话。你的声带还没长好。”尼桑低着头在本子上记录什么,语气很平淡,“第十三号药剂注射后三分钟进入濒死状态,抢救时间二十分钟,已经暂时脱离生命危险。恭喜你,成功活过了一天。”


    许榕眼皮无力地重新耷拉着。


    自从他醒来之后就出现在这里,这里每天进进出出着无数的研究员,但除了尼桑,没有人会开口说话。


    仅凭尼桑的只言片语,许榕推测他在这里的地位并不低。


    许榕默算着时间,他大概已经在这里待了两个月了,本来他已经慢慢的可以简单地交流,没想到这一次他倒是一朝回到解放前。


    在这里,所有人都叫他实验体。


    这个称呼总是让他联想到一些不好的东西。


    许榕问过尼桑,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尼桑行止无拘,似乎非常乐意和他说话。但尼桑非常遗憾地表示,这一点他并不知道,只告诉许榕,是他们的“老板”把他带过来的。


    再问“老板”是谁,尼桑就打死不说了。


    这里的人每天都往许榕体内注射很多药剂,许榕几乎每天都在经历身体被撕裂再重组的过程。但有些药剂却让许榕感到很舒服,这让许榕不得不猜测这些药剂是精神方面的。


    但就算这些不是什么好东西,许榕也没办法反抗。


    “你真的是人类吗?”


    尼桑突然开口。


    然后尼桑就获得了许榕一个“你在说什么屁话”的眼神。


    尼桑微笑,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这么鲜活的表情了,这或许就是他愿意和这个年轻人交流的原因。


    尼桑赞叹,“你的细胞活性正在上升,在我们注射药剂的情况下,你的代谢速度已经到达了正常人类的三倍。一个正常人不可能能撑得住这些药剂的副作用,你竟然能撑到今天,简直是一件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所以说,你真的是人类吗?”


    许榕本来以为尼桑正在开玩笑,但他意外地听出尼桑话语中的认真,不由得正色。


    他这是什么意思?


    这一句话终于牵扯出许榕两个月前的回忆。


    在他陷入昏迷的前一秒,他终于看到了传说中的的虫母。


    一张沉睡中的人脸,被层层包裹在母巢之中……


    这是普川德教授最坏的猜测,但此时终于被许榕亲自证实了。


    许榕的声音粗犷难听,“你怀……疑……是虫族?”


    “不不不。”出乎许榕的意料,尼桑道,“你当然不是。你和那些不人不虫的怪物当然不一样。”


    许榕却心中一惊。


    他立刻追问,“你知道……”


    尼桑终于破口大笑,“你太有意思了。我当然知道,或者说我们一直在研究这个有意思的物种,当然不会放过这种特殊的……你们把它们叫做基因融合是吗?这个词倒是很恰当。不过我肯定你不是这种鬼东西。”


    许榕的嗓子不能支撑他继续讲下去,他的眼皮继续昏昏沉沉地耷拉下来,但他强忍着不让自己睡去。


    尼桑强行向他体内注射了一针药剂,“好了,你该休息了。”


    许榕被强制陷入黑暗。


    尼桑走出病房,那个人仍然在外面等着,他道:“人已经没事了。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们一句,适可而止。身体要是被搞坏了可就没得玩儿了。”


    这人道:“不用管这个,你需要做的就是无条件服从命令。”


    尼桑耸肩,不置可否。


    他最后问了一句,“听说你认识里面这个实验体。路德义,你不打算进去和他打个招呼吗?”


    另外一边站着的赫然就是许榕所以为早已死去的路德义。


    他穿着黑色的风衣,围巾被扯到口鼻之上,甚至在室内还戴着一顶黑色的帽子。全身上下都被紧紧包裹起来。


    路德义的声音从严严实实的围巾之下传出,“这不该是你操心的事情。”


    尼桑把手随意搭在路德义的肩膀上,路德义偏头,但没有立刻把手甩下去。尼桑语气轻松,“嗨伙计,别那么严肃。我只是看你自从救回了这个实验体之后就寸步不离地守在这里,还以为你和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呢。”


    尼桑似乎有一种天赋,无论说起什么都会自带旖旎的感觉。


    路德义不理会他,离开前只留下一句,“记得不要让他死了。”


    望着路德义的背影,尼桑啐了一声,“惺惺作态。”


    第63章


    许榕是被一阵强光照醒的。他的眼睛微微睁开,就被强光洇出了眼泪。他重新闭上眼,再睁开时才发觉旁边正围着一圈研究院,他们正在往自己体内注射药物。


    这种感觉许榕已经相当熟悉了。


    许榕尝试张开嘴发出声音,却发觉自己嘴上戴着一个东西,导致他完全没办法张开嘴发出声音。


    尼桑正在一旁,他抬眼看了许榕一眼,“担心你把嗓子喊坏,就给你戴了一个小小的东西。”他勾唇,“不用谢。”


    自从许榕第一次在这里醒来的时候,他的思维就相当迟缓。还没等许榕做出什么反应,一股凉意突然涌上四肢百骸。


    许榕发出一声闷哼。


    他的身体猛地弓起,又被束缚带狠狠拽回冰冷的手术台。


    原本粗浅的凉意愈演愈烈,顺着血管和神经传到脑域。恍然间许榕突然失去了对身体的直觉,“冷”是他唯一能感触到的。


    许榕终于知道尼桑的话是什么意思了。他几乎无法自控地发出声音,然后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破碎于唇齿之间。


    尼桑低头盯着手上的数据板,指尖从上划过,“这是第一阶段的低温诱导。不要担心,我会保证你的核心温度始终保持在临界点之上。”


    凉意变成了刺痛,刺痛又变成了某种更深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钝痛。许榕感觉自己正被一寸寸地敲碎,骨头里仿佛生出了细密的冰,正在不断地依附着他的骨肉生长。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恍惚中听到尼桑的声音。


    “注射维心剂。”尼桑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要让他失去意识。”


    又是一股热流涌入血管,与体内的寒意狠狠撞在一起。许榕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他的眼睛猛地睁开,眼前一片花白。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许榕意识都是麻木的。他知道这些人在他身上干了什么,但他的所有反应都慢了半拍,所有的疼痛都仿佛隔了一层棉花。


    这个状态不对。


    许榕冷静地分析。


    但另一方面,他又在隐隐庆幸。


    这种痛苦持续了很长时间。


    等尼桑关上数据板,彻底宣布这次实验结束以后,许榕才被允许取下嘴上的器物。


    取下后,许榕才发现自己的嘴中一股血腥味。


    这一次实验结束以后尼桑没有试图和他搭话,直接就带人离开。


    这种时候这里就只剩下许榕一个人。


    但许榕知道这里此时一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


    所以他从来没有试图逃跑过。


    接下来的几天尼桑每天都会来做这种相同的研究。


    从最开始的生不如死到慢慢的麻木,再到最后的习惯不过也只花费了短短几天。


    许榕的嗓子也被养了一段时间,起码可以正常发出声音了。


    这次的实验结束以后,许榕筋疲力尽地躺在手术台上,突然出声,“你们到底在我什么研究出了什么?”


    尼桑正准备离开的脚步一顿,他侧脸,“你想知道?”


    许榕以为他会得到答案,却没想到尼桑只是摸着下巴笑道:“到了那一天你会知道的。”


    尼桑往门口走了两步,突然又转过头,“或者说有人可能会提前让你知道。不过,你最好祈祷不要用这种方式。”


    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三个月。距离那次任务结束也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殴陆来到格林星后被多亚中将委以重任。


    “我以为您不会把这个位置给我。”


    殴陆望着手中的徽章,抬眼望向多亚中将。


    不过只过去几个月,多亚中将的头发已经完全花白,但身体看上去依旧硬朗。他肃声道:“你很意外?”


    “毕竟三军的名头一直不怎么好听。”殴陆随意用手指弹了弹这枚徽章,然后缓缓把它放回桌上,“不过抱歉,我只是一名医生。”


    多亚视线停留在徽章上一瞬,没有强求而是道:“距离路德义牺牲已经很久了,一军很久没有再吸纳新鲜血脉。我很久以前就向你抛出过橄榄枝,但你却选择了三军。据我所知,你在三军也并未被委以重任。事到如今,我可以作为你的师长,问问你当初做出选择的原因吗?”


    殴陆的脸色不由柔和下来,站姿也随意起来。他道:“中将,那您能告诉我为什么您会选择一军吗?”


    “因为一军是正统。”多亚理所应当道:“当年元帅就出身一军,吾辈自当追随他的脚步。在我看来一军是一个展现抱负的最理想的平台。二军和四军式微,三军阶级固化,五军在夏诚手下又显得太过软弱。一军是最合适的地方。”


    殴陆不由得笑了起来,“我选择三军,就是因为这里没有人问我为什么。”


    “中将。”殴陆的语气很轻松,“我很感激您昔日对我的栽培。但我没有您的宏图大志,我只是一个医生。不过夏时珩,白奉和易飞都是年轻一辈指挥中的佼佼者,您尽可以好好培养他们。”


    多亚道:“他们都很优秀。这几个月以来,我已经有意让他们独自指挥任务,并安排固定的队员。希望在这场战争中,他们可以快速成长。”


    殴陆突然想起一位故人,如果他还在……他微微闭眼,重新睁开时目光沉静,“会的,中将。”


    许榕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我是不是变强壮了?”


    许榕扶着尼桑努力从床上站起来。


    很难形容这种感觉,毕竟他现在确实是连站都站不稳,但他同时确实可以感受到体内充盈的体力。只是不知道为何,他完全没办法控制它们,仿佛不在同一个层面。


    “强壮?”尼桑正在飞快地记录着什么,头也不抬,“恕我直言,你现在能站起来已经是奇迹了。”


    许榕觉得他和尼桑的相处状态非常奇怪。照常理来说,尼桑怎么样也不可能是可以和他和睦相处的朋友,但事实情况是,尼桑是他这几个月唯一可以交流的人。


    除了往他身上注射各种药剂的时候,尼桑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很好说话的人。


    同为研究员,尼桑和普川德给许榕的感受截然不同。普川德教授是一个理想主义的科学家,而尼桑则是纯粹的学术至上,这也是许榕愿意和他交流的原因之一。至少许榕从来没有在他身上发现过什么信仰。


    许榕喘了一口气,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能感觉到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躁动。


    “那是什么感觉?”尼桑突然问。


    许榕沉默了一段时间,然后用一句很抽象的话道:“有什么东西似乎在苏醒。”


    尼桑沉默地记录完最后一个字,合上记录本,“好好休息。”


    许榕抬眼看向他,“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尼桑已经走到了门口,他并没有回头。


    “你确实在变强。”


    门在他身后合上。


    许榕叹了一口气。


    这里重新归于寂静,目之所及的地方全部都是一片惨白。


    只有白色。


    许榕从那天开始做一个重复的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荒原上,天空是铅灰色的,风很急。眼前是一个巨大的虫茧,奇怪的是旁边并没有其他虫族。这一片天地之中仿佛只剩下了他和眼前的这个虫巢。


    每当许榕抬脚想要靠近的时候,他都会突然惊醒过来。


    醒来时浑身冷汗,心脏狂跳,体内的躁动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强烈。


    许榕只当这是那日差点死在那里的后遗症。


    这一次他再次从这样的梦中惊醒过来。


    许榕已经见怪不怪,他想要从旁边取一杯水,陡然发觉此时房间里有另一个人。


    那个人完全隐于黑暗之中。


    “谁?”


    那个人维持着原有的动作静止几秒,然后往许榕的方向走了两步,同时许榕也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许榕不敢置信,“路德义上校?”


