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我不信你两眼空空。”
江寒鸦终于抬起头来,有些古怪地看向殷栖迟:“这都是你的事,为什么一定要和我说?”
他很有边界感, 自始至终都清楚, 他来异界是个意外。
如果一切正常, 他早该回大陆中央去了。
和殷栖迟相处时, 虽然遵循互惠互利的合作原则, 但依旧记得很清楚。
他们是对手。
是未来唯一成帝机缘的争夺者。
所以江寒鸦从不过问殷栖迟的秘密和将要如何发展。
例如他究竟是怎么到这里来的,位面交易器究竟是什么,他能抵达的位面是否不止修真界一个……
就连殷栖迟要得到一枚延寿丹上交才能返回玄武大陆的事, 也是殷栖迟主动告诉他的。
同理,江寒鸦对殷栖迟也多有保留。
这很正常。
哪怕他们现在因为意外相聚, 不得不多相处些时日, 他们也始终是对手。
成帝机缘只有一份, 谁都想要。
江寒鸦就很想要。
帝王宝座前, 没有朋友。
这也是江寒鸦为什么要背着江家来的重要原因。
江家要是知道了,立刻就跑来把殷栖迟掐灭在萌芽中了。
也就是江寒鸦执着于武道,否则也把殷栖迟干掉了。
他的表情很困惑。
殷栖迟眼中的笑意收敛了, 低声道:“我只是想跟你分享信息。”
“没有必要。”江寒鸦道:“我们是对手,我无意窥探你的隐秘和底牌。”
“对手……吗?”
“不然呢?”江寒鸦很理智:“现在我们还没走到最后一步,但并不代表最后的争夺不存在。”
“我们现在虽有合作, 但终究是短暂的, 你不要误会, 我们并不是朋友,也不会成为朋友。”
“啊……”殷栖迟唇边的笑没变,眼底的情绪全都收敛了起来。
场面陷入了一小段沉默中。
不过很快,他就笑了起来,打破了空气中的寂静:“哎呀,别这么严肃嘛。”
“你不喜欢听,那我现在就不讲了。”
以后再讲。
一个字一个字的,慢慢讲。
“现在我有正事要说。”殷栖迟脸上重新带起笑意:“人设立得太好,踢到铁板了,需要你帮我一下。”
听到是有关合作的正事,江寒鸦问:“怎么说?”
殷栖迟:“内门弟子每月需要完成一项宗门任务,我为了多赚取贡献点接了一个猎杀作乱妖兽的任务,但被人中途做了手脚,本来是相当于筑基期的二级妖兽,被替换成了相当于金丹期的三级妖兽,还是巅峰期,即将迈入四级。”
“我实在是应付不来,帮帮我吧,好不好?”
江寒鸦也不推脱:“什么时候?”
“三天后。”
他点点头:“可以。”
殷栖迟:“那我继续出门做事了,再见?”
江寒鸦重新拿起电子笔,视线移动到屏幕上:“再见。”
殷栖迟出门就接了个猎杀三级巅峰期妖兽的任务。
他已经铺开了一张不显眼的大网,许多随从仆役都被纳入其中。
事务堂里的仆从见到殷栖迟接了一个这样艰难的任务,面露凝重:“殷兄,你怎么……?”
殷栖迟长长地叹了口气:“项弟。”
他没说什么,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项丰立刻脑补出了一系列情节。
最近殷兄总被那些内门弟子们为难,没想到那些人居然这样不依不饶,这明摆着是要让殷兄死啊!
其实……大部分内门弟子哪有那么闲,忙着修炼都来不及。
一部分看殷栖迟不顺眼的,也不至于一天为难他三四次。
顺手刁难一下也就完事了。
有很大一部分事件都是殷栖迟自己挑的事,或者干脆自导自演。
主打一个有机会要上,没机会创造机会也要上。
可即便如此,依旧没人怀疑。
这就是口碑!
“不用担心。”他摆了摆手道:“我一定会活着回来的。”
过了一天,朱同峰悄悄凑到殷栖迟身边,递给他一个方寸袋:“殷兄,我们……这是我们凑出来的一点东西,希望对你有用。”
殷栖迟打开方寸袋一看,零零碎碎的东西很多,但都不怎么值钱。
大概率都是那些正式弟子们看不上的,被废弃的边角料,被随从仆役们悄悄攒起来的。
现在凑到了一起,送给了殷栖迟。
他也不嫌弃,伸手收了:“多谢你们一番心意了。”
“不过……”他话锋一转,拿出了一些更有价值的天材地宝和一些用贡献点兑换的功法,“朱迪,这些你拿去吧。”
利益交换才会形成最坚固的纽带。
殷栖迟铺开大网最重要的一点可不是靠嘴。
都是用真金白银一点点砸出来的。
人都是现实的,更何况仆役随从这种生活在底层的人。
不给好处,光嘴上说说,谁会理你?
殷栖迟非常理解,因为他也是这样的人……
总而言之,那些仆从接触不到的东西,丹药,功法,天材地宝,他殷栖迟都能接触到。
一来一往,利益交换,交情自然变得更深。
现在当然也不能忘记继续投资。
他笑着道:“我记得上次钱弟说过,自己的弟弟天生体弱,这枚丹药可以助他。这个功法是适合朱迪你的,可以私下底悄悄练。还有这株飞霜草……”
殷栖迟有条不紊地分派物资,很快,他满意地看到朱迪感动的表情。
“可是这些东西给了我们,殷兄你该怎么办?”
“不要紧。”殷栖迟笑着道:“我家少爷对我很好,我如果有缺,他都会给我补齐。”
“你看。”殷栖迟随手拿了几株灵花灵草和几个灵器出来:“否则我怎么敢说我能活着回来呢?”
看到殷栖迟展示的东西,再想想莫志成,朱同峰眼里流露出羡慕:
怎么同样都是少爷,差距却这么大呢?
被羡慕的少爷已经看完了三千多本书,正对着总结出的共性思考。
修真界的功法基本上可以总结为对灵气的转换效率。
和玄武大陆上的功法虽然表象不同,但本质上是一样的。
高级的功法转换效率高,修习的人力量就上涨得快,低级的功法转换效率低,修习的人力量就上涨得慢。
例如,同样花了一个时辰打坐吸收灵气,修炼高级功法的人可以将吸收的灵气更多的化为体内的能量。
修炼低级功法的人,花了同样的时间,吸收的灵气却只能比较少的转化成体内的能量。
时间短的时候差距还不算大,可天长日久,这差距就会慢慢变成无法逾越的鸿沟。
除此之外,功法和人还有契合与不契合一说。
体质与功法契合了,就算较为低级的功法,修炼起来也能和那些修炼不契合中级功法的人差不多。
江寒鸦自出生起,修炼的就是江家大帝传承下的功法。
大帝传承下的天极功法当然很好,但这套功法是大帝自创的,自然最适合大帝本尊。
江寒鸦又不是和大帝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有时难免会遇到一些不契合的地方。
但因为天级功法玄气转换效率极高,所以这点不契合也没造成太大的影响。
江寒鸦不是没想过改良,但他境界和心境以及眼界和大帝相比,都太低了,根本没有能力改。
直到现在,他从这些修仙界的功法中得到了些灵感。
这些灵感和之前的感悟融合在一起,成为了一个具体可行的改良方式。
不过现在他还只有一个大概的框架,具体细节还得等回玄武大陆后阅览大量功法,慢慢往里填充。
江寒鸦放下笔,望着窗外的花树发呆休息。
到现在为止,他来到异世,有了从未设想到的收获。
想了想,他把自己做的笔记归纳整理好,准备连平板一起还给殷栖迟。
殷栖迟既能利用玄气修炼,也有灵根,可以在修真界修炼,这份功法梳理总结对他应该也很有用。
当天殷栖迟回来后,江寒鸦便叫住了他。
“这个给你。”
他把平板还给殷栖迟,顺便解释了一下自己的笔记:“对你也许有用。”
殷栖迟接过平板,左右翻页。
江寒鸦写字习惯从上往下,从右往左,哪怕从毛笔换成了电子笔,字迹也依旧优美漂亮。
一页一页翻过去,像是字帖。
而且他的笔记相当简洁精准,整体通读一遍,不需要仔细研读,就能弄清楚这些功法之间的共性。
客观来说,这份笔记对殷栖迟有很大的帮助。
相当于是功法的底层代码,弄清楚这些,殷栖迟只要再去多了解一些细节,就能根据大数据分析和他自己的理解,创造出一门最适合他自己的功法。
但他却并不怎么高兴。
殷栖迟面上不显:“怎么突然给我这个?”
“书都看完了吗?”他问:“要不要我再去给你扫描一些回来?”
“不必了。”江寒鸦道:“而且我预计,等这次你完成任务后不久,你就能兑换延寿丹,可以返回玄武大陆了吧。”
“是啊。”殷栖迟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江寒鸦对他点了点头,便继续托着腮看窗外的花树。
他的侧脸线条流丽,鼻尖笔挺,嘴唇殷红,一双凤眸眼尾微微上挑,弯起的弧度像一个小小的钩子,带着点无意识的撩人。
殷栖迟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心里叹气。
都说谈感情伤钱,但碰到江寒鸦,就算殷栖迟愿意伤钱,江寒鸦也不要。
作为一个在地下区贫民窟长大的人,殷栖迟从小到大的生活环境给他灌输了一条实打实的固有概念:
一切都是商品,世界上的一切,全都明码标价。
什么都可以卖掉,什么也都可以用钱买到。
感情也一样。
给路边的性偶一点钱,在交易过程中,你就能得到一个最完美的恋人。
如果希望得到长期的恋人,只要你的尸体够值钱,你也可以得到一个不错的恋人。
就算来到了异界,这个规律还是很适用。
殷栖迟用金钱开路,很快就和许多仆从建立起了感情。
没问题啊,感情还是可以用钱买到。
他都实地操作了,没出现意外。
但江寒鸦真的让殷栖迟很困惑。
江寒鸦给了殷栖迟钱,很多很多钱——妖兽尸体,积分,天材地宝等——但他并不想用这些钱买下殷栖迟,或者殷栖迟拥有的什么东西。
也不想用这些东西交换什么。
殷栖迟虽然骨头比较硬,不愿意当狗,但他也认同,如果江寒鸦愿意出足够高的价码和足够优渥的待遇,殷栖迟是愿意把自己卖给他的。
毕竟人也是商品嘛。
死人是,活人当然也是啊。
尽管殷栖迟觉得自己贵一点,需要的条件苛刻一点,对买主挑剔一点,各种零零散散的要求一堆,但还是认同自己算是商品。
可以卖掉的。
但江寒鸦似乎不这么想。
殷栖迟试图给他一些东西,他也不需要。
于是就有一个疑问一直困扰着殷栖迟:
为什么江寒鸦不肯卖掉自己呢?
在《玄武至尊·限定版》里,殷栖迟成为了大帝,把江寒鸦带走后,他一直试图“买下”江寒鸦。
他不断出价,给出更高的价码,大帝的庇佑,其他位面的物资,无上的权力,无尽的寿命,甚至于随意驱使一位大帝的权力,以及一位大帝死后所有的遗产。
包括大帝本人的尸体。
江寒鸦都不要。
殷栖迟一直在出价,价码一次比一次高,就是想要买下江寒鸦的爱情。
也买下他这个人。
可不论他出多高的价,江寒鸦就是不卖。
他真的不懂,不明白江寒鸦为什么不卖。
书里的殷栖迟以为是自己出的价不够高,于是在这一场只有他一个买主的拍卖会里不断的出价。
但展台上的宝贝他就是买不到。
他只是徒劳地举着牌子,然后看着自己花不出去的资产发呆。
我有这么多东西,这么多令人心动的利益,为什么我买不到我想要的呢?
我什至可以把这些东西全都当成价码,只要江寒鸦愿意要。
但江寒鸦就是不要。
最后殷栖迟干脆自暴自弃。
不卖是吧,那我直接抢好了。
江寒鸦当然抵御不了一个大帝的力量,殷栖迟抢到了。
就算江寒鸦不肯,但被强行摁在床上的时候,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不论是哭泣,推拒还是叱骂,反正都没用。
但抢来后,殷栖迟心中依旧不安稳,他试图将一切粉饰成一场“先上车后补票”的合规交易,绞尽脑汁的寻找江寒鸦可能感兴趣的东西,什么都愿意尝试。
包括大帝的血肉,如果江寒鸦对这个感兴趣,愿意当成价码收下,殷栖迟甚至可以每天割一块下来给他当点心。
本来还以为会有效呢。
但后来他想起来,玄武大陆的权贵没有这种饮食传统,所以江寒鸦的反应并不怎么好,相当抵触。
哎呀,文化不同,不小心搞忘了。
殷栖迟真的很想很想很想要。
但他就是买不到,怎么也买不到,哪怕愿意付出一切也不行。
真是见了鬼了,明明不该是这样的!
正常情况下,事情的发展不该是他出价,江寒鸦接受,然后他们从此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吗?
生活不易,非常诡异,殷大帝遇上了都挠头。
在《玄武至尊·限定版》中,殷栖迟总会说江寒鸦太挑剔了,希望他可以把条件放宽点。
或者不放宽,给他点明确的线索,他去找也行。
但江寒鸦也没有回应过。
不过想想其实也正常,江寒鸦出身极好,这样的人一定是最挑剔的。
不奇怪,反正他有无尽的时间,可以慢慢找。
先上车后补票嘛,人已经抢过来了,不管怎么样,他都有优先出价权。
只要有足够多的时间尝试,他总能找到符合江寒鸦要求的价码。
书里殷栖迟的困惑也蔓延到现实中来。
这段时间他也一直悄悄地观察江寒鸦,就是想找出对方感兴趣的,愿意当成价码收下的东西。
书里提出的一切就算了,经过试错,很明显江寒鸦对那些不感兴趣。
他究竟想要什么呢?
不懂。
观察了这么久也没找到。
江寒鸦好像对绝大部分人感兴趣的东西都不在意。
从之前白狐设下的幻境中就可以看出来了,每次他都能很快破除幻境清醒过来。
本来,江寒鸦在“力量”幻境中待得久了些,殷栖迟和白狐都觉得自己看到了希望。
——原来他的执念是这个。
结果一人一狐都是半场开香槟。
没过一会江寒鸦就破除幻境出来了。
江寒鸦怎么这么挑剔啊,殷栖迟想。
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够挑剔了,没想到强中更有强中手。
白狐临死前骂江寒鸦无欲无求,当什么修士,不如剃了头发当和尚去。
江寒鸦本人没什么表示,殷栖迟却很紧张。
他不怕江寒鸦挑剔,就怕江寒鸦什么都不想要。
挑剔的话殷栖迟还有机会,什么都不想要那真就糟糕了。
天色渐晚,夕阳落下,窗前洒下一片金辉。
江寒鸦看着窗外和玄武大陆类似的风景,思绪放空。
没注意殷栖迟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直到对方开口叫了他的名字。
“嗯……怎么了?”
殷栖迟:“你在看什么?”
江寒鸦:“没看什么,我在休息。”
他解释道:“劳逸结合,先前看了三千多本书,又将它们做了一个总结,这很耗费精力,我需要休息。”
江寒鸦语气平淡,就事论事。
但殷栖迟觉得他这样很可爱。
他没忍住又笑了笑。
挑剔得可恶,又那么可爱。
出发猎杀妖兽的时间很快到了,两人收拾停当准备出门,江寒鸦突然听到殷栖迟问:
“你有没有打算把我买下来?”
经过一段时间的思考,殷栖迟悟了。
江寒鸦挑剔得很,但他不挑剔呀!
我买不到,完全可以把自己卖出去!
殷栖迟为自己的机智点赞。
江寒鸦:“……我买你做什么?别说胡话了,走吧。”
“在你看到的未来中,我不是会成为大帝,把世界搅得一团乱吗?”殷栖迟推销自己:“你提前把我买下来,这一切不就不会发生了?”
江寒鸦用怪异的眼光看着他,稍稍一想,回忆起殷栖迟此前坚持伪装仆役的情况,又皱起了眉头:“你要自尊自爱一些,怎可随意提出把自己卖了?”
“人通买卖,不是吗?”
不管是殷栖迟穿越前的世界,还是之后的玄武大陆和现在的修真界,人口都是可以买卖的。
别人卖得,他殷栖迟怎么就卖不得了?
未来大帝打折促销啊,难道不该心动转化为行动,猛猛掏钱买下?
江寒鸦:“……?”
江寒鸦:“…………?”
有时候真的弄不明白殷栖迟在想什么。
不懂,可能这就是神经病吧。
江寒鸦想不通就不想了:“我不买,你也不许卖。”
“为什么?我要得很少。”殷栖迟很认真地问:“我还可以再打折呢,九折,五折……要不一折?”
未来大帝跳楼价大甩卖了,真的不心动吗?
不要99998,也不要9998!
只要998!998!未来大帝带回家!
你还在等什么?赶快行动起来吧!
江寒鸦面无表情:“有些存在是不能用物品或钱来衡量的,你未来能成为我的对手,说明你是无价之宝,没人能买,你也不该卖,明白了吗?”
“我……无价之宝?”
乍一听,这几个字组成的意思荒谬的让殷栖迟想笑。
他甚至都笑出声了。
没办法,实在是控制不住。
他笑着笑着,目光撞进了江寒鸦漆黑如墨的双眸里。
没有玩笑或者轻蔑,也不是随口一提。
江寒鸦真是这么认为的。
殷栖迟慢慢止住笑声,眉眼柔和的解释,“任何东西都有价码。”
末尾是句号,这是陈述,也是深深印刻在他灵魂里的世界真理。
“不,有些就是没有。”
“怎么能没有呢?”殷栖迟摇摇头,看向江寒鸦:“如果没有的话,那该用什么来衡量?”
江寒鸦平静地道:“没有,意思就是不能用任何东西来衡量。”
他这话几乎动摇了殷栖迟赖以生存的根基,他甚至有点惊慌:“那我该怎么买到一个不能用任何东西来衡量的存在呢?”
江寒鸦觉得殷栖迟的脑疾十分严重,连这点不需要理解的概念都反反复复纠缠。
他干脆道:“那就买不到,明白吗?”
殷栖迟沉默了一会,忽然勾起唇笑了:“不,不明白的是你。”
他语气柔和,甜蜜,几乎像是熟过头,甜得发腻的糜烂水果:“世上的一切都有价码,任何事物都有,不管是什么,这个世界上是不存在无价之宝的,江寒鸦。”
不论是寿命,爱情,恋人还是权力……一切的一切,有形的,无形的,具体的,抽象的。
都有,全都有。
万物皆有价码。
殷栖迟只要努力往上爬,一直爬,一直爬,当他拥有很多很多利益,很多很多资源,他就能买到他想要的。
任何他想要的。
他只是需要时间探索和寻找什么是足够的价码。
第32章
江寒鸦无情的拒绝了殷栖迟的推销。
他要的是一个对手, 一个平等的,可以跟他互砍的对手。
把人买回来算是什么事?
而且说实在的,江寒鸦总觉得殷栖迟的提议透着点不怀好意。
原因无他, 殷栖迟的提议实在是太离谱了。
让江寒鸦去想,他想三天三夜都想不出来这么几句话。
故意找茬都想不出这么离谱的。
就算抛去殷栖迟未来会成为大帝的辉煌成就不说,哪怕是路上随便一个普通人,只要日子还能过得下去,谁会愿意把自己卖了?
殷栖迟却这么自然的说出了要把他自己卖给江寒鸦的提议。
语气还十分平淡,仿佛这个提议和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太古怪了, 一定有诈!
但……就江寒鸦自己的感知而言, 殷栖迟又仿佛十分真诚。
是真心实意的。
他沉默了一会,迅速敲定了第二个可能性:
神经病。
发完病应该就会好了……吧?
两人赶路, 很快到了妖兽作乱的所在地。
就像江家一样, 飞虹宗的势力范围内也有许多城池。
这一次受到妖兽所害的就是一个名叫河日城的小城池。
河日城城主已经等候多时了。
江寒鸦一开始没说话, 等殷栖迟开口。
一小会沉默后,他听到殷栖迟带着笑意:“少爷?”
江寒鸦:“……”
算了。
他开了口。
“客套便不必了。”江寒鸦很习惯地吩咐道:“将详情一一道来即可。”
他之前在江家势力范围内历练的时候,就经常处理这种情况。
不管城池大小,城主看到江寒鸦,都想先阿谀奉承一番,有时甚至还会把自己的女儿带在身侧,暗示意味十足。
天长日久, 江寒鸦已经养成习惯, 先在城主开口前打断施法, 然后把话题转移到正事上。
河日城城主一滞。
虽然江寒鸦只有简单的两句话,但那股惯于发号施令的样子和他的模样配合起来,让河日城城主不自觉地想要低头。
他被江寒鸦的气势所慑,又听到殷栖迟口中那句“少爷”, 很自然地以为来的两人中是以江寒鸦为主。
河日城城主本来还想借机和飞虹宗的内门弟子拉拉关系,现在却不敢再多说什么,恭敬地把详情一一禀报。
“很好。”江寒鸦点点头:“我等这就去除了那只妖兽,不出意外的话,半日便归。”
最后还习惯地补充了一句:“设宴不需豪华,简单即可。”
“是……是。”
等两人走后,河日城城主才发现自己竟然出了点冷汗。
刚才那位身着白袍的弟子明明没说什么,语气也颇为温和,但他就是莫名觉得紧张。
河日城城主松了口气,心里感慨不愧是大宗弟子,果然风范十足。
殷栖迟在前往妖兽所在地的路上,还在回忆刚刚江寒鸦的言行举止。
江寒鸦并未刻意抬高下巴,用眼角看人,营造一种高高在上之感。
他只是平静的站在那里,简单的吩咐几句,并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就让人觉得高不可攀。
这种感觉很奇特,江寒鸦没有流露出任何傲慢的态度,也没有自报家门,但只要你看着他,你就知道他是上位者。
殷栖迟垂下眼眸,舌尖轻轻扫过齿列。
他想起了《玄武至尊·限定版》里的殷栖迟最喜欢玩的那种cosplay。
“下克上”能够成为一种经典公式剧情范本,在地下区广泛流传,充分说明了这就代表着地下区大多数人的喜好。
属于是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常青树题材。
殷栖迟当然不是什么出淤泥而不染,有着所谓更高级趣味的人。
他其实也喜欢这个。
之前看起来不感兴趣,只是因为没老婆。
书里的殷栖迟有时候会强行给江寒鸦换上一套手工定制的高级西装,衬衫马甲外套,外加一件披风大衣,领带,衬衫夹,袖箍,层层叠叠,繁琐的大全套。
再加上各种配饰,什么腕表,扳指,胸针,手套……一应俱全。
最后解下江寒鸦的发冠,将他的长发用一条丝绸束带系起。
都不需要剧本。
光是江寒鸦含嗔带怒的看过来那一刹那,情境就立刻成立了。
然后殷栖迟会一边说些倒三不着两的垃圾话,一边慢条斯理的摘下江寒鸦身上的配饰,再一件件解下衣服。
当然,不会全脱。
全脱了还有什么意思?
