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去巴蜀这件事,是这一年初春做下的决定。
闵元三年的冬天下了几十年罕见的几场暴雪,阿眉接连生了两场大病,到初春才慢慢养起来。
柳芽新绽的春日早上,姜迟看着她恹恹的小脸蒙在被子里,伸手把她捞过来。
“带你出去走走吧。”
“啪!”
他手才碰上去,手背就被拍红了一片,阿眉把被子一拉哼了一声,摆明了一副不理他的样子。
云华宫的下人屏息凝神低下头,心知帝后的冷战还没结束。
这场争吵要追溯到第一场暴雪的时候。
阿眉喜欢雪,每年冬天姜迟也由着她耍雪,这一年如是,新春的第二天就纷纷扬扬下起了大雪。
鹅毛飞雪的时候,阿眉正在姜渺的锦绣宫。
姜渺临时被姜迟叫走,她和新认识的几个夫人们热络地说着话,一听见外面下雪,立时兴致高昂了起来。
她拎着裙摆往外一瞧就高兴得不行,想立刻跑回乾清宫去见姜迟,可听说今日朝会忙碌现在人还没出来,她只得歇了心思又先回去。
里面热热闹闹的,几个姐妹说着话,不知谁喊了一声——
“这么大雪正适合喝酒,我听说渺渺这还有几坛子烧刀子,不如取出来喝了?”
宗妇们顿时纷纷附和。
这几个夫人都是才跟着夫君从边地回来述职,喝烈酒对她们来说都是寻常事,待一哄而上把姜渺的酒取出来了,才有人后知后觉。
“呀,皇后娘娘喝不了吧,着人取点果酒来!”
阿眉的身体不好是众所周知的,帝王如珠似宝地精细养着,她们就算常年跟着夫婿在外地也有耳闻,顿时纷纷喊人拿来了果酒。
“啪。”
烈酒的酒坛子被一个相当英姿飒爽的夫人掀开,浓郁的香味顿时扑鼻而来。
阿眉把手中的果酒一扔了就凑了过去。
“好喝吗好香啊我也要尝尝!”
起初还收着,她尝了一口就松开,烈酒烧得阿眉捂着嗓子咳嗽了几声。
可紧接着那股后知后觉的酒香和暖意就涌了上来。
她觉得新奇,忍不住又喝了一口,几个夫人们一边打着叶子牌一边喝着酒,氛围起来,她没忍住跟着一口口喝了起来。
“的确好喝。
和京城的酒不一样,喝着身上暖洋洋的,炉子也不用点了。”
一阵欢笑声从锦秀宫传出,待天暗下来人都离开,阿眉晃悠悠地数了数桌上的坛子。
“一个,两个,三个咦?怎么这个坛子上长了张人脸?”
她喝得小脸红扑扑的,走路都晃悠悠,宫女连忙上前搀扶住。
“娘娘,奴婢着人传轿子送您回去吧。”
酒醉后的她觉得心里的火烧得难受,走路也轻飘飘的格外新奇,手一伸把宫女推开自己跑出去了。
“不用管了,我去看看皇上。”
“姜迟~姜迟!今天的雪好大呀。”
漆黑的夜色里,她一阵风似的往外跑,越跑越觉得心快得像要跳出来一样,拐了弯人气喘吁吁地停下来还没站稳。
“啊!”
一只漆黑的乌鸦忽然从屋檐上跳下来朝她冲去,剧烈的惊吓伴随着如擂鼓的心跳声,一声来人还没喊出来,她眼前一黑就晕晕乎乎倒了下去。
过量的烈酒,加上天生心悸的体弱,她昏睡过去一睡两天,第三天午后才醒,头重脚轻又胸口恶心得难受,她晕晕乎乎地抬起头,一眼看到守在床边的姜迟。
“抱。”
那天晚上惊悸的回忆涌上心头,她后怕又难受,细声细气地朝他伸手。
姜迟从床边抬起头,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顿时映入眼眶。
“你”
“近来惯你太过了是不是?”
沙哑的声音蓦然砸下,不等阿眉反应,姜迟冷声。
“自己的身体什么样不知道?”
“喝酒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那么晚了谁让你一个人回去的?”
他蓦然厉声朝外。
“来人,把那日所有怂恿娘娘喝酒的人都关一月禁闭,未随行宫女仗责三十。”
宫人哗啦啦鱼贯而出下去拉人了,她这才反应过来。
“我自己要喝的跟她们有什么关系?姜迟你凭什么这样?”
他仿若未闻冷声吩咐。
“照顾好娘娘,夫人入宫之前不准她随意下地走动。”
咣当一声门关上,姜迟径直离开了,从头到尾没好好跟她说过一句话。病中她本就脆弱,怒气还没涌上来,鼻子一酸就先想哭了。
夫人是在当天晚上的时候赶到云华宫的,阿眉见了人就抱着她,心里直冒酸水。
夫人更是心疼不已。
“好眉儿,还有哪疼?你这一病快把阿娘吓死了。”
她闷闷地说。
“不疼了,就是心里难受。”
夫人顿时哎了一声。
“好姑娘,你这回忒胡闹了。
你知道那会娘听说你昏迷入宫,你浑身烧得滚烫又吐又哭,吓得我腿都软了。
娘好不容易才把你找回来,你要是再出什么事,我可怎么办呢。”
阿眉心一虚忍不住小声道。
“我知道错了嘛,可是可是他连话都不让我说就冷着脸斥我,说完了还迁怒到别人身上,我醒来这么久,一个下午他来看都没来看过我。”
阿眉想起自己一睁眼想朝他去抱,反被冷着脸劈头盖脸训斥了一通,顿时眼眶更发热了。
“他不理我我也不理他l了。”
她抱着夫人的腰把脸埋进去,夫人连忙拿着帕子给她擦眼泪一边轻声细语地哄。
“皇上许是气急了,你不知道当时你的样子实在吓人。”
“娘你还帮他说话!”
“不是帮他说。”
夫人看着她肿得核桃似的眼又心疼又想笑。
“你昏迷的当日我和你爹就入宫来了,后来端阳公主也来,可连着不眠不休在这守了三天一刻也没离开的——
是皇上。”
她看着阿眉叹了口气。
“早朝都推了,三天一眼也没离开,你烧得浑身滚烫,给你擦身子喂药的,都是皇上。”
阿眉手一顿。
“你不知你当时的样子有多吓人,眼一闭跟魂儿没了似的,用什么药都不管用。
皇上险些把整个太医院的人砍了,后来还是院首说……
应该是没喝过烈酒,一时喝过了头,再加上受惊吓昏过去才睡久了,我们这才松了口气。”
她一咬唇,下意识问。
“然后呢?”
“可你总是不醒,总这样耗着也不是事,皇上非让用药,怕你……怕你这样一睡就难醒。”
再之后姜迟就不眠不休地盯着云华宫三天,逼着太医用出了毕生所学开出了一幅最合适的药,参汤连着灌了三天,太医才说差不多了。
“早上的时候便说你要醒,你爹劝着皇上回去歇息,三四天没合眼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他一句没听,守在这一直到你醒了才让人回去叫我。”
阿眉没说话,眼皮颤了一下。
夫人抚着她的头爱怜道。
“好姑娘,夫妻之间红脸不算罕见事,但如何处理,如何把隐藏在刺话下面的真心剥出来坦诚相待,才是最要紧的。”
宫中还要落锁,夫人没过多停留,又问了问她的身体,就从云华宫离开了。
一个下午过去,那阵醒来后晕晕乎乎的难受劲已经没了,喝完晚上的药,墨兰使人端来膳食。
“皇上呢?”
她忽然问了一句。
墨兰连忙道。
“在乾清宫呢。”
偷偷瞥了一眼她的神色又说。
“听那边的消息说,皇上从云华宫回去就批折子去了,下人送了两回饭都被挡了。
这几天折子堆积如山,按皇上的脾性,只怕不到天亮是难出……”
“换衣裳。”
阿眉站了起来。
已是天黑,外面又纷纷扬扬下起雪来,她裹着厚厚的狐裘,手里抱着小暖炉,墨兰跟在身后拎了食盒往乾清宫去。
里面果然灯火通明,太监在门口急得团团转,一看到她如同看到了救星一般。
“哎呀娘娘……”
她眼神往里面瞧,太监连忙压低声音。
“回来之后就没出来过。
而且皇上交代……”
“吵什么?”
里面冷冰冰的声音传出来,太监打了个哆嗦立时鸦雀无声,周围人更是屏息凝神,一看便知今日帝王何等不悦。
“给我。”
阿眉把食盒接了过去,直接推开了门。
“啪。”
书桌前一本奏折甩了过来。
“朕不是说了不准任何人来觐见,你的一双耳朵是摆设吗?
来人——”
“哎呀。”
奏折随着她偏了半步的动作砸在了手臂上,阿眉顿时皱着眉倒吸了一口冷气。
桌前的人动作一顿。
姜迟抬起头,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在看到她的刹那微微一缩,脚步立时往外迈。
“怎么样……”
话没说话被他硬生生截断,人又坐回椅子上。
“你来干什么?”
声音沉了下来,他说完这句话就低头拎起朱笔唰唰地写着。
阿眉歪着头看他,也不回答。
门没关,有冷风吹进来。
“咳咳。”
她才咳嗽了一声朱笔就顿住了,紧接着那人冷声。
“墨兰,送她回去。”
墨兰站在门外眼一闭后退了几步开始装死,好一会没动静,姜迟蓦然抬头。
“朕说的话都是摆设?