    第64章


    在这一瞬间,许榕还能回想起当初路德义精神力爆发时所带来的震撼,以及那些虫族飞扑在路德义身上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包括自己在那一瞬间的失语与难言的悲恸。


    路德义?


    这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在看到路德义的这刹那,许榕知道自己的表情一定是空白的。但他很快联想到自己身处的这个地方,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旁边的路德义眼睁睁看着许榕从一开始的震惊到沉思,再到最后的平静。只用了短短几秒钟的时间。


    他惊讶地挑起眉头,早前伪装的风格在他身上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眉宇间一片挥之不去的阴翳。


    虽然他也像往常那样温和地笑着,但许榕清晰地知道,已经有一种东西从路德义身上消失了。


    这种变化是难以言说的。最起码此时对许榕来说,不管路德义会和他说什么,会有多么真诚,许榕都不会再相信他所说的一切。


    “你似乎很惊讶。”路德义道。


    路德义的姿态高高在上,仿佛每说的一个字眼都是在施舍。许榕在这一刻觉得自己像一个被玩弄于鼓掌之中的跳梁小丑。


    他也确实笑了出来。


    他盯着路德义的眼睛:“上校,我相信任何人在这儿都会感到惊讶。”


    “但你很冷静。”


    许榕道,“因为自从我醒来的这些日子里,能让我感到惊讶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许榕开玩笑似的说道。“就算您现在告诉我,您就是个虫族,我相信也不会比现在表现的更加惊讶了。”


    “不不不!”路德义像是听到了一件好笑的事情,但眼中全无笑意,“我想你误解了什么。嗯……让我想想。这件事是你从普川德教授那里得知的?”


    他知道普川德教授的研究?他还知道多少?或者说,那一场虫族的伏击到底是不是一个意外?


    许榕在不到半秒中的时间里想了很多,但面上全无反应。


    他很干脆的回答。“不,我并不知道。这些都是他的研究院的机密。我只是一个外人,怎么会取得他的信任?只是同时我是一个军校生,所以我能猜测到他的研究院在隐瞒什么,察觉到这一点并不难。我现在是在向您求证,路德义上校。”


    “不要再叫我上校了。”路德义终于拉开了灯,也让两人同时暴露在灯光之下。


    “你不用把虫族太过夸大,就算他能融合人类基因又能怎样?人类文明的果实绝非一朝一夕能够模仿。”


    许榕意外,“这么说来您是不看好虫族的?”


    许榕从路德一出现以来就做好了最坏的想法。比如说路德义的确是虫族伪装或者说虫族已经完全寄生了路德义。无论是何种想法,路德义在许榕在心中,都绝不会再是一个正面人物。


    但现在他所说的话却再次打破了许榕的想法。


    “我作为一个人类,当然是希望人类获得胜利,事实上人类也肯定能够获胜。”似乎看出了许榕所想,路德义道,“起码在这一点上,我想我和你是一样的。”


    “我们完全不一样。”


    许榕直接出言否决。


    “我并不在乎到底是哪方取得胜利,我只是希望我活着,我也希望尽最大的可能让我在乎的人活着。如果能做到这一点,哪方胜利对我的影响也并不大。从现在看来,联邦取胜对我更加有利,所以我这样做了。您的出发点也是这样吗?”


    路德义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哼笑道,“你倒是无时无刻不在让我感到意外。”


    “但没有关系。”路德义道,“我现在郑重向你发起邀请。只要加入我们,我保证你所想的一切都能实现。不止如此,你的名字会被刻在丰碑之上,在历史长河中,你会被后世所有人类所铭记。”


    许榕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许是走马观花般把自己从垃圾星到今时今日的所有经历都在心中过了一遍。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他想。


    从星兽入侵,到星盗劫掠,再到被栽赃污蔑,以及被迫接受普川德教授那些所谓至关重要的研究成果。他似乎一直在被推着往前走。


    他是没有选择余地的。


    此时乍一听路德义的“邀请”。


    许榕猛的感觉有些讽刺也有些好笑。


    “那我可以拒绝吗?”


    路德义遗憾道:“那你只能继续像现在这样,像一个生物标本一样被那些堪称为疯子的人研究来研究去。虽然你接受了邀请,我没办法让你拒绝这些研究,但起码会让你更像一个‘人’。”


    “听起来您似乎很在为我考虑。”


    “许榕,我非常欣赏你。”路德义眼中有罕见的认真,“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成为你的伯乐。我是一个爱才的人,不希望一个优秀的人磋磨于此。当然……”


    路德义似乎感觉这样子有些难受。他往前走了两步,让许榕更清楚地看到他的一举一动,“我更不希望一个优秀的人就像一个懦夫一样只敢龟缩于自己的温室。”


    这其实并不难选。


    同样是像一个标本一样被研究,当然是选择一个让自己更加愉快的方式。


    路德义见许榕有所松动,表情也柔和下来。


    许榕道:“所以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或者说你们到底在干些什么?你们又在我的身体上研究出了什么?”


    “我们在为人类建立一个更光明的未来。”


    乍一听这句话,许榕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见鬼,这怎么有一个神棍?


    许榕忽然觉得自己浑身都不大舒坦。


    “嗯……这个未来指的是什么?”


    “联邦政府内部早已出现许多弊病。联邦大敌当头。这些军区非但不联合抗敌还内斗不止,虽然我不否认存在像夏诚那样有理想有底线的人,但他太过天真,妄想以一己之力守护整个联邦。这是不可能的。政府太过傲慢,像普川德那样的人早就把解决方法递交在他们手上,但他们不敢轻易尝试,只敢守着他们的那些所谓人类精英,打着把风险降到最小的旗号,无畏地牺牲平民。这样的联邦早已不配让这些军人所效忠。”


    许榕跟上路德义的思路,“这么说来,您是支持普川德教授的?”


    “当然不是。”路德义怜悯地看着他,“普川德只是一个殉道者。这些研究员所做的一切事情都不过是自我感动,自我牺牲。就算他们坚持不懈,联邦也不可能承认他们的研究成果。”


    “所以你们就发展出了所谓的新的未来?”


    “一个全新的未来。”


    但在许榕看来,这只是一个莫名其妙的传道者,这些人的所作所为在他看来和那些曾经毁过他左手的星盗没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


    许榕就躺在惨白的灯光之下,深蓝色的发丝贴在他的额角,看起来额外的脆弱,也额外的真诚。


    “我并不认为我能带给你什么。我刚才就告诉过你,教授并没有把他的研究展示给我。从一开始我去探究研究院就是带着目的性,我只是一个机甲单兵,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我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也并不了解。我只是确认了这些东西对我的安全造成不了威胁。仅此而已。”


    “这些并不重要。”


    许榕并不相信路德义的话。他并不认为自己身上有什么其他的价值,单凭尼桑所说的异于常人的身体?


    如果只是这样,他们大可以直接用药物使他丧失意识。他完全没办法反抗。


    路德义说这些的理由,许榕只能想到这一个。


    “你现在和我一样,在联邦都是一个‘死人’。就算你走出了这里,联邦也不会再接纳你。”


    “所以你考虑好了吗?”


    许榕就这样安静地躺在这里认真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抬眸道:“我当然要加入你们。这是我唯一的选择,对吗?”


    “不要形容得我们好像一个星盗。”路德义竟然还有心情开了一个玩笑,“明天的研究暂时推后,我可以带你转一转。祝你今晚有一个好梦。”


    “等等。”许榕最后叫住路德义,“维萨呢?”


    “你是说你的那个人工智能?当然是在它该在的地方。”


    该在的地方……


    别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那维萨该在的地方当然是那个虫巢。


    许榕默默松了一口气。


    他没有选择的余地。他甚至不知道隐瞒普川德教授的研究的决定是否正确。每个人都有秘密,他们到底在隐瞒自己什么?他们到底想从他的身上获得什么?


    许榕感到非常疲惫。


    他现在什么也没想,只是把眼睛闭上。


    那边路德义离开以后径直走进一个房间,里面只有尼桑一个人。房间里的光屏之上赫然播放着许榕的一举一动。


    “嘿,上校。”尼桑调笑,“看不出来你竟然还有那么有人情味儿的一面。”


    路德义眯着眼直接上前扼住尼桑的喉咙,逼得他倒退两步靠在墙上。


    尼桑用力掰着路德义的手,在他快要喘不上气时才缓缓松开。尼桑弯下腰用力地咳嗽。


    “我说过,不要再叫我上校。”


    尼桑缓过神,标志性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你果然还是那么粗鲁。”


    路德义冷冷扫过他,“你最近的小动作太多了。你真的以为我过来是躲风头的?尼桑,我不会像先生那样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尼桑转了转脖子,“好吧,那我们谈正事。你真的相信那小子说的话?”


    “一个从垃圾星爬上来的人,我绝不会相信他有所谓的信仰。他所做的一切一定是以生存为前提。”


    “那不是就和他自己说的话一样?所以你还是相信他?”


    “当然不是。”路德义冷眼盯着光屏中闭目的许榕,“他选择答应我的邀请是迫不得已,那我也同样怀疑他为了相同的原因隐瞒普川德教授的研究。”


    “那不就是无解了?”尼桑摊手,“我们总不能把普川德他老人家从虫子堆里挖出来亲自问人家到底说没说吧。这样一看,我们岂不是永远没办法相信那小子说的话了?”


    尼桑意味不明地短促笑了一下,同样看向光屏中的那个瘦弱的身影,“再或者,他故意向你我展示了这个唯利是图的一面。谁知道呢?


    路德义走之前道:“好好盯着他。”


    第65章


    许榕的梦光怪陆离。他又回想起了在帝都星遇到小型虫巢的那一天,也是在那一次他被污蔑栽赃。


    包括当时那些人所说的似是而非的话。


    当时许榕并不把这些事放在心上。但现在想想,很多东西并非没有端倪,此时更是豁然开朗。


    比如帝都星作为第一主星,为什么会莫名其妙爆发虫潮?作为传播性极强的虫潮为什么又被镇压地如此迅速?


    自从到了普川德教授那里之后,许榕就开始猜测是这些希望救治寄生者的人所为。他们为了去向联邦施压,借在距离联邦心脏最近的地方去感染一批人,制造舆论压力。


    而且调查部所做出的严肃处理也同样可疑。仔细想一想就能发现,他作为一个军校生去背叛联邦的行为逻辑是经不起推敲的,但当时调查部部长的帽子扣得又急又稳,仿佛在急于给他定罪。现在想想,未尝不是联邦政府和这些人之间的一场博弈。


    但随之而来的问题是,这部分研究者完全在这个事件中销声匿迹。他们并没有得到任何实质性的好处,这个虫潮所带来的危害也微乎其微。这些人并没有完成一开始的目标,却短时间内失去了下一步的动作。


    但现在换了一个角度,如果说那场虫潮真的不是意外,背后有人在进行策划。那么策划这一切的恰好就是路德义这些人呢?


    路德义作为一个联邦上校竟然都背叛了联邦,那么联邦政府内部被渗透到何等程度已经无需多言。


    他们轻而易举就可以在帝都星里安排一场天衣无缝的虫潮爆发的戏码,然后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挑起联邦政府和这部分研究者的争端。并且还能完美隐身在平静的水面之下。


    许榕暗自心惊。


    如果真的像他所想的这样,联邦还未意识到这群反动者的虎视眈眈,那么到时这群庞然大物彻底现身在人前,到底会是何等光景?


    许榕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第二天一早路德义就过来了。


    他还给许榕带了一套全新的衣服,是正常的常服而不是作为一个实验体时穿的服装。


    许榕换好以后跟着路德义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踏出这扇门。


    “你要带我去哪儿?”