会留一件衣领敞开的丝绸衬衫,松松挂在脖颈上的深色领带,还有一双袜子。
雪白的袜子,松松垮垮的堆在脚腕。
在过程中,通常江寒鸦都会骂他,有时候实在气急了,失去理智之下,还会给他一个耳光。
但他骂人的那些话,听在地下区出生的殷栖迟耳朵里,不仅毫无杀伤力,甚至有点像调情。
至于耳光。
可爱的撒娇而已。
有时候,等江寒鸦声音沙哑地骂完人后,殷栖迟会笑着说:“哎呀宝贝,声音真好听。”
可以说是十分恶劣了。
殷栖迟眨了眨眼。
突然有点嫉妒书里的自己了。
吃的真好。
江寒鸦对殷栖迟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
他以前经常杀作乱的玄兽,很有经验,抵达目的地之后,先是观察痕迹,将其与河日城城主的描述相互对比。
确定细节后,就可以开始准备动手了。
江寒鸦的手按上剑柄,正要抽出剑,忽然停住了。
他转头朝殷栖迟道:“你去试试吧,我为你掠阵,等你力竭后,我自会出手。”
所谓天骄,就是天之骄子的简称。
不仅应当拥有小境界越级对战的本领,更应该有跨越一个大境界越级对战的能力。
当然,江寒鸦清楚,以殷栖迟的实力大概率没办法拿下这只三级巅峰,类似金丹巅峰期修士的妖兽。
但坚持一段时间应该是没问题的。
江寒鸦从前就经常这样,和高过他一个大境界的玄兽搏杀,有家族内的强者在旁为他掠阵,保证他不死。
一开始他也只能坚持一段时间,天长日久,他便能杀掉那些玄兽了。
熟能生巧,都是练出来的。
殷栖迟之前忙着发神经,现在让他注意力转移一下,跟妖兽搏杀去。
这样就没空发病了,说不定能更快恢复正常。
抱着这种想法,江寒鸦按着剑柄往旁边一让,言简意赅:“去吧。”
殷栖迟听闻,朝江寒鸦深深地看了一眼。
虽然轻描淡写的,但这命令的语气真的好有气势。
殷栖迟右手按胸,有些不伦不类地行了个礼。
从电影里学来的。
“谨遵命令,您的意之所向,就是我的剑之所指。”
江寒鸦不知道他又给自己安了个什么样的角色,只觉得也许还在发病中,但四下无人,不必配合演出,遂保持沉默。
殷栖迟看江寒鸦表情冷淡,愈发觉得齿根发痒。
就是这个味道。
我金尊玉贵,目下无尘,高高在上的大少爷。
殷栖迟沉浸在他独自一人的剧本中,抽出剑,脚尖一点朝前方掠去。
这次的三级妖兽是一种叫做赤炭鹰的飞禽类妖兽,速度极快。
筑基期修士虽然也能短暂腾空,但毕竟不如飞禽那样有着天生的空战优势。
而且此次敌我双方的实力差距还挺大,所以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将赤炭鹰拖到地上,进行地面作战。
飞禽一旦失去了空中优势,实力会大大降低。
江寒鸦专注地看着战场。
显然,殷栖迟也是这么想的。
他站在原地不动,引诱赤炭鹰来袭击,然后在赤炭鹰俯冲而下时,攻击赤炭鹰的翅膀。
但赤炭鹰身为妖兽,还是类似人类修士金丹巅峰的三级妖兽,防御力十分恐怖,殷栖迟的攻击连赤炭鹰的羽毛都没削下一根。
江寒鸦目光平静。
这就是境界差异。
俗话说一力降十会,差距到了这种程度,是没办法靠技巧来抹平的。
江寒鸦时刻注意着战场上的双方。
看起来现在殷栖迟还能和赤炭鹰周旋,但战场瞬息万变,有时候一个微小的失误就能让人殒命。
江寒鸦需要时刻注意,以免错过救场的时机。
随着战斗的白热化,殷栖迟和赤炭鹰的速度都越来越快,没过多久,殷栖迟身上就挂了彩。
鲜血从伤口流下,闻到血腥味的赤炭鹰被激起了凶性,攻击更加激烈。
就在它的利爪即将抓穿殷栖迟的胸膛时,江寒鸦动了。
锐利的长剑脱手而出,瞬间切断了赤炭鹰的右爪。
鲜血喷涌而出,赤炭鹰大骇,这才发现之前被它认为十分弱小的人居然也是个硬茬子。
妖兽的动物知觉十分灵敏,尽管它感觉不到江寒鸦的修为,但当江寒鸦出手后,它的本能告诉它:
快跑!
赤炭鹰振翅欲飞,然而江寒鸦并没有给它这个机会。
他足下发力,高高跃上了赤炭鹰的脊背,攥紧五指,狠狠轰下一拳。
赤炭鹰瞬间毙命。
简单粗暴地结束了战斗。
江寒鸦伸手召回长剑,轻灵地从赤炭鹰的脊背上跃下,将视线转向一旁的殷栖迟身上。
殷栖迟此刻已经有些力竭,身上更是有许多伤口,鲜血浸透了衣襟。
江寒鸦没有在他受伤的时候介入,而是在他即将殒命的前一刻才动手。
不过这倒不是因为他有什么个人情绪,想要为难殷栖迟,纯粹是因为惯性思维。
——从前他也是这样的,在濒临死亡时,江家护佑他的强者才会出手。
江寒鸦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的,生死一线的磨炼才能大幅度增强心性和能力。
他收剑入鞘,朝殷栖迟走去。
殷栖迟此刻正仰躺着,被鲜血模糊的视线中恍然出现一抹白。
然后他看到了垂眸注视着他的江寒鸦。
他站在那里,容貌昳丽,一尘不染。
很像殷栖迟在地下区里见到过的一些信徒虔诚供奉的神像。
地下区里各种宗教盛行,苦难的现实里,人们需要一个心灵的寄托,梦想着彼岸的天堂,才能在这个糟糕而残酷的世界中继续生活下去。
各种教派林立,不过没什么正经的,全都奇形怪状。
地下区嘛,很正常。
不过殷栖迟当然是不信教的,在他看来,神明如果真的存在,或者在乎祂的信徒,怎么可能放任信徒过着这么悲惨的生活呢?
因此他觉得,要么神明不存在,要么神明存在,但是不在乎这些信徒。
反正他没见过地下区的哪个人通过信神逆天改命的。
他的一个同伴就信神,殷栖迟嘲笑他:“你这么虔诚,每个月还用三分之一的收入买赎罪券,奉献这么大,你的神明怎么还不踩着七彩祥云来拯救你?”
同伴沉默了,可能是无话可说吧,最后找补了一句:
“我的神明能垂眸看我一眼就是无上的恩典,我怎么还能要求更多呢?”
看一眼又能怎样?有什么用吗?
日子还不是很苦?
殷栖迟当时不理解,总结为信教信的。
时隔很久,在此时此刻,他忽然想起了这段对话。
江寒鸦垂眸看着他,也许是因为逆着光的缘故,他的脸上蒙上一层淡淡的阴影,很像被供奉在阴暗神龛中的白瓷神像。
“你做得很好。”江寒鸦朝他伸出手:“起来吧。”
殷栖迟瞬间理解了那些愿意为了自己信仰的神明去死的信徒。
这一刻,他成为了信徒。
江寒鸦将殷栖迟拉着站起来时,问:“有什么感觉?”
殷栖迟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股江寒鸦看不懂的情绪,柔和地开口:“我信教了。”
江寒鸦:“……?”
发病还在继续?
猎杀结束后,天色渐晚。
赶回飞虹宗时间不够,两人前往了河日城,准备休憩一晚,第二天返回飞虹宗。
河日城城主得知心头大患已经被解决,又觉得可以趁机和飞虹宗的内门弟子拉拉关系,整个人满面红光。
他早早就准备好了宴会,但顾忌着江寒鸦之前的话,还是有所收敛。
两人入座。
江寒鸦本想让殷栖迟开口,但殷栖迟不知道出了什么毛病,脑疾加重,问他什么都说好,但实际行动就是看着江寒鸦微笑。
江寒鸦暗暗叹气,端起酒杯浅酌一口,应付起河日城城主。
他经验丰富,尽管话不多,但也不会冷场,河日城觉得他十分平易近人,更是欣喜不已。
花花轿子人人抬,你抬我,我抬你,宴会就在宾主尽欢中落幕了。
河日城城主给两人准备的房间很豪华,还连通着一个用白玉砌成的浴池。
江寒鸦有种非常熟悉的感觉。
浴池里雾气蒸腾,江寒鸦褪去衣裳步入,温热的池水让他惬意的闭上了眼睛。
显然河日城城主平时也是个注重享受的,此刻安排的也很贴心,浴池里不光飘着许多盛开的花朵营造气氛,一旁还用木托盘盛着许多饮料和小点心,悠悠地飘在一旁,等待随手取用。
唯一缺少的就是用来消遣的故事话本了。
但经历了之前的一遭,江寒鸦对修真界的故事话本普遍秉承一种不信任的态度。
没有就没有吧。
他很喜欢泡澡,因为这算是他少有的能全身心放松的时刻。
其他时间里,他需要打坐修炼,提升实力,磨炼心性……总之十分忙碌。
江家对江寒鸦寄予厚望,倾力培养,江寒鸦自然不能辜负这份期望。
他刻苦磨炼自己,从来不叫苦叫累。
毕竟他得到了这么多,享受了家族带来的权力,自然也要履行相应的义务。
没有只享受权利而不履行义务的道理。
所以他必须努力修炼,最后成为能庇佑家族的强者。
江寒鸦靠着白玉池壁,伸手把空掉的木托盘推远,看它如同一艘小船般驶远,身后带起一圈圈涟漪,顺带撞翻了几朵鲜花。
等它碰壁后,江寒鸦又推了一个木托盘出去,计算好了力道,打算把附近漂浮的花朵都撞翻。
这不太容易,但只要控制好玄力,还是可以做到的。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另一边传来一阵响动。
江寒鸦警惕地转头一看,发现是殷栖迟,便又放松地靠了回去。
河日城毕竟只是个小城池,这个供客人使用的浴池连通了很多间客房。
不过一般情况下,察觉到浴池有人,其他客人就不会到浴池来。
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礼貌。
但……殷栖迟是个穿越的,还是个神经病,正在发病中,江寒鸦也就不跟他计较了。
反正都是男子,没什么可避嫌的。
至于……江寒鸦想起之前那场离谱的书中幻境,心想,喜爱男子的男子总归是少数。
总不至于这么巧给他碰上一个。
再说,根据书中描绘,殷栖迟到最后都没有一个伴侣,显然是对男女都不感兴趣。
没什么问题。
池水上花铺得多,江寒鸦眉眼倦懒,不同颜色不同种类的花朵围着他飘荡。
“晚上好。”
江寒鸦颔首:“晚上好。”
过了一会,没察觉到有下水的动静,江寒鸦有点疑惑:“你不泡吗?”
那来干什么?
殷栖迟回答道:“我已经洗好了,我来是想告诉你,这次回去后,估计再过两三天就能返回玄武大陆了。”
“唔,挺好的。”
江寒鸦点点头,整个人处于半放空状态,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推推木托盘,或者把花朵弄翻。
浴池里花多雾厚,且池水并非透明,加了些药材,整体呈一种淡淡的乳白。
江寒鸦又懒洋洋地靠在池壁上,只露出了一段修长的脖颈。
严格来说是看不到什么的。
但殷栖迟在一旁看着江寒鸦半无意识的动作,根本舍不得移开眼睛。
好可爱啊!
他以之前江寒鸦总结的功法笔记为由头开了口,听到是正事,江寒鸦打起了点精神,认真回答。
聊了一会之后,江寒鸦听殷栖迟突然道:“你对赎罪券怎么看?”
“那是什么?”江寒鸦没听说过这种东西。
殷栖迟解释:“犯了罪,向神明贡献金钱或其他祭品,好取得神明的原谅,从而洗清罪孽,得到宠幸。”
“不同神明有不同的喜好,如果是你,你偏好什么样的?”
神明的爱当然也可以买到,只要你购买的赎罪券够多,达到一定限度后,你就有资格购买一张进入天堂或者极乐世界的门票。
从此永远摆脱痛苦。
一般来说,神明的爱和天堂的门票是信徒们最终极的追求,为此可以疯狂打工,节衣缩食的省钱去买。
殷栖迟以前看不上这种行为,觉得他们在自欺欺人,手头的余钱都是立刻变现投资自己的。
买点更高级的数据库资料呀,升级义体呀。
要是手头还剩下点钱,就拿去送去给义体医生,拉拉关系。
他们地下区不兴送礼物的,都是直接送钱,这样省了把礼物变现的步骤,更方便。
殷栖迟回忆往昔,十分感慨:
现在他改好了,不乱花钱了,决定要把钱都省下来买赎罪券。
先问问江寒鸦喜欢什么样的。
然后他可以猛猛攒钱,猛猛买赎罪券,一路登上榜一,成为最受宠爱的信徒。
听完解释的江寒鸦:“……”
“这不是胡闹吗?”他皱起眉头:“怕不是有人想了个法子来骗钱吧。”
殷栖迟:“……骗钱?”
明码标价,公平交易,全凭自愿,怎么就骗钱了?
江寒鸦想起之前殷栖迟那番“我卖我自己”的惊世发言,有点头疼地按了按额角:
“神明的爱怎么可能买到?”
“还有那什么赎罪券……犯下的罪过怎么可能因为买几张赎罪券就抵消?”
江家是务实的,务实就体现在他们虽然不怎么信神,但也会举行一些仪式祭拜。
一般是祭拜完大帝后就祭拜神明,从上到下,每个神明都安排几个江家人祭拜,尽量保证一个不漏。
尽管此举经常被一些秉承唯物主义观念的世家们调侃,但江家依旧雷打不动。
顺手的事,万一有用呢?
反正祭品也就过一道手,祭拜完了就拿回来自己用。
别问,问就是大帝留下的规矩。
江家大帝是块砖,哪里有用哪里搬。
“怎么可能不能买?”殷栖迟想了想,“不过……确实,有些神明需要人祭。”
江寒鸦:“……你快给我打住吧,要人祭的是妖怪。”
“如果你真要信神,只需要在每年特定时期祭拜,祭品不需要多么丰厚,水果佳肴鲜花美酒,聊表心意即可。”
“重要的是心诚。”江寒鸦本人虽然经常参与祭拜,但并不心诚,因此转述的是外出历练时见过的虔诚信徒的说法:“然后别做恶事,多行善,问心无愧即可。”
“神明自然会护佑你的。”
“就……这样?”殷栖迟皱起眉:“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给,神明怎么会护佑?”
最让他绷不住的是,每年就拜一次,拜完祭品还拿回去自己吃了用了?
这也太抽象了。
空手套白狼,能起作用才有鬼了。
“就是这样,否则为什么被称为神明?神明自然是有大爱。”
“而且。”江寒鸦补充道,“祭品的本质是对神明表示尊敬和喜爱,只是为了表明态度,如果你实在拿不出,也不必硬凑,只需要虔诚的祭拜即可,神明会谅解的。”
江寒鸦看着殷栖迟,略带怜悯地道:“总而言之,真正的神明是无法被利益收买的,我劝你以后少信点这些乱七八糟的,离邪神恶鬼远点,要信就去信点正神吧。”
也不知被哪个淫祀骗了钱。
殷栖迟沉默了。
真正的神明无法被收买?
可如果不献上利益和资源,祂凭什么爱你,拯救你?
靠你的心?
别傻了,心能值几个钱。
难道不是……吗?
第33章
浴池里氤氲朦胧,模糊了殷栖迟的表情。
隔着一层薄纱一样的雾气,两人都看不清彼此的面容。
殷栖迟只能模糊的看到被花朵围绕着的江寒鸦。
各式各样的鲜花在水面上飘荡,摇摇晃晃。
江寒鸦漆黑的长发在水中四散开来,和花朵相互混合,雾气沾湿了他白瓷般的面庞,长长的睫毛也带着湿润。
他平静的靠在池壁,眉眼低垂,带着点倦意。
像是厌烦了一切的神明,对信徒奉献的一切都置之不理, 无动于衷。
如此高不可攀, 目下无尘。
殷栖迟回想着江寒鸦之前所说的话:
“真正的神明是无法被收买的。”
多么恐怖,多么难以理解。
这样的神明在他们那里绝对不会受到欢迎。
不论是地下区还是天空区, 没有人会欢迎这样的神明。
他们习惯的是“钱能通神”。
一个“钱不能通”的神, 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用处。
祂看似什么都不要,不要你的钱,不要你献祭,有时候甚至都不需要你虔诚的信仰祂。
宽容又温柔。
但实际上祂要得更多。
免费的永远是最贵的。
祂要你行为端正,坚守底线, 做人做事无愧于心。
做下恶事后不仅不能通过赎罪券得到赦免,反而还要受到祂的惩罚。
这样的神明……太可怕了。
祂要的东西, 是包括殷栖迟在内的, 他穿越前的那个世界的所有人都根本给不起的。
殷栖迟看着还在随意打翻花朵,慢吞吞品尝木托盘上小食的江寒鸦,忽然透过那些看似轻松写意的文字,看到了《玄武至尊·限定版》中那个殷栖迟不曾被描写出的绝望。
一个底层代码是“相信金钱能买来一切”的人,忽然遇到了一个他生平中最喜欢的宝贝。
他按照自己的习惯,试图通过金钱, 利益,权力,甚至可被支配的力量,来“购买”这个他无比渴望得到的存在。
这世界上不存在得不到的东西,如果有,那就是你的钱不够。
这句话就是无可辩驳的真理。
殷栖迟一直坚信着,也践行着,没有遇到任何问题。
然而突然间,从前无往不利的手段忽然失效了。
买不到。
无论喊出多高的价格,给出多有分量的利益,都买不到。
这种碰壁,是对殷栖迟整个人的一种颠覆。
那种最根本,几乎算是支柱的存在被动摇了。
他一次又一次徒劳的许诺,用了各种手段,但就是不行。
像一条海里的鲨鱼仰望着意外流落到海岛上的天鹅。
它献上自己猎杀的,血淋淋的猎物,甚至到沉船中寻觅宝藏,拖拽到岸边。
但天鹅始终不愿意垂下它那修长美丽的脖颈。
唯一的好处在于,大海茫茫,天鹅即便不愿意多看鲨鱼一眼,也只能被困在这座小岛上,无处可去。
此前殷栖迟看《玄武至尊·限定版》时,情不自禁地感慨里面的自己吃的真好。
各种花样,各种手段,各种cosplay。
尤其是那种戳他喜好的,以下欺上的情境扮演。
美滋滋,多快活。
然而现在,殷栖迟仿佛透过文字,看到了成为大帝的他自己眼中的阴霾,痛苦和迷茫。
为什么呢?
我可以给你一切,世上所有的财富,无人能及的权力,如果这还不够,我可以再去其他位面掠夺,去偷,去争,去抢。
我们做个交易,好不好?
不论你想要多少,我都能给你。
你怎么能够什么都不要呢?
所以书里的殷栖迟哪怕已经成为了大帝,理论上站在最顶端的人,他依旧喜欢玩“下克上”cosplay。
毕竟,下克上最经典的剧情编排,就是前期上位者对下位者不屑一顾,到后期上位者哭泣求饶,无论多么屈辱的条款,都只能颤抖着手签下。
江寒鸦在床上被迫屈服的样子让他非常沉迷,以至于一次又一次,乐此不疲。
但这种感觉是短暂的,所以殷栖迟不得不多次重复。
书里那些“快乐”和“花样”,实际上都是无望的挣扎。
《玄武至尊·限定版》里,江寒鸦曾让殷栖迟去找别人:
“论样貌,我样貌虽好,但世上比我样貌更好的人也有。论身份,我虽然身份算得上尊贵,但其他比我更尊贵的人也有的是。论武力,你身为大帝,没人能敌得过你,你想要伴侣,多的是人心甘情愿,你为何偏偏要在我身上蹉跎?”
那时,书里的江寒鸦实在是受不了了,他也不明白,怎么殷栖迟偏偏盯上了自己?
“你说的很对。”殷栖迟望着江寒鸦的双眸,“宝贝,你的话特别有道理。”
“但是我就是想要你,你说是怎么回事呢?”
是啊,这是怎么回事呢?
殷栖迟自己也不明白。
能用钱买来的,能用利益和资源换来的,他不想要。
他想要的偏偏就是买不来也换不到的。
他也搞不懂自己。
真的,江寒鸦说的话他也觉得很对,不愿意,那就换一个愿意的嘛。
江寒鸦的综合条件虽然非常顶尖,但殷栖迟已经成了大帝,他真要找,找出一个综合条件比江寒鸦更顶尖的也不难。
完全可以换一个嘛。
没有任何问题。
换个心甘情愿的,他给钱给资源,给权力给力量,然后对方给爱情给人,双方一起甜甜蜜蜜,幸福的生活下去不好吗?
这不是很好吗?
但是不行。
光是想想,殷栖迟心里就升起一股莫名的,强烈的抵触,他也搞不清是什么原因。
如果是在原世界,可以归结为中生物病毒了,来个全面消杀,也许就会好了。
但他现在浑身上下没有任何外来产物,百分百纯天然,哪来的什么病毒?
最后殷栖迟瞧着床榻中虚弱的江寒鸦,笑嘻嘻地吻了上去,含混地道:“宝贝,也许这就是爱情吧。”
江寒鸦失望又抵触地闭上眼睛,殷栖迟就俯身去吻他长长的,颤抖的睫毛。
书里的情节和现在的现实虽然完全不同,但在殷栖迟眼里,却古怪地重合了起来。
他突然觉得头疼欲裂。
就在这时,江寒鸦抬起眼,朝他这边看来。
殷栖迟下意识露出微笑:“怎么了?”
江寒鸦:“我要休息了。”
他没明说,但殷栖迟立刻就领会到了他的意思。
要出浴了,江寒鸦让他回避一下。
殷栖迟也很干脆利落地回避了。
他现在脑子有点乱,担心自己一下子没把握好分寸,脱口而出一些不该说的话。
江寒鸦拂开在身边飘荡的花,迈步上岸。
湿漉漉的黑发贴在他的背后,被玄气一震后,重新恢复干燥。
他披上浴衣,回到了客房。
在灵灯近似蜡烛的昏黄灯光下,殷栖迟这段时间奇怪的话语和表现一齐涌上了他的脑海。
此前他没有多想,简单的将其归结为殷栖迟在“发神经”。
但现在看来,事实并非如此简单。
殷栖迟没有对他穿越前的生活进行长篇大论,只是截取一些片段简单说明。
但江寒鸦还是能从那些看似生活琐事的片段中发现那个世界并非什么好地方。
殷栖迟生于斯长于斯,所思所想早已成为定式,丝毫没发觉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以至于他可以随随便便地提出卖掉自己,或者花钱购买神明的宠爱这种令人难以置信的话。
对殷栖迟来说,这一切十分顺理成章,一切都能买卖。
江寒鸦皱起眉头。
想明白之后,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就是他在那本《玄武至尊》中看到的结局。
书里并未描写殷栖迟为什么突然让整片大陆陷入生灵涂炭的境界,一开始,江寒鸦觉得是殷栖迟突发恶疾。
但有没有一种可能,殷栖迟与某种存在做了交易?
那个位面交易器?
书里他不是也对某个不知名存在说:“我的回报你还满意吗?”
殷栖迟为了某种利益,和不知名的存在达成交易,随后对玄武大陆动手了。
毕竟对他来说,就连自己都可以卖,玄武大陆又有什么不可以卖的?
这个解释比殷栖迟突发恶疾的解释来得合理多了。
江寒鸦思考着,面色慢慢凝重起来。
该如何防范?
玄武大陆上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出现过任何一个大帝了,唯一的成帝机缘就在三百年后。
如果殷栖迟成为了大帝……当一个大帝下定决心打算把玄武大陆“卖出”的时候,根本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他。
唯一的办法就是不让他成为大帝。
但殷栖迟又的确非常有能力,很有可能在未来成就大帝之尊。
尽管此前江寒鸦和他谈话,得到了对方“如果成就大帝后和江家人成婚”,以及“回玄武大陆后发天道誓言不让玄武大陆陷入生灵涂炭的境地”的承诺。
但这都是建立在殷栖迟是个正常人的基础上的。
可殷栖迟明显不正常。
一切对他来说都可以买卖。
就算他真的和一个江家人成为了伴侣,焉知他会不会为了某种利益将自己的伴侣卖掉?
玄武大陆就更不用说了,他身为大帝,选择将玄武大陆卖掉后,他完全可以不用动手,单单袖手旁观,或者压制玄武大陆上的反抗力量就行了。
江寒鸦越想越觉得齿冷。
他翻身下床,走到剑架旁,握着剑柄,缓缓抽出雪亮的长剑。
最好的办法就是趁现在他还弱小的时候,斩草除根。
剑身倒映出江寒鸦的面容。
他的脸上是江家人如出一辙的冷酷务实:
弱小的,将被抛弃。危险的,要及时斩除。
为了家族的延续,不论是谁,都可以被牺牲。
他和自己的倒影对视。
然而……想起这段时间和殷栖迟的相处,江寒鸦冷厉的面容慢慢软化了些。
他在原地站了良久,最终沉默地将长剑收回剑鞘。
说一千道一万,自己不够强大,便是采用再多的伎俩也无济于事。
这一刻,江寒鸦想要成为大帝的心无比坚定。
只有他本身成为了大帝,才能保全江家,保全玄武大陆。
不过,或许可以开诚布公的谈一谈?