把门关……”
“咣当。”
阿眉反手一推把门闭上了,看着他依旧没说话。
对视只有一眼,姜迟淡淡别开眼。
“没事就回去。”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得更近了。
身上那股淡淡的药香弥漫开,瘦削的身形在桌案前打下一个单薄的影子,朱笔反复攥着又松开。
“你到底想怎……”
阿眉咣当一下把食盒丢在桌上,在姜迟抬起头的刹那三两步奔上前撞进了他怀里。
……
姜迟伸手就要推她,可阿眉单薄的手臂把他抱得死紧,他还没稍微用点力——
“疼,你别拽了。”
声音带着一丝细微的委屈,原本扣住她手腕的动作一顿,男人好一会没发出声音。
他滚动了一下喉结。
“现在你知道疼了。”
“早就知道。”
姜迟冷笑。
“喝酒的时候可不见你疼。”
“喝酒的时候也知道。”
“所以你明知故犯?”
“那你不还是纵容了。”
有恃无恐的声音使姜迟一恼。
“楚眉!”
“听着呢。”
“你是不是以为我真的不敢怎么样……”
“知道错了嘛。”
温软的声音在下一刻把他的话堵了回去,在姜迟还没反应过来的刹那,阿眉踮起脚尖胡乱在他脸上一亲。
“别生气了,嗯?”
漂亮的小脸还带着大病未愈的苍白,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直直看进他的眼底,带着她惯有的灵动和狡黠,姜迟倏然觉得那股憋在心里好几日的恼还没真正爆发就被一盆水啪地浇灭了。
可他还是沉着脸。
“少卖乖。”
她脸上有一丝受伤。
“那你不喜欢吗?”
“这不是我喜不喜欢……”
“你就说你喜不喜欢。”
阿眉并着两根手指捏了捏他的衣袖。
“别装模作样,我听到你的呼吸加快了。”
“……”
他几乎被气笑。
“这是知错的样子?”
说几句软话讨几句乖,等下次又大着胆子去喝酒去闯祸,她这样的身体能撑着几次不给他惊吓?
姜迟决心这次要让她记住。
大手扣住阿眉的腰,轻而易举把人拉开了,他转身迈步往外。
“去御书房。”
人刚迈出一步,身后哗啦传来一阵仓促的脚步声,下一刻腰上横过来一双手臂死死抱住了他。
“真的知道错了。”
她的声音闷闷的。
“我不该乱喝酒一个人走夜路不跟你说,以后不会了。”
“这几天昏迷的时候我在梦里也很害怕,今天醒来你不理我,我现在都难过的不想吃饭。
姜迟,不要生气了好不……啊!”
面前忽然一阵天旋地转,她反应过来已经被姜迟抱着坐在了软榻上。
“现在几时了?怎么还没用膳?药喝了吗?还难受吗?想吃什么我即刻让人去传。”
“扑哧。
一阵低笑忽然响在屋内,姜迟抬起头。
“笑什……”
“笑你太好骗了。”
阿眉眉眼弯弯。
“我不想吃不是因为难过啊,是我想跟你一起吃。”
“……”
姜迟说不清今日是第几次失语,被她气得额角跳了又跳,然而在这样一副直白的模样面前又什么脾气都发不出。
“好了。”
他揉了揉眉心。
“此事就此作罢。”
顿了顿,抬起头看向她。
“别再有下一次,眉眉。
你不知你昏睡的时候我有多怕。”
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直直撞进她的眼底,阿眉眼底的笑还没散去,唰地一下,水雾就涌了上来。
她拽着他的手抖了一下。
“我……我不是……”
“别说了,先用膳吧。”
姜迟直起身往外走,打断了她的话。
“我不是故意的。”
她眼疾手快地拽住了姜迟,声音微哑。
“我就是好奇,我从小就没喝过这些。”
她的眼神飘忽了一下,在这一刻因为想起从前竟有些脆弱。
“从小到大,不管是在楚家还是后来在巴蜀,酒水、甚至姑娘们吃倦了的甜点,我连尝都没尝过。”
不是因为穷苦,只是这幅实在太弱的身体,受不住一点过多的刺激。
于是就算出身锦绣,她有了别人得不到的一切,却连许多人唾手可得的一个健康的身体都是奢望。
楚家夫妇对她算上心,膳食都是按着她的身体调配的,后来许家和姜迟更用心,专门请的厨子做调养的药膳,二十多年的光阴早就让她习惯了,可是偶尔、偶尔看着别人大快朵颐欢声笑语的模样,她也会有点羡慕,有点好奇。
健健康康不会被惊吓到心悸是什么样?
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用在入冬就捂着暖炉受点冻就病倒是什么样?
她从来没喝过烈酒,就是新婚夜的合卺酒,姜迟也是让她尝了一口就放下,精细养着没有错,毕竟她连被吓一回落水都能病好几天,他们希望她长命百岁,她也想长长久久地陪着他们。
可是那天几个边地夫人们爽朗欢笑着,讲在边地怎么赛马摔跤,怎么大快朵颐地吃烤羊跳舞,热热闹闹的氛围烘托着,她某一刻也忘记了自己是什么样的。
她想喝一点,她不止想从别人的口中窥见恣意欢笑的人生,她想自己尝试。
“我有分寸呢,那一坛子酒没喝完,我也没想到回去的路上能撞上鸟,当时也没怎么吓着,但是晕乎乎的,倒头摔在地上就睡了。”
她吸了吸鼻子细声细气地讲着,姜迟的身体僵硬了好一会,蓦然回过头死死把她抱进怀里。
“对不住,眉眉,对不住。
我的错。”
他长久地忽略了她真正想要的,习惯性地把她安排到一个密不透风的金窝里,却忘了是人就有欲望,她从前的人生过得实在平淡。
他蓦然觉得眼眶发酸,掌心顺着胸口贴了上去感受着,她连心跳都要比别人慢一点。
“想喝就喝,以后我看着,少喝一点……我陪着你。
还有什么想要的也跟我说,能做的我让厨子做,做不了的……掘地三尺也给你找。”
沙哑的声音落在屋内,原本也没觉得有什么,可他这样一哄,阿眉就觉得那水雾更涌了上来,毫无征兆地就落下了眼泪。
“醒了之后我就后悔了,其实没醒的时候也后悔……心口闷闷的难受得很,我想着下次再也不要那样喝了,我想多尝尝新鲜,可我更想珍惜身体和你长长久久地走下去。
可是我醒来那么难受,你还吵我……”
姜迟更深地抱住她。
“我的错,是我的错……”
“她们什么都没做,几个夫人还喊了果酒,是我不喝,宫女们也说要跟着我,可是我想带着你去看雪,把她们都丢下了,谁也没想到这么短的距离就能出事,你不分青红皂白就把她们罚了,指不定心里都怎么怨我呢。”
“不会的,谁也不敢……”
“敢不敢不是嘴里说的!”
阿眉提高了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我当时那么跟你解释……”
眼泪啪嗒掉在他手背。
“你都不听,你不仅不听还甩门走了,我刚醒那么难受跟你伸手要你抱,你冷眼看着我说是不是最近太惯着我了……
姜迟!!”
她越说越气抬手推开他。
“你以前都不这样,我看我是最近太惯着你了,才让你这样吵我,从午时醒来到现在我一口水都没喝,心里不上不下的,我来找你你还让人关门,你还不理我!”
她唰地一下拍开他的手。
“我这就回去,也不碍你的眼。”
“眉眉!”
姜迟语气一慌连忙抱住了她。
“地上凉,你别跑了,我的错,你怎么打都成,先吃点东西,我瞧你脸色都白了。”
他把人抱在怀里轻声哄着,墨兰连忙使人送来了晚膳,一碗粥在手里,他一勺勺舀着喂过去。
阿眉一边翻旧账。
“那天本来就在锦绣宫等你,你国事忙了一天,大晚上人都走了我赶着去找你,饭也没有吃。”
“今天午后我娘来还帮你说话,把我好好说了一通。”
“我一听完连忙跑了过来,谁想到来了一句好话也没听着。”
“我就算真错了,你非要在我刚醒的时候就那么冷声斥我一通吗?
这事没这么好过去,你少碰我。”
“啪!”
手背上又落下一点红痕,这委屈就这么被阿眉记了小半个月。
这半个月来,姜迟日日陪在云华宫,什么灵丹妙药都往她身上用,连药膳都按着她的胃口调了又调,她大多时候懒洋洋地由着他伺候,偶尔想起来了那天的事,就手一伸拍一把他的手背,姜迟眯起眼还没说话,阿眉就瞥他一眼捏着腔调喊。
“皇上呐,是不是近来您太惯着我了?”
墨兰在一旁低下头强忍着没笑出声,姜迟揉了揉眉,无奈地朝她说。
“在你这硬气一回得被吃一辈子。”
话如此说,他声音里却是笑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总算养回来几分血色。”
冬去春来,三月柳芽初绽,她身体快养好之后,他从云华宫扑回御书房,几乎整日整夜地呆在那,把手中堆着的大小事宜处理完后,这天他望着阿眉,伸手把她揽过来。
“带你出去走走吧。”
从前他遍游诸地,他们成亲的时候她也说以后想跟他一起出去玩一玩,可惜做了帝后没有以前自在,但这件事之后,姜迟还是想带她出去走走。
“以巡游私访的名义,朝中的事给老师管着,有端阳在不会翻出大水花,我们无需赶路太急,带你转转我从前游玩的地方。”
这一回她果然眼前一亮。
“去哪?”
“都转一转,边地到巴蜀,或者江南东北,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景致,你应该会喜欢。”
做了决定之后,姜迟雷厉风行地把手中的奏折都挪去了许国公那,国公一知两人要去巡游,自然是老当益壮地扛起了大旗。
“放心去,带着我女儿好好走一走,去几年都成。”
“哎哎哎,我可没答应呢!”
姜渺不满地嚷嚷了过来,她看着眼前一堆折子就心累,转过头去拽阿眉的衣袖幽怨道。
“眉眉姐,带着我一起吧。”
“哎……”
“不行。”
姜迟手一伸把人拉到了身后,顺手把狐裘披在她身上。
“你老实呆在这,跟着老师学学如何理政,若有真想让你姐姐高兴的——”
“如何?”