    路德义语气诚恳,“当然是见识一下我们的最新研究成果。我昨天告诉过你,普川德教授的研究方向和我们有细微的不同,我今天就来告诉你有哪些不同。”


    路德义带着许榕来到一个保密级别极高的房间,是尼桑开得门,他看到许榕时“呦呵”了一声,“你昨晚看起来没休息好。”


    许榕没有回答他,因为他已经穿过尼桑看到屋内的情景。


    在这刹那愣在原地。


    他张张嘴,却打不出任何声音。过了半分钟,他才艰涩道:“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似乎早就猜到许榕的反应,尼桑无趣开口:“就是你所看到的这样。来自一个伟大的科学家。”尼桑眨眨眼,“虫族和人类基因的完美融合。”


    他话语间深情地用手抚摸着透明罩,离那些长着可怖的虫族特征的人类只有半米的距离。单是看着这一幕,许榕都觉得自己的汗毛倒立。


    那些称之为人类的东西,肢体看起来已经支离破碎。虫族的特征从人类的血肉中疯狂生长出来。他们的腰部膨出粗壮的虫腹,节肢蜷曲在身下,上半身还保留着人类的皮肤,但从肩胛骨的位置已经伸出透明的翅膜,湿漉漉地贴在背上……


    许榕莫名有些反胃。


    尼桑用神秘兮兮的语气道:“你知道吗?其实你的身体才是最完美的原材料。”


    许榕心跳慢了一拍,耳边似乎隔了一层薄膜导致尼桑的声音很遥远。


    “什么?”


    尼桑恶作剧成功似的哈哈大笑,“别紧张。至少现在我不会在你身上做这种研究。你的身体太宝贵了,在有成功案例之前我都不会让你尝试这种危险的东西。”


    许榕想要说话,一开口才发现自己没能发出声音。他清了清嗓子,“用人类来融合虫族的基因,这就是你们所说的光明的未来?”


    路德义在一旁道:“至少虫族的发展史给我们打了一个样,这是可行的不是吗?虫族在不断融合人类基因,人类当然可以去反过来融合虫族基因。”


    ……一群疯子。


    许榕简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许榕没有再说话。


    他站在原地,目光从那排透明罩上一一扫过。隔着玻璃和营养液,那些扭曲的轮廓像某种荒诞的标本,被永久定格在从人变成非人的过程中。


    尼桑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的表情。


    “你看起来很反感。”他说,语气里带着点孩子般的好奇,“可是反感什么呢?你看,他们活着。以比过去强大得多的方式活着。虫族的生命力、虫族的自愈能力、虫族的适应力。这些都在他们体内运转。从生物学角度来说,这是进化。”


    进化。


    又是进化。


    普川德教授告诉过他,虫族融合基因的行为就是一种进化。


    而现在,这些人把强行改造人类的行为也称为进化。


    许榕闭上眼睛,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发现舱体底座正在往上源源不断地输送某种液体。


    “让他们一直睡着?”他问。


    “让他们一直适应。”路德义接话,“基因融合最危险的是意识层面的排斥。身体可以强制改变,但意识会反抗。尼桑提议的做法是让意识先‘睡过去’,给身体足够的时间完成融合。等他们醒来,新的基因序列已经稳定。”


    “醒来之后呢?”许榕盯着他,“变成这种是人非人的东西?”


    路德义沉默了一瞬。


    “他们会适应的。”他说,“人的适应能力比你想象的要强。”


    许榕想起多伦星上那些被虫族寄生的人类,在初期他们甚至是保留着自我意识的。


    人的适应能力确实很强。


    “你们带我来这里,是想让我看什么?”他转向尼桑,“吓唬我?还是想说服我?”


    尼桑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最近的一个透明罩前,用手掌贴在上面,像是在感受里面的温度。


    “我想让你理解一件事。”尼桑说,“你觉得我们是疯子,这很正常。一百年前的人看今天的医生,也会觉得他们是疯子。那时候的人会觉得这是亵渎,是魔鬼的行径。但现在呢?”


    他回过头,脸上带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容。


    “你现在的反应,只是因为你还没有习惯。等再过几年,等这些‘东西’走出培养皿,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工作、繁衍,你就会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等他们比普通人更强壮、更聪明、活得更久,你甚至会羡慕他们。”


    许榕沉默地听着。


    “所以你带我来,是想让我提前适应?”


    “不。”路德义走过来,站定在他面前,“我是想让你亲眼看看,然后做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路德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遥控器,对着最近的那个透明罩按了一下。


    罩内的营养液开始缓缓排出。那具扭曲的身体失去了浮力的支撑,在玻璃罩底部蜷缩起来。翅膜无力地垂落,节肢抽动了两下。


    许榕看见那张脸。


    那是一张年轻人的脸,最多二十出头。五官被扭曲的骨骼撑得有些变形,但依然能看出原本清秀的轮廓。他的眼皮颤动了几下,像是快要醒来。


    “你看,他快醒了。”尼桑说,语气里带着期待,“这是第一批实验体里最成功的一个。融合率超过百分之七十,虫族特征的表达很完整,而且没有出现致命的排斥反应。理论上说,他现在应该比普通人强三倍以上。”


    透明罩完全打开。


    尼桑没有看许榕,而是蹲下来,隔着一段距离观察那个实验体。


    “你的基因适配度是目前最高的。如果你愿意配合,成功率会远超他们。我们可以最大限度地保留你的外形,让你看起来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只保留虫族基因带来的优势。寿命、力量、自愈能力。你想要的,都可以给你。”


    “代价呢?”许榕听到自己的声音。


    “没有什么代价。”尼桑笑起来,“你看,你到现在还在问‘代价’。这就是观念的问题,你觉得这是代价,我们觉得这是馈赠。”


    第66章


    接下来的几天,许榕一直在这里接受尼桑他们在他身上进行研究。


    他每天固定时间醒来,然后像机械一样任由来来往往的研究员摆弄身体,最后又在固定的时间进行休息或者因为药剂作用强制陷入昏睡。


    在旁人看来,许榕已经接受了现实,从不试图出逃。


    长时间许榕都是这个安分守己的状态,防守者心理上有所懈怠。


    他们对路德义命令他们严防死守的行为嗤之以鼻。


    对他们而言许榕不过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让他们这些自诩强者的人夜以继日地看守不免大材小用。


    只是路德义是那个人的亲信,和尼桑平起平坐。


    这里没有人敢忤逆他。


    一切都很平静。


    许榕也的确每天都在这里过着枯燥乏味的生活,唯一的调味剂或许是每天都不同的研究项目?


    “你们说我的身体是特殊的,那为什么会发生这种特殊?”


    尼桑正在从许榕胳膊里抽一大管血,他闻言无可无不可道:“那得问问你自己。”


    他转身把血液样本递交给旁边等候着的研究员,在他匆匆离开以后,尼桑才搭话道:“基因突变,辐射影响,未知的遗传……你希望是哪种原因?”


    许榕:“……你是在暗示我吗?”


    尼桑突然抬头盯着他笑了一下,他嘴里正在咀嚼着什么,看起来像是一颗糖。


    “暗示?你可别害我。这里到处都是盯着你的眼睛,此时此刻,说不定路德义那个混蛋正在偷听我们讲话。”


    “你还怕这个?”


    许榕道:“我以为你和他的地位差不多。”


    尼桑莫名笑出了声,但没有再回答许榕的话,随便帮他止了血,然后端着一个金属盘就要出去。


    “等等。”


    尼桑以为许榕又要问无数个让他难以回答的话,心中已经想好了含糊的措辞,却没想到许榕开口:“你还有口香糖吗?给我一颗。”


    尼桑随意从兜里拿出一盒口香糖丢给许榕,“喏,都给你了。”


    他转身离开,实验室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


    许榕独自坐在原地,手还搭在刚刚被抽血的胳膊上。他的目光落在桌面。


    那里有一滴被忽略的血迹,是刚才抽血时不小心滴落的。


    他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滴血。


    血迹已经半干,在他的触碰下微微变形。


    他抬眼,看向半空中。那里什么也没有。


    远在另一边的路德义恍然间似乎正在和许榕对视。


    正当路德义蹙眉时,许榕已经神色如常地低下头。


    当晚,许榕在固定的时间躺下,闭上眼睛。


    呼吸逐渐平稳。


    监控室里,值班的研究员打了个哈欠,在日志上写下:实验体22:37,进入睡眠状态。一切正常。


    黑暗中,许榕的眼睛缓缓睁开。


    他没有动,静静地躺着,听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他在心里数着,一直数到三千六百下。大概过去了一个小时。


    然后,许榕悄然坐了起来。


    等值班的研究员打了个盹清醒过来时,实验室里已经完全没有了许榕的身影。


    研究员瞪大眼睛,往前倾身在实验室扫了两圈,甚至防护级别极高的金属门完全没有被打开的痕迹。


    “见鬼了……”


    他已经彻底清醒过来,打了个寒颤,拨通路德义的通讯,“实验体失踪!”


    许榕离开实验室以后,一路上顺利的出奇。这段时间注射的药物已经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他只稍微走了两步就觉得心悸气短。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缓缓在门外的长廊上移动。


    一路上有很多金属门,许榕一视同仁全部都尝试开了一遍。


    不过大多数里面什么都没有,或者只是光秃秃的几张研究台和一些认不出的药剂。


    许榕默算着时间。


    路德义应该已经快到了。


    秉持着物尽其用的想法,许榕推开了最后一扇门,走了进去。


    尼桑已经很久没见过路德义大发雷霆了。


    路德义阴着脸命人去查许榕身上携带的追踪器,却没想到追踪器显示许榕依旧在研究院。


    尼桑开口就拱火:“好嘛,人家说不定就是嫌弃这地方太闷了,出去透透气。毕竟外面也没人守着,他估摸着还以为这是你默许的呢。”


    路德义冷冷地扫过追踪显示仪上的红点,“今天以后,内部进行大清扫。”


    说完就直接甩门快速离开。


    旁边低着头的几个守卫脸色灰白。


    尼桑示意他爱莫能助。


    听到关门的巨响,尼桑嗤笑,“那么大火气。”


    路德义一扇门一扇门挨着找过去。


    他没有带太多人,只有三个全副武装的守卫跟在他的身后。


    走廊里回荡着沉闷的脚步声。


    第一扇门推开没有人,第二扇门推开依旧没有人,第三扇门,第四扇门……


    路德义的脸色越来越沉,最终停在门口堆满了废弃物的金属门前。


    他沉声问道:“这里面是什么地方?”


    旁边的研究院翻了翻面板,“是废弃资料堆放室,不过这在十年前就停用了。”


    “打开。”


    门就这样被打开。


    路德义刚踏进金属门就对上许榕沉静的双眼。


    路德义很难形容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似乎闪过一瞬的沉重和哀悼,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甚至许榕还轻松笑着道:“上校如此大张旗鼓是干什么去?我现在好歹也算是你们的一员,不知道有没有幸知道?”


    旁边的人眼睁睁看到路德义从一开始的阴沉一眨眼就变得柔和起来。


    “没什么,只是为了来确认你的安全。以后记得不要乱跑,想做什么想去哪里可以跟我说。在这里你是自由的。”


    许榕选择性忽视了路德义身后跟着那几个人身上扛着的枪。


    “那可就太麻烦你了。”许榕嘴里说着“麻烦”,但一转眼就答应下了,“好的,之后可能会经常麻烦你来保护我的安全。先行谢过了。”


    路德义扫了一眼里面堆放的资料。那里面的所有东西都布了一层灰蒙蒙的灰尘,空气中也充满了浮尘。


    “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去休息了。毕竟你明天应该还有安排,不是吗?”