但是……
不,现在还不行。
马上就要回玄武大陆了,一切等到回了玄武大陆再说。
===
殷栖迟敏锐地发现江寒鸦对自己冷淡了不少。
虽然明面上没有什么变化,维持着和之前类似的样子,但他对情绪的感知相当敏锐。
怎么了?
我做错什么了吗?
他追根溯源,最终定点到了在河日城休憩的那个晚上。
殷栖迟回忆了一番。
原来是祸从口出。
他表示十分悔恨,假如能够倒带重来,一定惜字如金。
江寒鸦的冷淡让殷栖迟的心情也变差了不少,不过和江寒鸦相处时依旧是笑意盈盈。
他掏空了这段时间赚来的所有宗门贡献点,兑换了一颗最低级的延寿丹。
随后面无表情地点击提交任务。
位面交易器立刻颁发通知:
【任务完成, 1号位面通道已解除锁定状态,可花费积分购买通行资格。 】
位面交易器雁过拔毛,恨不得从石头里也榨出油水来。
解锁归解锁,想回去还得花一大笔积分买票。
殷栖迟看了眼价格,早已习惯。
能回去了,也许江寒鸦会高兴点。
殷栖迟当然动过把江寒鸦留在这个位面的心思,他可不是什么真善美的好人。
但他同样也不是傻子。
知道这样行不通。
所以也就想想,没打算付诸实践。
回到居住的小院后,江寒鸦正站在花树下等待。
他面上神色淡淡,但黑发朱唇与粉色的花朵映衬,美不胜收。
殷栖迟驻足站在原地,等江寒鸦将目光投过来的时候,才勾起笑容继续往前走。
他语气轻松,一如往常:“任务完成了,可以回玄武大陆了。”
殷栖迟下意识用了“回”这个字。
江寒鸦的神情松动了些。
殷栖迟唇边的笑意加深:“那我们现在走?”
江寒鸦点点头。
位面通道一开,两人很顺利的回到了玄武大陆。
不同的世界之间存在时间差,回到玄武大陆的时候,仍旧是离开的那个夜晚。
仔细看看时间,才过去了一个多时辰。
幽静的月光照下,墙角一堆昏厥过去的殷家守卫暗卫之类的存在依旧神志不清。
江寒鸦看向殷栖迟,干脆利落道:“你发誓吧。”
殷栖迟深深看他一眼,随后抬手发誓。
天道誓言的规则在同位体的记忆里有。
“我,殷栖迟,以武道本心和吾之一切在此起誓,绝不主动出手将玄武大陆陷于生灵涂炭的境地。”
江寒鸦的表情温和了一点。
他定定的看着殷栖迟,随后决定开诚布公,摊开来说。
在心里猜忌永远是最低效的处理办法。
“在走之前,我有事要说。”做好决定后,江寒鸦也不拐弯抹角,“一些很重要的事。”
他将目光投向殷栖迟手腕上的位面交易器。
虽然不知道这东西会不会听见,但还是早些防备比较好。
很有可能,殷栖迟之后的交易就是跟它做的。
殷栖迟一愣,随后心领神会地笑了笑:“别担心,它什么都不会知道的。”
穿越后第一天,他就发现位面交易器有监视和监听的功能。
但殷栖迟可受不了让人全天候的监控自己,早就做了手脚。
现在位面交易器传输回去的数据都是一团乱码,像是超远距离传输过程中受到干扰。
本来他可以做得更好,假如他还拥有原来的身体的话……不过也没差,就目前情况来看,算是顺利过关了。
加上他上交的那两枚延寿丹,就算那边真的察觉到他这里出现了问题,也不会对他动手的。
毕竟,那可是权贵们心心念念,梦寐以求的真正永生道具。
是的,随着时间流逝,殷栖迟也回过味儿来了。
虽然在他的记忆里,他眼一睁一闭就穿越了,还附带一个金手指,非常贴近用来消遣的无脑爽文小说。
然而位面交易器的味儿实在是太冲了,加上重要任务的要求都是和延寿有关的东西,殷栖迟意识不到问题才有鬼了。
保准是天空区的那些权贵做了什么。
“那就好。”
江寒鸦点头。
两人迈步进屋。
殷栖迟在江寒鸦看向位面交易器的那一刻就隐约有了感觉,但直到江寒鸦将他的顾虑和盘托出后,他才彻底明白为什么江寒鸦之前对他冷淡。
喜报!问题不是出现在他身上!
是那个没品的殷栖迟有问题,关他什么事?
他耐心地听着江寒鸦说。
等到江寒鸦说完了,殷栖迟终于忍不住笑了。
江寒鸦依旧带着忧虑,眉头紧锁:“你笑什么?”
“我很高兴。”殷栖迟看着江寒鸦,语气柔和的回答。
是啊,他当然很高兴。
江寒鸦明明可以不说,或者直接把他弄死。
但他还是过来了,把自己的忧虑和担心对殷栖迟摊开来讲。
这意味着,这段时间的相处多少在江寒鸦心里留下了点痕迹。
殷栖迟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位面交易器。
不用怀疑,他几乎可以百分之百肯定,它就是来自他原本的世界。
而且大概率是那些天空区的权贵们弄的,目的嘛……看之前位面交易器给殷栖迟颁发的强制任务就能看出,就是永生。
非常符合殷栖迟对他们的刻板印象。
殷栖迟本人是非常厌恶天空区那些权贵们的。
但他可不会因为这点原因把位面交易器弃之不用。
权贵们是坏的,但东西是好的嘛。
该用就用。
而且他还很会改造。
把该改的东西都改了,之后再慢慢找机会把位面交易器的内置AI格式化或者干脆自己再编写一个导进去,不就成了他殷栖迟的东西了吗?
任务也该完成就完成。
不是想要永生吗?
那我就满足你们。
毕竟,这些权贵可得好好的活着。
至少得活到殷栖迟有能力回去亲手弄死他们的那天。
享受了普通人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的穷奢极欲的生活,天空区的权贵们一个比一个怕死。
换血液,换器官,或者用一些更加骇人听闻的方式,想尽办法维持生命。
在生命快要抵达尽头,实在无可避免的时候,就进入冬眠仓休眠。
期待醒来后一切问题都被解决,从此享受长生。
为了永生,他们绞尽脑汁。
但在殷栖迟穿越前,天空区的人明面上只有一个类似永生的技术,那就是意识上传。
意识上传说得好听,但只是复制意识,也就是说,那些权贵们可以复制很多个自己的记忆和意识,当一个自己死亡后,被复制的意识就会被输入克隆体中。
看起来挺不错的,但只有一个小小的问题。
比如说,桌面上有一个文件,如果将它复制一份,再粘贴到桌面上,它就变成了两份。
这两份文件的内容一模一样,对其他人来说,它们没有任何区别,随便选一个就行了。可是……
这对它们自己来说,区别就大了。
这种方法肯定算不得真正意义上的永生。
现在看来,意识上传的技术只是露在海面上的冰山一角。
真正攒劲的东西还在海面之下呢。
===
江寒鸦不知道殷栖迟为什么莫名其妙地说他很高兴。
但这暂时不重要。
他按着桌面,倾身靠近殷栖迟:“对你来说,只要价格合适,一切都可以卖,对吧?”
他靠得近,直视殷栖迟的双眼,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力。
殷栖迟被他这样专注的看着,不仅没有紧张,反而有种病态的喜悦。
是的……就这样看着我,一直看着我。
“不。”他伸手覆盖住了江寒鸦按在桌面上的手背,轻轻的按压。
薄如蝉翼的采样器贴在他的掌心,安静的运作着。
“我之前说错了。”
江寒鸦没动,依旧紧紧盯着他。
殷栖迟不回避他的目光:“即便是对于我来说,有些东西也是不能卖的。”
“是什么?”江寒鸦的心安定了些。
有软肋就好。
殷栖迟笑了起来,他没有回答江寒鸦的问题,而是伸手发了个天道誓言:
“我,殷栖迟,以武道本心和吾之一切在此起誓,绝不会向任何存在出卖玄武大陆,或助纣为虐。”
他看向江寒鸦:“现在放心了吗?”
江寒鸦紧绷的肩膀松了松,点点头:“嗯。”
他坐了回去,顺便抽回自己的手。
殷栖迟略带遗憾。
江寒鸦也没想到和殷栖迟的谈话会这么顺利。
但现在他的目的都达成了,也没必要再留下来了。
“这些东西给你。”
江寒鸦从储物链里取出一部分天材地宝和玄具:“此次前往修真界虽是意外,但我依旧受益良多。”
他垂着眼眸:“我不会截取你的奇遇,也不会动用家族力量围剿你。”
江寒鸦站起来往外走:“三百年后再会。”
“等等。”
殷栖迟道:“临走前,我们一起照张相片,就当纪念了,好不好?”
江寒鸦无可无不可地同意了。
殷栖迟站在江寒鸦身边:“来,看镜头,笑一下。”
江寒鸦:“……”
他叹了口气,露出礼仪性的微笑。
闪光灯一闪,画面定格。
平静微笑的江寒鸦,满面春风的殷栖迟。
一左一右。
江寒鸦对殷栖迟点了点头:“再会。”
他走得很快,毫不留恋,几乎是一眨眼就不见了。
殷栖迟的目光停留在他消失的地方,随后低下了头。
打开位面交易器,在后台页面上,一个新出现的图标挤在最边缘,这是殷栖迟新弄的。
点进去,通过这十几天的采样,采样进度条已经到了百分百。
弹出提示框:
【采样实体“江寒鸦”已完成面容生物认证,是否要将采样实体“江寒鸦”绑定为队友? 】
“如果对我穿越前的世界了解得多一些,就会明白,不论什么时候,都要尽量和其他人保持距离。”
殷栖迟叹着气道,眼睛里却满是笑意:“尤其是在遇到一个高级骇客的时候,最好保持五米的安全距离,并且千万,千万,千万不要被他碰到。”
“更不能随便答应拍照片哦。”
随后毫不犹豫:
“是。”
程序开始运行,五分钟后,跳出提示:
【绑定成功】
看着绑定成功的提示,殷栖迟恶劣地笑了起来:
“三百年后再会?不不不,老婆,我们很快就能再见了。”
第34章
月色下,殷栖迟走到了墙角,那一堆暗卫守卫们依旧昏迷着叠罗汉。
他将他们选定目标物后,点击交易。
不出意外, 依旧失败了。
当然,殷栖迟还是秉承着他之前的看法,不是位面交易器,或者位面交易器背后的那些权贵们不想要,而是这个世界不允许。
他看着位面交易器的电子屏幕。
经过这段时间一点一点的改造,原本显示【新位面正在探索中】的地方显示出了更详细的信息。
一共有四个位面, 其中1号位面和2号位面已经探索成功, 3号位面和4号位面正在建立链接中。
看来他还能再去两个新世界。
不出意外的话,这两个世界应该也有能让人永生的东西存在。
“啊,永生,你真是令人着迷。”
殷栖迟用咏叹调感叹了一句,随后抽出匕首,慢条斯理的,一个一个地抹脖子。
其实用枪更好,方便, 快捷,还很干净。
但现在江寒鸦走了, 他心情不好。
鲜血从伤口喷涌, 动脉被割断后, 一股股喷泉般的血液四处飞溅。
他没有躲开。
温热的鲜血顺着殷栖迟的脸缓缓流下。
他慢慢露出一个微笑。
等到所有暗卫守卫都安详的没了呼吸,陷入婴儿般的睡眠后,殷栖迟随手抹了把脸。
他转身正要走,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拿出了矿场机器人。
殷栖迟往后退了退,矿场机器人开始行动,一个个的挖坑,再将尸体搬运到坑里,填上土。
一个接着一个的入土为安。
一阵夜风吹来,携带着的树木清香被血腥气冲了个干净。
等最后一个坑也被填上,他仿佛听见了身侧传来一句淡淡的“走吧”。
“好。”
殷栖迟含笑转身。
干了一票大的,是时候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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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的时候比较麻烦,回去的时候就方便多了。
江寒鸦光明正大,完好无损地返回江家势力范围内的时候,原本以为江寒鸦正被其他大势力秘密关押在某地的江家有种失而复得的惊喜感。
但凡是大势力子弟皆有命牌,江家之前只是封锁各地域巡查,朝其他势力缓慢施压,没有什么大动作,也是因为江寒鸦的命牌完好,情况显示他状态不错。
当然,江家也知道江寒鸦有可能进入了某个秘境,在里面历练。
但这只是可能性之一,还是非常微小的那种可能性。
江家在大陆中央耕耘数万年,势力范围内有哪些秘境都清清楚楚。
出现未知奇遇的可能性十分渺茫。
不过不管怎样,江寒鸦回来了。
消息迅速传回,不到一刻钟,一整队飞舰便浩浩荡荡地抵达了江寒鸦所在的城池。
江寒鸦放下手中的茶杯,离开了城主府,登上主舰。
浩浩荡荡的舰队如同来时一样,气势恢宏地离开了。
引来旁观者一片欣羡赞叹。
江寒鸦在休息室内坐下,倚着窗看外面翻腾的云海。
很快,舰队就抵达了江家。
从空中往下望,一座巍峨庞大的城池逐渐进入视线。
这一整座城池都是江家的“家宅”。
经历数万年的传承,江家早已是一个庞然大物。
从外往内,一层一层。
舰队在城池中央,最核心的区域降落。
江寒鸦一下船,就有侍者来通传,让他去面见家主。
穿过重重门扉,内室里,一个高大的身影正背对着他。
江云归,江家家主,一名伪帝境巅峰强者。
也是江寒鸦的父亲。
“父亲。”江寒鸦低头行礼,尊敬地道。
“嗯。”江云归转过身,仔细地查看了一下江寒鸦的修为,满意地点了点头:“实力又上涨了,气息也凝实,不虚浮,不错。”
关心完最重要的事情之后,江云归才问:“发生了什么?”
“禀告父亲。”江寒鸦早已想好了一套说辞:“我进入了一处数万年前某位修者留下的秘境。”
江云归点点头,这个解释合情合理,等着江寒鸦继续往下说。
“我在其中有一重大收获。”江寒鸦道。
“哦?”江云归来了兴趣。
江寒鸦是他的独子,幼时检测出绝佳的天赋后便受到精心培养,无数珍贵资源朝之倾斜。
能让这样的江寒鸦说出“重大收获”的,会是什么?
“父亲。”江寒鸦伸出手:“请检测一下我的玄核。”
江云归上前一步,输入玄气,探测江寒鸦的玄核。
很快,他平淡的神色变得有些许震惊:“这是……怎么回事?”
“父亲。”江寒鸦很快将自己编篡的前因后果说明,草草带过之后,又拿出了自己做好的笔记:“我还有一收获,便是此物,此为打磨心境,突破心境的方式。”
还有一份江寒鸦将玄核打磨成人形后的体悟笔记,他一并交给了江云归。
“可惜时间太过久远,我一离开,那处便坍塌了。”
江寒鸦道。
江家一向务实,上交这些体悟和笔记后,便没人会再深究他离开的这段时间究竟去了哪里,而是全身心的投入这新的发现中。
江云归迅速翻页看过,心情激荡不已。
有此物,可让他江家再上一层楼!
“好好好。”江云归看着沉稳的江寒鸦,朗声而笑:“不愧是我江家骄子,果真气运如虹。”
“你将此发现上交家族。”江云归收起手稿笔记,对江寒鸦道:
“出于公平,我会先将打磨玄核的方式收藏,待十年后再于江家核心子弟内推广。但有关突破心境的内容,会立刻交于诸位长老及在心境上遇到困难的长者,命其不可外传,你意下如何?”
这是江家的一贯作风,当有人上交类似的资源或奇遇,江家都会晚一段时间再推广。
就是为了让上交的人保持领先状态。
这也是对最先发现者和上交者的优待。
“一切听从父亲安排。”江寒鸦点点头,毫无异议。
江云归十分满意,“去吧,赏赐我会命人送入你的内库。”
“你母亲还在闭关修炼,不必去打扰。”
提到江寒鸦的母亲时,他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些,不像对待江寒鸦那样公事公办。
江寒鸦低头行礼:“是,寒鸦告退。”
他离开家主宅邸,前往自己的居所。
江寒鸦对江家这个整体的责任感和归属感很强,但对父母的亲情却很淡薄。
不只是他,很多江家人都是如此。
这也是江家刻意为之。
不论是父母还是兄弟姐妹,彼此间的关系和感情都比较淡薄。
只有这样,才能尽量减少徇私舞弊和裙带关系,为江家这个整体尽力。
举例,如果江寒鸦出生时的资质很差,而他的父母对他很有感情,十分疼爱这个孩子,那么就没办法放弃他,而是会想方设法给他弄资源,堆也要把他堆起来。
但这样扶持一个废物是会损害江家整体利益的。
尤其是江寒鸦的父亲江云归还是家主,更会带来一种不好的风气。
而如果江寒鸦的父母对他感情不深,那么就能非常果断的放弃这个孩子,不给任何资源,任其边缘化。
武者和凡人不同,只要有修为傍身,不会出现凡人年老时的各种不便。
没有养儿防老的需求。
更何况江家是一个大家族。
没资质的孩子,放弃了也就放弃了。
不舍的感情是一种累赘,为了整个家族的发展,要尽力剔除。
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压抑太久,对家族的发展也不利。
人的感情总需要有一个出口。
于是江家人的感情就主要对着两个方面,一方面是伴侣,一方面是整个江家。
这也是为什么江家能长久的吸纳草根强者而不被反噬,反而将外来强者很好的融入江家的原因。
江家人对自己的伴侣都是真有感情的,一颗真心捧出去,那些草根强者自然能够感觉得到。
虽然有句话说“自古真情留不住,唯有套路得人心。”
但那也只是说说而已。
想要将人留住,且让其融入自己,为自己效力,甚至在危难时愿意献出生命,唯一能靠的也就只有“真情”二字。
而且江家传统就是和普通出身的强者成婚,来了就是自己人,草根强者没有任何被排斥的感觉。
成婚双方都有真情,加上利益关系,以及江家按实力高低分配资源,公平公正,毫不偏倚,久而久之,有了归属感之后,那些草根强者自然会愿意对江家鞠躬尽瘁。
想象一下:
你是一个草根出身的武者,虽然天赋高,但因为出身低,没有什么资源。
好不容易通过打拼,靠自己成为了一个强者,但实力越强,修炼所需的资源也就越多,越珍贵,而你因为出身低,身后没有任何后盾,只能靠自己。
为了提升自己的实力,你不得不继续奔波。
而就在这个时候,你遇到了一个江家人,机缘巧合之下,你们相爱了。
对方虽然出身高贵,但不仅没有看不起你,反而将一颗真心捧出来给你。
你又惊又喜,和恋人的感情也逐渐加深。
最后,你和你的伴侣成婚,就此加入了江家,成为了名义上的江家人。
进入江家后,你虽然是“外人”,但没有感受到任何排斥,非常丝滑的融入了江家这个大势力,有了属于自己的位置,且一应待遇十分优渥。
江家分配资源完全按照实力来,非常公平,只要你够强,你就能得到你所需的修炼资源,再也不必到处奔波。
从此,你不仅身后有了一个大势力作为倚靠,还有一个真心相爱的伴侣。
随着时间的推移,你慢慢对江家有了真正的归属感,发自内心的认同了自己的江家人身份。
在江家遇到危难的时候,你会很自然的愿意挺身而出。
哪怕代价是你的性命,你也毫不顾惜。
因为在你心里,这已经是你的家了。
保护自己的家族,需要什么理由?
江家传承数万年之久,漫漫长河中,自然遇到过许多危难。
而在江家危难之时,不少因婚姻融入的外来强者也都毫不犹豫地为江家舍弃了性命。
伴侣提供感情出口和私人抚慰,而江家这个整体提供归属感和集体荣誉感。
和世家相比,江家多了一份公平公正,且通过婚姻,可以光明正大的吸纳各种顶级强者,不缺新鲜血液。
和宗门相比,江家人之间有血缘关系作为纽带,大家彼此虽淡漠些,但依旧有一些血亲之情,多了一份温情和关联。
这一套模式虽然放弃了很多,但整体来讲,对整个家族的延续来说是绝对利大于弊的。
江寒鸦回到内室,盘膝修炼起来。
他是江家家主之子,但江家少主的地位可不是凭借血脉而来的。
再过不久,各个顶级势力便会有一场天骄大比。
顶级势力之间的实力虽有差距,但差距也不大,在资源分配方面,如果倾全部之力争抢,只会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从而让次一等的势力渔翁得利。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每隔五十年便会举办一场天骄大比,由各顶级势力最优秀的年轻天骄参与,为自己所在的势力争夺利益和荣誉。
江寒鸦便要作为这一代的江家年轻天骄之一,代表江家出战。
此次大比的结果也会影响他在江家的地位。
江家作为顶级势力中最为强势的一个,江寒鸦又是江家少主,名次必须在前三名之列。
赢了,地位稳固,荣耀加深。
输了,地位不稳,经受非议。
他必须要赢。
江寒鸦在大比开始前,废寝忘食地翻看各种修炼功法,不断填补他之前从修真界得来的灵感框架。
在距离世家大比开始还有一月的时候,他终于在大的框架中填补了足够多的细节。
可以着手修改功法了。
以玄极境的修为,擅自改动大帝留下的天级功法,怎么看都是一种既狂妄又鲁莽的行为。
但江寒鸦的表情很沉稳,他有充足的把握。
江家大帝留下的功法总体适配江家子弟,江寒鸦只需要修改一些小小的细节,使其更加贴合自己的体质。
他在脑中回忆功法全篇,一遍遍背诵。
体内的玄气也按着功法的路线,顺着经脉循环游走。
江寒鸦潜心感知,找出了所有艰涩的节点。
找到了问题所在,接下来就是修改了。
他回忆着修真界的功法,以及自己这段时间翻看过的各种功法,闭上双眸,陷入了更深的冥想中。
再睁开眼时,已经过去了三天三夜。
所有艰涩的节点都消失了,江寒鸦背诵着被自己修改过的功法,玄气在体内游走,流畅无比。
修改之后,他真真切切地拥有了一部和他自己的体质无比贴合的顶级功法。
顷刻间,他的气息不断暴涨,几个呼吸间就突破了玄极境,达到了下一级玄尊境。
他的修为还在暴涨。
低阶,中阶,高阶,巅峰!
一部和体质极其贴合的天级功法带来的增益,再叠加上江寒鸦顶级的资质和天赋,形成了极其恐怖的叠加效应。
最终,江寒鸦强行压制,在修为达到玄尊境巅峰时遏制了上涨的趋势。
突破一级是水到渠成,再往上,就会面临根基不稳的问题了。
接下来就是通过实战适应自己的实力了。
江寒鸦面容平静的站起,走出了房门。
暗地里护持他的强者忍不住咋舌:“十七岁的玄尊境巅峰……果真是天骄中的天骄!”
玄尊境,再往上便是玄王境,少帝境,伪帝境。
距离大帝境也就只有三个大境界。
天骄大比五十年举办一次,江寒鸦出生晚,有了不少劣势,但他硬生生凭借自己的能力追上来了。
其他势力中,最强的一位四十多岁的天骄,如今也是玄尊境巅峰。
江寒鸦今年才十七,修为就已经和他持平了。
不愧是这一代的江家少主,来日天骄大比,定能再度扬我江家威名!
暗地护持的强者心情澎湃。
江寒鸦则进了江家内部的修炼之地,进行实战苦修。
半月后,他从修炼之地出来,稍作整理,踏上了前往天骄大比的飞舰。
此次前往天骄大比的江家子弟一共十人,各个都是优中择优的天之骄子。
然而在他们中间,江寒鸦是年纪最小,修为最高的一个。
江家子弟下意识地围拢在他身边。
虽说江家内部亲情淡薄,但这不代表他们不团结。
江家人对外是相当团结的,因为大家都有非常浓厚的集体荣誉感和对江家的归属感。
虽然大家族内部也免不了为了资源和权势相互倾轧,但因为江家控制得当,最大限度的保证公平,江家人基本上不会互相暗害。
和一些人脑子打成狗脑子的大势力完全不同。
江家的舰队排成一排,从城池上空经过时,遮天蔽日。
“好威风呀。”
此时,泽鹿城街上的一个年轻人状似好奇地仰望着飞过的舰队,随后问了街上的路人:“这位兄弟,在下初来乍到,什么也不了解,敢问这是哪家的舰队,这样壮观?”