姜渺懒洋洋地掀起眼皮。
“早日为她找个弟妹更好。”
姜迟慢条斯理地弯唇落下一句,施施然带着阿眉走了。
身后远远传来姜渺气急败坏的声音。
“姜迟!!”
初春冰雪消融,万物复苏,他们从京城一路往南。
偌大的马车里铺着厚厚的褥子,下人勒着马匹走得慢悠悠的,连一丝颠簸都感受不到,旁边摆着瓜果,安神香,还有阿眉那一堆还没看完的话本子。
她歪在姜迟的大腿上,手捧着话本子看得入迷,他从旁抽出一本看了两眼,眉头皱成一片,啪地一下合上了,转头打开了山水志。
许多地方他都去过,如今再去的话,也无非是提前回想一下哪处更好玩。
“得找个不那么冷的,你适应的,景致好的地方。”
几乎在话落的刹那,两人同时脱口而出。
“巴蜀吧。”
算起来是第二次踏上这片土地,她从前呆过三年,不担心水土不服的事,才迈过三月这里就春意盎然,爬上一处陡峭的斜坡,到了阿眉生活了三年的小镇。
“这里还真没什么变化呢。”
小摊街贩熙熙攘攘,热热闹闹的叫卖着,一踏上去就仿佛闻到了初春的花香和早市的糕点味,带着香甜的余韵飘过来,她舒服地眯了眯眼。
“真好啊!”
“你从前住哪?”
说是私访,两人就没弄那么大的阵仗,身后连随从也没让跟,只有阿眉挽着他的手臂,全然像一对普通的恩爱夫妻。
软烟罗裙随风摇摆,她心情格外好地哼着歌,眯着眼往前一指。
“最大的那个酒楼旁。”
这是小镇上最繁华的地段,姜迟看过去。
“魏家家境倒算殷实。”
“那不能呢,魏双儿夫婿的绣坊,她倒没捞多少好。”
“那你呢?”
“我就更不好了,她恨不能我白天出去,晚上打杂,一天十二个时辰给她当牛做马,病了自己扛饿了自己找饭有事的时候随叫随……”
阿眉话没说完就看到他眼中浮起了戾气,顿时哎呀了一声去捂他的嘴。
“好了好了,不是你自己要听的?”
“早知当时不该让她死的那般痛快。”
“人都没了不说这些。”
阿眉看得很开。
“好歹她爹娘真的救过我,二老临终前也说让我照顾她,三年算应允了他们,后来送她下去嘛……”
阿眉笑眯眯。
“那也不算违背承诺咯。”
两人穿梭在大街小巷里,她像个花蝴蝶似的左右张望。
“那儿的糖油果子生意还这么好。”
“这个酥饼好像换摊子了。”
“卖布料的柳叔都有儿子了!真可爱呀。”
“姜迟!姜迟!”
她忽然拽着他的手臂往那指。
“陪我吃好不好?”
他目光随之望过去,见是个格外简陋的摊子,桌子擦得噌亮,碗里面放着一团黏糊糊的糕点和……
“黑漆漆的什么东西?”
姜迟皱眉。
“凉糕啦。”
阿眉拽着他往那边去。
“上面是放的糖水……”
“不行。”
姜迟顿时脸色微变拉停了她。
“你的身体不能……”
话说到一半硬生生卡住,他反复看了又看,最终妥协道。
“只能吃一点。”
两人尽管低调,一身绫罗锦缎加上这逼人的贵气也引来众人纷纷侧目,摊主一瞧他们过来,顿时笑容满面迎上去了。
“两位客官吃点什么喽?凉糕?”
她连连点头,手一伸指着最大的碗。
“我要多多的糖水!”
“方才答应我什么?”
姜迟才要拦,被她笑眯眯地拽着手软声道。
“我真的只吃一点,这不是还有你呢?”
他?
姜迟看着那擦得噌亮的碗,还有黏糊糊的凉糕,甜腻的气息从桌边就飘进了鼻翼,顿时皱眉。
“我不……”
“你敢说不吃?”
阿眉凶神恶煞地威胁他。
“我就知道呀,咱们皇……咱们公子金尊玉贵哪吃得了这种东西,今儿又惯我过头了,指不定晚上回去要怎么生我气呢?
这回打算几天不理我?半个月还是一年?”
拿腔捏调的声音落下,大半圈子的人都神色各异地看了过去。
谁也没想到这位公子瞧着这么得体,竟然是个几文钱凉糕都要斤斤计较的铁公鸡。
姜迟手一伸捂住了她的嘴把她拉过去,额角突突地跳。
“吃你的。”
一碗凉糕送了上来,摊主有心讨好,逢迎的心摆到了明面上。
“放了足倍的量,不够吃再说,小的随时在。”
他乐呵呵地把桌子擦了又擦,退到一边不敢打扰两位贵人。
阿眉舀起一口就往嘴里送,甜腻的糖水漫过舌尖,她满足地眯起眼。
“真的很甜很好……咳咳咳。”
“眉眉!”
姜迟脸一变就要把碗夺过去,她脸色因为咳嗽晕起几分红晕,仰起头把甜水咽下去。
“太久没吃了呛到了。”
她看着姜迟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笑。
“哪有这么夸张啊,一口糖水而已。”
他慢慢坐回去,一颗紧绷的心悬而未落,紧紧盯着阿眉。
“你从前不爱吃这些。”
阿眉古怪地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姜迟脱口而出。
“我的手札……”
“手札什么?”
阿眉见他忽然不说了顿时追问,姜迟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脸。
“没什么。”
他支开话题。
“你何时爱吃这些了?巴蜀三年?”
“也不是爱吃。”
阿眉轻而易举被转移了注意力,又舀起一小勺。
“只是日子太苦了,偶尔也吃一点。”
第82章
但都是很偶尔的情况。
姜迟手蓦然攥紧。
“眉眉。”
一声略涩的呼唤落下,阿眉顿时哎了一声。
“心疼我啊?”
她笑眯眯看他,姜迟光明正大地承认。
“嗯。”
他滚动了一下喉咙。
“以后京城的日子不会有苦,你也不必在难捱的时候再吃糖,你若是喜欢这里的凉糕,大不了我让人把摊主也带回……”
“咣当。”
一碗只吃了两口的凉糕被捧到了他面前。
“别说什么有的没的了。”
她眼中闪过一丝恶劣的狡黠。
“心疼我就把这碗凉糕全吃了。”
“……”
甜腻的气息刹那逼近到鼻腔,齁得人嗓子发哑,他眉头刹那皱成了一团。
“不行……”
“我就知道刚刚说的心疼我都是假的,哎呀,我就一个人守着这碗糕点,难过了就吃一点,一碗吃到一个月后也没事,我每天就留在这给摊主洗碗刷盘子抵住宿,有人问我为什么露宿街头,我就说被夫君因为一碗凉糕赶出来了,我就像地里的小白菜一样没人爱……”
“停。”
姜迟额头突突地跳,忍无可忍地捂住了她的嘴。
她的狡黠从眼中露出来。
“我吃。”
这般齁甜又接地气的东西从来进不了东宫的门,哪怕在外面巡游太子殿下也是吃的最精细的膳食,甜腻的水漫过喉咙的刹那,姜迟险些连碗一同扔了出去。
齁甜,比上次因为她生气而喝芥末水还要怪异的味道。
他捏着碗边的指节都在泛白,偏生阿眉乐不可支。
“有这么难喝吗?”
“人家摊主做得可好了。”
“你也太好玩了哈哈哈,我还以为喝的砒霜呢。”
她看着姜迟将一整碗凉糕咽下,手一伸在桌上点了一下刚才溢出来的一点糖水,笑嘻嘻地点到了他脸上。
“楚眉。”
“好了该走了夫君!”
阿眉眼疾手快地跳了起来,连忙挽住他的手臂撒娇。
他面无表情地灌下两碗凉茶才站起来。
摊主热情地上来相送。
“两位客官下次欢迎再来,可吃好喝好了?”
阿眉笑着摆手。
“当然吃好了,做的很地道。”
摊主看她抬手抚鬓,被她头上的金簪子晃得双眼发热,一时脸色涨红地激动伸手。
“这怎么使得,多谢贵人……”
“啊?”
阿眉扶稳了簪子,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什么?”
摊主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银,银两啊。”
银两?
阿眉一个激灵看向姜迟,与对方错愕的眼神四目相对,顿感不妙。
银两!
他们出门哪带了银两?
她连忙伸手往身上找,姜迟也僵着手指往衣袖掏。
摊主喜笑颜开。
“两位贵人真是客气,只三文钱就足够……”
“如果我说待会使人来补上可行吗?”
阿眉僵着脸打断了对方的话。
“什么?”
摊主抬起头,后知后觉地反应。
“你们没钱?!”
“我们不是没钱,是待会使人……”
“没钱你们吃什么凉糕?!”
摊主一个跃起拎起棍子就蹿了上来。
“来啊,这儿有一对穷鬼想吃老爷我的白食!”
姜迟脸色微变将阿眉拉到身后,眼中浮起戾气。
“都说了待会来补……”
“穷鬼穷话多。”
摊主丝毫不听拎着棍子打了过来。
“跑啊!”
阿眉手一伸拽着了姜迟往外跑。
“墨兰?
墨兰!”
“没天理了你们这俩穷鬼连三文钱都要逃?”