    “当然。”


    许榕先走一步,路德义身后的人自觉跟在许榕身后。


    确认许榕离开以后,路德义上前走到先前许榕所站立的位置。桌子上面摆着一摞摞资料,路德义随意拿出两本翻了几下。


    然后发现里面都是一些寡淡无趣的研究名词。


    路德义把书册合上。


    “这些都是什么资料?”


    旁边的研究院翻了翻面板。


    “跟十几年前的寄生研究有关,不过这些研究早就被荒置。”那人继续,“这些资料详细记载了那里面进行的研究。包括当时进出研究院的人员以及他们的简历。那项研究最终以失败告终,负责人也断言他们的研究方向完全错误,所以所有的研究资料全部被废弃。”


    路德义丢下一句。“查查许榕以前待在垃圾星时和这场研究有什么关系?”


    尼桑走进来时就听到这么一句,他讥笑道:“路德义你的疑心病也太重了吧。这小子多看了路边的虫子两眼,你是不是得把虫子给剖开看看?”


    “我不像你。”路德义站直身体,挺拔如松,他向门外大步走去,“最起码我不会无缘无故递给一个可能威胁组织安全的人东西。”


    尼桑知道鲁德以说的是他给许荣的口香糖。


    “你是觉得一个口香糖就能帮他逃出去,还是说你怕我在口香糖里下药。”


    路德义道:“我对此保留意见。”


    尼桑觉得他现在和路德义实在无话可说。于是泄愤性的踹了一脚金属门,发出“咚”的一声脆响。


    “那你就永远扮演一个坏人的角色吧。”


    许荣回到实验室以后,身后的两人不敢再大意,直接跟着许榕一起来到他所住着的研究室。


    许榕进去后就把灯关上,躺在床上。但还是察觉到门口两人幽幽盯着他的目光。


    许榕一把把被子蒙在脸上。


    他强行闭上眼。


    “一只虫子,两只虫子,三只虫子……”


    因为目光的存在,许榕隐隐有些脊背发凉。终于忍无可忍,他一把坐起来,“你们这样让我怎么睡觉?”


    那两人一般一眼回答道:“我们并不会打扰您的休息,您可以当我们不存在。”


    “你们站在这里就是打扰了我。”许榕磨牙道,“难道你很希望我明天和尼桑说,你打扰我休息,所以我精神不振,身体状态不好,导致他明天的研究直接搁置?”


    门口的两个人思考了一会,终于松口,“好的,希望您不要让我们难做。”


    两人就这样走了出去。


    许榕不可思议地盯着紧闭的门。


    难做,到底是谁让谁难做?


    他认识这些人吗就难做。


    等到门外细微的声音停止,屋内重新恢复一片寂静。许榕才有空去思索刚才自己在那间资料室里所看到的。


    【研究院攻防设计:谢雅苑】


    会是重名吗?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许榕在路德义闯进来之前,匆匆扫过资料上的日期。


    正是10多年前,谢雅媛刚刚消失在大众视野里的那几年。


    这太过凑巧,让许榕不得不多想。


    各种阴谋阳谋一起涌了上来。


    研究室里因为住了许榕,此时开着暖气。


    但许榕只觉得悚然,寒毛倒立,一股凉意从脚裸攀至后背。


    这真的是巧合吗?


    经历过这些事情,许榕已经不再相信这些所谓的巧合。


    太多的巧合放在一起便是一种必然。


    所以陈雅苑那空白的几年很大可能就是身处此处。


    谢女士那种本事的人一定不会在一个地方籍籍无名,那么她又在这个所谓的伟大的未来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或者说也像他一样没有选择。


    但在许榕的眼中,谢女士是一个极度理想主义的人,她是一个天生的冒险家,世上只有她想做的,没有任何人可以逼她做不喜欢的事情。


    许榕在这一刻几乎有些神经质地疑神疑鬼。


    谢女士真的死了吗?她会不会此时就在某一个地方注视着他?


    但许榕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猜测毫无来源。


    当年谢女士的尸体是他亲自掩埋,必然不可能有任何意外。


    这些事情杂七杂八杂糅在一起,短时间内想不出个所以然。


    许榕强行把乱七八糟的思想排空,他让自己闭上眼睛。


    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该休息了。


    第二天尼桑带许榕去了一间研究室给他做各项检测。


    许榕不经意间问道:“你们给我注射这些药剂有什么用?”


    尼桑道:“可以增强你身体的一些性能。放心,我们不会乱来,毕竟你的身体可是无价之宝。我们只会好好供着。”


    许榕道:“但是我觉得我的身体非常虚弱。”


    尼桑微笑:“你应当可以理解,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副作用。”


    “增强性能,但是会让我虚弱,所以你们到底增强了什么性能?”


    “你会知道的。我很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许榕没有心情和尼桑打哑谜。


    他站了起来,“你的研究员还没有来,他是被绊住了吗?我记得这些血液样本很短时间内就会失效。”


    尼桑思忖片刻,“这个研究员还是新人,可能路上被什么事耽搁了……好吧,我去看看。”


    ……


    短短3分钟之内,研究再次拉响了最高警报。等路德义找到许榕时,他正在研究院的最高层,俯视着下方的一片广袤荒原。


    “真是难为你们找到这样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路德义这次隐隐有些生气,“我说过,如果你想走动,随时可以来找我。”


    “只是我并不觉得我在你的地盘会发生什么危险,更何况我已经加入你们了,你不会也让我看看我们的基地都不肯吧?”


    路德义这次不肯与他多言,直接让身后的人上去押住许榕。


    许榕毫无反抗。


    他耸耸肩,任由那两人像看犯人一样把他关回了研究室。


    尼桑赶来,看到这一幕,惊诧,“嗯,发生了什么?”


    路德义厉声道:“以后许榕的一切研究都在他所住的研究室里进行,没我的允许他不能离开那里半步。包括研究院进出的人员必须经过强制性的审核。”


    尼桑:“哇,不至于吧。”


    路德义冷眼扫过他,“同样包括你,尼桑。”


    等路德义走后,尼桑问许榕:“你看看你,没事儿惹他干嘛?这下好了,你也不好,我也不好,大家都不好。”


    许榕无辜道:“我真的只是想随便走走,再这样待下去我头上都要长草了。”


    “反正这下你是出不去了。”


    不一定。


    估计路德义下了那样的命令,也从来没想到许榕拖着这样一副病殃殃的身体,竟然还能躲过戒备森严的守卫,在研究院里不断搞事。


    比如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监控室,随机把值班人员吓一跳,比如在尼桑和别人交谈的时候突然出现插一句嘴,甚至还能在路德义风尘仆仆地回来时及时递上一支营养液……


    研究院的最高警报在一周内响了十余次。


    尼桑来的时候哈哈大笑:“你没看到路德义昨天的脸都黑成什么样了。我可真是佩服你啊许榕。”


    这是尼桑第一次叫许榕的名字。


    “路德义一直是一个假面人,能摘掉他的面具的人,除了先生,我也只见过你了。”


    尼桑非常愉悦道:“所以你跟我说说,你为什么那么执着于出门呢?”


    许榕也同样像他一样愉快道:“这很有趣不是吗?看着这一群人因为我而抓耳挠腮,讨厌我却又不得不时时刻刻盯着我,最后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却只能发现我真的是在随意的散步。”


    尼桑沉默了两秒,然后道:“我想我需要重新认识一下你了。如果我们在其他时候其他地点相遇,我想我们会成为朋友的。”


    可惜许榕本人并不这样认为。


    尼桑的逆反心理非常强,经过路德义向他无缘无故发了好几次火以后,他有事儿没事儿就给许榕带一些口香糖或者其他的一些零嘴。


    许榕乐得如此。


    这一天,在所有的研究环节结束以后,许榕再次在夜半三分醒来。


    许榕躺在床上,在黑暗中将右手慢慢移动到左臂内侧,那个今天被抽了三次血的地方。他的指尖在皮肤上摸索着,终于找到了那个微微隆起的针眼。


    他的指甲嵌入皮肤。


    血渗了出来,但他没有停。


    他的动作很慢,生生剖开自己血肉的疼痛无异于凌迟。


    终于,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什么东西。


    一小块金属,米粒大小,埋在他的皮肉之下。


    追踪器。


    他被送进来的第一天就被植入的东西。


    许榕的呼吸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用指甲抵住那块金属,一点一点地把它往皮肤表面推。


    这个过程很疼,不过好在在研究院的这些日子他已经习惯了疼。


    三分钟后,那块沾满血的小东西落在他掌心。


    他没有把它扔掉,而是从枕头下摸出一小团早就准备好的口香糖。


    许榕把口香糖裹住追踪器,然后重新塞回那个伤口里。


    血很快凝固。口香糖的黏性足够让它暂时固定。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第67章


    “今天来测一测你的精神力的灵敏度。”


    尼桑边打着哈欠,边举着一个注射器,另一只手想要抓过许榕的胳膊。


    “你没睡好?”许榕不动声色地把这只胳膊往后隐了隐,然后把另一只胳膊递给他。


    “话说你们到底要研究到什么时候?我能明显感觉到我的自愈能力在下降,今天早上一看这只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尼桑的手在半空中停留一瞬,然后流畅地握住许榕递过来的胳膊,行云流水地把注射器扎进去。


    “失眠。”他道,“不过你说的这个,这是正常现象,不用担心。如果你愿意的话,我能帮你看看。”


    许榕腹诽。


    给他注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的时候,怎么没人来问他愿不愿意?


    “不用了。”许榕拒绝得非常直接,“我还怕你们再动手脚。”


    尼桑似乎毫无怀疑,他挑眉面露遗憾,“好吧。我想你对我们有很大的误解。不过没关系,来日方长,不用急于一时。”


    没有来日了。


    许榕默默想道。


    唇角在不易察觉的角度微微上扬。


    “行了。”尼桑转身往外走,“你稍微等一会儿,我等会儿找人来帮你进行精神力测试。”


    “尼桑。”许榕突然开口,就在尼桑回过头的一瞬间,他开口,“多谢你的糖。”


    实验室里很安静,外面似乎有细微的话语声,但传到里面总想是隔了一层膜。


    尼桑嗤笑,没有继续回头,直接离开了房间。


    尼桑离开研究室以后,直面撞上了几个研究员,他们手里正拿着一些设备,打招呼道:“院长,我们现在就去给实验体做精神力测试。”


    尼桑无可无不可地点头,刚走几步又停下来道:“顺便再一起做一个脑域检测,这些数据过几天可以用。”


    脑域检测需要提前启动仪器和其他的准备工作,需要一定时间。


    研究员毫无异色,“好的。”


    尼桑颔首。神色无常地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他就住在许榕隔壁,比那一间研究室更加简陋,里面只有一张冷硬硬的床,和一盏冰冷的灯。


    等研究员们完成了脑域检测的准备,刚走进研究室,就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他们相当熟练地接通了守卫者的通讯。


    警报声再次响起。


    监控室里的值班者打了个哈欠,“实验体又出来了?”


    说着他强撑着把眼皮撑开一个缝,眼神涣散地注视着追踪器所在的位置,确认在研究院内部以后,他才缓缓用通讯器联系路德义,“实验体再次出走。”


    那边的路德义沉默了两秒,“好,我知道了。”


    那边紧锣密鼓地组织人进行研究院地毯式地搜查。起初他们心中并没有当一回事,以为这一次和以前没有什么不同。直到查到第二遍时,路德义才终于发现了异常。


    “尼桑呢?”


    “院长在……”


    “在这儿。”尼桑匆匆赶过来,头发乱七八糟地翘着。


    明显是刚睡醒的样子。


    “你今天不参加研究?”