路人一听,颇为骄傲的给他科普:“这是我们主家江家的舰队。”
泽鹿城是江家势力范围内的城池,依附于江家这个顶级势力,因此通常称呼江家为“主家”。
“哦?”
年轻人附和捧场:“哇,怪不得,真是令人心生向往啊。”
路人一听,更为自豪:“这大概是去参加天骄大比的舰队,天骄大比五十年一届,江家如今的少主年岁不过十七,但实力强大,丝毫不弱于其他势力更加年长的天骄。”
路人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年轻人微笑着聆听。
江家少主,江寒鸦。
“如果,”年轻人忽然道:“如果我想见一见那位江家少主,可有什么办法?”
路人看了他一眼,目露怜悯:“你还是趁早放弃这个念头吧。”
“那就是江家的小太子,你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见得到。”
年轻人颇为固执地追问:“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吗?”
路人看他这样,想了想道:“倒也不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但那都得是资质够高,实力够强的天才,才能入得了江家的眼,可……”
路人打量了一番这个年轻人,遗憾地摇了摇头。
看着都二十多了,实力才玄虚境。
人家江家少主才十七岁,就已经是玄尊境了。
还是别做梦了吧。
“哦,原来如此……”年轻人弯唇一笑,“多谢告知。”
殷栖迟走在街上,仰头望着舰队路过的天空,唇边的笑意极其标准,令人看了觉得如沐春风。
但只要仔细地观察一段时间,就会发觉,他唇角的弧度像是画上去的一样,完全固定,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动。
而他的眼中,拂去表层带着的笑意,底下是一片沉沉的黑。
啧。
老婆是江家少主,地位相当于江家的太子殿下。
想见一面好难。
在《玄武至尊·限定版》里,除了在最后阶段争夺成帝机缘时,殷栖迟就只听说过江寒鸦的名字。
各种名头非常响亮。
但根本见不到。
没见到时他浑然不在意。
直到第一次见面,江寒鸦垂眸看着重伤倒地的殷栖迟。
一身金纹勾勒的白袍无比贵气,微垂眼帘,居高临下地看他。
仿佛天空区的人上人低头看地下区的蝼蚁。
“喂,大少爷。”当时殷栖迟戏谑着道:“再看要收钱了。”
“按秒收费。”
江寒鸦没对他的话做出什么回应,只是道:“我给你一月时间休养。”
他的黑发随着他的行动,轻轻拂过雪白的衣袍:“机缘珍贵,能者居之,你如今重伤,我与你打,未免胜之不武,一月后我再来。”
听完他的话,殷栖迟先是一愣,随后大笑起来。
他笑得厉害,原本恢复了些的伤口都再度裂开了:“你……你这玩笑真有……哈哈哈……真有意思……”
“谁与你开玩笑。”江寒鸦微微皱起眉头,显然是对看起来疯疯癫癫的殷栖迟印象不佳。
“少主!”
江寒鸦身边的随行人员显然是不理解他的决定。
他抬起手,制止了身边人的发言。
“大位天定,不以智取。”
江寒鸦淡淡地道:“玄武大陆已有数万年没有真正出过一尊大帝,成帝者必将遭受全大陆的审视,如若我并非堂堂正正击败所有对手,便证明我并非最强者,一个弱者通过取巧取得帝位,这会让人如何想?”
“纵使他人因为我已成就大帝,面上臣服,心中终归会留存一分不甘,他们会想,或许他们原本也能成就大帝,不过是缺少一分运气。”
“趁人之危,结果便是得位不正,单是这份不甘,就会闹出许多麻烦。”
“通过取巧成帝,威望必将不足,无法震慑整个大陆。”
他语气平淡,说出的话却掷地有声:“我江寒鸦,要的就是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击败所有对手,让全天下心服口服。”
他这番话让随行人员闭上了嘴。
江寒鸦说话时,殷栖迟就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看着他笑。
他将视线投过来时,很明显地皱了皱眉头,看样子对殷栖迟原本就不高的好感度又降低了一点。
但饶是如此,江寒鸦依旧扔了几瓶恢复伤势的丹药过来,冷淡道:“一月后奉坞岛见。”
见他真的转身走了,殷栖迟望着他的背影,慢慢止住了笑声。
目光带着不解和一种奇异的情绪。
江寒鸦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没多看殷栖迟一眼。
但他也的的确确遵守诺言,给了殷栖迟一个月的休养时间,以及最后在奉坞岛无人干扰的公平决斗。
两人再见面时,殷栖迟问:“大少爷,我问你,你之前干嘛给我一个月的时间休养?”
殷栖迟是真的不能理解。
本来他以为江寒鸦要先下手为强,都做好跑路准备了。
他可以选择成为大帝,也可以选择成仙,没必要死磕。
见势不妙就跑路!
到时候再回来复仇嘛。
趁江寒鸦不注意,把那什么江家一锅端了,气死他。
江寒鸦拔剑:“不过是为了更多威望罢了,不必多言,战吧。”
拔剑的那一刻,殷栖迟愉快的决定了。
成什么仙呐。
就成大帝吧。
成大帝多好啊。
那可太好了!
书里的殷栖迟还在继续,书外的殷栖迟已经收回思绪,看着空荡荡的蓝天。
书里是江寒鸦主动来见面,主动找人,最后主动约了决斗的时间地点。
书外也是江寒鸦主动来见面,主动找人,最后主动约了再次见面的时间。
唯一的区别在于,书里的江寒鸦约的时间是一个月。
书外的江寒鸦,约的时间是三百年。
命真好。
殷栖迟想着书里的他自己,十分嫉妒地想。
一个月和三百年。
“三百年太久,怎么等得了?”
第35章
天骄大比在一处每隔五十年便开放一次的秘境内举办。
天骄们都是各个势力最珍贵的子弟, 自然要最大限度的保证其安全,不被其他势力下黑手暗害。
虽然有随行的大能护佑,但还不够保险。
如果提前指定一个没什么限制,随时可去的地点,说不准会有一些心思诡谲的势力提前做手脚。
有些陷阱极为诡秘, 很难被发现。
因此, 到一个定期开放定期关闭的秘境内举办, 就能最大限度的防止其他势力提前在场地上做手脚。
十几个舰队围绕在即将开放的秘境外,静静等待。
除了这些将要进入秘境比斗的顶级势力,秘境外还有一些次一等的势力。
“不知何时我天月宗也能如这些顶级势力一般。”在外观看的次一等势力弟子发出感慨。
“不会太远的。”带队长老沉稳地道:“每次天骄大比, 名次最后三位的天骄,便要来与我等比斗, 若是输了, 其所在势力的地位便会被取代, 如若这次……”
带队长老没有说完, 只是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听起来似乎很有机会,但哪怕是在天骄大比中名次垫底的天骄,也不是他们这些次一等势力的天骄能够轻易打败的。
“且看这次吧, 据我所知,我们也有不少好苗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于, 秘境开了。
各个舰队的主舰驶入秘境入口, 其余飞舰则在外静静守候。
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殷栖迟站在人群中,和所有人一同仰望着一艘艘驶入的飞舰。
一艘船身铭刻着“江”的飞舰最先驶入,船身巨大,极为壮观。
殷栖迟掏了一架高倍望远镜出来,隔着极其遥远的距离,看到了坐在窗边的江寒鸦。
江寒鸦正和其他江家子弟说话,而且他的话看起来很有分量,其他人都专心聆听。
飞舰速度很快,画面一闪而逝。
殷栖迟遗憾地收回了高倍望远镜。
唔,就在这儿等他出来吧。
===
抵达秘境后,各大势力的天骄们纷纷下船。
江家舰门打开,江寒鸦便当仁不让,身居首位,带领身后一众江家子弟。
江家作为顶级势力中的领头羊,一向受到最多关注。
此时,许多目光也纷纷朝江家子弟的方向投来,落到江寒鸦的身上。
江寒鸦平静肃立,并未因这些目光有什么特殊的反应。
一般来说,不同势力的顶级天骄们彼此相识,有一个单独的圈子。
有些结盟的势力,彼此的天骄更是结为好友,互为臂膀。
还有些异性天骄,势力互相交好,彼此也有意的话,很有可能会联姻。
然而江寒鸦实在是太小了。
除他之外,其他势力的顶级天骄中,最年轻的那一位今年也过了而立之年,足有三十六岁。
虽然这样年纪的玄尊境在外界看来已经足够惊世骇俗,可江寒鸦才十七岁,连及冠之年都没到。
他也已经是玄尊境了,还是玄尊境巅峰。
江家上一代的天骄江斯弘倒和这些天骄们有些交情,颔首打过招呼,便低声和江寒鸦介绍起来。
他心里也颇为自豪。
其他势力的这些天骄和他江斯弘是一辈的,但他们江家少主完完全全是更下一辈的。
足以说明他们江家的实力和底蕴!
而且他隐约也听说了一些传言,此次少主外出获得了能造福全江家子弟的机缘,将要在十年后放开争夺机会。
他一定要提早准备,好夺得一个名额。
江寒鸦听着江斯弘的介绍,抬眼朝其他势力一位位顶级天骄看过去。
天骄们也都向他颔首致意。
其中有些比较亲近的天骄站在一起,其中一人摇了摇头,向另一人打趣道:“十七岁,这么小,哎呀呀,看来我等都已经是老帮菜了。”
另一人则比较严肃:“我观他气息凝实浑厚,想来是位劲敌,切不可因为他年岁尚幼而放松警惕。”
“我当然知道,这可是这一代的江家少主,他们江家的少主都是……”
剩下的话消逝在了风中。
但即便他不说,另一人也知道他的意思。
江家的少主都是新一代中潜力最足,天资最强,实力也最能服众的人。
并非依靠血缘继承。
全得靠自己一点一点打出来,含金量十足。
比如说当今的江家家主江云归。
在他还是少主时就横扫一片,后来成就伪帝,也是玄武大陆中伪帝境界内实力最强的。
因为要求高,所以基本上家主和少主之间很少有直系血亲关系。
这一代的少主是家主的亲子,也是比较罕见了。
待所有人都到齐后,主持这场大比的一位大能便站了出来。
大比由各势力轮流主持,今年刚好轮到烈阳宫。
顶级势力一般大多都是宗门,世家并不多。
宗门可广收弟子,但世家以血脉为纽带,不仅容易出现分配不公的问题,上限也低。
江家算是个例外。
烈阳宫大能声音浑厚,气息暴烈炽热:“比试之前,先测年岁,岁数大于五十者尽皆淘汰。”
他手一挥,一个巨大的白玉轮盘便矗立在了他的身边。
虽说顶级势力一般都要脸,不会派超出五十岁的人来参加大比,但总有意外。
例如倒数三个顶级势力,有时候为了防止被次一级的势力取代,弄虚作假也是有可能的。
此前就发生过这种事。
在那之后,比试前才需要测试年龄。
“诸位天骄,请吧!”
各天骄便按照远近距离关系,排队测试。
“四十。”
“四十三。”
“三十七。”
排队测试的天骄们基本上都没有问题。
一些试图隐藏年龄的手段,在白玉轮盘前都没有任何作用,因此势力们也不会自取其辱。
“四十九岁十一月零二十八天。”
突然间,烈阳宫大能报出了一个极其精准的年龄。
差两天就五十岁了,完全是卡着线来的。
被他点到的天骄面颊火辣辣的。
但他所在的势力有些青黄不接,他也是不得已。
烈阳宫大能看了看他,最后道:“还差两天,不算违规,通过。”
紧接着他的,就是江家的天骄们。
江寒鸦居于首位,平静地将手按在玉盘上。
“十七!”
烈阳宫大能尽管早就知晓,但此刻真正检测出来后,还是十分心惊。
不免感叹了一句:“不愧是江家。”
以世家的形式,居于一众顶级势力首位,果然非同凡响!
江寒鸦也没有什么得意的神色,平静地走到一边,让其他江家子弟继续测试。
江家前来的子弟中,年纪最大是四十二岁,距离五十岁的线差了许多。
年龄测试完了,烈阳宫大能收起白玉轮盘,开始分组。
天骄大比分为两组,一组是玄极境,一组是玄尊境。
或者简单直白点:少年组和青年组。
江寒鸦本来要参加的是少年组,现在他实力提上去了,虽然年龄没动,但还是可以分到青年组里。
十七岁的玄极境就已经足够顶尖,现在一跃成了玄尊境,更是令人不敢小觑。
很快众多天骄按照各自的组别分好队伍。
先前打趣过的那个天骄,近距离的看了眼江寒鸦后,摸了摸自己的脸,问一旁的好友:“你看我脸上可有皱纹么?”
好友:“……莫要做如此情态。”
丢人。
打趣的天骄神色一凛:“好罢,平时我们一群老帮菜混在一起,倒不觉得什么,如今来了个青葱水嫩的,我自然要担心一下自己是否年老色衰了。”
他的好友这次根本不再理他了,默默地往一旁挪动几步,表示跟他不熟。
旁听了这场对话的江寒鸦:“……”
莫名有种既视感。
“江家少主,久仰。”打趣的天骄道:“我是流银宗的柳澜。”
“江家,江寒鸦。”江寒鸦也自我介绍:“不必称我江家少主,直呼我名即可。”
“星罗剑派,谭铭锋。”
柳澜的好友也朝江寒鸦点了点头,正式介绍了自己。
很快,随着烈阳宫大能的动作,空地上轰隆隆升起十座擂台。
五座玄极境的,五座玄尊境的。
和家族内部大比不同,此次天骄大比并不会事无巨细的安排谁与谁对敌,都是全凭自愿。
天骄们都是被宗门派出来争夺利益和资源的,自然不会龟缩着蒙混过关,一个个都非常积极主动。
一眨眼,十座擂台上就都站上了一个人,各自报出名号,随后道:“不知哪位天骄愿与我一战!”
他们开口后,瞬时又有十个人跳上擂台,互相见礼后,便开打了。
非常干脆利落。
不过仔细观察,就可以看出,这些先跳上擂台的人,都是年纪较大的。
这也是天骄们的一种默契。
大家资质都不差,同一个境界里,年纪大的打磨的时间比较久,自然占便宜。
稍微要点脸的,都会选择先上台开打。
江寒鸦才十七岁,理论上来讲,可以等到最后时间登台。
但他思索一番后,还是决定尽早登台守擂。
是的,大比的主要形式就是守擂,五座擂台,最后会剩下五个擂主,然后五个擂主再相互挑战,决斗出前三名。
前三名的名次排完后,剩下的天骄再相互挑战,决定出各自的名次。
一般来说,越早上去的越吃亏。
虽说可以通过丹药补充玄气,但和优秀的天骄比斗,本来就会消耗意志和脑力。
不过这里也不讲究公平。
对自己有信心的就早点上去,没信心的就晚点上去。
也不强迫。
天骄们各自的选择也可以反映出他们的为人和心性。
并且,根据守擂时间不同,最后得到的评价也会不一样。
一般是守得越久,得到的认可度越高。
江寒鸦对自己有信心。
于是等第一轮比斗结束后,他便跳上最近的一个擂台,挑战当前的擂主。
“江寒鸦。”他拔剑出鞘:“请多指教!”
身为擂主的天骄神情一肃,也不敢因为江寒鸦的年纪而大意:“滕悟。请多指教!”
双方飞快的撞到了一处。
滕悟速度极快,他行动起来时,外界只能隐约看到一丝残影,捕捉不到具体行动轨迹。
他一上来就用出了自己压箱底的绝招。
以往许多天骄都败在他这一招之下。
但江寒鸦却不像过于和滕悟对敌的那些天骄一样,极力去捕捉他的轨迹。
他甚至微微闭上了眼睛。
武道韵律的轨迹明晰得他都不需要睁眼,便能精准的预测出滕悟的攻击。
短短几秒,两人已经过了几十招,江寒鸦每一招都精准地挡下。
随后,只见他状似平常的朝空荡荡的前方刺出一剑。
再定睛一看时,滕悟已经显形在他前方,咽喉正被剑尖点着。
锋利的剑尖距离他的咽喉只有厘毫之差。
滕悟苦笑一声,但也输得心服口服:“在下认输。”
江寒鸦朝他抱拳:“承让。”
这一场比斗结束得极其快,几个呼吸间,之前看起来极其强势的滕悟就输了。
江寒鸦完成了一场非常漂亮的首秀。
台下议论纷纷。
离开擂台的滕悟被一个相识的天骄拦住,低声询问。
他摇了摇头,回忆起刚刚结束的战斗,仍旧有些感叹:“我速度极快,讲究的就是出其不意,然而江少主却仿佛能预知我所有的动作。”
“他刺出的那剑,大巧若拙,看似平平无奇,但我却避无可避。”
听他说完,其他天骄在心里对江寒鸦的忌惮又多了几分。
但因为江寒鸦年纪实在太小,总还是免不了有些人看轻,尤其是一些和江家有些摩擦的势力,更是想要在前期就将他打下去,重挫江家的锐气和脸面。
因此始终有许多天骄跳上江寒鸦所在的擂台,进行挑战。
江寒鸦早有预料,面对众多挑战者,他表情依旧平静,不慌不忙。
甚至还有几分欣喜。
不少天骄在和他对敌时,都会使出压箱底的绝技,毫不藏拙。
在这里的天骄们都出身于顶级势力,即便不是所在势力中最强的那个,也依旧十分优秀。
他们的绝技自然也精妙无比。
江寒鸦一边打一边学,不仅不见颓靡,反而越战越勇。
擂台上刀剑相撞,铿锵金鸣。
很快,有天骄看出了端倪,下意识惊呼出声:“那……那不是滕天骄的天极步吗?”
“还有段天骄的迅蛇鬼剑!”
“不止!还有季天女的惊雷赤刀!”
一旦开始注意,台下的天骄们便发现了更多的细节。
很快,有一个人看了出来:“不,江少主并非是在模仿,而是学习吸收后将其改造为适合自己的招式,再将其用出!”
这番话一出,所有天骄都心惊胆战了起来。
想要赢江寒鸦,就必须用出自己最强的绝招。
可一旦用了自己最强的绝招,就会被江寒鸦学去,从而让他更加强大,更打不过。
绕成一个无解的死循环。
擂台上的比斗还在继续。
江寒鸦一掌推出,金色的巨大掌印将对手推至擂台边缘。
“在下认输。”和他比斗的天骄叹息一声,离开了擂台。
一直旁观江寒鸦战斗的天骄们苦笑着道:“不愧是江家这一代的少主。”
当初江家宣布少主是江寒鸦,而非名头响亮的江斯弘时,还有许多人不解。
后来再一听江寒鸦的年龄,不少人便私下觉得莫非是这一代的江家家主徇私,所以动用了不得见光的手段,将自己的亲子推举到少主的宝座上?
江家内部也颇有微词。
其他势力则在心里暗暗叫好,觉得这是江家倾颓的开始。
现在看来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江寒鸦就是强,这种纯粹的强大和可怕的悟性让他们这些顶尖势力的天骄都有些心惊。
自愧不如。
当真是自愧不如。
很快,所有天骄都挑战过一轮后,守擂结束了。
擂台上的擂主多少都变动过至少五次,然而只有江寒鸦这里,他在第二场对决中挑战第一任擂主,随后就一直守着擂台。
挑战他的人也是最多的。
然而他依旧守住了,直到最后。
如此可怕的实力,还这么的年轻。
怪不得江家要死死的护住他,始终将其限制在自己的势力中去,不放他到外部历练。
这样一骑绝尘,断层式惊艳的天骄,在他长成前,绝对是其他顶尖势力猎杀的目标。
但他现在已经是玄尊境巅峰了,只要再突破那一层壁障,成就玄王,便不会有人再敢朝他下手。
否则就是打破原 本维持着的默契,伪帝强者们便能出手了。
决定前三名的对比一般都是最精彩的,擂主们都分别有一时辰的时间调息,调整好自己的状态,随后再来争夺名次。
江寒鸦在擂台上坐下调息,吞吃丹药。
和众多天骄对战,他也受了不少伤,不过他拥有非常多的顶尖丹药,吃一颗再调息一会,伤势就能恢复了。
只不过雪白的衣袍染上了斑斑的血迹。
有他自己的,也有对手的。
他调息完毕后,距离时间结束还有一小段时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站起来去换了套衣服,换好衣服出来后,又是光鲜亮丽的江家少主。
其他等待观战的天骄注意到了他的行动,多少有点哭笑不得。
“到底是年纪轻。”柳澜小声笑道:“还是爱俏。”
等江寒鸦换好衣服出来,调息时间就结束了。
五位擂主站在一块儿,其他四个看起来多少成色都不太好,还有个一成新级别的。
唯独江寒鸦崭崭新,连头发都一丝不乱,宛若刚刚出厂。
不过比斗马上开始,五人都没心思在意这种细枝末节。
最后争夺前三的比斗中,就不是任由天骄们自己随意挑战,而是由烈阳宫的大能来分配。
以免出现最强的天骄相斗时重伤彼此,结果弱小的捡漏第一这种情况。
“向毅对师景。尤衫对裴凰玉,江寒鸦这一轮直接晋级。”
烈阳宫的大能浑厚的嗓音萦绕:“这样安排,诸位天骄是否认可?”
“我等认可。”其他四位天骄齐声道。
烈阳宫的大能安排的组合都是一强一弱,如无意外,向毅和裴凰玉会晋级,然后与江寒鸦争夺第一。
事实也的确如此。
“接下来,由江寒鸦对向毅,江寒鸦对裴凰玉。”
烈阳宫大能看向江寒鸦:“江家天骄,你要连接对战两场,这样安排,你是否认可?”
“我认可。”
“很好。”
随着烈阳宫大能一声令下,江寒鸦与向毅一同站在了擂台上,相互见礼。
能走到最后的天骄都是极其优秀的,江寒鸦跃跃欲试地看向向毅。
向毅暗暗叹息,随后举起长刀,朝江寒鸦攻来。
向毅修习刀法,攻势大开大合,带着厚重与力量,走的是“一力破万法”的道路。
江寒鸦便也一改先前的轻灵剑式,一边感受着武道韵律的流动,一边格挡与学习。
向毅看出了江寒鸦的做法,却也无可奈何,最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江寒鸦的剑招里带上一些他刀法的痕迹,随后重重朝自己劈来。
简直是个怪物!
他心里暗骂。
江寒鸦完全没有向毅那种对敌的紧张感,他甚至是享受的。
向毅攻击所引发的武道韵律在空中流转,仿佛最优美的音符,他模仿着这些音符,尝试将它们谱进自己的乐章。
不断的尝试,修改,尝试,修改。
最终剔除所有的杂音,谱就和谐的乐章。
一力破万法。
江寒鸦举起剑朝向毅劈下。
那明明是一柄修长轻灵,十分优雅的剑,但此刻却带着厚重如山的磅礴气势,重重劈下。
向毅被这一剑逼得后退到擂台边缘,长长吐出一口气:“向某认输了。”
“承让。”江寒鸦朝他点头。
下一场是裴凰玉。
裴凰玉略有些特殊,她是位音修。
在战斗过程中,她会弹奏各种效果各异的乐曲,干扰对手,随后在对手不堪其扰时攻击其弱点。
可以说十分难缠。
遇上她的人,最好先关闭听觉,虽然无法避免乐曲引动的干扰,但至少可以减轻音波对自己的影响。
江寒鸦却没有这么做。
裴凰玉并不觉得是江寒鸦轻敌,看过江寒鸦之前的表现,她果断弹奏起难度最大,效果也最好的凰泣三曲。
普通的音符是无法对武者造成什么伤害的,但音修的乐曲实际上是武道韵律的具象化。
江寒鸦一边躲避无形的风刃,清晰的感受到了裴凰玉是如何引动武道韵律的,然后他笑了。
“原来如此。”
果然,和最优秀的天骄们比斗,带来的收获是无法言说的!
他手腕一动,手里的长剑换成了一把古琴。
江寒鸦将古琴横抱在身前,右手轻勾琴弦。
和裴凰玉不同,他不需要弹奏一整乐章,只需要随手勾弹,便能引动一道道武道韵律。
“这怎么可能?!”裴凰玉本来觉得江寒鸦对她肯定没招,她们音修的技能也不可能被随意学走。
她当初花了多长的时间,才隐约和凰泣三曲里蕴含的武道韵律共鸣。
怎么江寒鸦随手勾两下就达到了她费劲弹完一整首曲子的效果?