摊主抓着棍子气势汹汹地追了上来,阿眉几次想咬牙把头上的簪子扔给他,可这根是太后送的非比寻常,留下了恐惹麻烦,她只能一边跑一边喊着墨兰,凭着对这块的熟悉,带着堂堂穷鬼皇帝满大街地“逃”三文钱的债。
好在墨兰赶来的很及时,没跑过半条街就赶来了,连忙送上一锭银子给了摊主,好生把人安抚送走了,阿眉才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累死我了……”
一只大手抚上她的后背轻轻拍着,阿眉猛地想起来旁边还有个人,连忙看过去。
这般狼狈被人指着骂“穷鬼”大抵是他二十多年也没见过的,姜迟的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水来,她看了一眼就又忍不住笑。
“扑哧……”
“别笑了。”
他拦腰将阿眉抱起没再让她走一点路,声音紧绷。
“回去了就在身上装一锭金子。”
“一锭金子切不开。”
阿眉弱弱道。
“得装好几锭。”
“……”
俞白飞快地出门“善后”,姜迟抱着她回去,接连喂了两盏茶,看着她红扑扑的小脸皱眉。
“下次别跑了,簪子就算给他也没什么。”
这里地形崎岖,又人多拥挤,若是摔一下或者惊到了,多少金簪也换不回来。
“姜迟。”
阿眉忽然喊他。
“我怎么感觉你在把我当个瓷娃娃养呢。”
姜迟唇抿成一线没有说话。
阿眉跨坐在他腿上。
“真的不会的。”
她再一次重申。
“我会陪着你。”
屋内落下一道几不可见的叹息。
这场闹剧很快被抛之脑后,他们落榻的酒楼离从前住的地方很近,她歇好了非要喊他一起出门去瞧瞧。
“那是我住的地方。”
“不好的地方,何必再去?”
“可我想带你去。”
她拉着姜迟的手腕朝前走。
“我想让你知道那三年我在干什么。”
随着魏双儿夫妻的死去,当年的绣坊也已经荒凉无人,四下寂静,还能看到当时大火烧出的痕迹,整块地都烧黑了。
“当时我就这样,把他和魏双儿一起捆在一起,火折子可小了,我淋了修绣机的油,天都亮了他们一直喊,我怕引来邻里把我抓去报官,但我更怕他们没死成的话死的就是我。”
提起往事阿眉平静了很多,只有一双透亮的眼睛还露出一点凶意,她在某些大事的时候一直很果决。
“放火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发抖,手上还全是血,可他们俩加起来也没打过我,我厉不厉害?”
她仰起一张脸看向姜迟,那一分过往的哀痛被她掩埋了,如今只有被他和许家养出的自得。
姜迟没有笑,只是抚着她的头轻轻摸了摸。
“很厉害。”
顿了顿。
“但不希望你那么厉害。”
绣坊她住了三年,如今被烧得什么都看不出,两人只在这里转了一圈就离开了,山中的路泥泞,但阿眉偏想上去。
“我有四年没来过了。”
他们来的前一天才下过雨,路上湿滑,她又刚跑了那一阵,姜迟拦腰要去抱她,阿眉连连躲开。
“在外面像什么话。”
顿了顿,一双手揽住了他脖子。
“不过可以背。”
她笑眯眯趴上了姜迟的背。
他的背很宽,带着姜迟身上特有的淡淡兰花香,一步步很稳地把她背了上去。
“当时坠崖在哪?”
“就在山脚,不是坠崖,那儿有个乱葬岗。”
她想到这觉得有趣。
“那个乱葬岗每天都有野狗啃食尸体,她也不怕我真死……”
“眉眉。”
姜迟不轻不重地打断了她的话,她顿时喔了一声转移了话题。
“他们葬在那,等会跟我一起去看看吧。”
老两口走得突然,魏双儿随意找了口棺材葬下了,唯独地方是阿眉执意要安排的,她知道老两口舍不得住了一辈子的地方和种的地。
坟冢已经有一点高,周围杂草丛生,她蹲下去,喊称呼的时候已经有点生疏。
“叔叔,婶婶。”
“我现在过得很好,找到了我的家,也希望你们早点找到下辈子的家,有个孝顺的儿女。
如果可以,我们以后再见。”
她弯下腰,对着坟冢拜了三拜,姜迟颔首算作示意,待她拜过并肩往下走。
这里从前的菜园和地都已经被移平,没人打理很快就变得荒凉,可阿眉记性很好。
“那里种的是青菜。”
“这儿还有草药。”
“最里面种的是花,他们奇奇怪怪的什么都喜欢往回家捡。”
絮絮叨叨地说着,她忽然问。
“姜迟,当年你给我立的衣冠冢在哪?”
姜迟脸色僵了一下。
“问这做什么?”
阿眉凑过去。
“我好奇嘛,我还想看看自己的坟呢。”
“好奇心害死猫。”
姜迟面无表情揪着她往下,她却非来了意要看。
“他们说当时你执意不让下皇陵?为什么?
坟冢为什么立在郊外?为什么在离家那么远的地方?
你每年都去了?一年去几次呀?
去的时候有没有给我带吃的?当时陪葬的时候又选了什么东西进去呢?”
她叽叽喳喳地追着问,清脆的声音响遍了整座山,姜迟额角突突地跳,回头捏住她的后脖颈。
“楚眉,你脑袋里天天都装什么?”
阿眉唔了一声。
“装的你呀。”
“……”
姜迟觉得这辈子算是吃定在她的直白甜话里了,唇角弯起个弧度很快又被压下。
“回了。”
祭拜完老夫妇,他们在这小镇上游玩了几天。
阿眉算是这里半个“巴蜀人”,虽然有四五年没回,她依然记得哪个地方的东西好吃,哪里的景致好看,甚至还有从前相熟的人和她说话。
“二伯,今天出摊了啊。”
“许姐姐你越长越漂亮了啦。”
“啊呀,小娃娃,咋个往我身上撞哦。”
姜迟走在外侧挡去了大半人流,看着她热络地和人打招呼,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
“今天晚膳想吃什么?”
他自然地握住她的手,轻声问道。
“吃巴蜀的地道菜!”
好不容易来一回,就算阿眉甚少吃辛辣的东西,也忍不住再尝一尝这里地道的菜系。
一桌子红辣辣的菜冒着热烟,姜迟看一眼就忍不住皱眉,夹着菜过了两遍清水才往她碟子里放。
阿眉越过他去夹正儿八经的辣菜。
“不要吃这个。”
“你听话,这些太辣了,你的风寒刚好。”
“我今天就想吃,你别管。”
姜迟皱眉妥协。
“最少过一遍水。”
“不行。”
“行。”
“不行!”
阿眉把筷子啪地拍在了桌子上。
“姜迟!”
他眯起眼。
“怎么……”
“姜迟,好哥哥,答应我嘛。”
阿眉下一刻却直接抱住他的手臂开始撒娇了。
一句好哥哥出口,姜迟眼神骤然深了。
“喊什么?
从哪学的这些?”
阿眉笑弯了眼。
“好哥哥好哥哥好哥哥。”
哪怕成亲多年面对这般新的称呼也难免受不住,随着她一声声甜软的话,姜迟的耳根都热了。
他伸手去捂她的唇。
“别喊了。”
“哥哥哥哥阿迟哥哥。”
她一边躲一边喊,看着他恼的样子乐不可支。
“话本子里都教这么喊,如今看来还真有用。
阿迟哥哥,你怎么耳朵红了呀。”
她跨坐到他身上勾他脖子。
“好哥哥,来给我笑一个?”
小手顺着他的胸膛胡乱摸着,指尖点了点喉结,她学着话本中风流倜傥的书生模样。
“不笑?本小姐给的少了?”
“楚眉!”
眼见她越来越大胆,姜迟倏然扣紧她的腰往怀里一揽,紧接着冷笑。
“喜欢喊什么?
想多喊几句是吧?”
他的手落在她腰肢已经开始去抽腰封,阿眉这才反应过来往下跳。
“不喊了不喊了,该吃饭了……啊!”
她惊呼一声被掐着腰抱了回去,还没抬起头,凌乱的吻就密密地落了下来。
她被迫跨坐在姜迟腿上,肌肤被滚烫的大手抚上的刹那,她控制不住地溢出一声喘息。
“啊哈……你别……”
“该喊什么?”
他的声音已经全哑了,不轻不重地啃咬着她的肌肤,带起一阵绯红的颤栗。
她呜咽。
“姜迟……阿迟……”
“不对。”
他低笑了一声,手指上的水渍落在她腰间打滑,却很稳地抱着人往下坐。
阿眉浑身都颤了一下,哆嗦地往他怀里钻。
“别这个……我受不住……”
“可以的眉眉,眉眉,好妹妹……”
他轻笑了一声吮住她红透的耳垂。
“再说一声——
该喊什么?”
桌上一道道辛辣鲜美的菜肴已经没人去看,一方桌案前,两道身影交颈缠着,她被迫断断续续地喊着。
“阿迟……
阿迟哥哥……呜。”
眼尾被逼出来的泪痕被他吻去,一道声音轻笑着落下。
“嗯,乖妹妹。”
——
胡闹到天色完全暗下来,阿眉才被他抱着走了出来,她身上软得一塌糊涂,喘着气往他怀里钻。
“那会牙尖嘴利,现在倒是听话了。
不如再喊一声?”
他低下头,显然方才连带着对这个称呼也食髓知味了,忍不住逗她。
她小脸红成了一片,声音都哑了。
“滚远点。”
姜迟挑眉。
“抱着你一起滚?
这可是酒楼下台阶,我们今日滚完,明儿掌柜该不用扫地了。
我竟不知你有这样的趣味,嗯?
好妹妹。”
“姜迟!”
她恼羞成怒,一句话没压着声音,顿时大半酒楼的人都看了过来。
阿眉脸皮薄,立时就要往下跳。
“我自己走。”
“乖乖躺着,妹妹。”
她一言不发地往下跳,姜迟本要再抱她,手才抓着她的手腕——
“姑娘若身体不适还是莫要逞强,多听令兄的话才是。”
一句话倏然从旁落下,姜迟眼一眯抬起了头。
一个瞧着格外俊朗又风度翩翩的男人站定在他们面前,分外有礼地把目光黏到了阿眉身上。
“我在那边看了许久,姑娘身体不适吗?与令兄是外地来的吗?若不嫌弃……”
他对上阿眉的视线又敛了眼皮耳根微红。
“我轿子正好在附近,可有幸差使下人送姑娘回去?