    尼桑理了理自己的头发,“我已经忙了很长时间了,需要休息,所以我给自己安排了一个小假。我早就把今天的工作安排吩咐下去了。怎么了?你的人又把人给看丢了?”


    ……


    许榕轻车熟路地在长廊中穿梭。


    现在还没有人找到他。


    意料之中,他弯了弯唇角。


    再严谨的战士也总会有松懈的时候,更何况他之前屡次进行“散步”的操作,他们一开始也大概率是松散且不以为意的。


    许榕心中默算着时间,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研究院的平面图。


    他终于走到一扇金属门前。


    这扇门的防护级别非常高。许榕没有权限,也没有伪造身份的可能。


    许榕拿出一根细小的金属丝。之前他就是靠这个屡次“越狱”。


    他开始仔细观察门的边缘。


    门与墙壁的接缝处严丝合缝,没有任何可以插入工具的地方。但他注意到门框左下角有一小块区域,颜色和周围有极细微的差别。


    他用指甲轻轻敲了敲。


    空的。


    有夹层。


    许榕蹲下来,把金属丝的一头弯成一个小钩,然后开始沿着那块区域的边缘一点一点地试探。


    过了一段时间,许榕的手指开始轻微颤抖,他不以为意。过了一会儿又转变为大幅度地发抖。


    是因为体力消耗。


    自愈能力被压制后,他的身体越来越差。刚才从三层走到地下三层,中途还要避开搜查队,已经耗掉了他大半的力气。


    许榕额头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他随手拂过。


    他用另一只机械手支着右手的手腕,强制性地控制颤抖造成的操作上的影响。


    夹层终于撬开一条缝。


    许榕把指甲卡进去,用力一掀。


    一块薄薄的盖板脱落,露出里面的东西。


    许榕缓了一口气。


    他熟练地在这些线路中进行挑拣,然后轻巧地扯断几根。


    紧接着他就如入无人之境般进了这间研究室。


    和上次来的时候没有什么变化。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穹顶高得望不到尽头。正中央立着一个圆柱形的培养舱,从地面直通穹顶,培养液泛着幽蓝色的光。


    培养液里悬浮着十几个“人”。


    十几个培养舱排列成环形,每一个里面都悬浮着一个身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睁着眼睛,有的闭着,表情却都一样。


    平静。


    空洞。


    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他们身上的虫族性征已经非常明显,紧紧巴巴地蜷作一团。


    许榕不由得感到一丝嘲讽。


    虫族为了强大正在努力变成人。而一些人类又在拼尽全力地往虫族靠拢……


    许榕的目光从那些培养舱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正中央那个最大的控制台上。


    许榕没有立刻进行操作,而是走到了研究室外,那里有一扇窗。


    许榕把昨天卡在皮肉中的追踪器硬生生扯了出来。


    他脸色苍白,把追踪器握在手中,微微闭上眼。


    然后追踪器就像断线风筝一样从许榕的手指间漏出。


    接着他爆发出精神力,包裹住那个追踪器,将它尽可能的向远方送去。


    ……还可以再拖一段时间。


    刻不容缓,许榕强行打起精神,拖着精神力损耗严重的身躯抓紧时间回到这间研究室,他的手指在操作台上快速翻飞。


    许榕在按下按钮时几不可察地犹豫一瞬,他回头扫过那些已经无法称之为人的“人”。


    他们没有任何反应,对自己接下来的命运无知无觉。


    许榕不认识他们,不知道这些人姓甚名谁,也不知道他们来到这里是否自愿。


    他呼出一口浊气,摒弃脑海中这些不合时宜的想法,指尖终于毫不犹豫地按下。


    不知道是否是错觉,许榕恍然在他们脸上看到释然的微笑。


    “一切都结束了。”


    许榕喃喃自语。


    “叮”得一声轻响,那些培养舱上浮现的光亮终于褪去。


    路德义他们很快就能察觉到这边的动静。


    许榕没有就此停手,手指飞快按动操作系统。


    大约过了十多秒。


    “果然……”


    这些研究数据的保密级别非常高,没有维萨的协助,许榕不用想也知道自己没办法破坏它们。


    好吧。


    他想。


    起码今天也并非毫无收获。


    许榕准备收手抓紧时间离开。


    “等等。”


    许榕指尖一顿,是尼桑的声音。


    尼桑似乎刚来得很匆忙,嘴里还在喘着粗气。


    许榕没有立刻逃走或者挟持他,反而平淡道:“我以为你不会阻止我。”


    “确实不太想,但我一猜你就在这里。路德义那些蠢货还真以为你已经出去了。”尼桑微笑,“不过既然你要走了,有兴趣知道我的研究成果吗?”


    从一开始,尼桑就在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一些暗示性很强的话。让许榕不得不去思考这个人所处的立场。


    知道发现尼桑在有意无意地帮助他时,许榕才终于确定了这个人的可信度。


    “你不是不愿意告诉我吗?”


    “我很佩服你,许榕。”


    尼桑似乎非常感慨。“能把路德义耍得团团转的也只有你了。”


    许榕毫不留情地打断他,“我的时间不多了,说重点。”


    尼桑无奈,“重点就是,我们一直以来做得都是无用功。”


    许榕心中有隐隐的预感。接下来的话绝对不是他想听到的。


    但他还是问道:“什么意思?”


    “我们的初衷是想让你的身体和虫族基因完美适配。但随着研究的深入我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结论。”尼桑没有卖关子,“你身体的特殊性并非偶然。”


    许榕安静地待在原地,作出聆听的姿态。他深蓝色的碎发因为冷汗而贴在额角,脸色依旧非常苍白,看上去非常无害,甚至有些可怜的意味。


    但尼桑绝不相信这幅极具欺骗性的外表。


    他的话很笃定,全然不顾这句话会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你是一个被寄生者。”


    在这一刻,许榕突然觉得自己似乎有些耳鸣,或者说是他下意识在躲避这个结论。所有的声音都在离他远去。


    许榕竭力找到自己的声音,“你说什么?”


    尼桑没有理睬许榕重复的疑问,继续往下说。


    “所以不管你的身体有什么异常,我都不会感到惊讶。”尼桑忽然想起了什么,“不对,确实有一件事让我感到惊讶。”


    “那就是你太弱了。你远远没有虫族的强悍。这一度让我非常失望。”


    许榕站在原地,手指搭在控制台上,控制台发出蓝色的光映照在他的侧脸上,脸色非常难看。


    “……什么?”


    “你听清了。”尼桑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你是被深度寄生的人类。不对,不应该这样说,有些不太准确。应当说你在母体的时候就被寄生了。虫族的基因和你的基因在胚胎时期就开始发生融合。你本身就不是被寄生者,而是一个半人半虫的存在。”


    很难说清许榕此时在想什么。


    如果说是惊讶或是惊恐都不太精准,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受。


    原来如此。


    本该如此。


    那么谢女士的名字出现在这里,而她莫名其妙收养了身为孤儿的自己的原因似乎在这一刻都迎刃而解。


    包括那些被他归结于幻觉的和虫族之间产生的链接。


    “你看起来并不太惊讶。”尼桑往前走了两步,“你一直在不断让我感到意外。”


    “路德义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尼桑直截了当,“他们的水平不太够,应当说这件事只有我发现了,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非常自大的一句话。但许榕知道,这个人有这个能力。


    “为什么帮我?”


    许榕第一次直观的感受到了尼桑的天才。


    还是一个科学狂人,一个疯子。


    而疯子和天才往往只有一线之隔。


    “如果普德川那老东西还活着,真的知道了你的存在,他估计也能死得瞑目。”尼桑哼笑,“你现在的状态,嗯……身体愈发孱弱,抵抗力下降,自愈能力下降,你以为这是我们给你注射的药物作用?我说过我们给你注射的所有的药物就是为了增强你的体质。你身体所有一切的变化,都是你自己的所作所为。”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许榕对自己冷静下来的速度都感到震惊。


    但他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些,他正在竭尽所能获取这些可能他一辈子都不会知道的信息。


    “是你自己在意识在抑制你身体上虫族基因的发展。”尼桑道,“这是非常不科学的,不符合人体的发展规律。这或许也是你现在这么弱的原因之一。”


    从没有人当着许榕的面指着他的鼻子骂他“弱”,这倒是第一次。


    “我没有那么大的能力去彻底激发你的基因,变成我想让你变成的样子,但我知道你自己能。”尼桑看起来真的非常懊恼。


    为自己水平的不足。


    “顺其自然似乎也是一个不错的方法。至少你竟然活到了今天,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路德义这些人是极致的利益至上者,他们一直在亵渎科学。”尼桑嘲讽,“但科学本身就是一种偶然。我相信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充分地尊重它,然后看看它重新带给我的……”


    “馈赠?”


    许榕抢答。


    尼桑打了一个响指,给他一个孺子可教也的眼神,“就是这样。我非常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希望不要让我失望。”


    许榕还想要再问,尼桑最后看了一眼时间,提醒道:


    “你还有1分钟的时间。”


    许榕被迫把嘴闭上。


    路德义赶到时,许榕正站在最顶层。俯视着下面的荒原。


    路德义冷声厉喝,“许榕!”


    许榕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缓缓扫过站在路德义身后一步之遥的尼桑,他轻轻笑了一声,然后向后仰去,从高空中一跃而下。


    他最后只轻飘飘留下一句,“多谢了,尼桑院长。”


    路德义眉毛竖起,偏头用凛冽的眼神放在尼桑身上,最后厉声向下属吩咐,“去追。”


    旁边的守卫者纷纷低下头不敢看路德义和尼桑的脸色。


    尼桑不可置信。


    自己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他走,这个人竟然转头就坑他一次?


    第68章


    “爸爸,有一天我们也会这样死去吗?”


    一个满脸污秽的小孩子仰着头看着他的父亲。他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很大,几乎拖到了地上。


    孩子的眼睛是蓝色的,看起来非常天真。不含杂质。


    而他们的面前是几个成年矿工正在用力往前拖拽着一只巨大的星兽。这只星兽没有完全死去,它正艰难的睁着眼,发出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声嘶鸣,最后无力地垂下长长的脖颈。


    孩子的父亲沉默的看着这一幕。他伸出宽厚温暖的手,捂住孩子的眼睛。


    “它们只是星兽,我们天生就和它们不一样。”


    “可是……”


    这个孩子仰着头似乎很想在说什么。脸无意间一撇,看见一个高高瘦瘦又沉默的身影。他转头就忘了这件事,高兴呼喊。


    “谢!”


    孩子的父亲应声望去。


    一个年轻人此时正靠着一块巨石而坐。


    他微微闭着眼,头枕着胳膊。仰头对着低沉的天空,不知正在想着什么。


    这位父亲一巴掌拍在孩子的后脑勺,“叫哥哥。没礼貌。”


    不知为何?克尔总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这个年轻人不属于这里。


    或许是这个年轻人长得太过好看。又或许是他干净的气质和这个肮脏沉闷的矿区格格不入。


    但另一方面又矛盾得认为这个年轻人本该属于这里。


    克尔第一次见到这个年轻人是在三年前。谢把他从一只星兽的口中救出。


    时至如今,克尔仍然清晰地记得星兽的血液喷溅在他脸上时的温热,以及星兽惨痛的嚎叫和尾部的刀刺甩在身上时的剧痛。


    但最让他印象深刻的不是这些。


    而是这个年轻人当时脸色惨白。他的手紧紧握着一把长刀,长刀的尾部紧紧陷入他的血肉。血不断往下淌着,甚至地上已经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血泊。


    这个猩红的画面直到今天还历历在目。


    克尔即使是在现在也无法想象。竟然有人能单凭一把长刀将强大的星兽置于死地。更何况这个人当时还身负重伤,看起来刚刚经过长途跋涉,疲惫不堪。


    克尔问年轻人叫什么。这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告诉他,他姓谢。


    克尔是一个热情的人,他很乐于和这个年轻人交朋友。


    但谢总是游离于人外,在这个矿区唯一和他有交集的似乎只有他们一家人。


    自克尔认识他开始,谢总是这么沉默寡言。但克尔在他身上看到一种在这里,在这个矿区,罕见的认真。


    于是克尔笑着高喊,“谢,今天的活干完了?!”