“整篇乐曲是为了提高与武道韵律共鸣的成功率。”看出了她的疑惑,江寒鸦回答:“但实际上,真正掌控后,不需要弹奏一整首。”
他五指连勾,弹出的音符明明不成曲调,威力却奇大无比,裴凰玉感觉头痛欲裂。
与此同时,无数无形的风刃朝她袭来,她足尖连点,被逼退到擂台边缘。
完全是她凰泣三曲的效果!
“我认输。”
“承让。”江寒鸦朝她点头:“多谢赐教。”
裴凰玉心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跳下了擂台。
此时此刻,她的心里也回荡着和向毅一样的感慨:
简直是个怪物!
玄尊境,也就是青年组的第一名已经定下,剩下的就是第二名和第三名的争夺。
不过这一切都和江寒鸦没关系了。
他收起手上的古琴,平静地走下擂台。
以十七岁的年龄,力压一众天骄。
断档式的第一。
这就是这一代的江家少主:
江寒鸦。
第36章
前三名的名次决定后, 剩下的天骄们根据之前的表现,由烈阳宫大能来决定名次。
但在名次排列完毕后,对自己的排名不满意的天骄可以有一次机会挑战排名靠前的天骄。
赢了就名次对调, 排名提升。
不过每个天骄也只会接受一次挑战, 所以对排名靠前的天骄来说也还算公平。
不必担心被车轮战耗空精力后被捡漏。
对自己排名不满的天骄们很多,新一轮的龙争虎斗又开始了。
江寒鸦在一旁观战,看到了更多天骄们的手段,飞快的学习提升着。
很快,第二名的裴凰玉和第三名的向毅也受到了挑战。
他们都打赢了挑战者, 守卫住了自己的排名。
但第一名的江寒鸦却始终没人挑战。
每个人只有一次挑战机会, 自然要牢牢把握住。
江寒鸦已经在之前证明了自己堪称压倒性的实力,自然不会有人浪费宝贵的机会去挑战他。
三日过后, 天骄大比也就结束了。
剩下的利益分配, 就和他们无关了。
一艘艘主舰驶出秘境, 和各自的舰队汇合。
除了排名倒数三位天骄所在势力的舰队外, 其他舰队都没有停留,各自朝不同方向驶去了。
殷栖迟收回了高倍率望远镜,看着江家的舰队如同流星一般迅速消失在远方。
“方兄。”这段时间他已经和周围的人混了个熟,此刻很自然地开口道:“那些顶级势力怎么就走了?不留下来观战吗?”
还没等“方兄”回答,他便继续道:“这也太傲慢了吧,周围这些势力虽说次他们一等,但也是大陆上响当当的存在,他们怎么连个招呼都不屑打?”
带着负面情绪的质疑最容易得到详细的解释。
方恩影一听殷栖迟的话, 便露出了一个苦笑:“殷弟,你不懂他们都是何等存在吧?”
他详细的解说了一番后,殷栖迟依旧做出一副不屑的样子:“都说天骄大比是大陆上最负盛名的比斗,可他们根本不放我们进去看,我们怎么知道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哎,这话可不能乱说呀。”
方恩影道:“待会比试便会开始,留下来比试的是天骄大比中名次最末的三位天骄,光是看看他们的表现,便可知道那些排名更高的天骄会是何等风采了。”
他们言谈之间,比斗已经开始了。
或许是因为得到了倒数三名的名次让这些天骄们心中憋着气,战斗结束得极快,上前挑战的一个青玉宗的天骄,几个呼吸间就被打下了擂台。
殷栖迟脸上露出极度震惊的表情:“怎么可能,那可是青玉宗最强的天骄原青秉,怎么仿佛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方恩影:“现在你明白了吧。”
天骄和天骄之间也是有区别的。
就像黄金,虽然都被叫做金子,但1k和24k的区别可大了去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有关天骄大比的消息也传扬开来。
其中最具话题性的,自然就是江寒鸦了。
“江家少主取得魁首,这事本不出人意料,毕竟江家前几届天骄大比中也是魁首,但这一代的少主才十七岁呀!”
厉害的少年天才总是能引起人们的兴趣,各种消息很快传开。
这下总算到正菜了。
殷栖迟一边听,一边心情愉快的制作电子剪贴簿。
时不时插几嘴引导话题走向。
收录音频,再语音转文字,做点排版——他用积分兑换了一本电子杂志直接抄袭排版——漂亮的一页就完成了!
本来想用江寒鸦的各种照片做插图,但想想还是觉得不妥。
位面交易器还没改造完毕,殷栖迟担心它阴自己一手。
于是原本应该配上插图的地方就空在了那里,等之后安全了再填上。
“听闻江少主此前失踪,是在一处秘境中历练,得到了难以想象的好处,从而实力大涨!”
殷栖迟:不对,他是跟我在一起呢。
“不过江家的习俗倒是古怪,从不与其他势力联姻,反而只从普通出身的武者中寻找伴侣,这位江家少主想必也是如此,也不知接下来会是哪个幸运的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殷栖迟:凤凰在此。
他又等了一段时间,等信息收集得差不多后,就不再停留,选择了离开。
路上正好碰到一户人家走结婚流程,男方正向女方家下聘礼。
要结婚的人家似乎很有实力,抬聘礼的队伍浩浩荡荡,像一条长蛇,从街头到街尾。
沿路还向围观人群散喜糖。
殷栖迟眼疾手快,从小孩口中夺食,抢了几个。
无视小孩们控诉的眼神,他神情自若地剥开尝了尝,甜在嘴里,酸在心里。
“好羡慕啊。”他情不自禁,酸意宛如柠檬汁冒泡,明显得熏到了被挤在一边的算命师傅。
算命师傅虽然人称黄半仙,号称自己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但此时此刻,面对这样盛大的场面,也能理解他:
“是啊,那女子命好,此乃上天注定的姻缘,将来必定会和和美美。”
殷栖迟:“……?”
“幸运的不是那个男的吗?”他连未来新郎都不想叫,酸溜溜的,直接以“那个男的”称呼:“这结婚结得也太容易了。”
《玄武至尊·限定版》里的殷栖迟给了江寒鸦多少啊,江寒鸦就是不肯收,什么都不要。
那个男的碰上一个愿意收这么点礼物就肯跟他结婚的人,也是命好。
“我就不一样了,唉,我的命苦。”
他摇头叹息。
黄半仙:“……???”
不过黄半仙敏锐的抓到了“命苦”这一关键词,立刻开张:“这位小兄弟,我观你红鸾星晦暗,想来在姻缘上多有挫折。”
殷栖迟看着他:“你算得真准。”
黄半仙摸了摸胡子,做出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在吹吹打打的热闹背景音中摆开架势:“贫道也是不忍你这样的好男子受姻缘之苦,若是你心诚,我可帮你逆天改命,重牵红线,觅得一位良人,如何?”
他算得准不准自己都没有定论,但混迹街头多年,对人性的把握一流。
就等眼前的人双手奉上钱财来了。
谁知本以为十拿九稳的生意突然出现问题。
殷栖迟立刻警惕地后退:“那不用了,我这个人吧,天生就是爱吃苦。”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为了当“人”上“人”,吃苦是应该的!
他愿意吃。
好吃,爱吃,多吃。
担心眼前的黄半仙真对自己的红线动手脚,他赶紧走了。
黄半仙:“……?”
到手的鸭子飞了?
什么人啊!
殷栖迟飞速远离算命先生黄半仙,随意找了家客栈,坐下翻看自己的电子剪贴簿。
之前和江寒鸦相处时他还没有多大的感觉,江寒鸦本身也不怎么提自己的出身。
他从不对殷栖迟摆架子,强调地位尊卑。
反而总跟殷栖迟说出身不重要。
让殷栖迟不要看轻自己。
虽然与生俱来的气质摆在那里,殷栖迟也喜欢喊他“大少爷”,但两人间的差距那时并不明显。
好像只要轻轻一跨,就能越过。
然而一旦分开之后,原本看着细小的距离被无限拉大。
殷栖迟别说和江寒鸦像之前那样相处了,连面都见不到。
江寒鸦是众星捧月的江家少主,想见他的人数不胜数,殷栖迟根本排不上号。
如果一切正常发展,殷栖迟想要见到江寒鸦,至少得等一百多年。
然而……
殷栖迟收起电子剪贴簿,打开位面交易器面板后台,点开他新制作的程序图标。
【已绑定队友:江寒鸦】
“还好留了一手。”
殷栖迟为自己的深谋远虑点赞。
欣赏了一会这行字之后,他拿出一套装备,继续缓慢修改位面交易器。
位面交易器里面有一套殷栖迟见都没见过的代码,他得边蒙边猜,弄清楚这些代码的逻辑之后才能试着看能不能修改位面交易器的核心。
不过慢慢来。
可以先从拆解修改小功能开始。
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只要他打得补丁够多,替换了原本所有的地方,那位面交易器就是他的了。
好像有个专门的理论。
叫……呃……呸呸呸之船?
算了,不重要。
一段时间过后,殷栖迟看着一行隐藏起来的程序,啧啧赞叹:“哇,还有灵魂绑定。”
怪不得那些权贵们不怕绑定位面交易器的他反水。
原来还有这一招。
在灵魂绑定的条目下,还有一堆各种乱七八糟的条款,多达十万字。
殷栖迟用灵识快速读完,不得不佩服他们的老辣。
毕竟是老牌权贵,见多识广,经验丰富。
完全没有任何空子可以钻。
而且哪怕是隔了很远,但只要他们一下令,就能实施灵魂抹杀。
殷栖迟看着那段程序,眯了眯眼睛。
哎呀,吓哭了。
硬挤了一会,一滴眼泪都没有挤出来。
殷栖迟放弃了。
他将一切恢复原状,看了看还在链接中的3号位面。
快了快了。
很快我们就能再见面了,我的大少爷。
===
回到江家后,因为天骄大比中成绩优异,江云归把江寒鸦叫过去勉励了一番,又将他的待遇提了一级。
江寒鸦回自己的居所闭关修炼。
在密室的玉床上盘膝坐下时,他忽然想起了殷栖迟。
天骄大比上,他也算是见识过了不少天骄。
天骄们性情各异,但唯独有一点是一样的。
那便是傲骨,宁可站着死,不肯跪着生的傲骨。
但殷栖迟他……
江寒鸦想起了殷栖迟那句震撼人心的话:“你有没有打算把我买下来?我要的很少,还可以打折。”
如果是换成向其他天骄提出,要出价把他们买下,那在说出这句话之后,直接就结仇了。
还是不死不休的那种仇恨。
江寒鸦摇摇头,叹了口气。
希望殷栖迟在接下来的历练中,随着实力的增长,能改掉这种想法吧。
也许三百年后,可以见到一个有着铮铮傲骨的殷栖迟。
江寒鸦严肃地点了点头,对自己的想象感到满意,然后摒除一切杂念,开始修炼。
然而不知过了多久,江寒鸦忽然感觉原本平稳的玉床有些抖动。
他迅速睁开眼,瞳孔一缩,敏捷地变换身形,随后平稳落地。
又是一个陌生的地方……这是哪儿?
脚下是坚硬的灰色……石质地面?
周围的环境陌生极了,不像修真界,虽然世界不同,但和玄武大陆还是有很多的相似之处。
这个世界就显得极其的陌生。
江寒鸦自己是没有穿越位面的能力的,而且之前他在自己的密室里闭关修炼。
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只有一个,那就是殷栖迟。
江寒鸦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感知了一番,随后惊愕地发现,怎么这个世界中特殊的能量稀薄的可怜?
玄武大陆有玄气,修真世界有灵气,虽然江寒鸦没有灵根,无法利用灵气,但修真界里天地间浓厚的特殊能量他是能感知到的。
可这个世界的特殊能量非常非常少,将近于无。
灵识往外探查,连一个修行者都没感知到,全是凡人。
江寒鸦眉头皱起,用灵识继续探查。
他现在所在的地方应该是一所学校,因为他通过灵识感知到了外部大门上的“昆洛市第一私立中学”。
又是陌生的文字,但他依旧像初到修真世界那样能够看懂。
不远处的大楼中亮着灯,几乎每间屋子里都有学生在用心温书。
灯格外亮,将屋子里照得恍若白昼一般。
这个世界里的人的衣着也颇为奇怪,露胳膊露腿的,一点都不庄重。
头发也都剪短了。
不过……江寒鸦的灵识往四周散开,发现这座城市的面积似乎无穷无尽。
到处都是建筑,没有森林,没有野兽,还有各种古里古怪的,他看不懂的东西。
江寒鸦没有困惑太久,因为他很快发现了殷栖迟的踪迹。
这一次他倒是没有离得太远。
但依旧狼狈。
江寒鸦足尖轻点,在夜色中如同一道鬼魅的白影,一掠而过。
大楼房间众多,布局复杂,但江寒鸦灵识一扫,便知道该往哪走。
轻车熟路,仿佛来过这里许多次。
拐过拐角,江寒鸦轻轻落地,无声而敏捷地朝走廊尽头的茅房走去。
或许这里是权贵子弟的学校,江寒鸦想,教室中温书的学生们一个个肌肤白皙,面颊红润,大楼内部也是简洁而奢华,地上铺设着能反光的白瓷地板,光洁地能映出人影。
就连茅房也干净整洁,明亮无异味。
江寒鸦随手施了个玄术,能让人暂且忽略这里。
随后目标明晰的往里面一排排隔间所在的地方走。
这一次他没有掩饰自己的脚步声,“哒哒”的声响在空旷的空间回荡。
最深处的隔间里动静一停。
江寒鸦曲起指节扣了扣门,“殷栖迟。”
声音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啊?江寒鸦?!”
殷栖迟似乎也没预料到,隔间里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声音。
江寒鸦后退一步,门开了。
只见殷栖迟穿着一件和楼里大多数学生一模一样的衣物,只不过不同的地方在于,白色的短袖已经被血液染红。
地面上也铺着一层血。
他刚刚就是在给自己包扎伤口。
“你怎么会在这里?”
似乎是因为看到江寒鸦出现在这里,他太过惊讶,连包扎的动作都停了。
一个动作牵扯下来,原本堪堪止血的伤口又绷开了些,染红了白色的绷带。
江寒鸦丢了一个玉瓶过去:“你先把伤治一治吧。”
不过忽然间,他忆起旧事,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飞在半空中的玉瓶。
打开瓶塞倒出丹药,“张嘴。”
殷栖迟老老实实地张开了嘴。
一颗顶级疗伤丹药下去,他身上的伤口立刻飞速痊愈,只不过因为失血过多,脸色还带着些苍白。
“谢谢,我现在身体还没融合好。”殷栖迟道:“原本的储物具暂时用不了。”
“无碍。”
江寒鸦这才仔细打量了一番殷栖迟。
殷栖迟现在应该在十五六岁左右,还未完全长成,脸庞带着些青涩。
头发也像这里的人一样剪短了,此刻一些黑色的碎发被冷汗打湿,粘在额头上。
或许是因为同位体不同的关系,殷栖迟如今比他矮了一些。
江寒鸦觉得舒服了。
殷栖迟露出明显的困惑,重复了一遍他之前的问题:“你怎么在这里?”
“我也不知。”江寒鸦道:“这问题应该是我问你才对。”
“啊,倒也是。”殷栖迟显然想到了什么,低头鼓捣起了手腕上的位面交易器。
江寒鸦静静地等着。
很快,殷栖迟似乎找出了原因。
他将电子屏设置成公开可见,然后将后台页面调给江寒鸦看:“这个位面交易器把你绑定成我的队友了。”
殷栖迟看起来像是担心江寒鸦生气,神色和语气都小心翼翼:“它……它好像是觉得你能带来很多收益,所以为了增加收入,就……”
江寒鸦:“……”
气笑了。
修真界那一堆妖兽尸体把它喂饱了,所以打算继续占便宜是吧?
江寒鸦面无表情,但看向位面交易器的眼神带着杀气。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什么存在敢这样利用于他。
殷栖迟:“……”
他默默地把电子屏重新切换成仅自己可见的状态。
江寒鸦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看到的就是殷栖迟仿佛落水狗一般狼狈又可怜的状态。
“也罢。”他道:“就当是到新世界增长见识了,说不得也能有许多收获。”
“你这次怎么又是如此狼狈?”
江寒鸦暂时放下对位面交易器的不满,询问道。
“你也知道。”殷栖迟苦笑道:“我只能等我的同位体死亡之后,才能进入新的位面,拥有这具身体。”
“一般来说,如若同位体混得好,想必也不会死了。”
这倒是确实。
“但这次是个例外。”殷栖迟道:“这个同位体纯粹发神经,我都无法理解他。”
江寒鸦:“……”
……他之前就经常腹诽殷栖迟是神经病。
难道他的同位体也这样。
不好说,毕竟是不同世界的他自己……
江寒鸦安静听殷栖迟解释。
这一次的同位体的身份颇有戏剧性,还带着点莫名的巧合。
他是真假少爷里的那个真少爷。
和之前在修真界里编的剧本对应上了。
江寒鸦听了也有点无言:“这……”
是不是有点太巧了?
“我也觉得,很巧。”殷栖迟继续道:
这一次的位面是一个近代位面,当然,这个近代是对于殷栖迟穿越前的世界来说的。
“这里和我原本的世界有些类似,只不过科技落后了很多。”
他简单介绍完背景,继续说明同位体的遭遇:
同位体出生后因为一场意外被换,不过同位体被换后没多久,他的父母就去世了。
后来他就在各个亲戚家里来回转。
同位体觉得寄人篱下不好受,于是他初中都没读完,就混迹街头到处打零工养活自己。
等到十六岁的时候,殷家派人来告诉同位体真相,同位体兴奋不已,觉得终于要摆脱贫苦的生活了,结果发现殷家并不是真的想要认回他。
殷家依旧十分重视那个假少爷,同位体就非常生气,总是找茬。
“但当初殷家只是把同位体带回来,也没向外人宣布他的身份,导致很多人以为同位体是私生子。”
殷栖迟兴致勃勃,绘声绘色,仿佛讲一则有趣的故事:
“于是同位体就和假少爷起了更多的冲突,父母原本就觉得同位体上不得台面,拿不出手,现在又不停惹是生非,闹出麻烦,每每起了冲突,就斥责同位体。”
“最妙的一点在于,那个假少爷据说是个锦鲤,他喜欢的人就会有好运气,他讨厌的人就会倒霉。同位体跟他作对,越来越倒霉。同位体逐渐感到绝望,就决定用自己的死来报复所有人。”
连遗书都写好了。
内容是声泪俱下的声讨父母和假少爷,以及自己的愤恨和不甘心。
蠢死了,殷栖迟想。
死亡能报复的只有自己。
你都决定要死了,为什么不把家里人都带走呢?
一家人整整齐齐地上路多好。
不过殷栖迟最不能理解的还有一点:
这同位体命多好啊,他却不满足,一手好牌打个稀烂,最后还莫名发癫,决定结束自己的生命。
感觉就有毛病。
江寒鸦实话实说:“感觉像是话本子里的故事,但他确实有些可怜。”
殷栖迟点头表示赞同。
做人能蠢到这份上,可不就是可怜吗?
现在他年纪小了许多,脸上带着股青涩的少年气。
江寒鸦看他的目光不自觉缓和了许多。
殷栖迟笑了笑,语气带着点讨好:“你还生气吗?”
江寒鸦反应过来了,原来刚才殷栖迟的绘声绘色是在刻意讨好他。
“我本来就没生你的气。”他回答道:“我只是厌恶那个位面交易器。”
殷栖迟立刻道:“我也讨厌这个位面交易器,我们真是心有灵犀!”
江寒鸦被他逗笑了,淡色的唇浅浅勾起。
“你有住处吗?”他问殷栖迟:“我对此界尚不了解。”
“天色已晚,你也需要休整一番。”
“啊,有的有的。”殷栖迟回过神来,“那我们走?”
“走吧。”
殷家父母原本嫌弃同位体初中都没上完就去混社会,觉得非常丢脸,硬是掏钱把同位体塞到了这所高中里。
还在高中附近买了所小房子,让他没事就住在小房子里,别回大宅。
假少爷倒是每天都车接车送的,同位体就十分不平衡。
想在学业上压人一头,获得重视。
但同位体初中都没毕业,根本跟不上高中的课程。
很努力的学,可依旧跟不上。
殷栖迟就不一样了。
在他这里,已经不是跟得上跟不上的问题了。
他压根一天学都没上过。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学什么学?
逃课!
带老婆回家!
第37章
人生如戏, 戏如人生。
又一段戏暂时落幕,殷影帝依旧超常发挥,为他的观众贡献了一场精彩的且毫无破绽的表演。
殷栖迟对这个同位体非常满意。
同位体年纪小。
年纪小好啊!
年纪变小之后,江寒鸦对他的态度都更好了。
其次开局好。
这个世界不像玄武大陆或者修真世界那样是高武世界, 他完全可以炸鱼。
除此之外,就算抛去这些不谈,光看身世和经历,也没什么不好的地方。
说真的,殷栖迟就没觉得同位体惨过。
虽然出生时被换了, 但后来毕竟被认回来了, 父母不仅给安排上学,还在学校附近买了个小房子。
尽管态度不好,可态度又不能当饭吃。
过了户的房子可是实打实的。
除此之外, 就算是同位体没被换回来的时候, 殷栖迟也不觉得他哪里惨了。
拜托, 父母去世之后,还有亲戚愿意收养,不仅给饭吃, 还给上学,简直命好到了极点。
不用流浪, 不用去试药, 不用去卖血卖器官, 也不用担心一个不小心被抓到奴隶市场, 植入芯片卖了。
更何况,地下区可没有什么自然食物。
殷栖迟一直吃合成食物凝胶,但这不代表地下区的人没有其他选择。
比如说,有很多人爱吃肉, 嗯……天然的肉。
能被人养着,平平安安的长大。
有吃有喝,有学上。
代价只不过是受白眼和讽刺排挤。
这算什么啊?
殷栖迟小时候做梦都不敢梦这么大的。
后来同位体自己发神经,说什么寄人篱下很不好受,书也不读了,跑去混社会。
连帮派都不用加入,就可以安安心心的打工赚钱。
不用担心被流弹弄死,不用担心被火并波及,经常走小巷子抄近路,也没有遇到杀人狂什么的。
连工资都没被拖欠过。
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点都不勤奋,还能养活自己,甚至还有余钱去网吧玩电脑,给游戏充值……
他简直是活在天堂里,还这么不知足。
殷栖迟无法理解他,觉得他脑子有问题。
至于那个假少爷,殷栖迟倒觉得没什么大问题。
虽然总喜欢暗地里搞点小动作,但也没有买凶杀人。
嘴上说几句而已,挑拨离间一下,根本没什么杀伤力。
就是一只比较讨厌的老鼠而已,恶心归恶心,但具体的杀伤力不太高。
除此之外,同位体觉得在学校被孤立,被传闲话很受不了,殷栖迟也无法理解。
又没上来就把你杀了,有什么可受不了的?
况且,假少爷身上那种奇特的特征,注定了殷家父母不可能放弃他。
只要对他好,被他喜欢就能走运,多好的增益器啊!怎么可能放走?
如果换成殷栖迟是这对父母,为了利益最大化,他根本都不会把同位体认回来,以免假少爷认为父母对他不好了。
在这样的利益驱动之下,这对父母还愿意把同位体认回来,简直非常非常好了!
况且同位体都这么大了,十六了。
殷栖迟十六岁的时候都在帮派的技术人员身边打了两年下手了。
再过一年就出师独立门户去了。
这同位体还……
算了,都不想说他了。
恨铁不成钢,实在是恨铁不成钢。
殷栖迟是真心实意这么想的。
所以就更不能理解同位体的想法了。
你跟那假少爷争什么啊,有什么好争的?
不应该赶紧讨好他,从他那里获得幸运增益吗?
按照殷栖迟的想法,同位体被认回家的当天,就应该给父母和那假少爷磕几个头才对。
表现自己无害,弱小,没有任何威胁。
然后多讨好讨好他们,舒舒服服的融入进去。
慢慢积蓄力量,等长大后再把他们一锅端了。
再想办法弄清假少爷的锦鲤体质是怎么回事,能移植就移植,不能移植就用化学手段让他一直保持“快乐”。
这才是正确的做法。
那同位体的一系列操作殷栖迟都看不懂,只觉得没救了。
治好了也流口水。
他把自己的想法分享给江寒鸦,希望能引起共鸣,拉近一下关系。
江寒鸦听完殷栖迟的话,只觉得一震,眼前一阵阵发黑。
殷栖迟是怎么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出如此匪夷所思的话的?