也不用劳令兄再抱着你了。”
“送我?”
“令兄?”
两道声音同时落下,姜迟低沉的声线压过了阿眉,直直望向了男人。
那一刹那周身原本温和的气息立时凌厉了,他眯着眸子与男人对视的刹那,男人只感到一阵矜贵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席卷过来,竟使他下意识后退两步。
“姑娘如此漂亮,令兄也气势有加,果真一眼就能看出是一家人。”
他抬起头就要夸赞,未料想这一句并没得到好脸色。
“你从哪看出我与她是兄妹?”
姜迟的声音不辨喜怒,男人笑僵了一下,眼神有一丝古怪。
“不是你们互相称呼了兄妹吗?”
他正要再问是否有什么不妥,旁边一直站着的阿眉扑哧一声笑了。
她原本就美,笑起来时更如春日的花一般艳丽,一眼就把人的注意全吸引走了。
那公子的眼看了过去就没移开,下意识挺直了背。
“姑娘……”
“我们其实……”
她忍俊不禁地想要抬头解释,忽然想起旁边的姜迟,眼中一丝恶劣的狡黠闪过,她挽住姜迟的手臂。
“是啊是啊,公子真是好眼力,一眼就认出我们是兄妹了,家里有几个兄弟姐妹,就我和兄长关系最好,兄长虽然人无趣了点但对亲人是真好,怎么,这位公子要和我们认识一下吗?”
美人主动搭话,年轻公子立时激动地往前走了两步。
“那太好了,我的轿子就在外面,姑娘与兄长请随我移步。”
阿眉没有直接往前走,反倒饶有兴趣地追问。
“公子觉得我和哥哥很像?”
“那必然是像。”
年轻公子侃侃而谈,话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夸。
“两位样貌出众,眉宇相似,又兄妹情深实在让人羡慕,不知此次为何前来巴蜀?”
“来游玩一圈。”
阿眉手绕在姜迟手心故意挠了一下。
“说话啊哥哥。”
姜迟眼神一眯抓紧了她的手,眼神警告。
阿眉有恃无恐。
“哎呀我这个哥哥就这样,公子你别在意。”
“自然不会,令兄一瞧就是性情沉稳之人。”
年轻公子手一伸朝他们道。
“既然是游玩,姑娘身体又不适,在下的轿子就在外面,可否赏脸载姑娘一程?”
“这就不必了。”
阿眉笑着摆手,一句果断的拒绝使公子眼中一黯。
他鼓起勇气。
“实不相瞒我从二位下来便注意到了,令兄沉稳俊美,姑娘更是年轻漂亮,若可以……可以的话能否……”
“我……唔!”
阿眉还没说完,她的手腕被一股大力拽到了身后。
姜迟黑着脸。
“不行。”
公子惊了一跳之后又忍不住道。
“兄长,您听我一言,虽然今日初次相见,但令妹貌美灵动,我格外喜欢她的性情,我府邸是巴蜀知州府,家中只有我一个独子,若您愿意带令妹到府邸暂住给我一次机会,我必然以后对您如当亲兄孝敬,也对令妹……”
“啪!”
桌上的茶盏被姜迟黑着脸扫落在了地上,他拦腰把阿眉抱起沉沉抬起头。
“她成亲了,夫婿是我,没有哥哥,还有什么要问的?”
干脆利落的三句话落下,他不顾年轻公子震惊瞪大的眼,抱着人大步迈出了门槛。
阿眉在他怀里笑得不行。
“哥哥呀,你生什么气呢,人家好心给我许配人家,你可别耽误了我嫁入高门找个俊美的郎君。
我们只是兄妹呀,你这样娘亲回家该生气了。”
“人家说得多好呢,你给个机会,以后要拿你当亲兄长孝敬呢。”
“哥哥,好哥哥,你怎么一句话也不说呀。”
她胆大地勾住姜迟的脖子,在他怀里晃着腿,男人的脸色黑成一片,任她怎么笑都一言不发。
他一路大步走进门槛,咣当一声将门关上,手一伸把她丢进了床上。
软榻将她轻柔地包裹住,阿眉的笑还没停。
“他说我们兄妹情深,哈哈——”
剩下半句在姜迟沉沉的脸色中咽回去了。
“说完了?”
他面无表情地伸手抽掉腰封。
清冽强势的气息无孔不入地把她包裹,他眼中熟悉的,能将人吞噬的欲色映入眼中的刹那,阿眉终于后知后觉。
她往后退。
“夫君,我说笑的……啊!”
高大的身躯骤然压了下来。
“兄妹情深?”
男人冷笑一声吻了过来。
外衫卷着小衣被一同丢到了地上,那股暧昧的,黏腻的气息重新在屋内蔓延开来,喘息伴随着珠帘晃动的清响交错落在屋内。
“还喊哥哥吗?”
“不……不喊了。”
“还兄妹情深吗?”
“没有……没有兄妹……只有夫君……
轻一点啊!”
“眉眉,好妹妹,你告诉我——
有几个敢往兄长榻上钻的妹妹?”
“呜!”
阿眉被他这一句话刺激得身体颤栗了一下,整个人都软在了他怀里。
一整夜红烛高燃,到了最后她沙哑着声音探出一条手臂往外躲。
“不来了,姜迟你混账……啊!”
脚踝被人拽着扯了回去,姜迟轻笑。
“混账什么?
这不是兄妹情深的交流方式吗?”
……
第二天阿眉自然没有起来,不仅没有起来,还在屋内昏睡到了快晚上。
此后再见姜迟,她一声也没敢再提哥哥,把这两个字死死地锁进了话本里。
“地摊话本里看看得了,真碰到了谁敢跟疯子多说啊。”
她懒洋洋地在床上躺了两天,才又出门去。
巴蜀的小镇地方不大,他们拢共在这里待了八九天,阿眉作为一个半生不熟的“巴蜀人”,带着他到处游山玩水,也算尽兴得宜,格外欢畅。
离开的时候是第十天,她回头看着这个对她来说也算是又一次新生的“故乡”。
“再见啦,我还会来的。”
夫妻俩踏上了离开的路,巴蜀往西,一路又过了几座城,不急着赶路,许多时候碰到了有趣的风景都会停下来看看。
“这里山水景致很多,古来许多文人墨客都在此作诗写画。”
“这儿更多的是出名的酒,不过我少时学了一点,也会调配,你若喜欢改日调一点在家中,但你不能多喝。”
“这一片四季皆宜,不分季节,今年冬日若再冷,带你来这里住。”
“还有这里……”
一路走了多少个地方,阿眉就从他口中听了多少个故事。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呀。”
到了初夏,她穿着一身轻薄的春衫,懒洋洋地枕在他膝头,任由姜迟给她梳发,一边往外看从前从没见过的风景。
“边地,黄土大漠,但风景别致,再往前是邻国,我雕刻指戒就是从这学来的风俗。”
他说完顺势回答了她的问题。
“我与你说过,我年少真的走过三十座城。”
看着阿眉眼中骤然亮起的神色,姜迟不由想起他们的那些年。
他在外游历过大千世界,她被困在那个四四方方的屋子。
不由爱怜低下头,指戒在她下颌摩挲出一道红痕,她不满地抬起头,姜迟顺势吻了过去,与她交颈缠绵。
“但现在你也可以走。”
他声音很轻,像是给这二十多年兜兜转转的遗憾重新打碎再画好一个圆。
“我不过比你早几年见识过,如今正好告诉你,带着你重新游历。”
于是你也来过,你也在那些我没有你的岁月痕迹里,重新一笔笔添上你的影子,以后种种——
我们都不再是一个人。
他语气喃喃,又啄她的唇。
“眉眉,我很开心。”
第83章
十七岁的姜迟近来有些烦恼。
盛夏六月,翻涌的热浪,昼夜不停的蝉鸣聒噪得人心烦意乱,然而更让他挥舞不去的——
是已经第三十二次出现在梦中的娇俏身影。
一身水绿的衣裙,昳丽温柔的眉眼有一丝鲜活的灵动,抓着他的衣袖喊。
“二皇子,求求你了。”
求求你……
求求……
求……
“够了没有!”
睡梦中的少年猛地坐起,他踉跄地下了床,仰头把一盏凉茶兜头浇下才把急促的呼吸压下去,干涩的嗓子咳嗽了一声,他跨步就要往外,忽然感觉到什么似的低下头,睡前才换的干净衣袍上,一抹清液浸湿了腰腹。
一张俊美恣意的脸上浮起不可置信,他整个人仿若被烧着一般差点跳了起来。
“疯了,真是疯了!”
他姜迟,从小学圣贤书清心寡欲,这些年就算有再多年轻气盛的时候,骑马围猎、喝酒打架,什么样的纾解方式不行,偏生从遇到她以后——
每次梦醒都要经受这么一次局面。
宽大的袖子遮住身前的狼狈,他扭头进了耳房,三次冷水依旧没盖住这股心火,眼见那里耀武扬威地支棱着胀得他发疼,他低声骂了一句,认命地把手伸了下去。
安静的耳房里只能听见一声声气息不稳的闷哼,好一阵之后,窗子被人推开,浓郁的味道顺着飘远,他眼尾泛出一抹薄红,哑声自言自语。
“真是疯了……
见一面,必须见一面。”
从未经历过这么奇怪的时候,从湖边偶遇到现在数十日,他无数次地想——
楚家的那个木头美人到底有什么好?