    许榕终于听到他的声音,偏头朝这边看来。正好看到贝奇在向他飞快奔来。


    许榕脸上扯出一个笑,他张开双臂,将孩子搂得严严实实。后坐力让他往后狠狠砸在巨石之上,他将一声闷哼咽入腹中。


    克尔走过来,批评道:“贝奇!不要总是这样毛毛躁躁。”


    孩子不好意思的偷偷看了一眼许榕,见许榕嘴角依旧噙着笑和他对视。他才大着胆子回过头向他的父亲做了一个鬼脸。


    “知道啦,啰嗦鬼。”


    看到父子俩的互动,许榕忽然想起远在帝都星的卡里亚。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松开怀中穿得鼓鼓囊囊的贝奇,让他重新扑回自己父亲的怀里。


    “没关系。”许榕问道:“你今天的活也已经干完了?”


    说起这个,克尔挠挠自己光秃秃的脑袋。


    “还得多谢你了,谢。要不是上次你向班头揽走了我一半的活,我不知道还要弄到几点。”


    贝奇6岁以后,那个班头就给他分配了和成年人一样分量的活。这里没有人有反抗的权力,所以克尔需要被迫干两份的工作。


    这一点小忙对许榕来说也不过是投桃报李。


    许榕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受了这家人的很多照顾。包括在路德义派人过来搜查时偷偷通风报信。


    “你在想什么?”


    克尔问他。


    许榕望向神色忧郁地望着他的克尔。克尔的妻子一年前被矿区的辐射严重污染而死去。从那以后,克尔脸上时常显露出这个神情,并且非常溺爱他妻子留下的这个唯一的孩子。


    “一些……远方的朋友。”


    克尔微笑,还想要开口,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厉喝。


    是巡查队。


    “那边的几个人干什么的!闲杂人等立刻离开!禁止在矿区逗留!”


    柯尔怀中的小贝奇缩了缩脖子,把头往克尔怀中埋了埋。克尔低头看了贝奇一眼,无奈抬头道。


    “我想我们该回去了。”


    许榕在这里的住所就在克尔父子旁边。


    事实上,这间屋子本身就是克尔在他们狭小的房子里另外划出来的。


    “今天的书读了吗?”


    许榕看向只到他腰部的贝奇,问道。


    贝奇稚声回答:“我读了诗!是你上次教我的那首!”他正要大声背诵出来,克尔从房间里走出来,把手里的大毛巾随手盖在贝奇头上,把他的头遮得严严实实。


    贝奇反抗。


    克尔用手按住他的头顶,把他往回推,“好了,你该回去睡觉了。”


    许榕望着嘴撅着的贝奇,表示自己爱莫能助。却没想到贝奇回头就用手指指着他,控诉,“为什么谢不回去睡?”


    “因为你谢哥哥已经是一个大人了,才不会像你一样幼稚。哦对了,谢,你今年多大了?我猜你一定没有二十。”


    许榕陡然被问起年龄,不由得一怔,然后告诉他:“刚好二十。”


    克尔喟叹,“年轻人……“转向贝奇时飞快变脸,”不要让我说第二次。”


    贝奇小脸皱作一团,就在克尔要发脾气时溜得飞快,远远留下一句,“谢,明天见!”


    克尔无奈摇头,“这孩子……”


    “你们不打算离开这里吗?”


    “当然想,这里的辐射对贝奇的影响太大了。曾经我和他的妈妈都非常担心他。”克尔脸上依旧挂着熟悉的微笑,“但我们没办法离开。我痛恨这里,但也只有这里能够让我们生存下去。”


    许榕没有意识到自己看向贝奇时身上有一种悲悯。似乎高高在上。


    这并不是说他傲慢。


    而是许榕似乎一直是一个局外人,克尔从来不知道他在乎什么。这个人似乎永远理性,永远游离人外。


    他们相识了三年,而这只是一个极其年轻的年轻人,克尔却觉得自己从来没有了解过他,从来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谢总是有很多心事。他经常发呆,有时候是在望着天空,有时候是在看着自己的手。


    “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奇怪的人。”


    许榕疑惑地看着克尔。


    他笑了一下,“我有时候会觉得你很强壮,但大多数时候都觉得你很弱小。但一个人身上怎么会同时存在两种截然相反的属性呢?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受……嗯……你可以面不改色地拎起比你重两倍的矿石,但你总是很疲惫,脸色苍白,气喘吁吁。甚至连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的身体都不如。”


    许榕当然知道原因,但让他意外的是克尔会把这件事说出来。并且真切地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可偏偏这个答案是许榕永远无法说出口的。


    所以许榕只能抱歉道:“我的身体不太好。”


    克尔没有介意他的避重就轻。


    他们心照不宣地不过多探究对方的过去。


    “晚安,谢。”


    许榕颔首,“好梦。”


    第二天清晨,矿区的开工声准时响起。


    贝奇果然又早早地蹲在许榕门口,手里攥着一小瓶劣质营养液,见他出来就递过去:“谢,给你留的!”


    许榕接过,揉揉他的脑袋。


    去矿场的路上,贝奇一直叽叽喳喳地说话。说他妈妈以前是矿区最美的人,说等他长大了要带父亲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辐射的地方。


    “那里会有星星吗?”贝奇仰头问。


    “会有的。”


    “比这里的星星亮吗?”


    许榕顿了顿:“亮很多。”


    贝奇欢呼,“好耶!”


    今天的矿区似乎非常热闹。许榕皱着眉,看着来来往往的外人。


    这里很少会出现陌生人。更何况这些人肌肉发达,手上都拎着枪。


    许榕快走两步靠近克尔,“又是巡查?怎么没有提前收到消息?”


    克尔四处看了看,长臂一揽把贝奇捞到身侧,让他紧紧贴着自己。一边低声道:“是星盗。”


    贝奇这次很乖,没有说话。


    许榕目光一凝。


    这里是路德义的地盘,星盗应当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劫掠这里。


    许榕很快联想到其他事情上,突然有了大胆的猜测。


    他用陈述的语气道:“矿区在和星盗交易。”


    路德义所处的组织不被联邦明面上认可,如果想要运营必然会走地下势力。而星盗走南闯北,天然就是最佳的合作者。


    这个做法非常大胆。


    但不得不说,也非常的有效。


    不远处似乎爆发了争执。


    一个满脸横肉的星盗正揪着班头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提得双脚离地。班头的脸憋得通红,双手死死掰着对方的手指,却像蚍蜉撼树。


    “老子大老远跑过来,你大爷的说仪器坏了?”星盗的声音像是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你知道这批货有多急吗?”


    旁边几个星盗已经端起了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围观的矿工。工人们下意识后退,却没有人敢出声。


    那个平日里对矿工非打即骂的男人,此刻像一只被捏住脖子的鸡,眼珠凸出,脸上只剩下恐惧。


    “大人……大人饶命……”班头的声音断断续续,“仪器真的坏了……三天……给我三天时间,我一定修好……”


    “三天?”星盗大笑起来,语气嘲讽,“你知道晚三天,老子要损失多少钱吗?”


    周围人怕殃及自身,纷纷低下头。


    克尔把贝奇往身后藏了藏,刚要提醒许榕不要多管闲事时,却发现旁边已经没有了他的身影。


    与此同时,一个清朗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我可以试试。”


    第69章


    “你再说一遍?”


    星盗掏了掏耳朵,一只手突然松开,班头就一骨碌滑坐在地上。但他不敢出声抗议,连滚带爬地远离了这名星盗。


    “这个仪器我会修。”


    许榕重复,“这个地方没有专业的机械师。如果从别的地方调过来,至少需要一天一夜的时间。”


    “你不是矿工?”这个星盗眯着眼从头到尾打量着许榕,许榕感觉他阴冷的眼神从自己的每一寸裸露的皮肤上舔舐而过。


    但许榕依旧没有动。他就泰然地站在那里。


    “你确实不像一个矿工。”星盗调笑,“倒像是有钱人家里养的小白脸。”


    这三年因为他孱弱的外表而引来的冷嘲热讽从未少过。许榕仿若未闻,“我想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可以帮到你们。”


    那边的班头逃过一劫,连忙道:“这小子肯定会修这东西!他天天有事没事就抱着书在矿场偷懒,技术肯定不错!”


    许榕不知道班头是怎么把看书和技术不错划等号的,但他乐见其成。


    许榕嗓音轻缓,“可以让我试试。”


    为首的星盗脸上有一个大疤,疤痕随着面部肌肉的扭曲呈蜈蚣状。他咧嘴,露出黑黄的牙齿。


    “试好了,皆大欢喜。”他凑近许榕,“试砸了——”


    一道枪声响起。


    瘫在地上的班头身体一震,工装上洇出一片深色。悄然没了生息。


    许榕余光瞥见克尔捂住了贝奇的耳朵。接着,他重新把视线聚焦在星盗身上。


    为首的星盗慢悠悠地把枪在手上灵活地转了一圈。


    “看见了?”他上前两步,把粗糙的手在许榕的脸上拍了两下,带着羞辱的意味,“这就是你的下场。”


    许榕似乎能感触到伤口的余温和带着硝烟味的焦糊气息。


    三秒。


    他在心中默数。


    然后抬头,对上星盗狰狞的面孔。


    “看清楚了。”许榕的声音依旧清润,带着泉水流淌的感觉,“所以我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为首者眯着眼。


    他在等待这个长得好看的矿工露出恐惧和惊慌的表情,这会让他感到分外的愉快。


    但这个人什么也没有给他。


    他好整以暇地微微抬起手,周围的几个星盗纷纷把枪放下,向后退了几步,给许榕留出一个位置。


    许榕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仪器比他想象的要更加老式,乱七八糟的线路裸露在外面,像是被矿石砸出来的。有几根已经断了。


    许榕蹲下身,从腰间抽出一把简陋的螺丝刀。


    直到看到许榕拿出这个工具,为首者才终于正色起来。


    ……


    “时珩,你该回去了。”


    夏时珩穿着作战服,衣领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眼皮微垂,从容道:“我已经加入了五军。根据上将的指示,我将继续驻守在此。”


    殴陆坐在象征着战区最高指挥的位置上。


    他看着自己眼前已经成长为一个合格的战士的后辈,哂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虽然我也很苦恼,但是既然多亚中将在一年前力排众议把这个位置给了我,那么我就有在此时此刻拒绝你的权利。不管你是夏诚的儿子还是夏诚他爹。”


    “多亚中将牺牲前的遗愿就是希望您能守好格林星,我没有找到您拒绝我的理由。”


    殴陆非常任性,“我拒绝你不需要理由。”


    夏时珩略微放松站姿,他无奈,“虽然我的学业尚未完成,但我确信,在这里以及您身上,我能学到更多的东西。”


    殴陆道:“不要用激将法,这招都是我用剩下的。许榕那小子死的时候我也没见你那么轴。”


    夏时珩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我并不认为他已经离开了。”


    没有人能永远活在过去。意外发生时,人类能做的就只有接受。特别是对于一个战士来说。


    殴陆嗤笑,“那你可真让我失望。”


    最后殴陆下了逐客令,“战事暂时平息。你必须和其他军校生一起离开,这里不再需要你。”


    夏时珩的视线在殴陆胸前别着的徽章上停留一瞬,正当他转身离开之时,殴陆突然道:“不过既然你来都来了,不如帮我个小忙再走。”


    夏时珩脚步顿住。


    殴陆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如既往的漫不经心,“我方截获了一条消息,坐标253—36的星球上有军方重要资源流出。你负责前往截获。”


    说完殴陆象征性地问了一句,“怎么样?”