“你……这……不对……他……”
江寒鸦第一次遇到这样无法沟通的情况。
十七年了,第一次如此语无伦次。
转头看看一旁的殷栖迟,想判断一下对方是不是在开玩笑。
然而没有。
殷栖迟很认真,这就是他真正的想法。
江寒鸦:“……”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此前,哪怕他知道殷栖迟的过去十分坎坷,却也从没生起过什么同情的想法。
不是他冷血,这是对强者的尊重。
同情和怜悯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情感,如果他将其用在殷栖迟身上,江寒鸦总觉得这样有些傲慢。
然而现在……
尽管知道不应该,但他心里还是难免升起一些怜悯的情绪。
殷栖迟的过去究竟是什么样的?
以至于他认为这可怜的同位体是“命好”“有病”?
殷栖迟时时刻刻注意江寒鸦。
江寒鸦的表情刚有一点变动,他心里就有种不妙的感觉:
不是吧,难道这个同位体的经历其实很惨?
嘶……不应该呀……
可是如果江寒鸦觉得同位体其实很惨,那我刚刚的话会不会被他认为是冷血,没同情心?
不妙……
殷栖迟迅速补救,他笑了起来:“其实我就是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
“其实我这同位体也算是命运多舛了,唉,真可怜啊。”
江寒鸦看着他。
殷栖迟伪装得很好,但江寒鸦还是能从端倪中发现一点点不自然。
“你真的觉得你这个同位体的命运很好吗?”
殷栖迟摇头:“开个玩笑,其实我知道他很倒霉啦。”
江寒鸦继续看着他。
他目光平静,但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凝视过来时,殷栖迟叹了口气:“好吧好吧,其实我就是这么想的。”
殷栖迟举起双手:“抱歉,确实有点冷血了,我下次一定会注意的。”
他熟练利用自己现在的外貌,稍稍变动肢体和表情,让自己看起来像一只可怜的小狗:“对不起。”
希望把这件事糊弄过去。
祸从口出,下次一定谨慎发言!
江寒鸦看着他一系列熟练的动作,沉默了。
他的沉默让殷栖迟逐渐紧张起来。
不是吧……这么严重的吗?
江寒鸦是不是要生气了?
“你……”江寒鸦刚一开口,殷栖迟就微微仰头,用一种“我真的知道错了”的样子看着他。
“我知道这个玩笑不好笑。”他严肃了一点:“我下次一定不开这种玩笑了。”
江寒鸦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伸出手,轻轻地贴在殷栖迟的侧脸。
月光透过窗,柔柔地洒下。
殷栖迟瘦削的侧脸带着凉意,江寒鸦轻轻拂去他贴在额头上的黑发,自己都没意识到语气有多柔和:“不用再说了,我们走吧。”
殷栖迟微微一愣。
一种非常古怪的感觉跳了一下,然而就像闪电一样立刻又消失了。
和江寒鸦一起往前走时,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侧脸,突然有种很陌生的感觉。
无法描述。
街灯散发着光芒,照亮夜间的路,在江寒鸦的布置之下,没人注意到他们,他们两人从容自若地路过校门口的保安,离开了学校。
“你这一次的任务是什么?”江寒鸦问。
殷栖迟:“寻找修炼的办法。”
这回不是延寿丹了,可能这个世界没有?
“修炼的办法?”江寒鸦重复了一遍。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殷栖迟的任务也是他的任务,殷栖迟不完成任务的话,江寒鸦也回不了玄武大陆。
“你这具同位体有什么特殊的体质吗?”江寒鸦问。
殷栖迟摇摇头:“没有,就是纯粹的凡人。”
江寒鸦询问地看向他:“我能检查一下吗?”
“可以啊。”殷栖迟伸出手,十分爽快。
江寒鸦便小心的释放出一点玄气,顺着殷栖迟的筋脉游走。
这具身体的的确确是个凡人,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
想起殷栖迟的任务,江寒鸦慢慢皱起了眉头。
殷家为打发上不得台面的儿子买的小房子距离学校非常近。
出校门转个弯就能到。
步梯房楼梯间,昏暗的感应灯随着脚步声亮起。
殷栖迟看着江寒鸦平静地往上走,脑子里想起了同位体的记忆。
当时买下这间小房子的时候,假少爷说要来认认门,就撒娇带着殷父殷母一起过来。
一行四人走进这栋老旧的楼梯房,假少爷便开始了他的表演。
先是皱眉,然后捂鼻子,仿佛进的不是楼栋,而是厕所。
同位体当时就火了。
面对同位体的爆发,假少爷却摆出一副怜悯的,不跟他计较的模样,随后转向殷父道:“爸爸,这里的环境确实不太好,也难怪哥哥生气,要不还是让哥哥回家住吧?”
“回什么?”
殷父冷冷地道:“让他回去继续给我丢脸吗?”
殷母没有说话,她是最合格的贵妇人,优雅大方地站在殷父身边。
同位体站在一旁,另外三人仿佛自成一派,一副纡尊降贵的模样,仿佛这里是什么脏地方,甚至都没到房门口,两拨人就分道扬镳了。
伴随着这段记忆的,是同位体极度屈辱且痛苦的情感。
殷栖迟之前根本无法理解。
白得一个房子,只不过被人说几句,摆点姿态而已,算什么呢?
但是现在,看到江寒鸦安静地站在房门边等待,看过来的目光里没有鄙夷和嫌弃,只是带着些探询。
两相比较之下,殷栖迟仿佛感觉到了什么,又仿佛没有。
他耸了耸肩,心想:我这同位体确实命苦。
苦就苦在他没有老婆!
仔细一想,我的命还是比他的好。
那可好太多了!
赢!
“没错,就是这里。”殷栖迟掏出钥匙开锁。
老旧的木门推开时嘎吱一声。
由于是随便买的,也没人给仔细挑,这间房子采光十分差,外面天稍微阴一点,屋子里就得开灯。
房子里堆满了前任房主不要的破家具和杂物,同位体心里有气,也懒得整理,整间房显得乱糟糟的。
殷栖迟倒是适应良好。
他第一时间去看江寒鸦。
不论是在楼梯间里,还是现在,江寒鸦看起来都和周围的环境不在一个图层上。
周围凌乱破旧的环境衬托下,他格格不入,又仿佛有了点大少爷落难的意味在其中。
江寒鸦误读了殷栖迟的意思,从储物链里拿出一个装饰精美的玄具,伸手卸下上方装饰着的宝石。
能到江家少主手里的玄具,哪怕是纯装饰用的宝石也是顶级的。
硕大的宝石仿佛自带光芒,静静地躺在江寒鸦白皙的掌心上:“喏,给你。”
应该能换不少钱。
“我不是这个意思。”殷栖迟笑了起来:“等我一下,我去洗澡换个衣服。”
走进狭小的难以转身的浴室时,殷栖迟想:
我的大少爷哪怕落难,也得是被我藏在金屋银屋里。
就像《玄武至尊·限定版》里那样。
最华贵的宫殿,珍馐美味,锦衣玉食。
永永远远的,困在手心。
……其实也是很想两情相悦的。
可惜没办法,江寒鸦想要的价码他还没找到。
暂时先困着。
就像交易未达成时,暂时冻结的交易物一样。
卖家取不到,买家也拿不出来。
直至交易达成。
事在人为,总有那么一天的!
“拿宝石去换钱还是太慢了。”殷栖迟换好衣服出来,“我马上就能赚到钱。”
卧室里有一台电脑,也是托假少爷的福,他当着殷父殷母的面,说同位体喜欢玩游戏,干脆就直接给他买一台,免得他出门去网吧玩。
“我给哥哥买的电脑是最好的配置,现在哥哥你想玩什么游戏都可以啦。”
同位体当时气得半死,但盯着电脑看了半天,还是舍不得砸。
决定留下来,批判性使用。
现在方便了殷栖迟。
省得他拿自己的装备出来,还要仔细调试一下。
现在可以暂时先用用,也让他了解一下这个世界网络科技的具体情况。
他按了开机键,主机和屏幕依次亮起。
“来。”
他往一旁让了让,江寒鸦挨着他坐下了。
屏幕亮着的白光映在两个人的脸上。
殷栖迟低头熟悉了一下键位,从同位体的回忆里简单了解了一下编程所使用的语言后,从一旁的抽屉里掏出同位体购买的英语词典。
不是便携的学生词典,而是一本厚重的牛津大词典。
同位体一开始不懂,秉承大就是好,好就是大的原则买的,带去学校后被人耻笑,遂将其封印进抽屉。
可作武器使用。
自带一层“知识就是力量”的增益buff:
效果与板砖相比,毫不逊色。
身体已经融合完毕,修炼出灵识之后,过目不忘不再需要借助脑机接口导入数据。
殷栖迟以极快的速度将词典翻了一遍。
然后他就开始了他的表演。
对他来说,这个世界的科技还是太低级了。
尤其是网络。
到处都是漏洞。
就连编程逻辑也简单的像是十以内加减法。
都不需要学,看一眼就懂了。
他轻而易举地黑进了殷父的银行账户,眼也不眨地就转了一半的钱出来。
心里不禁感叹:我真孝顺,还给他留了一半。
殷栖迟觉得,在江寒鸦面前,还是需要稍微经营一下自己的形象。
就从当孝子贤孙开始吧。
大额转账需要各种验证,但这一道道程序像是门上的插销,连锁都没有,殷栖迟伸伸手就开了。
他还伪造了很多痕迹,证据直指假少爷。
顺手的事。
江寒鸦沉默地看着他一系列操作。
眼花缭乱。
殷栖迟速度又特别快,他对此也不了解,没怎么看懂。
“这就……”江寒鸦迟疑:“有钱了?”
“没错。”殷栖迟严肃道:“我有一对非常有钱的父母,我只是合理合法的继承一些属于我的财产。”
“而且我也没有拿很多。”殷栖迟义正辞严:“零花钱而已。”
江寒鸦没有纠正他的说法。
他只是在想:“如果财富以这种方式储存,虽然提升了便利性,但也不安全。”
“对我们来说是安全的。”殷栖迟对江寒鸦眨眨眼:“放心,我可是很厉害的。”
“我需要了解一下这个世界。”江寒鸦道。
在修真世界时,他的这种需求并不迫切,修真世界与玄武大陆有许多相似之处。
但这个世界实在是太古怪而陌生了。
“好。”
殷栖迟拿出脑电波传感器,安装在自己的身上,现编了一个能匹配眼前电脑的AI助手,让其快速收集信息。
用手敲不行,太慢了,至少要敲好几天。
还是用脑子来得快。
很快,资料整理了出来。
江寒鸦首先关注的就是有关力量体系方面的信息。
看着看着,他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世界明面上并没有修行者,几乎都是凡人。
他们使用的是科技制作出的杀伤性武器,虽然精巧深奥,但对他几乎没有什么威胁,他就没有细看下去了。
转而继续研究下一份资料。
这份资料中描述,修行者似乎也隐约存在,只不过以一种“玄学”的状态隐世修行。
行踪成谜。
似乎也不怎么厉害。
江寒鸦耐着性子,把其他资料也快速看了一遍。
大致了解了现如今的这个世界。
这世界上有许多形态各异的国家,但就他们现在所在的这个国家而言,整体环境平静而安宁。
如果是个凡人的话,生活在这样的国家是十分惬意的。
科技,这一被江寒鸦之前就赞叹过的存在,在这个世界里也蓬勃发展,为人们提供了许多方便,十分神奇。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一个问题在于:
找不到修行者,那怎么弄到修炼方法呢?
目前唯一的突破点,就是那个古怪的“锦鲤”假少爷。
要么他拥有特殊体质,要么他是修行者。
他一定是突破口。
江寒鸦决定速战速决:“殷家大宅在哪里?我去把那个锦鲤抓来审问一番。”
“等一下等一下。”
殷栖迟对江寒鸦的雷厉风行有点哭笑不得,就在他打算说些什么的时候,一阵铃声响起。
是被他随手放在桌上的手机。
来电联系人显示:殷文欢
这就是假少爷的名字。
殷栖迟接听通话,开了免提,并未先开口。
殷文欢语调依旧欢快,“哥哥,我再提醒你一次,后天是我的生日,家里要举办一场宴会,你一定要来参加哦。”
对了,生日。
这就是促使殷栖迟的同位体决定了结自己的直接原因。
同一天出生却被抱错,占据了他原本人生的人将要热热闹闹的过生日,而他这个殷家的真正孩子却仿佛被遗忘了,什么也没有。
殷文欢的声音里带着些隐含的恶意:“哎呀,我都忘记了,后天也是哥哥你的生日,我去问问爸爸妈妈,看能不能让我们一起过,好吗?”
如果在这里的还是同位体,那无疑会痛苦得发狂,继而再展开一场单方面的争吵。
殷文欢能像往常一样,居高临下地俯视发疯失态的真少爷。
然而这一次,接电话的是来自其他世界的殷栖迟。
同位体的另一个“自己”。
“不用了。”殷栖迟的声音轻快,还带着点笑意:“我会去参加你的生日宴会,不过,我会带一个朋友去。”
“天哪,哥哥你交了朋友?这真是个好消息!”殷文欢停顿了一下,语气显得有些为难:“不过,你也知道,爸爸妈妈不喜欢你和街头上的那些朋友来往,我担心……”
殷栖迟懒得继续听,直接把电话挂了。
江寒鸦颔首:“有机会了。”
可以不打草惊蛇,近距离的观察,也不错。
“不过现在,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殷栖迟道。
江寒鸦:“什么事?”
殷栖迟笑了起来,“给你买衣服。”
江寒鸦:“……”
他的储物链里有替换衣服,但和这个世界的整体装束风格格格不入。
确实需要购置一些新衣。
殷栖迟打了辆网约车,司机很快就到。
他打开车门:“少爷请上车。”
江寒鸦:“……”
紧接着殷栖迟也上了车,行动时状似无意地擦过了江寒鸦的手背,身体成功融合后,他体温变得有点高,指腹很烫。
“砰”地一声,车门关上。
狭小的空间里,两人挨得太近了,连体温都能彼此感知到。
江寒鸦有点不自在。
但又觉得如果躲开的话,似乎有些小题大做。
司机被殷栖迟这句话逗笑了,他通过后视镜看了看江寒鸦,先是被震了一下,随后道:“诶,这是不是你们年轻人说的那什么扣……死?”
“对啊,师傅您可真时髦。”殷栖迟非常自然地道:“我朋友这套cos服可是下了血本,您觉得质量怎么样?”
“质量非常好啊。”司机开车上路:“这一套没有上万块拿不下来吧?”
“那可不,所以说是血本啊!”
江寒鸦保持沉默,静静地听着。
殷栖迟非常自然地和司机聊起了天,套出了不少信息。
很快,他们在一家步行街下车。
这条街上几乎全是奢侈品店,殷栖迟带着江寒鸦走进最近的一家奢侈品男装店。
这家店是这条街上少数不需要会员卡的店面之一,殷栖迟有些遗憾,时间太赶,来不及把很多会员卡弄到手。
——那些店实在是太不懂得与时俱进了,会员卡居然都是实体版本。
要是有电子会员卡,那该多方便啊。
导购小姐带着甜美的微笑迎上来。
在奢侈品服装店工作这么长时间,她的眼光十分毒辣。
她很快就从对江寒鸦外貌气质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双目放光:
肥羊,绝对是大肥羊!
搞不好能赚非常多的提成!
满含着对提成的热爱,导购小姐微笑询问:
“晚上好,请问两位想要什么样的衣服呢?”
殷栖迟看向江寒鸦。
江寒鸦对衣着一向没什么特殊要求,都是江家给什么他穿什么,便道:“你随意买吧。”
殷栖迟听了他的话,双眸突然亮了起来:“真的吗?”
江寒鸦有些不解,但还是道:“你是东道主,客随主便,你做决定吧。”
“啊……那可真是……太好了……”
殷栖迟慢慢笑了起来。
真的,他开始喜欢上这个世界了。
第38章
“这一套银灰色的, 那一套纯银的,还有那一套黑色的,都要了。”
“您的眼光非常好啊。”导购小姐兴奋地脸都红了, 差点想苍蝇搓手, 不过立刻忍住了:
“这套银灰色的很衬气质, 纯银色的版型设计非常好, 能够扬长避短, 您朋友年纪不大吧,黑色的很显沉稳。”
殷栖迟回头看他:“你觉得, 他的气质和身材还需要衬托和扬长避短吗?”
“当然不需要。”导购小姐非常丝滑:“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像您朋友那样的人, 太有气质了,身材又好。”
“虽说人好看穿什么都好看,但好看的人配上好看的衣服,也是锦上添花呀!”
看在钱的份上,就算客人是颗球,她也能吹是颗优雅的球,与众不同的球,就连走路都带着一种滚滚而来的磅礴气质。
何况江寒鸦本身条件过硬, 她觉得自己说的都是实话,不算硬吹。
就在这时, 一旁的贵宾更衣室里传来了动静。
江寒鸦推开门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浅色休闲西装,原本束起的长发垂下,松松用一条绸带系着,几缕碎发在脸侧,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
银色长靴换成了一双皮鞋,鞋跟踏在店里光洁的瓷砖上,轻轻发出声响。
江寒鸦微微皱眉, 自己的新装束不太满意。
太不适合战斗了。
就连江家那些特殊场合时穿的礼服都不如。
店里突然静得出奇,只剩下营造气氛的柔和悠扬的音乐。
他抬眼看过来的时候,导购小姐和殷栖迟都屏住了呼吸。
两人的侧重点各有不同。
导购小姐想的是,人好看,赏心悦目的同时,穿好衣服往镜子前一站,忽悠……呃,推荐衣服也会方便很多。
她的眼神比之前亮了好几倍。
恍惚间仿佛看到丰厚的提成正冲她抛媚眼。
呜呜呜这种对她的眼睛和工资都很友好的客人能不能再来一打?
殷栖迟想的则是用指尖轻轻挑开领口,把整只手探进去会是什么感觉。
然而这具年轻的身体正值青春期,非常容易躁动。
他用了点力量压下,然后强行阻断了自己生动的想象。
倒不是因为他有什么羞耻心,觉得在大庭广众之下放飞天性有碍观瞻什么的。
殷栖迟才不在乎这个。
他只是想在江寒鸦面前经营一下形象。
两人各有各的想法,但都很快反应了过来。
江寒鸦则看着那一堆被选出的衣服,“没有必要这么多吧?”
“有的!”
导购小姐和殷栖迟异口同声。
双方互相看了一眼,都有种遇到知己的感觉。
江寒鸦:“……?”
眼看着衣服越堆越多,他还是开口道:“这么多已经够了,你为你自己买些吧。”
“不用,我衣服多着呢。”
发现一时半会或许没完,江寒鸦叹了口气,在一旁的软凳上坐下。
默默等待。
导购小姐和殷栖迟两人一拍即合,虽然目的不同,但行动一致,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这个买了,那个买了,那那个也买了!
买买买!
全场消费由殷父买单。
“不用谢。”殷栖迟愉快地想:“我只是帮你尽了一下身为一个父亲的本分。”
父慈才能子孝啊!
等要结束时,江寒鸦看着拎着一大堆袋子的殷栖迟,沉默地用了个障眼法:“放进储物具里吧。”
障眼法殷栖迟当然也会用。
不过此刻,他看着江寒鸦,笑了笑:“谢谢。”
迅速收起。
“回去吧,你将那个锦鲤的事情仔细回忆一下,他太古怪。”
江寒鸦身为天骄,本身气运如虹,但也没到这种地步。
说到底,气运本身是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存在,一般情况□□现在能否逢凶化吉,遇难成祥上面。
喜欢谁谁运气就好,讨厌谁谁运气就差……这也太古怪了。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强行忍耐下把人现在就抓过来审问一番的冲动,打算先从殷栖迟的回忆里找找线索。
“还没结束呢。”
江寒鸦看着他,殷栖迟回望那双凤眸,笑吟吟地道:“还有很多配饰没买。”
“真的需要吗?”
江寒鸦为了战斗方便,身上基本上没有配饰,就是防止打斗时碍事。
穿礼服时参加祭拜仪式时,也不过加一块玉佩压袍。
“当然。”殷栖迟道:“在我的计划中,这是非常关键的一环。”
听到有计划,江寒鸦就同意了。
两人往前走,路上经常有人频频回头,或者干脆呆立在原地,还有的主动上前,想要江寒鸦的联系方式。
江寒鸦不胜其扰,随手往脸上一抹,降低了自己整个人的存在感,这下消停了。
只有殷栖迟还能注意到他的存在,其他人都会下意识忽略他。
殷栖迟原本的不满全转化成了愉快。
很快,偷偷拍照拍视频的人有点惊讶地发现,不知道怎么回事,拍好的照片视频全都糊成了一片,包浆全损画质,根本没法看。
抬眼想再找人,却已经找不到了。
只能被迫放弃。
殷栖迟随手将干扰器放回口袋里。
他们又进了一家店。
江寒鸦想不到配饰居然有这么多花样。
各种零零碎碎的,美不美观先放一边,但碍事是一定的。
但想到殷栖迟口中的“计划”,江寒鸦强行忍下异议,冷静地配合起来。
等终于结束的时候,时间已经接近深夜了。
殷栖迟敏锐地发现了他的不耐,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开始讲起了自己的计划:
“很简单。”殷栖迟道:“那条鱼非常喜欢接近有权有势的人。”
锦鲤不就是鱼?
这个称呼没毛病。
通过旋转玻璃门进入酒店,殷栖迟甩出订单:“总统套房。”
一晚十万,他眼也不眨。
花完了再去拿点零花钱就行了。
小事小事。
毕竟他现在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了。
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
总统套房的服务非常周到,还配了个管家,殷栖迟让他别来打扰。
“有事您按铃吩咐。”
管家专业地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
殷栖迟在办公区坐下,拿出电脑,掀开盖板插入电源,“我还发现了很多有意思的地方。”
信息时代就是这点好,大部分信息都可以直接在网络上找到。
不像玄武大陆和修真界,殷栖迟做电子剪贴簿还得线下去收集信息。
他回到了舒适区。
江寒鸦在他身边坐下,一起看资料。
看着看着,他也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借用他人气运来反哺自身?”
“是的。”
殷栖迟很快将各种看似不相干的事件和新闻整理到了一起,方便查看。
“被那条鱼刻意接近过的人,过一段时间或多或少都会出点意外,有些幸运的只是破了财,倒霉一点的,连命都搭上了。”
屏幕上一篇新闻报道被放大:《震惊!富二代遭绑架,绑匪勒索千万后竟撕票! 》
猜出了一些端倪后,殷栖迟算是知道了那些权贵们为什么会中意一个这样的位面。
都是普通位面,没有超凡能力,意味着方法很大概率可以通用。
能弄走运气,自然就能弄走寿命,弄走外貌……
光是榨取钱财有什么意思?
钱,运气,美貌,寿命……耗材们拥有的,一切的一切,权贵们都想要。
这样下去,只要底层人源源不断,权贵们的生命就能天长地久。
在?看看剩余价值.jpg
果然,位面交易器立刻跳出新任务:
【提交有关延寿的完整方式】
殷栖迟笑了笑。
这个位面虽然和玄武大陆和修真世界不同,没有那么强大完整的力量体系,但神秘之处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江寒鸦明白了殷栖迟的用意:“我去当诱饵?”
殷栖迟诚恳点头:“他如果想要故技重施,我们就能把他抓个正着。”
“可以。”江寒鸦同意了,同时又提出疑问:“你不是有脑电波传感器吗?”
像之前对待白狐一样,直接读取记忆岂不是更方便?
殷栖迟眨了眨眼睛,压低了声音:“因为我还想阴他一手。”
江寒鸦:“你想怎么做?”
没有任何质疑,直接选择帮助执行。
殷栖迟本来准备好了一肚子卖惨的话,打算用来说服江寒鸦,江寒鸦问也不问就直接默认的态度让他有些惊讶:“你不问问我为什么吗?”