凭心而论,她是姜迟最觉得无趣的那一挂。
规规矩矩的大家闺秀,连说话都带着一股子木头味,从前擦肩而过的很多次,她作为端阳的陪读,他连眼神都没看过去一眼,却因为湖边那句黄鹂似的声音频频梦到她。
还是那样的梦里……
耳根子如同烧着一般,少年人的眼神有一丝果决。
“必须见一面。”
见完了就忘了,或者见完了就发现——她和别的女子也没什么差别。
姜迟转过头雷厉风行地换好了衣裳,一边喊人备了画舫,脚步生风地迈出门槛。
“去楚府。”
他大步往外,一心想着方才的事,迎面俞白火急火燎地跑过来。
“殿下,不好了……”
“咚!”
他迎面被撞了一下,脚一歪摔了下去,头磕在地上眼前一黑——
“阿迟,你在哪呢!”
浮浮沉沉的梦里,轻软的声音将他从昏睡中唤了出来,姜迟睁开眼,因为刺目的光照又闭上。
再睁开——
“阿迟……啊!”
一声尖叫几乎响彻了整个云华宫,也将才睁开眼的姜迟刺得一激灵挺直了身子。
“喊什么——”
不耐烦的眼神才扫过去,话就戛然而止了。
“咣当”一声,他失手扫落了桌子上的花瓶,一双眼错愕地盯着面前的人。
那是一个梳着妇人发髻的女子,貌美的脸比年少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但眉眼那一丝拘谨的狡黠变成了坦然的、岁月沉淀后的温柔。一身华丽的宫装穿在身上,将她衬得愈发贵气漂亮,一双眼还带着惊魂未定的慌张,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姜……姜迟……你……”
熟悉又陌生的声线与梦中的重叠,听到这一句的刹那,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反复出现的梦里,少女牵着他的衣袖,紧张青涩的声音喊他——
“二皇子。”
“阿迟!!”
阿眉又大喊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震惊过后的慌张。
墨兰从门外匆忙跑过来就要推门。
“娘娘怎么了……”
“出去!”
阿眉眼疾手快咣当一声推上了门,声音发颤。
“喊……喊皇上过来,快点!”
墨兰哎了一声连忙往外跑了,她这才把目光落在姜迟身上。
四目相对,她往前走,姜迟一步步往后退。
少年人的眉眼带着锋利的警惕,他认出了这是皇宫,也认出了面前的人,可直觉告诉他不对。
什么皇上?
她怎么会在这?
年岁似乎也对不上。
眼见阿眉脚步还不停,他厉声。
“站住!”
阿眉没有停下。
“姜迟?”
她的目光同样怀疑地落在他身上。
姜迟的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清雅。
“我说站住。”
“你怎么过来的?你还记得多少?你不认识我了吗?”
阿眉有恃无恐地往前走,一堆话砸了下来他只觉得荒谬。
“我为何要认识你?我们只见了一面,你怎么会出现在皇宫,我这就……”
“你从哪里来?你今年几岁?”
“十七。”
他下意识答了一句又很快道。
“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
“哇!”
阿眉一声惊呼,三两步奔了上去。
“十七?
十七岁的姜迟!”
她一时觉得新鲜,也忘记两人此时还在对峙,手一伸捧起他的脸仔细端详,一双眼亮晶晶地直直撞进了姜迟眼底。
女子身上的馨香无孔不入地侵袭过来,柔软的身躯咚地一下撞进了他怀里,那些出现过的荒唐梦境疯狂涌了上来,刹那他下腹的衣袍就挺立起了一个弧度。
姜迟手撑开她往后退。
“你别再靠近了!”
“为什么不靠近?我们如今都成亲了!
姜迟,十七岁的小姜迟,我还没仔细见过呢,让我看看!”
她头一歪整个人钻进了他怀里仰起看他,姜迟耳根一阵发烫。
“成何体统!楚眉你松开,你再这样本皇子要告诉母后——”
“吱呀!”
云华宫的门骤然被推开,帝王姜迟大步迈进来。
“眉眉,怎么……
你是谁?”
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沉稳,与少年姜迟的声音交错落下,两人抬头眼神撞在了一起。
对面的男人一身龙袍,眉眼与他相似了八分,却带着他绝对不会有的沉稳与温和,对视的刹那他就眯起眼,一丝荒谬闪过。
阿眉一手抓着他回头朝帝王姜迟喊。
“姜迟,你看!好像是你呢!”
“我说了松开……”
“眉眉,过来。”
两道声音同时落下,帝王姜迟脸微沉大步走过来,手一伸唰地把阿眉抱进了怀里。
那张和他相似了八分的脸上露出一丝担忧。
“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敢乱钻,伤到你怎么办?”
他的斥责并未使女子害怕,反倒笑嘻嘻搂住他的脖子,吧唧亲了一口。
“哎呀,这不是知道是你嘛,什么时候的你都不会伤害我的。”
“那也不能胡闹。”
他揽紧女子,手自然地拢住她的头发。
她又嘟囔。
“好了好了,下次不会了,来,再亲一下。”
她踮起脚尖,男人顺势低下头目光温和下来。
眼见这黏糊诡异的一幕又要在眼前上演,少年姜迟再也忍不住。
“够了!”
一声呵斥落下,两人齐齐看了过来。
“你们成何体统!”
他从前周游列国的时候,什么样奇怪的事都见过了,更甚自己也算百无禁忌格外洒脱,可亲眼看到未来的自己和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女子这般亲近,任是谁也难以接受。
少年恣意的眉眼上那抹震惊还没散去,他飞快从旁拔出剑,警惕地横过去。
“这是哪?你们到底是谁?怎么把我带过来的?
我警告你们——”
“呵。”
阿眉还没说话,一声嗤笑忽然从旁而起,少年姜迟的目光看过去,就见那个和他八分像的男人一步步走了过来。
他的速度很快,姜迟下意识把剑挥舞出去。
“铮!”
两把剑在半空相撞发出一声响,少年姜迟手心被震得一麻,下一刻招式被男人轻巧地拆解。
“十七岁?”
少年姜迟还没从招式一招被拆解的震惊中回过神,就被这一声彻底震碎了怀疑。
他紧紧盯着帝王。
“你……你是?”
帝王抬手把剑合回去,沉稳的脸上弯起个弧度,饶有兴趣地开口。
“二十六。”
屋内顿时鸦雀无声。
聪明人讲话从来不需多言,这么相似的脸,一句二十六与十七,一切都昭然若揭。
他瞳孔几不可见地紧缩了一下,眼中警惕依旧没散。
荒谬……实在荒谬。
他不过在去见楚眉的路上摔了一跤,怎能凭空摔到这里,还有这么奇怪……
他目光落在阿眉身上,立时想起那些旖旎的梦和方才两人的亲近,下意识反驳。
“不——不可能!
这是建安几年?”
“闵元四年。”
阿眉歪头看着他,好心地补充。
“现在已经是你登基了哦。”
他登基?
少年姜迟唰地把目光移在一身龙袍的男人身上,眯起眼反驳。
“不可能,我从没想过当……”
“没想过不代表以后不会。”
帝王打断他。
“你来时是几年?”
他下意识回。
“建安十五年。”
这是个相当深刻的时间,两人齐刷刷开口。
“六月哪一天?”
“六月……你们怎么知道?”
几乎在他话落的瞬间,帝王就弯唇轻笑一声。
“六月几日?
是六月初和她湖泊见面的时候?还是六月中频频梦到她的时候,再或者——”
帝王锐利的眼神在他身上一扫。
“是六月二十五,你备下画舫去楚府找她的时候?”
少年瞳孔一缩。
“你……”
“你来时看到她的表情就不对。”
帝王慢条斯理地一锤定音。
“那不是只见了一面时的样子,我猜想……
梦里的模样你该念了很多回吧。”
这句话藏着只有两人才知道的深意,顿时使少年耳根一热,想起那些旖旎的梦。
他盯着姜迟,几乎要把人盯穿了。
“你真是我?”
“如假包换。”
帝王把阿眉揽过来,挑剔地把还在震惊中的他上下一打量。
“果然是臭小子,这个年纪藏不住事。”
“哎呀你别总笑他嘛,他不是当年的你?”
阿眉连忙反驳了一句,她对这个年纪的姜迟格外新鲜。
她蹬蹬蹬跑过去,一把抓住了少年的手腕。
“姜迟……阿迟,原来你从前是这样的……”
她叽叽喳喳地在他旁边解释着,足足小半个时辰后,少年姜迟才完全接受了这荒诞的一幕。
他真的因为那一摔来到了九年后,这是他登基后的第四年,他和这个——
楚家的木头美人,他只见过一面的女子,成了亲,并且还……非常相爱?
姜迟立时从思绪中惊出来了。
“不,不可能!”
他下意识去摇手中的扇子,这段时间他和许攸到处避暑赛马比骑射,不知何时也学着他握了把扇子在手中,然而手一捞扑了空。
“你在找什么?”
女子身上的馨香扑了过来,柔软的手心在这一刻握住了他的大手。
滑腻的触感立时把他的思绪拉回那些荒唐的梦境,他飞快把手缩了回来。
“你别总抓我。”
少年姜迟略一皱眉,他从来不喜欢别人碰他。
那一回的阿眉算个意外,可不代表次次都能这么例外。
阿眉错愕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多年没被他这么凶,脸上的委屈还没挂起来——
“过来。”
帝王一手把她抱了过去。
“别理他,一臭小子。”
他抱住阿眉顺势把头埋在她脖颈轻嗅,眼看着和自己长得这么像的男人做出这样亲密的举止,少年忍了又忍,眉眼更显不耐。
“你能不能别总……成何体统?”
帝王懒洋洋瞥去一眼。
“我抱自己娘子和你有关?”