    夏时珩平淡道:“您是长官,我没有拒绝的权力。”


    说完就头也不回地离开此处。


    殴陆新鲜地摸了摸下巴。


    长进了。


    都学会还嘴了。


    湛枝和端木琼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来接应他们的星舰已经到达格林星。他们刚刚到指定地点,就看见罗肖和白奉站在人群最前面。


    他们两个迎了上去。


    “你们怎么来得那么早?”


    湛枝又长高了,几乎已经和身旁的端木琼一般高,长发飒飒。


    罗肖无语,“拜托,放假不积极脑子有问题好吗?要不是白奉被欧文那个二货给绊住了,说不定我们俩已经提前飞回去了。”


    “欧文?”


    夏时珩疑惑。


    在他的印象中,欧文一直和他们星川的人关系不怎么友好,特别是对白奉的意见非常大。


    “嗯哼。”罗肖见白奉没有出言反对,就直言道,“来下战书的。”


    “他终于疯了?”


    湛枝不可思议。


    她没想明白欧文的行为逻辑。


    “不知道欧文从谁那听到有人骂他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气得不行。连夜就写下战书,给夏时珩和白奉一人发了一份。你知道的,毕竟这里的军校生只有他们两个是指挥。可惜夏时珩连正眼都没给欧文一个,所以他只好来磨白奉了,狗皮膏药似的,狗都赶不走。他企图一雪前耻。”


    罗肖三言两语就把事情交代清楚。


    湛枝张张嘴,最后只吐出一个没有实际意义的“啊”的字眼,“可他不是突击手吗?这也太欺负人了。”


    “你都在格林星待了三年了,怎么还是个小可爱?”罗肖夸张道,“当然是打群架喽。你不会忘记我们还没有毕业,回去以后还有参加联赛的吧。”


    哦对。


    湛枝愣了一下。


    她差点忘了,他们这一批人已经光荣成为留级时间最长的学生。


    “教官已经在和白奉联系了。他推荐了你和端木,加上我们两个还差一个人。如果许榕在就好了,五个人刚刚好。”


    乍一提到这个名字,他们纷纷沉默下来。


    最后是白奉先开口:“这件事等回去再商定。该走了。”


    他们踏上了回程的星舰。


    ……


    “特纳!你过来看看!”


    星盗的口音非常严重,许榕竭力地分辨着星盗口中的字眼。


    接着一个长得平平无奇的中年人走过来,许榕让开一个位置供这个人检查。


    仪器旁堆着几根被剪断的废线头,许榕站起身,退后两步,把空间让给那个叫特纳的中年人。


    特纳蹲下去,粗糙的手指沿着接口摸索了一遍,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检测仪,接上端口。红色的指示灯闪烁了几下,转为稳定的绿色。


    特纳非常瘦,颧骨高高挺立着,脸色青白,如果不发出声音就宛如一个游魂。


    他站直身体,“没问题,已经可以正常使用了。”


    为首的星盗把枪别回腰间,他往前向仪器上踹了两脚。仪器纹丝不动,面板上显示出稳定的数据流。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靴尖几乎已经触碰到血泊中班头无力的手。他随意地用脚拨动那只手。


    “这个人。”他抬抬下巴,“他对你怎么样?”


    克尔的手依旧捂着贝奇,只不过从一开始捂住耳朵到现在的捂住眼睛。克尔看到许榕一反常态地微笑,他莫名地从这个人脸上读出一种凌厉感。


    “不怎么样。”许榕道。


    星盗头子露出一口黄牙,“那你还得谢谢我。”


    他接着问:“你还会修什么?”


    “只要你知道的,我都会。”


    非常大言不惭,但星盗看到眼前这个年轻人沉静的面孔,突然觉得这个人没有撒谎。


    他打量着许榕不知道正在想什么,过了好几秒之后,他才道:“特纳,你带着这个人一起。”


    许榕被带到了他们的星舰上。他们的星舰暂时被停泊在矿场旁边。


    许榕已经暗示克尔让他先带贝奇离开了。


    特纳指着一堆看不出用途的机械道:“这些是我们接下来的任务。”


    许榕觉得特纳这个人的非常奇怪。他似乎总是不由自主地忽视特纳的长相。或许是这个人在星盗中显得太过于无害。


    “这些是什么?”


    特纳的笑容有些腼腆,他道:“是头儿在一个废弃的科研院找到的,据说价值不菲。不过现在只是一堆废铜烂铁。”


    等许榕回到克尔的小屋时已经很晚了。


    他到的时候,克尔正靠着墙沉默地望着他。


    许榕恍若未觉,“贝奇已经睡了?”


    “他很早就去休息了。”克尔缓缓道,“所以你能告诉我你会在哪一天离开吗?”


    许榕也沉默了。


    他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不出意外的话,会在五天之内。我会让星盗带我走。”


    他们今夜的谈话终止在克尔的一句“知道了。”


    许榕没有想到那一天来的那么快。


    克尔死了。


    第70章


    “那人是来找你的?”


    特纳接过许榕递过来的一个零件,偏头看到星舰下面的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那个男人身边还站着一个抱着营养液的小孩子。


    许榕往哪个方向看了一眼,“是我的朋友。”


    “朋友?看不出来。”特纳道,“这边已经没什么问题了,估计不出三天就可以搞完。既然已经有人来找你了,你就先回去吧。”


    许榕手前的工作确实所剩无几,而星舰外面狂风大作,他看到贝奇缩在克尔的怀里,戴着帽子,几乎已经看不见他的脸。


    “那好吧。”许榕拍了拍手上的灰,站了起来,“多谢你了。”


    特纳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笑,看起来非常友善,完全看不出他也是一个星盗,“没事。我很羡慕你有那么在乎你的朋友。”


    许榕在跳下星舰呢那刻回头,看着特纳和善的脸,犹豫道:“谢谢。”


    然后头也不回地朝克尔父子走去。


    “谢!我们来接你呀!”


    贝奇看到许榕时非常兴奋,他的帽子在离开克尔怀抱的那一刹那被风吹得歪歪斜斜,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


    他伸手想要去拽许榕的手,许榕顺从地把自己的手递给贝奇,只是手上还沾着一点机油。但贝奇毫不介意。


    “爸爸说你没来过这个方向,害怕你跑丢,所以我们就来啦。”


    许榕闻言看向克尔。克尔低垂着眼皮,含笑看着正在絮絮叨叨的贝奇,察觉到视线,他才抬头和许榕对视,微微颔首。


    许榕知道克尔是在担心他。


    一句单纯的感谢分量太轻。


    他们三年的陪伴已经让他们足够相熟。


    “你今天的工作已经完成了?”


    许榕算了算时间,为时尚早。


    果然,克尔摇头,“没有,我跟新来的班头说了一声,他直接就同意我暂时离开了。”


    新来的班头知道克尔和许榕的关系密切,既然许榕已经和星盗扯上了关系,他自然不敢得罪克尔父子。


    许榕把手搭在贝奇的肩膀上,微微用力把他推着往前走,“那正好,我去帮你一起。”


    克尔没有拒绝。


    矿场有很多人,他们神情麻木,机械地做出开采和搬动的动作,仿佛是没有任何神智的器械。许榕在这里呆了三年,已经渐渐习惯这里的生活方式。


    有时候他甚至会觉得自己的心态也在潜移默化着发生变化。


    克尔脱下外套,露出胳膊上强健的肌肉,皮肤上伤痕错杂。


    贝奇一来到这里就自觉的爬上了一座小山丘,在上面晃荡着两条短腿看着下面,确保自己不会妨碍他们干活也不至于离大人们太远。


    许榕把衣袖往上卷了一些,露出青白的小臂。他走到堆积地矿石旁,弯腰,双手扣住一块足有半人高的矿料边缘。


    那矿石寻常矿工需要两人合力,用撬棍和绳索才能挪动。


    可他只是沉了口气,脊背绷紧一瞬,便将那矿石稳稳抱起。


    矿渣簌簌落下,在他肩头砸出细碎的灰痕。他转身,步伐平稳地走向破碎机,将矿石放进料斗,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克尔已经见怪不怪,朝许榕竖了一个拇指。


    三年来他见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也知道许榕的力气很快就会消失殆尽,然后陷入虚脱的状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矿场的喧嚣声也变得迟缓起来。远处有人拖着板车经过,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许榕搬完又一趟矿石,呼吸明显重了几分。他的动作慢下来,手臂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像是到达了极限。


    克尔适时递过来一个水囊,“歇会儿。”


    许榕没推辞,接过水囊靠着矿石堆坐下。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淌下去,激得他清醒了几分。


    他抬头看向小山丘。贝奇不知从哪里捡了一根枯枝,正在地上划拉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


    “他在画什么?”


    克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眯起眼睛辨认了一会儿,“可能是你上次教他的那几个字。”


    许榕愣了愣。那是半个月前的事了,他闲着无事,随手用树枝在地上写了几个简单的字,贝奇蹲在旁边看了半天,问这问那。


    他没想到这孩子还记得。


    “他很聪明。”许榕说。


    “像他妈妈。”克尔的声音很平淡,“他的妈妈也很喜欢这些。”


    许榕没接话。


    远处传来一阵喧哗。许榕抬眼看去,是几个矿工围在一起,中间好像躺着什么人。克尔也看见了,但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又倒了一个。”他说。


    许榕没吭声。这种事在矿场不稀奇。高强度劳作,稀薄的营养供给,撑不住的人隔三差五就有。新来的班头比上一个强些,至少不会把人扔在那儿不管,但也仅此而已。


    贝奇从小山丘上跑下来,帽子歪到了一边。他径直跑到许榕跟前,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


    是一块扁平的石头,上面用歪歪扭扭的线条画着一个小人。


    “快看!谢,我画了一个你!”


    许榕看着那块石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克尔伸手揉了揉贝奇的脑袋,“画得不错。”


    “是吧!”贝奇得意地把石头往许榕手里塞,“给你啦!你放在你睡觉的地方,一定不可以弄丢哦!”


    许榕勾起唇角,把贝奇的帽檐往下一扯,精准地遮住他的眼睛。贝奇噘着嘴反抗起来,最后是被克尔捞起来塞进咯吱窝才消停下来。


    克尔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吧,今天收工。”


    贝奇此时随着克尔的动作一晃一晃,他咯吱咯吱地笑着,朝许榕招招手,“回家喽!”


    许榕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克尔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


    “明天你还来吗?”贝奇问。


    许榕点头,“来。”


    “那后天呢?”


    “也来。”


    “大后天呢?”