“为何要问?”江寒鸦平静回答:“出生时被调换,婴孩不知事,尚属无辜,但后来真相曝光,他不仅没有歉疚,反倒恶意打压,言语刺激,你的同位体被他逼死,他已经欠了你一笔血债。”
“别说阴他,你便是杀了他偿命,也是正当。”
江寒鸦出身于玄武大陆,思维行事透着杀伐果断的冷酷。
殷栖迟:“但他只是我的同位体,并不是我。”
鬼使神差的,他说出了这句话。
刚说完就后悔了。
明明是想让江寒鸦不反对,怎么人家都同意了,自己却突然说出这种乱七八糟的话?
“你的同位体,不就是另一个世界的你吗?”
江寒鸦想起当时门打开后,狭窄隔间中面色苍白,衣服被鲜血所染红的殷栖迟。
他微微垂眸:“你们虽然境遇不同,所思所想不同,但他仍旧是另一个你自己。你为自己寻求一个公道,又有什么错?”
“如若世道险恶,人心难测,你便要更加爱护自己,不要自暴自弃。”
“我当然爱护自己啊。”殷栖迟笑了起来,轻松道:“没有人比我自己更重视我这条命了,放心吧,我和这些同位体可不一样,我会活下去的。”
才不会愚蠢的因为一点小事就选择自我终结。
他就是爬,也要爬着活下去。
“不止是活下去。”
江寒鸦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说,干脆直接道:“如若我现在要你跪我,你肯不肯?”
“肯啊。”殷栖迟立刻回答:“这有什么不肯的?”
殷栖迟可以为钱下跪,当然也可以为老婆下跪。
别说跪了,磕个头都行。
这多是一件美事啊!
他说罢就要行动。
江寒鸦伸出手,牢牢箍住了他的手臂,不让殷栖迟跪下去。
“你应该不肯。”江寒鸦沉沉道:“你不仅应当拒绝我,还应该给我一拳。”
殷栖迟看了他半晌:“呃……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男儿膝下有黄金,你不该跪除天,地,亲,师外的任何人。”
“没有黄金。”殷栖迟语气轻松:“当时换机械腿的时候我亲眼看了,除了血和骨头外什么都没有。”
江寒鸦看着他:“你明白我的意思。”
“唉,我的大少爷啊。”殷栖迟叹了口气,开始给江寒鸦科普民生多艰:“你不懂,尊严对你们这些上等人来说也许很重要,但对我来说没有任何用啊。”
“不能吃,不能喝,不能穿,也不能用来卖钱,虚无缥缈的,根本没有用嘛。”
“这和上等不上等没关系。”江寒鸦道:“你生而为人,人的尊严是无价的。”
殷栖迟想,抛去义体不谈,只剩下人的部分的话,那一个人的价格可便宜了。
人都那么便宜,哪来什么无价的尊严?
不过,看着江寒鸦一本正经地说着这种天真的傻话,也好可爱啊!
江寒鸦发现说不通,便道:“你是唯一能和我平等的对手,我是什么身份,你便是什么身份,你如果向人下跪,我会感觉受到了侮辱,随后去杀掉那个让你下跪的人,所以不要向任何人下跪,给我省点事,好吗?”
“好的。”这下殷栖迟懂了,“那……”
江寒鸦冷静打断:“你见过谁自己跪自己的?”
“做事之前,把自己对标一下我,仔 细想想再做决定。 ”
殷栖迟眨了眨眼:“好。”
在他眼底深处,一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情绪在缓缓跳动。
莫名其妙的,殷栖迟觉得很快乐。
而且他也没有发散什么思维。
要是换成另外一个人对他说这些,殷栖迟马上就会想到一系列诸如“遇到强敌我就立刻下跪,以此摇人来代打”之类的好主意。
快乐归快乐,疑惑却更深了。
殷栖迟不是很能理解为什么江寒鸦一定要把自己和他对标。
如果对标他穿越前的世界,江寒鸦妥妥的是天空区的顶级权贵那一挂的,连存在都完全隐匿,不为人所知。
而殷栖迟对自己的认知一直很清晰。
他就是地下区的贱民,随处可见的野狗。
微不足道如同一粒尘埃。
不只是他,地下区的人都这么想,否则也不会广泛流传“下克上”之类的各种作品了。
没错啊,我们就是很卑贱。
不会有任何地下区的居民对这句话提出异议。
因为这是事实,就像人饿了要吃东西,渴了要喝水一样。
你怎么能反驳一个真实存在的东西呢?
然而江寒鸦却并不这么想。
他一直都没有这样想过。
现实中,殷栖迟本人的亲身经历就不提了,就是在《玄武至尊·限定版》里,江寒鸦也是如此。
江寒鸦始终将殷栖迟视为和自己平等的对手。
不是那种假惺惺的,需要拉拢殷栖迟所以特意伪装姿态,他是真真切切这么想的。
虽然后面他对殷栖迟的评价急速下降,像坐了跳楼机……
不提了,完全是书里那个殷栖迟自己的问题。
吃一堑长一智。
他现在知道要先经营形象了。
言归正传。
如果说书中的江寒鸦这么想,是因为殷栖迟已经是伪帝或者大帝,拥有足够的实力和价值,那现在提前找来的江寒鸦又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因为潜力吗?
可如果他死了,那有再多潜力又有什么用呢?
对他来说,江寒鸦是一个迷。
在江寒鸦选择不杀殷栖迟开始,这个谜团就开始成形了。
在随后的相处中,他尝试解谜。
殷栖迟是很擅长解谜的,他能一步一步摸索并学会一套又一套他此前从未接触过的代码语言和逻辑。
但江寒鸦不是代码。
江寒鸦像……像……
像什么呢?
他不知道。
越接触,殷栖迟发现的谜团就越多。
他只知道江寒鸦很不一样。
他挪不开眼睛。
殷栖迟解不开,也不明白。
不过,作为一个完全不内耗的人,他非常自然的将其归结于:
“我的命真好。”
有这么好的一个老婆。
美滋滋。
总统套房视野极好,随着大落地窗往外看去,城市夜景赏心悦目。
江寒鸦没见过这种景色,往外看时,觉得这真是一个和玄武大陆完全迥异的世界。
虽然这个世界没有诸如玄武大陆和修真世界一般成批量的强大武者,但就文明发展而言,这个世界同样不容小觑。
江寒鸦想要好好了解一下这个世界。
或许能给他带来一种全新的视角。
了解文明先读史,等闲暇了,或许可以找找这里的史书。
江寒鸦想了一会,很快收回发散的思维,将话题重新导回正轨:“你想要我做什么?”
“把这根头发给他。”殷栖迟通过位面交易器兑换了一份伪装套装,从套装里的假发上摘了一根头发下来。
也是黑色的长发。
“我猜他想要借运的话,需要得到被借运人的身体信息。”
同位体的记忆里曾有那条鱼殷勤帮人摘头发的画面,同位体并未多加注意,只是嗤之以鼻,觉得那条鱼奴颜婢膝,是个舔狗。
但殷栖迟不这么想。
搞这种仪式肯定需要一个媒介,否则如果可以随意虚空索敌,权限就太大了,不大可能。
他捻起这根长长的发丝。
殷栖迟买的是高级货,而高级假发的来源一般都是真人的头发。
根据经验,应该是从尸体上弄下来的,有些更高级一点的,会连带头皮一起剥下来,这样做成假发套后会显得更自然。
发质好的尸体也能增价不少呢。
“如果他拿这根头发去转运,那就有意思了。”
是时候让那条鱼见识见识什么叫做地下区居民的命运了。
给他一种开盲盒的惊喜。
江寒鸦伸手要去接,殷栖迟却急忙把手收了回来:“我先处理一下。”
洗一洗,消消毒。
不让我的大少爷碰没洗过的脏东西。
殷栖迟把这根长头发用开水反复烫了几遍,再塞进一个透明的小袋子里,这才递交给江寒鸦。
江寒鸦:“……”
他沉默着把装着头发的袋子收了起来。
“后日你要去参加宴会,你不买些衣服吗?”
“不买。”殷栖迟回答:“买了还怎么演穷小子傍大款?”
“那条鱼见我搭上了一个这么好的人,为了防止我翻身,一定会主动过来勾引你,顺便尝试看能不能弄点你的头发走。”
江寒鸦颔首,没纠正他的用词。
江家虽然整体还算平衡,但内部自然也存在争权夺利的现象,人心难测,这是不可能杜绝的。
无论规章制度和整体框架设置得多好,但永远也不可能以理想的状态运行。
人是最不可预测的因素。
单是他成为少主后,面临的非议和算计就数不胜数。
不过一力降十会,在他参加完天骄大比后,流言蜚语就彻底不复存在了。
两人敲定了接下来的行动计划后,江寒鸦便寻找这个世界的历史来看。
殷栖迟则在一旁调试他的设备,打算接入这个世界的网络系统。
两个人各有事做,十分和谐。
直到手机铃声响起。
殷栖迟正忙着,朝江寒鸦看了一眼,江寒鸦点头,帮他接通了电话。
一接通,电话对面立刻劈头盖脸一顿骂:“胆子大了,敢用逃学和自残来威胁你弟弟?”
“明天的宴会是你最后的机会,你要是不好好表现,给我丢了脸,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儿子,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江寒鸦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闭嘴。”他言简意赅:“你认贼做子,不慈不义,若再敢随意张口辱骂殷栖迟,你和你那借运的儿子便提前会有报应。”
说完,他也不等对方回话,干脆利落地把电话挂了。
“父慈才能子孝。”江寒鸦看向殷栖迟,脸上满是对殷父的厌恶:“你不必认他了,他生你却未曾养你,于你无恩。子不教,父之过,你同位体被逼死,尽管是那殷文欢的过错,却也全是他一手放任而来。”
“为了避免你受孝道掣肘,下次若他来,你不必出面,交由我来应付即可。”
殷栖迟敲键盘的手早已在江寒鸦开口回应殷父的时候停下。
他早就知道来电人是他这具同位体的父亲。
让江寒鸦帮忙接电话,不过是提前预判了殷父会斥责他,通过侧面卖惨。
经营形象,努力经营!
殷栖迟不用猜都知道殷父会说什么话。
这些话对他来说没有半点杀伤力,嘴几句而已,不痛不痒的,刚刚真听了殷栖迟也没有多大感觉。
虽然同位体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他自己,虽然他接收了同位体所有的记忆和情感。
可那又怎么样呢?
但江寒鸦反应那么大是殷栖迟没想到的。
他像一条在街上流浪久了的野狗,习惯了被踢打,被叱骂,被驱赶。
久而久之习惯成自然,觉得这一切遭遇都是很自然的。
只要不影响他到垃圾桶里找东西填肚子,被骂就被骂呗。
起码人家没上脚踢呢,已经不错了。
然后野狗给自己单方面找了个主人,日日在对方屋子附近徘徊,准备等自己发育成生化猎犬时强行登堂入室。
我会变得很有用哦,到时候只要你愿意接受我,你让我咬谁我就咬谁。
抱着这样的愿望,野狗时而悄悄跟踪自己认定的主人,时而偷偷睡在门口的脚垫上。
但对方虽然不愿意做他的主人,说些什么古怪的“你是人”之类的傻话,却也放任了他的举动,还制止了他在垃圾桶里找食的行为,给了他热腾腾的新鲜食物。
不仅如此,在其他人叱骂野狗的时候,对方还会站出来维护,而且一看就好生气。
野狗不明白,野狗很困惑。
但野狗很开心。
殷栖迟沉默良久,忽然笑了:“好啊,那以后就全靠你了。”
第39章
江寒鸦对着镜子整理领口,手指灵活地打好了领带。
他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感觉十分陌生。
异界的衣服他并不适应,不过入乡随俗,也是没办法的事。
一旁的托盘上放着一堆零零碎碎的饰品,江寒鸦依次拿起,戴上腕表,小巧的胸针,宝石扳指。
殷栖迟并不懂得什么时尚,他只是凭自己的喜好胡乱堆砌一气,江寒鸦当然就更不懂了,殷栖迟给他什么他穿什么。
这一身打扮客观来说很浮夸,总而言之, 很有一种暴发户的美。
但江寒鸦穿上后, 硬生生压住了。
总体显得用力过猛, 较为夸张的打扮在他身上反而显露出了一种别样的贵气。
江寒鸦从衣帽间走出来后, 殷栖迟眼前一亮。
他看着江寒鸦,觉得自己服装搭配的本领真高强。
这也太好看了。
“怎么了?”江寒鸦倒是没什么特殊的感觉,他早习惯了自己的样子。
尽管手上戴着腕表,他还是习惯性地看天色判断时间:“宴会开始时间快到了。”
“不急。”殷栖迟身上依旧套着一身校服装嫩,“我们要在最后时刻出场。”
江寒鸦点点头, 没多问。
殷栖迟拿起手机,忍不住对着江寒鸦拍了几张照片。
他没有什么拍摄技术,纯凭感觉拍,但每一张照片都像是抓拍的艺术照。
殷栖迟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江寒鸦,惊艳于自己的摄影天赋,觉得自己应该有更专业的设备。
当即下单了一个相机。
江寒鸦:“又拍照?”
殷栖迟笑了笑:“纪念一下嘛。”
江寒鸦不懂这有什么好纪念的,不过总归是小事,也就随他去了。
那通电话之后,殷父没再打电话过来,反倒是殷文欢以一个好弟弟的口吻,又来言语刺激。
殷栖迟懒得跟他多费口舌,直接把他账户里的钱转了百分之九十九过来,伪造记录,显示他通过网络赌博输掉了。
留了一点,以免他立刻发现。
顺便又把殷父剩下一半的钱转走了一半。
依旧伪造记录指向那条鱼。
赌博嘛,输红了眼当然是正常的。
时间太短,估计这两人还没发现。
殷栖迟耸了耸肩,感叹道:“这就是我们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旁观他全部作案过程的江寒鸦:“……”
也许这就叫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吧。
殷家人逼死了这个世界的殷栖迟,于是另一个世界的殷栖迟就来了。
他们的报应也来了。
冥冥之中也挺奇妙的。
殷栖迟花钱如流水,总统套房当普通旅馆住,又弄来一辆豪车做代步,还雇佣了一个专属司机。
不过无所谓。
殷家家里有的是金山银山,一时半会花不完。
花完了也没事。
殷家还有不动产,公司呀,别墅呀,大宅呀,都很值钱。
这些也消耗光了的话,还是没问题。
殷父殷母还有那个假少爷,这三人的信用评级很高。
三个,整整三个!
都是会下金蛋的鸡。
可以贷出不少钱。
现在才哪到哪啊。
问题不大。
眼看时间差不多了,两人下楼上车,往殷家大宅驶去。
殷家是殷父这一代富起来的,根基浅,缺什么强调什么,处处向那些富了几代的人家靠拢。
不过尽管尽力模仿,还是模仿得四不像,东施效颦。
殷文欢的生日宴会举办得颇为盛大,他作为主角和小辈,站在门口迎客,脸上挂着乖巧讨人喜欢的笑,心里满是快意。
眼看着宴会快要开始,殷栖迟却还没有到,他忍不住暗暗地笑了。
殷栖迟来了,可以让他亲眼看看自己的风光,万一他在宴会上闹出点什么事,那更好,殷父对他会更厌恶。
殷栖迟不来,殷父照样会厌恶他。
不过……殷文欢的心思没放在殷栖迟这个失败者身上太久。
他发现殷父殷母两人最近在备孕,似乎打算再生一个继承人。
生吧,反正生下来也是我的养料。
宴会马上要开始了,殷文欢准备走进大厅。
然而就在此时,一辆车从远方驶来,稳稳地停在了门口。
司机下车,态度恭敬地打开了后车门。
殷文欢看那辆车便知道车里的人非富即贵,脚步回转,脸上又挂起笑来。
只过去了短短几秒,殷文欢脸上的笑就变得狂热了起来。
下车的人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身上的饰品虽多,却不显得浮夸可笑,仿佛他天生就该金玉加身。
这个陌生的宾客很有个性地留了一头长发,松松地用一根绸带系在脑后,却没有显得女气,反而有种特殊的韵味,转身看过来时,殷文欢的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
这种感觉……
他当机立断开了阴阳眼。
特殊的视觉只持续了短短一秒,就立刻消失了。
与此同时,他手腕上原本血红的玉珠变得灰暗下来,但殷文欢已经完全不在意了。
他激动地看着来人,心里只剩下了难以言喻的渴望。
吸引他的并不是这位宾客的样貌气质,而是对方的气运和命格。
那浓厚的气运简直晃得殷文欢睁不开眼睛。
除此之外,对方的命格更是令他眼馋无比,带着一种帝王般的唯我独尊,仿佛能掌控整个世界。
如果他能得到……
然而很快,殷文欢便冷静了下来。
他遏制住自己的渴望,露出看起来极其真诚的微笑,正要朝对方迎去,然而对方却并不看他,只是垂眸望着车里。
马上,车里又下来一个人。
穿着一身校服,瘦削身形,不是殷栖迟又是谁?
殷文欢唇边的笑更深了。
真是个称职的好哥哥,他想,不仅成为了他的养料,还给他带来了这么一个惊喜。
“哟,好弟弟。”殷栖迟轻快地打了声招呼:“生日快乐啊。”
殷文欢露出欣喜的神情:“哥哥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他顿了顿,然后道:“来了就好。”
“今天也是你的生日,我本来向爸爸提议让我们一起过,但你也知道他那个脾气,唉。”
一席话熟稔亲密,仿佛他们真的是十分要好的兄弟。
殷栖迟:“没关系,情轻money重,我已经原谅你们了。”
顺道拽了个洋词。
殷文欢不懂殷栖迟的话是什么意思,也不在意,反正殷栖迟不过是个被他嚼过的甘蔗渣。
虽然现在的表现和之前完全不同,但谁在乎呢?
他转头看向江寒鸦,语气带着憧憬:“这位就是哥哥你说过的朋友了吧?”
江寒鸦完全没有理会他的意思。
殷文欢也不尴尬,热情地将两人迎了进去。
行动时,他望着江寒鸦系在脑后的长发,心思涌动。
长头发好,更方便他行动。
宴会如期开始。
上层的富人圈很小,在场的宾客基本上都相互认识,唯一的生面孔就格外引人注目。
他们不知道江寒鸦的身份,也没听过任何传言。
然而光是看江寒鸦一眼,他们都笃信江寒鸦出身显赫。
并非衣着和打扮。
有些眼尖的人,很快就发现江寒鸦所穿的衣服不过是中等档次,既不是什么高定,也不是手工裁剪。
但那身气质却是做不得假的。
一时间,尽管他们并不知道江寒鸦的身份和底细,却也纷纷向他释放善意。
江寒鸦朝他们略一颔首,就和殷栖迟一起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了。
明明是不怎么礼貌,甚至算得上是怠慢的举动,宾客们却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回过神来之后,他们纷纷低声讨论,交流信息,想知道江寒鸦是谁。
宴会已经开始,殷父正在台上致辞,台下却没有多少人听。
“今天,是我的孩子殷文欢的生日,我对他寄予了深厚的希望……”
江寒鸦的视线直直朝殷父看去,视线对上的那一刻,殷父喉咙一紧,大脑一片空白,原本要说些什么也忘记了,直挺挺地卡在原地。
不过宾客们此刻都各有事做,殷父的声音被他们当成了嗡嗡嗡的背景音,对于他的突然沉默,一时半会也没怎么多注意。
少数有几个留意的,也只是在心里嗤笑一声:
果然暴发户就是暴发户。
殷文欢眼神一暗,对于江寒鸦的命格和气运更加渴望了。
直到江寒鸦平静地移开视线,殷父才慢慢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继续说完了剩下的部分。
等轮到殷文欢致辞的时候,殷父隐晦地擦了擦自己额头上冒出的冷汗,小心翼翼地朝江寒鸦所在的方向看去。
立刻发现了和江寒鸦坐在一起的殷栖迟。
顿时,刚刚的惊慌,窘迫和尴尬都化为了怒火,投射到殷栖迟的身上。
一定是这个逆子说了些什么!
一点大局观都没有!只知道在外人面前嚼舌根,败坏他们殷家的形象!
真是个废物!
当初就不该把他认回来,直接再生一个就好了。
他的目光从江寒鸦身上迅速游移而过,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不敢多看一眼。
莫名想起当时他打给殷栖迟,却被其他人接起的电话。
那人毫无礼貌,劈头盖脸地指责了他一通,殷父本该气得怒发冲冠,然而不知怎的,对方冰凉的嗓音却让他有些后怕。
仿佛他敢再打电话去斥责殷栖迟,就真的会落得极其糟糕的下场。
殷父怂了。
然而与此同时,他也在心里暗暗发狠。
搭上了外人就不把他这个父亲放在眼里了是吧?
以后不仅殷家的家产他一分都不会给殷栖迟,也不会再给殷栖迟支付任何生活费用。
滚出去自食其力吧!
殷栖迟虽然隔得远,但也注意到了殷父的神情。
“用不着你给。”他隔空对话,懒洋洋地道:“我想要我自己会去拿。”
毕竟血浓于水,我们父子之间可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呐!
殷父哪天进医院了,他有权利决定要不要拔氧气管的。
江寒鸦:“……果真是报应不爽。”
他们正起身朝休息室走去。
听了他的话,殷栖迟立刻转向江寒鸦。
经过这段时间的磨合,他已经完全弄清了该如何发挥这具身体的最大优势。
年轻就是好!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殷栖迟看着江寒鸦,诚恳地道:“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对我不好的,我十倍报之,对我好的,我也十倍报之。”
潜台词很明显:
我搞殷父是因为他人不行,对我不好。
但你不一样,你对我这么好,我以后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
江寒鸦不知道什么叫做老黄瓜刷绿漆,但殷栖迟这副样子让他下意识地软了点语气:“不必了。”
“我所作所为皆出自我的本心,并不是为了任何人,你不需要想着如何报答我。”
殷栖迟唇边的笑略微冻住了。
他看着江寒鸦,心里有些挫败。
为什么每次江寒鸦的反应都这么出人预料?
有人报恩还不好吗?
玄武大陆上不是也讲究“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吗?
很明显也是有“小投资大回报”这一文化土壤的嘛!
他这么想,也这么问了。
“我救了很多人。”外出历练的时候,江寒鸦救人都是一窝一窝救的,“每个人都涌泉相报的话,我就被淹死了。”
他表情平静地开了个玩笑。
一开始当然不是这样。
江寒鸦初出茅庐的时候,被自己救下的人感谢时,他心里也会觉得很快乐。
但随着时间流逝,他见到了众生百态。
依旧是有人愿意报恩的,例如此前帮了他的钱诗雪。
但还有更多其他的人。
认为江寒鸦理所当然救人,过程中出了点错误反而加以埋怨的。
被江寒鸦救过之后就当无事发生的。
借着“救命之恩”这个名头蓄意接近,想谋取利益的。
……
不一而足。
久而久之,江寒鸦就不在乎了。
说到底,他也并不是就奔着救人去的,他是为了历练,救人不过是他顺手为之。
江寒鸦有选择的。
他可以选择救,也可以选择不救。
没有任何人能强迫他。
他救人,也只是因为他想要这么做而已。
至于其他人是想要报恩,无视,亦或是反咬一口,那都和他无关。
他可以自由选择是否救人,其他人当然也可以自由选择是否报恩。
自那之后,他心态就平和了不少。
“……然后,我便领悟到了。”江寒鸦淡淡地道:“我所做的,不过是我自己想做的,和他人无关。”
“你不必觉得你欠了我的。”江寒鸦道:“以你的能力,没有我的帮助,你也能很好的处理这些事端,”
“而且,以图谋报恩为初衷的施恩,也不值得人感激,因为本质而言,那不过是一场交易。”
殷栖迟眨了眨眼睛。
江寒鸦他在……说什么?
每个字他都知道,怎么连起来他就听不懂了呢?
施恩就是要求回报的,像买股票,求的不就是一个低价买高价卖吗?
殷栖迟在修真界就是这么做的。
如果施恩不求回报,那是图什么呢?
恩情就像是钱,施恩就是投资。
如果不要回报,不就是白白往水里扔钱吗?
不过,江寒鸦出身高贵,从小就不缺钱,或许就是喜欢往水里扔钱玩儿吧。
毕竟有钱人的爱好很难说的。
真奢侈啊。
殷栖迟很快调理好了自己。
虽然他也知道他的解释很牵强。
但不论如何,有个解释总是好的。
江寒鸦身上已经有太多地方让他弄不明白了。
殷栖迟不想再面对一个新增的谜团了。
休息室里很安静,外界的衣香鬓影和欢声笑语都被一扇门隔绝了。
不过,两人间略微凝滞的氛围没有持续太久。
假少爷致辞完毕,目标明确地朝这里走来了。
他轻轻推开休息室的门,冲着两人微笑。
手肘往后压,休息室的门关上。
锁舌滑进锁扣,轻轻的“咔哒”一声。
“哥哥。”他笑得温软乖巧,向殷栖迟道:“别难过了,也祝你生日快乐,等会我们一起去切蛋糕好吗?”