少年一噎,他总不信日后的自己会是这副模样。
登基不登基的尚在其次,楚家女压根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她端庄,无趣,像个四四方方的大家闺秀……
“哈哈哈哈,姜迟你看,他这副模样好有意思。”
突如其来的笑声把他目光吸引过去,就见阿眉没个正形的窝在帝王怀里望着他笑得肆无忌惮。
……
这和他想象中、曾经听过的楚小姐模样一点也不一样,明媚的笑像朵花似的晃进他的眼底,少年失神了一下立刻别开眼。
虽然没那么死板,可她动辄喜欢靠他太近触碰他,他一向也不喜欢太越界……
“哎呀,你看看,我看他一眼还不理我,方才我的手都被他抓红了。”
他忍不住再看过去,阿眉把上面没什么红印子的手腕举到帝王面前,帝王从善如流地低头吹了吹,抓住她的掌心在唇边落下一个吻,白皙滑腻的肌肤映入眼中,刹那使他想起湖边那一刻的触碰,那么青涩却无数次出现在荒唐的梦里。
……
虽然偶尔越界的触碰也不那么讨厌,可是她性格实在太让人招架不住,湖边的话央着他在梦里出现了好几回,如今见面又……
“第三次偷看我被抓到咯,又怎么了我的小皇子,你哪里不高兴?”
一句带笑的话落在耳边,少年还没反应过来,“唰”地一下,一张明媚的脸就映入了眼中。
阿眉一手抓住他的手腕仰起头看他,越来瞧越觉得喜欢,忍不住又伸手摸他的脸。
“姜迟,十七岁的你真俊呀,比现在好看多了,我当时怎么没多看几眼?
没事,现在看也不迟。”
娇小的身体几乎完全钻进了他怀里,女儿家的馨香无孔不入地钻了过来,甜腻又使人上瘾,立时姜迟觉得心几乎要跳出来,他伸手欲推她。
“楚眉……”
“别碰他。”
两道声音齐齐落下,他的手还没碰到阿眉的手腕,只见眼前一道残影闪过,帝王倏然就把人抱了回去。
那一抹馨香随之飘远了,他的手伸到一半抓了个空,心重重地坠回去,竟说不出是松了口气还是失落。
虽然大胆又对他热情,可性格实在太软,别人说一句话就应和着离开……
他心里胡乱地想着,目光再看过去时,落在帝王身上已经带了一分微词。
他嗤笑。
“黏黏糊糊成何体统?”
十七岁的姜迟恣意随散,横冲直撞,有什么便要直接说,却也终归有这个年纪的不好,那点心思无所遁形地被帝王收之眼底。
立时他眯起眼。
“是嫌我黏黏糊糊,还是嫌她黏糊的不是你?”
少年反唇相讥。
“你以为我和你一样?”
“只怕有的人羡慕不来。”
帝王弯腰旁若无人地去索吻,少年额角一跳。
“我说姜迟——”
“皇上,几位大人前殿等候。”
门外的声音倏然响起,阿眉推着帝王离开。
“快去吧快去吧。”
姜迟走到门边还不忘扫过来一眼。
“离她远点。”
少年理也没理。
咣当一声门关上,他还没动,阿眉跑过来就坐在了他旁边。
“姜迟!”
声音温软悦耳,他掀起眼皮。
“做什么?”
他拉开了一点距离,只消瞧见这张脸总觉得别扭。
阿眉再凑近。
“你怎么总不敢看我啊。”
他再退。
“我不习惯……”
“那你习惯习惯。”
她手一伸抓住了他的手腕,更凑近了。
“这个年纪的你真有趣啊。”
有趣?
他嗤笑一声。
“楚眉,不会说话就不要说。”
还从来没人这样形容他。
阿眉手一伸拍在了他的脑门。
“怎么不会说话了?”
她嘀咕地看着他。
“我怎么记得你当年也没有这样……”
当年?
少年心中立时响起他们方才的话,似乎夫妻都对那一年他们的初见格外记忆深刻。
帝王便罢了,他经历过这般的情形,那楚眉呢?
一想起湖泊后旖旎的梦境,和他原本在摔倒昏迷前打算做的事,姜迟眼珠一转,忽然看她。
“楚眉。”
清雅的声线落在屋内,带着他独有的散漫,阿眉同样歪头。
“怎么?”
“你当年……”
他问到一半清了清嗓子。
“你和他……真是夫妻?”
随着问出这一句,身侧的大手无意识地攥紧,耳边仿佛连呼吸都听得清楚。
阿眉眨眨眼,扑哧笑了一声。
黄鹂般的声音落在耳边。
“你想知道啊?”
她笑盈盈地望着少年,想着这个时候的姜迟在想什么?
他们只见了一面,突然得知和一个陌生的姑娘要过一生。
许是她的眼神始终太揶揄,少年立时别开了脸。
“没有,不想知道,你别说。”
硬邦邦的话没一点信服力,反倒让阿眉新鲜地看出了二十六岁的姜迟绝不会有的别扭和傲娇。
她故意挑眉。
“真不想知道啊?
那我可就真不——”
少年的手倏然攥紧。
“那我就偏要说咯。”
阿眉笑嘻嘻地逗了他一回,眼看着姜迟薄恼的眼神望过来的刹那慢悠悠开口了。
“我们俩呀——那可是如今大雍上下有名的恩爱夫妻呢,坊间都说帝后情深,皇上每天下了早朝就要往云华宫来,除了上朝两个人就黏在一起卿卿我我形影不离日夜不分……”
“停!”
少年额角一跳急促地喊住了她,不可置信看过去。
“你胡说什么?”
阿眉无辜眨眼。
“我没有胡说呀。”
“你说的这怎么可能是我……”
“怎么不可能?”
阿眉指了指自己的手腕,那上面还残留着帝王方才落下的一道吻痕。
泛着淡淡的粉色,暧昧的痕迹立时使少年眉头皱起。
“你们简直……简直不成体统!”
阿眉啊呀一声笑了。
“姜迟,你还会说这话呢?”
少年一噎。
他想起湖泊见面的阿眉,怎么也不能把她和现在这副模样联系在一起。
二十六到十七……九年的时间,这中间发生了什么,足把她改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他看过去,阿眉同样看过来,两人的目光又撞在了一起。
他偏过头,阿眉非要凑到他脸前,他往左边看她就跟着往左,他侧到右边她也跟着往右,那双灵动的眼睛忽闪忽闪地盯着他,炙热的眼神直要把他盯穿了一般。
饶是姜迟这样的人也招架不住。
“楚眉。”
他连连后退了两步,高大的身形站稳,再看她时依然觉得荒谬。
他们真是夫妻?
他真的在不知道几年后,和一个只见过一面的木头美人……不,如今称为木头美人已经不大合适了。
面前的女子笑意盈盈,一张红润漂亮的小脸上是神采奕奕的明媚,歪着头一错不错地看他,鬓边耳珰随着晃动起来,仿佛把一整张芙蓉面都衬得更鲜活了。
“怎么啦?”
她手一伸勾住他的手腕,圆润的指尖如羽毛般挠过了手背,声音落在耳边,仿佛与湖泊边的声线重叠在了一起。
如同那个夏天突如其来的穿堂风一样,骤然吹过了他的心扉。
“砰——
砰砰砰——”
心跳忽然在这一刻急促了起来,他的目光黏在她脸上,嗓子干涩得说不出话,脑子里却一团乱麻。
一个木头美人……
不对,一个鲜活灵动的小姑娘。
一个端庄无趣……
不对,一个笑嘻嘻会说软话会抱着他亲的大小姐。
是他的妻,是他如今的皇后,他们不是湖泊一面之缘的陌生人,他那些毫无由头的旖旎的梦日后也有了归宿,他们是夫妻……
夫妻。
这个念头落定的刹那,少年只觉一股陌生的情绪又凶又猛地撞了上来,他的唇角下意识弯起个弧度。
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帝王姜迟一进门就看到这一幕,眼神一沉连忙走了过来,一下把阿眉拉了过去。
“我方才跟你说的什么?”
“只是看一下嘛。”
原本还在他身边笑嘻嘻的阿眉松开了手,熟稔地窝回帝王怀里,少年唇角的弧度还没弯起就觉手心一空。
他回过神懒散撩袍一坐嗤笑一声。
“黏黏糊糊哪有点皇帝的样子?”
眼中嫌弃的神色丝毫不掩,甚至为了表明决心特意坐远了点,帝王丝毫不在意地抱着阿眉坐回了软榻。
“我乐意。”
短短三个字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少年额角突突地跳,冷哼一声不再理会。
突然出现这么个大活人,午膳自然只能在云华宫关上门吃。
距离建安十五年已经过去九年,如今大雍时兴的膳食也换了好几轮,再加上云华宫的膳食一向是以阿眉的喜好为主的,帝王早就习惯了,然而十七岁的姜迟哪见过这么一桌子?
一盘盘或甜腻或辛辣的膳食摆了上来,有一瞧就是巴蜀特色的,有一看就是边地风味的,甚至还有一看就煮得汤汁浓郁又寡淡的药膳,奇奇怪怪堆满了整个桌子,不知是大快朵颐的重口味,还是病中之人养身体的补品。
他才夹起一筷子菜送进去,就被辛辣的味道呛得咳嗽了几声,再转头换了一盘菜,甜腻的味道冲得他眉头直皱,手一伸舀起一口汤送进嘴里,还没喝下去就险些吐了出来。
“你们这到底是什么?
如今的皇宫都是这么布膳的?”
少年不可置信地看了他们一眼,姜迟慢悠悠地舀起一勺汤喂给阿眉,又低头给她剔鱼刺不搭声,反倒是阿眉恍然大悟。
“你吃不惯是不是?”
“你们这东西有人能吃惯?”