    克尔轻轻拍了他一下,“话这么多。”


    贝奇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声,但很快就被困意打败,趴在父亲肩上闭上了眼睛。


    后面的两天也是如此。


    克尔每天都会带着贝奇先过来接他。偶尔特纳还会简单地和克尔接上两句话。


    不过贝奇一直不太喜欢他。


    “为什么?”许榕有些好奇。


    特纳在一所凶神恶煞的星盗里已经算是非常和善的了。


    但一问原因,贝奇就支支吾吾地说不上来了。


    许榕将此归结于星盗到底是星盗,即使长相无害也不一定是什么好鸟。


    不过除此以外,不知道特纳和星盗头子说了什么,他似乎有意在招揽许榕。


    “据我所知,你们似乎正在和矿区做生意。”


    “我叫格菲尔。”星盗头子道,“这个矿区是尼桑的,他可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


    许榕了然。


    这个矿区被记在了尼桑名下。


    格菲尔道:“我听特纳说了,你的能力相当不错。你知道,这个年头想要找一个精通机械的人可不容易,那些人才都留在了帝都星。我的队伍里还缺一个这样的人,特纳特别向我举荐了你。你留在这个地方实属浪费。我的星舰会在两天后出发,你想清楚,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我以为你会逼我一起走。”


    许榕没什么表情道。


    “逼你?”格菲尔像是听到了一件好笑的事情,摇头,“不不不,这可太难看了。对于我们的同伴,我一向是非常绅士的。”


    许榕不知道对于一个星盗来说,绅士这个词的标准是什么。但他转而道:“你觉得这很可惜?但对我来说只要活着就行了。”


    “活着?”格菲尔嗤笑,“你管这个叫活着?每天搬矿石然后喝那些过期的营养液就能叫活着了?在我眼里你是一个有见识的人,不该蜗居在这里。只要你加入我们,我保证你有数不清的美人美酒,无穷无尽的财富和地位。”


    “活着。”


    许榕靠在椅背上,姿态突然散漫起来,他的长腿交叠伸了出来,近乎无礼。


    他盯着格菲尔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起来,“格菲尔先生。你的话可真有意思。如果我说我想要你口中的美食美酒,在你眼里是不是就正常了?”


    格菲尔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许榕把身体往前微倾,他的嗓音依旧清润,但格菲尔莫名从中嗅到一种同类的味道。格菲尔终于正色起来。


    “你经历过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生吗?”


    格菲尔表示洗耳恭听。


    许榕悠悠道:“我认识一个人,他经历过。在那段人生中那个人收获了很多,友情、责任、渴望、财富……信任,但是后来,他只剩下烂命一条,并且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子。”


    “如果在最初他知道会有这一天,你会觉得他该怎么做?”


    格菲尔真的认真思索了一下,然后道:“我觉得他应该寻找原因,然后避免继续重蹈覆辙。”


    许榕沉默了两秒,然后突然又笑了,“如果你发现这件事是无法避免的呢?不管怎么做,他都会沦落到这个地步。所以对他来说,他宁愿永远待在一个地方,垃圾星也好矿区也罢,让他永远平庸下去,避免一切的开始,就不会更坏了。”


    格菲尔看着他,“你是一个聪明人。”


    “不,我不是。”许榕道,“我只是一个懦弱的人,所以我永远不可能成为冒险家。这个矿区什么也没有,我每天唯一的烦恼就是明天需要干的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活着就是活着,死了就死了。”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许榕看向格菲尔。


    他道:“你像一条死狗。”


    许榕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但这彻底激起了格菲尔的好胜心,“你是一个有野心的人,我看得出来。我这里从不会亏待任何一个野心家,只要你有足够的能力,你甚至可以找到你的仇人,然后亲手扭断他的脖子,感受鲜血喷溅在脸上的美妙。我知道你想要安稳,但你可以先把仇报了,我许诺你下半生的安稳。这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怎么样?”


    许榕看起来似乎有一些心动,这极大的满足了格菲尔的虚荣心。


    但许榕却道:“抱歉,我没办法离开这里。”


    格菲尔不由自主,“为什么?”


    “如果我真的是一个矿工,我会很高兴地答应你。但你知道,我不是。”


    格菲尔灵敏地捕捉到许榕的言外之意,“你有难言之隐?”


    “我并无意将你卷入我的麻烦之中。”


    格菲尔露出兴味十足的表情,“哦?我倒要看看能让你拒绝这样一个机会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历。”


    许榕道:“是你认识的人。我并不害怕告诉你。他是尼桑。”


    格菲尔意外,“尼桑?那他为什么……”转而他突然想起什么,挑眉,“他不知道你在这里?”


    许榕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答案已经非常明显。


    格菲尔鼓了鼓掌,叹为观止,“你真是越来越让我着迷了。我终于知道特纳那小子为什么会对你赞不绝口。”


    “不过你不用担心。”格菲尔对尼桑嗤之以鼻,“不过是个暴发户,要不是要收购他的矿石,我也不会把他放在眼里。你放心,他永远也不是我们之间的阻隔。你和他有仇是吗?如果你希望的话,过段时间等我倒卖了这一批货,我可以陪你回来把他宰了。”


    许榕眼神微闪,格菲尔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最后许榕道:“我需要时间考虑。”


    格菲尔毫不意外,“我相信你会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


    格菲尔离开时,突然回头道:“你说的那个人。他最后真的会认命吗?”


    “谁知道呢。”许榕开口,“或许是我编的。”


    许榕回去的路上,迎面看到特纳。他似乎刚从远处回来,身上沾着灰尘,但手上却很干净。


    特纳看到许榕时轻松道:“看来头儿邀请你了?”


    “是的。”许榕点头,“但我还在考虑。我能问问你为什么向格菲尔推荐我吗?”


    “我有预感。你会是一个优秀的同伴,况且头儿也认可了你,不是吗?”


    许榕没有出声,直接和特纳擦肩而过。


    特纳:“哦对了,有一个小家伙一直在等你。”


    许榕循声望去,正好对上贝奇飞奔而来的身影。


    许榕抱住他,因为冲击力而踉跄了一步。


    特纳耸耸肩,直接走了。


    许榕皱眉:“你爸爸呢?”


    贝奇开心道:“爸爸让我先来的,他说他还有活没干完,让我们先回去。”


    许榕没有怀疑,伸手把贝奇搂在怀里。


    “你是不是又重了?”


    “才没有!”


    “你一定胖了,我都快跑不动你了。”


    “不信,等回去我要问问爸爸,他一定不会那么觉得。”


    许榕和贝奇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拐过一片废弃的厂房就是他们的住所。


    许榕先看到的光,不对,是火……不对……


    许榕的脚步生生愣在原地。


    贝奇刚要仰头抱怨,却因为许榕的表情钉在原地。


    许榕的表情在那一刹那是空白的,瞳孔骤缩。


    贝奇下意识想要回头,许榕很快反应过来,把贝奇的头埋到自己的肩膀上。


    虫族。


    一群几乎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虫族。


    但真正让许榕凝固的不是它们。而是地面上躺着的一个人。


    不,应该说是一具尸体。


    那具尸体侧躺着,手指微微前伸,似乎正在试图抓住什么。他的后背是一片模糊的暗红色,衣服被撕成碎片,露出底下错综复杂的伤。


    许榕看不清那个人血肉模糊的脸,但他认出了这些伤痕。


    是克尔。


    贝奇正在许榕的怀中挣扎,许榕死死锁住他的动作,强迫他不要回头。


    数不清的虫族在克尔的尸体里进进出出,正在吸食他的血肉。


    贝奇的脸埋在许榕的肩窝里,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其他东西,贝奇不再挣扎,而是小声问:“怎么了?”


    许榕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打不出任何声音。


    许榕看到那些虫族已经发现了他,它们贪婪地望着他怀中的贝奇,但它们没有上前,只是踌躇在原地,似乎正在注视着许榕,正在分辨许榕的身份。


    这让许榕感到一种强烈的无力感。


    贝奇又开始挣扎了,“谢!我想看。”


    “别看。”


    许榕终于说出了声音。很沙哑,也很平静。


    他把贝奇的头按得更紧一些,然后抬起头。


    虫族依旧在那里。


    许榕就这样平静地看着它们。


    贝奇突然抖了一下。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感觉到抱着自己的那只手陡然收紧了,又缓缓松开。紧跟着,似乎有什么东西从谢的身上蔓延出去。


    像是有一种看不见的东西,把整个空间都收紧了。


    贝奇不安地开口:“谢……”


    过了一会儿,贝奇才听到许榕的声音,听上去非常疲惫,“没事。”


    许榕眼中,那些虫族的动作在同一时间停滞。它们的身体仍然保持着原有的姿态,但一秒、两秒、三秒……它们的躯壳一个接着一个,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无声无息。


    事情只发生在这一瞬间。


    许榕的左手轻轻握紧。同一时间,那些无知无觉的躯壳湮为粉末。


    贝奇什么也没看见。


    只感觉到抱着自己的那只手突然脱力,往下一沉。


    “谢?”


    许榕的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他终于松开了自己的手,贝奇刚要跳起来扶住许榕,却先看见地上的那具尸体。


    “那是什么?”


    贝奇的声音依旧童稚,但此时在微微颤抖,“谢……那是什么?”


    许榕本以为自己会很难过。但直到现在,他才知道自己原来可以那么平静。


    他想要重新抱住贝奇,却先被贝奇拂开了手。


    贝奇已经不管不顾地跑到了克尔的尸体旁,眼泪无声地淌下。


    他也没有发出声音。


    贝奇用指尖轻轻触碰着那张血肉模糊的脸,然后轻声道:“爸爸,你不是让我们等你吗?”


    没有人能够回答他了。


    这里很安静,只有呼啸的风声。他们似乎处于一个真空的地方,没有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这里的一切似乎就要这样掩埋。


    许榕拖着疲惫的身躯,重新从地上站起来,上前抱住贝奇,任由他在怀中挣扎。


    他带着贝奇大步向远处走去。他经过了克尔的尸体,但许榕没有低头去看。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自己的肩膀上被洇湿了一小片。


    “……”


    许榕再次回到了星舰。他找到了格菲尔。


    格菲尔看到他时有些惊讶。


    “我以为你会再考虑一段时间。”


    “立刻出发。”许榕言简意赅,怀中的贝奇已经闭上了眼睛,他不知道这个孩子有没有睡过去,但他还是放低了声音,“这里出现了虫族,在不确定被寄生人数的情况下,我建议你们立刻离开。”


    “看到你回来我真是太高兴了。”格菲尔把视线放在贝奇身上,“这个是……”


    许榕的瞳色很淡,他无声扫过格菲尔的脸。他道:“我儿子。你有意见?”


    在这种危机的情况下,许榕要确保这些星盗不会丢下贝奇。所以把贝奇和自己的关系紧紧牵扯在一起是有必要的。


    更何况,这也是另一层意思。


    把贝奇这样介绍出来,等同于许榕把自己的软肋交到格菲尔手上,这也会让他们之间的利益交换更加牢不可破。


    果然,格菲尔愉快道:“当然没问题。只是没想到你看起来那么的年轻。你叫……谢,对吧。我当然会相信我的同伴,我现在就让人准备。你和这个小可爱可以在这里待一会儿,你要来一点水果吗?我猜你一定没有吃过这一种。”


    许榕冷声道:“不用了。请尽快。”


    确实很快,不出半个小时,星舰已经升起。


    许榕没有提示建议他们清查内部人员寄生情况的话。


    这些星盗走南闯北,各种突发意外见识的一定比他更多,也更有经验。


    于是许榕抱着贝奇站起来,“孩子睡了,我们需要一个房间。”


    格菲尔很爽快地答应了。


    贝奇已经哭累了,在床上不一会儿就彻底熟睡过去。


    许榕透过舷窗看向星舰之外,只看到一片空茫的黑暗。


    这次又会去向何方呢?


同类推荐: 地球online维护中[无限]玫瑰不是雪色浓外星异种驯化手册[人外]特级咒灵恋爱指南小猫咪靠吃瓜成为星际团宠兽人永不为奴!炮灰雄虫靠论坛爆火了娇宠入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