江寒鸦冷不丁地开口问:“你为什么叫他哥哥?”
“既然你二人是抱错的,生日也在同一天,何以区分大小?”
当然是因为叫殷栖迟哥哥之后,不仅可以示弱,还可以触发“大的要让小的”这种对他有利的buff。
不过殷文欢嘴上却道:“因为……我后来去查过,其实我的出生时间要比哥哥晚半个小时。”
“你查过。”江寒鸦道,慢慢露出一个不带感情地笑:“也就是说,你知道你并非殷家亲子,只不过是一个鸠占鹊巢的外来户,对吗?”
“我还当你被蒙在鼓里,什么也不知道呢。”
江寒鸦站起来:“现在看来,事实并非如此。”
“既然你明白一切。”江寒鸦站了起来,皮鞋鞋跟轻轻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他伸出手扼住殷文欢的脖颈,将人提起,五指缓慢收紧:“为何还要做出种种情态,逼迫你的哥哥去死呢?”
殷文欢说不出话来。
他不明白,这人怎么就直接零帧起手了?
殷文欢面色涨红,拼命试图掰开江寒鸦的手。
他逐渐缺氧,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
唯独只剩下江寒鸦那双平静,漆黑,深邃的凤眼。
平心而论,那是一双很美的眼睛。
然而现在殷文欢能感受到的只有恐惧。
仿佛他掐着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无足轻重的物件。
殷文欢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狼狈的倒影。
好恐怖好恐怖好恐怖!
这人真的会杀了自己的!
他挣扎的力道逐渐减弱。
就在他彻底陷入黑暗前,江寒鸦毫无预兆地松开了他。
殷文欢劫后余生,拼命大口喘气。
突然间亮起闪光灯。
“咔嚓”
是按快门的声音。
殷文欢被刺激地眯起眼睛。
“怎么了?”他听到那个掐着他的人略带无奈的声音。
紧接着是殷栖迟的回答,带着几分欢快的语气:“纪念一下。”
江寒鸦掐人脖子的时候,殷栖迟就忍不住有点兴奋。
之前他掐修真界的殷家戒律堂长老的时候,殷栖迟没机会留影。
现在一定要把握住!
江寒鸦摇摇头。
算了,不重要。
“你看,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再多的口舌和挑拨也如此不堪一击。走吧,这里没什么可留的了。”
江寒鸦道。
随后,一张手帕被他直直丢到殷文欢的身上。
殷文欢抬起头,看到江寒鸦居高临下垂眸看过来一眼,淡淡地道:“真恶心。”
他狼狈地坐在地上,过了好久,才撑着身体站起来。
就在这时,他发现自己的指间挂着一丝长长的黑发。
应该是他刚刚挣扎的时候无意间抓到的。
殷文欢眼神里流露出刻毒的厌恶,紧紧地抓住那根长发,在空荡荡的休息室里笑了起来。
刚笑一声,又狼狈地咳嗽起来。
“哼,本来还想慢慢来。”他慢慢止住咳嗽,将那根头发小心翼翼地收好,整理了一下领口,又从休息室的抽屉里拿出未拆封的化妆品,简单的掩饰了脖颈上的伤痕。
“你自己找死,那就不要怨我了。”
随后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挂上亲和乖巧的微笑,回到大厅,继续参与他的生日宴会。
途中,不断听到有人在讨论江寒鸦。
夸赞他容貌好,气质好,一看就是出身大家,想试试看能不能结交一番。
而且年纪很轻,说不定可以让女儿去接触接触。
殷文欢听着这些谈话,心里冷冷地笑了。
你们也就想想了,没机会的。
因为他很快就会死。
而且会死得很惨。
非常,非常惨。
接下来的宴会按部就班,总体来看举办的还算成功。
等宾客都散尽之后,殷文欢听到殷父骂殷栖迟。
“逆子,逆子!这个废物!”宴会结束,家里只剩下自己人,他的底气又重新回来了:“以后谁也不准再管他,他这么有本事,就让他靠自己!”
殷母美目微抬,但看到丈夫似乎已经下了决心,便也不再开口。
没关系,他们还年轻,总能再有一个贴心的亲生孩子。
殷栖迟虽然也是他们的孩子,但终究不在他们身边长大,不仅没有能力,还十分上不得台面。
换做是往常,殷文欢一定会再说些什么拱拱火,然而现在他没有这个心情。
草草应付了殷父殷母后,便借口说累了上楼休息。
将门反锁后,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妈妈。”
“啊这……”通过屏幕看着一切的殷栖迟忍不住感叹一声:“他爸妈不是死了吗?”
根据同位体的记忆,已经死了十几年了。
“这是看广告复活了?”
然而殷文欢和他电话那头的人并没有解释的意思。
殷文欢发泄了一通自己的不满,然后就说明了自己的目的:“我要换命。”
他咬牙切齿:“我要换来那个人的一切!运气,命格,寿命,我全都要换过来!”
借和换是不同的。
借是单方面的,换则是双方面的。
换难度更高,也更复杂。
电话另一头的女人稍稍问了几句,殷文欢便道:“我已经挑好了,那人的命格极其的好,比殷栖迟不知道好上多少倍。”
“妈妈,我马上给你打五百万。”
这句话刚说完,电话另一头的女声便答应了。
殷文欢挂掉电话,准备转账。
殷栖迟已经开始笑了:“哈哈哈……”
五秒之后,屏幕上映出殷文欢不敢置信的表情:“怎么回事!我账户里的钱哪儿去了?!”
“别担心。”殷栖迟隔着屏幕回应他,语气安宁祥和:
“它们去了一个更好的地方。”
第40章
殷文欢似乎很急, 第二天大清早就找了个借口出门。
“别的不说,执行力还是很强的。”
殷栖迟慢悠悠地喝了口咖啡,评价着。
酒店送来的现磨咖啡闻起来很香, 喝起来很苦, 殷栖迟不喜欢, 尝了一口之后直接往里面倒入了致死剂量的糖, 再一尝就感觉好多了。
他没有按时吃饭的概念,通常都是饿了就吃,没什么规律。
过去的时光养成的习惯。
不过跟江寒鸦一起待着的这几天,他就跟着江寒鸦的习惯走了。
早餐, 中餐,晚餐。
很规律, 搞得他很不习惯。
江寒鸦一般不对别人的行为刨根问底, 但在殷栖迟这里, 他有时候也忍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殷栖迟便给他解惑:“人吃饭不就像车加油吗?”
“我看没有哪个人是按早中晚一天三次给自己的车加油的吧?”
殷栖迟:“车一般都是油用完了再加新的,人也差不多,饿了再吃不就行了吗,为什么非得规律地吃三顿呢?”
多浪费钱啊。
江寒鸦:“车是物件, 人不是。”
殷栖迟想了想:“生物学上是有区别的,但在实际应用上没有区别。”
不过话说回来, 人还是比车优越一点的。
车没油了马上就停住不动了。
但人就算实在饿得没办法, 只要没超出一定的限度, 那都不会死。
吃点止疼片扛过去就行了。
这就是人作为生物的含金量!
为万物灵长点赞。
江寒鸦:“……”
江寒鸦:“…………”
他干脆放弃讲理,直接道:“我要一日三餐,你跟着我吃。”
殷栖迟先是一怔,然后瞧了瞧江寒鸦的表情,最后耸了耸肩,笑着嘀咕了一声“好霸道”,但也没有提出异议。
默认了。
江寒鸦姑且当做没听见。
所以现在是两人的早餐时间。
酒店送上来的早餐中西式的都有,充分照顾客人不同需求。
江寒鸦吃粥配菜,殷栖迟吃面包配火腿。
“这样快。”殷栖迟回答。
粥有点烫,得慢慢吃,他不耐烦细嚼慢咽,觉得浪费时间,三两口吃掉面包和火腿。
但看江寒鸦慢条斯理地用早餐,却觉得非常赏心悦目。
于是端了杯咖啡坐在旁边,慢悠悠地,时不时喝上一口。
殷栖迟把大屏幕转了个方向,和江寒鸦一起看殷文欢的行动。
一旁还有一条清晰的路线图,精准标示殷文欢的行踪。
昨晚趁殷文欢缺氧后神志不清的那段时间,殷栖迟神不知鬼不觉地往他身上加了很多料。
两人眼睁睁地看着殷文欢走进一个死胡同里。
城中村里没什么规划,各类建筑野蛮生长,像这样的死胡同很多,不足为奇。
然而殷文欢走到尽头,却依旧脚步不停,径直走向墙面,随后穿了过去。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死胡同后面连接着一个很有前现代风格的小屋子。
殷文欢敲敲门,开门的是个看上去才十几岁的小姑娘。
她十分警惕,防备心很高,每次殷文欢过来时,她都会仔细检查一番,看对方身上是否留有一些印记。
自从十六年前因为大意暴露行踪,被玄门围剿,险而又险地死里逃生后,她就一直十分谨慎。
很快,她收回了手,点点头:“很干净,没有尾巴。”
——可惜术业有专攻,她忙着检查玄学手段了,没往科技侧上想一想。
做梦也想不到此刻正有两个人隔着屏幕,把她的一举一动全都纳入眼底。
殷文欢之前一直老老实实地等待,现在才开口:“妈妈。”
被他称作“妈妈”的小姑娘回答:“进来吧。”
殷栖迟:“哇!”
尽管这位“妈妈”样貌上极其年轻,嗓音也和年龄同步,可殷栖迟依旧能从对方的神态和眼神上发现对方实际年龄和外貌不相匹配。
仿佛一个苍老的灵魂寄居在这具年轻的身体里。
完美符合那些权贵们的终极梦想:
哪怕已经是个老妖怪,但外表看着依旧青春无敌。
和这个“妈妈”相比,天空区那些用少女鲜血泡澡的小姐和贵妇们滑稽得像是在做无用功。
殷文欢走进了这间房屋。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陌生,熟稔得仿佛已经来过这里无数次。
径直找了张椅子坐下后,他首先解释:“妈妈,我这个月的账单超额了,下个月……不,不用下个月。”
360°无死角的镜头特写下,他脸上的所有表情都一览无余。
“只要我成功换了这个家伙的命。”殷文欢从口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装着一根黑色长发的透明封装袋:“我说不定去买张彩票都能中五百万。”
他看着手里的透明封装袋笑了起来。
被他称作妈妈的人叫做杜文婼,此刻正淡淡地看着殷文欢,“你确定吗?”
“他人不在此,以我的修为,还无法通过一根头发窥视其主人的命格。”
少女面庞青春,脸上的表情有一种不符合年纪的违和:“人一生只有一次换命的机会,如果错误,那将是无可挽回的。”
就连她也一直是“借”,从没动过换命的念头。
换来的命格越好,死后就越有可能堕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我确定!”
“妈妈,不用担心,那人的命格我亲眼看过了,极其的好!”
简直就是殷文欢梦寐以求的。
他慢慢道:“只要把我和他的命格,气运,等等之类的互相交换,我就能顺理成章地把我原来的命格,我原来借走的一切,都算在那个人的身上。”
“这样,我就再也不用到处借运借命来维持自己的命格了。”殷文欢慢慢地道:“再说了,我还可以像您一样,通过借寿一直活着,不入地府,逃离轮回,不是吗?”
惩罚什么的,那都是死后的事情了。
只要他不死,不就行了?
殷文欢也是没办法了。
他的命格极其糟糕,注定悲苦一生,想要维持好运,摆脱糟糕的命格,就得去找那些天生命格好的富家子弟或者贫寒人家的天之骄子。
但这样的人哪里是好找的?
每次都要费尽心机才能找到合适的目标。
不过,借来的好运终究还是在发挥作用。
殷文欢捏紧了手里的透明封装袋:“真是天助我也,想什么来什么。”
换了命后,他就能把他破烂无比的命格,连带他欠下的累累债款,通通都丢给那个人。
而他自己,从此便能舒舒服服的享受天之骄子的命格,再无后患之忧!
不需要汲汲营营地到处寻找命格好的人了。
杜文婼缓缓弯起一个笑,不过和她看似青春年少的外表相比,这个笑容显得十分诡异:
“既然你已经做好了决定,那我便会帮你。”
殷文欢变得更好,她也能从中得到更多的利益。
十六年前,她险些被那些所谓的正道人士捉住后,便决定给自己制造一个可利用的棋子。
于是她找来一子,将其和富贵人家的孩子做了对换。
普通人做这事损的是阴德,自身没什么切实的感觉,可她这样的修行人士做这事损的直接是修为。
但杜文婼也顾不得了。
决定隐匿幕后,放长线钓大鱼。
为了更好的控制未来长大的孩子,她并没有将那户富人的孩子处理掉,而是留下,始终作为一个威胁。
随后再设计让那户人家的父母双双丧命,她再顶替其母的身份与殷文欢相认。
殷文欢不愧是她的“儿子”,十岁就非常识时务,给她输送了大量的钱财,供她购买各色器物维持修炼。
谁会多注意一个孩子呢?
让她不必像从前那般,浪费时间放鬼作乱,仔细布置,从富户那儿榨取钱财。
还得冒着被正道发现围剿的风险。
如若殷文欢真能成为一个大气运者,那么能给她输送的利益也更多。
两人一拍即合,立刻开始做准备。
而他们所做的一切,都被全感相机忠实地记录下来,随后化作一连串的数据,传送到千里之外的总统套房的屏幕上。
殷栖迟发现重头戏来了,此刻戴上全息头盔,准备以“不存在的第三人”参与情境。
早晨的阳光照进房内,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江寒鸦能看见底下的车流和往来不息的人群。
借和换。
说得好听,实质上不就是偷和抢吗?
现在细细回忆,江寒鸦对殷文欢的不喜,不单单是因为他行为刻毒,还有围绕在他周身的一种不自然的气息。
江寒鸦练武,讲究的是与天地相合,求的是本真自然。
但殷文欢不停的借运借命,身上的气息驳杂无比,半点没有什么自然本真。
这样龌龊低劣的窃贼,根本不值得半分同情手软。
屋内恢复了安静。
戴上全息头盔的殷栖迟此刻专心致志。
他不说话,屋里仿佛冷清了些。
江寒鸦皱了皱眉头,拂去这点古怪的想法,拿起被搁置在一旁的历史书籍,继续观看。
在殷栖迟的视角中,此刻这场换命的神秘仪式已然走向尽头。
杜文婼完成了最后的仪式,略微有些脱力地坐在一旁休息。
殷文欢此刻顾不上对她嘘寒问暖,全身心忙着感应自己身体的变化。
然而渐渐地,他发现了不对。
殷栖迟闲闲点评:“不对?那就对了!”
地下区居民的命运普遍多舛,生活在这个世界这个国家的人,哪怕再糟糕的命格,和地下区居民的命格相比,那也是好到金光闪闪。
是时候让这条鱼见识一下真正的地狱了。
殷文欢刚察觉到异样,还没来得及发出疑问,一阵剧痛便来袭。
先是眼前一黑,随后手臂和双腿都产生剧痛。
再紧接着,是一种浑身上下,皮肉骨骼和体内器官都被人生生拆解的感觉。
冰冷的刀无情地切割着他的肢体,没有漏掉任何一点细节。
殷文欢惨叫起来。
好痛!太痛了!
怎么回事? !
他换的不是那个气运命格都尊贵无比的家伙的命吗?
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
原本在一旁休息的杜文婼也发现了异常,及时出手,勉强保住了殷文欢的命。
随后她迅速掐指推算,眉头深深皱起,脸上满是震惊之色:“你竟和一个死人换了命?!”
光靠一根头发她看不出命格,可现在殷文欢和那人换了命,她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这人的命格怎么能这么差?
而且由于对方已死,杜文婼还能借由殷文欢大致推算出对方的人生经历。
幼时双亲皆丧,孤苦无依,沦落街头。
随后又卖出双眼,手脚,脏器……然而命运坎坷,二十不到便死于意外,死亡后尸体被肢解,连完整都无法保全。
无比短暂,也无比惨痛。
全部的人生恍若苦难的结合体。
除此之外,她还看到了无比可怖的意象:
出生即在一只巨大的,不可名状的恶兽的口中,需要费尽心力躲藏恶兽锋锐无比的牙齿。
只要一着不慎,被擦伤了一点,哪怕只有一点点,流出的鲜血就足以让恶兽立刻注意到他。
随后被卷入腥臭坚硬的利齿中,缓慢被磨成肉末。
和这人相比,殷文欢原本痛恨无比的破烂命格,竟也能称得上是“好命”了……
“蠢货!”
这样悲惨破烂的命格,她平生也从未见过。
不知殷文欢究竟是从哪里弄来的。
但现在她不能让殷文欢死,否则损失了一部分修为布下的这一颗好棋子便废了!
“你现在便只剩下一条路。”杜文婼冷冷地道:“我要放开禁制,接着行手段助你成为恶鬼。”
一个濒死的,还需要她耗费力量才能勉强苟活的孩子没有任何用处。
她需要的是一个能够自由活动的,能给她带来帮助的孩子!
与其继续维持殷文欢的命,不如搏一把。
而成为恶鬼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不甘心。
浓重的不甘,加上痛苦的死法以及恰当的布置,就有很大几率成功。
且只要她手段得当,殷文欢成为恶鬼后,再钻入他原本的皮囊,看起来就与常人无异了。
说不得比活着的时候更好控制。
到时候再把他喂成鬼王,她便又多了一件可靠的武器!
杜文婼动手时,殷栖迟正在严肃观看,
可能是新换来的命实在是太苦了,殷文欢格外不甘心,竟然真的成功成为了恶鬼。
经过杜文婼处理,殷文欢理智还在,只不过执念深重,想要复仇。
殷文欢空洞的双眸淌下血泪,浓厚的怨气与刻毒:“我要他偿命!”
“去吧。”
杜文婼并未阻拦,此时阻拦得不偿失。
让殷文欢成功报仇之后,理智稍微恢复,才好控制。
收集到足够的信息之后,殷栖迟摘下全息头盔,轻轻打了个响指。
与此同时,只见屏幕上,原本打算寻找痕迹前来索命的恶鬼殷文欢还没来得及行动,就倒在了征程的起点上。
殷栖迟在杜文婼开始帮殷文欢转变为恶鬼时,就全程给能找到联系方式的所有寺庙和道观开启直播。
还贴心的附上了地址。
这个时候,该来的人也都赶到了。
隔着屏幕,殷栖迟看着脸上冰冷表情彻底破裂的杜文婼和不甘怒吼的厉鬼殷文欢,弯起唇笑出声。
摇来的人可能确实有点多了。
里三层,外三层,重重叠叠。
殷栖迟双手合十,祈祷:“希望人有事。”
江寒鸦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近来殷栖迟似乎变得……活泼了不少?
殷栖迟本来并不想这么快处理掉杜文婼和殷文欢两人。
这两人明显有很大的利用价值。
尤其是那个杜文婼,她一定知道更多有用的东西。
按照殷栖迟过去的行事风格,他应该徐徐图之,等彻底榨干他们的利用价值后,再动手解决他们。
但殷栖迟脑海中总回荡着江寒鸦的话:
“你要爱护自己。”
其实殷栖迟觉得自己已经足够爱护自己了。
但鬼使神差,一不小心就……
不过没事,失去杜文婼和殷文欢,他又得到了二十几个修行者的信息!
不亏,反而赚了!
位面交易器在催促殷栖迟把延寿的完整方式上交。
哪怕殷栖迟已经隔绝了位面交易器的监视监听,但位面交易器内置的AI十分智能,可以根据当前情景自主判断该如何行动。
就很烦。
殷栖迟被他这么一催,也想起了自己被绑定的灵魂。
唔,得想个办法把自己的灵魂弄出来。
这个位面有这么多诡谲的手段,刚好合适。
殷栖迟此刻也不忘卖惨,诉说自己被位面交易器无情压榨的糟糕境遇。
江寒鸦听了,沉思一会,随后道:“那换命的仪式,你可以直接上交。”
这次殷文欢没有展现借运借命的办法,只有换命的方式。
殷栖迟看着他,半真半假的抱怨:“但是一想到他们可以用这样的办法活得长长久久,我就不舒服。”
“不必担忧。”江寒鸦道:“这种办法只会让他们互相残杀。”
殷栖迟来了精神:“怎么说?”
江寒鸦淡淡地道:“权贵追求永生,并不是真正单纯只想活下去。他们追求的不过是永远享福。”
“你让一个还剩下十年寿命的权贵与一个还剩下五十年寿命的地下区居民换命,你觉得他肯吗?”
江寒鸦:“如果让他拥有无尽的寿命,却永远受人欺凌侮辱,不得不起早贪黑的工作,好维持温饱,他是一定不肯的。”
“他们会谨慎挑选自己更换的对象,而且,你猜权贵们会不会想要搏一把,向地位更高的权贵们下手?”
“如果位面交易器是单独一人控制,那么只能更换一次的局限性,只会让他暂时延长寿命,不至于一劳永逸。”
“如果位面交易器是更多人控制,信息由许多权贵共享,那么接下来,他们必定会自相残杀。”
“况且。”江寒鸦想了想,还道:“换命仪式需要有修为的人主持,我想这也是为什么它要你寻找修炼的方法。”
“即便把方法给他们了,没有修炼的方法,他们也暂时做不了什么。”江寒鸦垂眸,视线落在殷栖迟手腕上的位面交易器,声音寒凉冷淡:“接下来,可以在修炼方式上做文章。”
“假若让那些选择修炼的人修成之后,一给人主持换命仪式,便能控制选择换命的权贵……”
江寒鸦三言两语,便给出了埋雷的一二三四种方式。
最重要的是,这些雷都包裹着“延寿”这一诱人的糖衣。
如同刀尖上的蜜,那些权贵根本无法抵抗这种诱惑。
可如果他们一不小心,便会“砰”地一声,被糖衣下的雷炸得粉身碎骨。
江寒鸦说完,注意到殷栖迟的目光,微微挑了挑眉:“怎么?难道你认为我是什么天真无邪之人?”
“自我成为少主后,见过的阴谋算计数不胜数。”
江寒鸦负手而立,看向窗外。
傍晚的夕阳仿佛给天地都笼罩上一层淡淡的柔光:“我只是不用,并不代表我不懂这些。”
成为江家这样传承已久,利益纠葛盘根错节的大家族的少主,不可能是什么都不懂的人。
江寒鸦只是有足够的能力,支撑他选择不用这些手段而已。
殷栖迟看着他被夕阳照着的脸庞,微微怔住了。
就在这一刻,他忽然感觉他和江寒鸦似乎离得很远很远。
他们是遥不可及的两端,他无法理解江寒鸦,江寒鸦也无法理解他。
《玄武至尊·限定版》中时有提到,尽管成为了大帝的殷栖迟在床上强迫,彻底地得到了江寒鸦,可总觉得如手中流沙。
攥得越紧,失去的只会越快。
但书中的殷栖迟只会用力抓紧这一个办法。
他用力地,用力地攥紧。
可还是得不到。
书外的殷栖迟垂下眼眸,笑了笑。
他可是非常善于学习的。
毕竟代码和程序更新换代很快,不善于学习很快会被淘汰。
他才不会像个傻子一样,明明看到了书中那个殷栖迟的错误,却仍然不去改进。
“不,我只是觉得你好聪明。”
殷栖迟往前迈了一步,站在江寒鸦身边,和他被同一片夕阳所笼罩。
“能不能再帮我个忙?”
江寒鸦微微侧目看他:“你说。”
殷栖迟道:“我想去找个大师看看,能不能帮我把灵魂解绑,你能陪我去吗?”
江寒鸦颔首:“可以。”
他正要走,就听见殷栖迟说:“等一下!”
“怎么?”
殷栖迟:“殷文欢死了,但现在消息还没放出来,我得抓紧时间了。”
江寒鸦:“……?”
殷栖迟:“用他的身份,把能借的钱,能贷的款,通通都借一遍贷一遍。”
好弟弟,哥哥一定不会让你白死的!
保证让你在很多人的心中留下永恒不灭的痕迹。
不用客气,毕竟我们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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