少年反唇相讥。
“如今皇宫的厨子都这么懒怠……”
“是我喜欢的啦。”
阿眉小声地看着他开口。
去年从各地巡游回来之后,再加上那场争吵,姜迟学会了更合适的法子照顾她。
他不再拘着她不准喝酒不准乱吃不准这样那样,反倒是从各地搜罗来了最合适的厨子,按着她的身体调养了各种各样的特色膳食,一一都送进了皇宫。
哪天她想吃什么菜,就都着人送上来,哪怕一盘菜只吃一两口,也是从不会少的。
这就导致云华宫的膳食里,满桌子风味迥异的美食,时不时还夹杂着太医院调配的药膳,除了他们两个,是决计不会有第三个人受得了这一桌子酸甜苦辣咸的菜系的。
此刻吃到一半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个“外来人”,阿眉清澈的眼神难得有了一分愧疚。
“……”
少年一张清俊的脸上又青又白。
“……你们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这世上竟然有这么胡闹的一对夫妻……而且其中一个竟然是他自己?!
肆意张扬的少年已经不知是今天第一次僵住了脸,然而他这副模样却让一旁的姜迟挑眉。
“不乐意吃就出去。”
“谁说我不乐意?”
他下意识反驳了一句,手中的汤匙却怎么也舀不下去。
指骨捏得泛白,少年从小周游各地,吃的也是美食佳肴,他不算挑剔,但从不吃格外重口味的东西。
可这一桌子……
他眼一闭刚要夹起离得最近淋了五层汤汁的糖醋鱼——
“好了不要吃了!墨兰,送几盘端阳小厨房的菜过来!”
阿眉手一伸把他的碟子撤走了,没一会的功夫就送来了几盘“正常”的菜。
她亲自给他夹菜。
“这道好像是之前你喜欢的。”
“还有这个也不错。”
“你尝尝!这个我喜欢,很好吃的。”
她叽叽喳喳地给他夹菜,离得近了那身上若有似无的馨香又随之飘了过来,少年下意识轻嗅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靠近——
“眉眉。”
姜迟不轻不重地瞥他一眼。
“跟这么个木头说什么话?你今天还一次菜都没给我夹。”
声音带着若有似无的幽怨,少年顿时眯起眼。
“你说谁木头呢?”
姜迟从容笑了一声。
“谁问就是说的谁。”
少年嗤笑。
“没见你老了几岁就有趣几分。”
“年轻人更是格外容易坐不住。”
“我说姜迟——”
“好了!”
阿眉手一伸一边摁回去一个。
“吃你们的。”
话如此说,她还是坐回了姜迟身边给他夹菜,帝王懒懒地抱着她,旁若无人地耳鬓厮磨。
“这个吃过了。”
“那道菜再来一口。”
“眉眉,你今儿的发饰格外漂亮。”
“唇角有汤汁,我给你擦。”
他手一伸抿过她唇角,身子凑近的刹那突然在她脸上落下个吻。
“甜的。”
“姜迟。”
少年忍无可忍已数不清是今日第几次这般喊他,然而他神色落在阿眉身上,瞧见她乖巧地窝在姜迟怀里,脸上一丝笑意从头到尾都没散去,那道才喊出来的声音硬生生被他突兀咽回去了。
他冷哼一声。
“真是世风日下。”
吃罢了饭姜迟又要忙着前朝的事,云华宫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阿眉一向是要午睡的,今儿也不例外。
她和衣躺在软榻上,翻来覆去好一会睡不着,睁着一双眼看向一旁的少年。
“姜迟。”
他纹丝不动地阖眼假寐。
“阿迟。”
“……做什么?”
“你过来。”
白皙的手伸出,往他袖子一勾就把人拉过去了。
他坐在软榻边,阿眉仰起头看他。
十七岁的姜迟当真有一副好容貌,剑眉星目眼眸深邃,抿起的薄唇弯起个不明显的弧度,眉眼的神态不如后面内敛,带着一股子轻扬的恣意,真真是年轻气盛的模样。
她看着看着就忍不住伸手。
那股甜腻的香味逼近的刹那,姜迟已经警惕地睁开眼,还没来得及往后退——
“呼。”
阿眉的手搭在了他的侧脸。
“真好看啊。”
她喃喃了一句,忽然笑。
“跟我讲讲这时候的你吧。”
滑腻柔软的触感一触即分,他眼神微动了一下,随即偏过头。
“想听什么?”
难得第一回见他不反驳自己的话,阿眉笑眯眯。
“什么都行。”
只要是这个年纪的姜迟,她都想知道。
听懂她话中意思,少年滚动了一下喉咙,挑了这些天京中有趣的几件事给她讲。
大多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今儿和许攸去了哪喝酒,明日和几个公子哥骑射赛马,可阿眉听得津津有味,这些现在的姜迟是不会告诉她的,或许他自己也早就忘记了那些平淡寻常,早就被岁月掩住的那些小事。
却让她在那一年的姜迟身上,重新找了回来。
她歪头听着听着就合上了眼,没一会少年听到了均匀的呼吸声。
阿眉就睡在他旁边,一头乌发披散下来落在了他衣袍,温热的呼吸扑洒在他结实的大腿侧,引起一阵不易察觉的酥麻。
他指尖一僵,耳侧都烫了两分,低下头看她。
经久缠绕在梦里的人,如今就躺在他身边,更甚至每一面都像他们分别时笑的那一幕那么鲜活。
是灵动的,狡黠的,柔软的,与他亲近的……
他的妻子?
他的妻子。
再次意识到这个答案,他滚动了一下喉咙,那股陌生的感觉再次浮现了起来。
他们竟然是夫妻。
他蜷缩了一下手指,没有挪开身体,目光落在她侧脸看了很久。
那股无数次从梦中醒来后的空落和沉闷竟奇迹般地被扫平。
阿眉没有睡很久,小半个时辰不到她就醒来了。
她睁开惺忪的眼,屋内还是只有他们两个。
她摇摇晃晃从床上下来,眯着眼往桌边去。
“做什么?”
少年看她一眼。
阿眉还睡眼惺忪的,打了个哈欠。
“喝水。”
她走到桌边,喝完了水又摇摇晃晃往回走,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姜迟,抱我回去。”
她下意识还以为是帝王在屋内,极自然地朝他伸手。
红润的脸上带着柔软的红印子,就这样歪头毫无防备地朝他伸出了热腾腾的怀抱。
少年一怔嗤笑一声。
“像什么话,路都走不稳。”
话如此说,他还是起身去扶她。
手挨到那掌心,阿眉下意识握紧了往他怀里钻。
“姜迟,姜迟……”
少年往后退。
“你醒醒……
吱呀!”
腿踩到了一旁的椅子,他踉跄了一下还没站稳,阿眉因为他的拒绝更不满地往他怀里钻了。
“我都说了抱我回……啊!”
话没说完,她因为没抓稳人的动作重心不稳往前一倒,压着少年一起倒在了地上。
“咚!”
少年眼疾手快地护在了她腰间。
“你有没有事……”
话没说完,他忽然瞳孔一缩。
松松垮垮的中衣因为午睡变得凌乱,露出一截莹润漂亮的肩头,她整个人压在他怀里,那一抹柔软挤在他胸膛,细腰软如柳枝,懵懵懂懂地朝他抬起头。
“姜迟……”
“轰——”
仿若一道白光砸在脑海中,这轻软的嗓音伴随着甜腻的香气扑袭过来的刹那,那曾经有过的,旖旎的梦再次不合时宜地浮现在了脑海里。
毛茸茸的脑袋埋在他胸口蹭了蹭,她咬着唇喊——
“姜迟……”
他的心在这时再次怦怦地跳了起来。
耳根有些发烫,又或者是脑子也乱糟糟的不太清楚,但是他下意识箍紧了怀里的人,又想——
他真的在九年后和一个只见过一面,却频频出现在他梦中的人成了亲。
她会这样窝在他怀里,抱着他撒娇,手真如碰过的那一次那般软,声音也一如梦中那般好听。
是他的妻子。
呼吸因为这个认知急促了两分,阿眉因为他久久不回答,唇在他脖颈蹭了蹭喊他。
“姜迟,你怎么不说话呀?”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喉结,他蓦然仰起头攥紧了手,眼尾溢出一抹薄红。
只觉那抹熟悉的,无数次在梦里折磨他的肿胀又要出现了。
他掐住阿眉的腰就要把她抱起来,然而抬起头的刹那,她的唇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眼底。
“姜迟?”
香气随之扑了过来,他有些头晕目眩,忽觉嗓子有些干涩。
在梦里,无数次在梦里……那些旖旎,他与那只抓着他衣袖的手十指相扣,他吻得那道黄鹂似的声音频频喘息。
而眼下——
红唇一张一合,胸口的心跳又急促地跳了起来。
他箍紧她的腰往下压,目光紧紧盯着她。
又或者是她的唇。
近了,再近了——
“吱呀——”
门在此刻被人推开,姜迟迈步进来。
“眉眉……姜迟!”
突如其来的声音惊醒了还睡眼惺忪的阿眉,帝王厉声扫过来一眼。
“放开她。”
少年应该是不屑的,他应该嘲笑这样的黏糊,更甚立刻推开她,然而或许是“姜迟”骨子里就有的一点恶劣发作了,又或许是……
二十六岁的我和十七岁又有什么不同呢?
我依然是我,那我的妻子——
他眼中露出一丝恣意的挑衅,在姜迟大步走过来的刹那,摁住阿眉的后脑勺结结实实把吻落了下去。
含糊不清的声音轻笑着落下。
“也是我的。”
第84章
这轻轻一吻立时就在云华宫差点闹出了事。
已经登基四年的帝王难得抛下了内敛的性情,沉着脸拔剑要把这十七岁的臭小子砍了。
十七岁的少年更是天不怕地不怕,手一抽就从旁边拿出了佩剑。
自己的佩剑无论什么时候都用得顺手,姜迟沉沉的眼中风雨欲来。
“你最好祈盼你还能活着回去。”
“死在这如何?
我死在这还能有你后来吗?”
少年唇角还带着一点口脂,他不仅不擦反倒张扬地显露出来。
“而且——”
他轻笑着扬眉,慵懒地朝阿眉看去。
“我死在这……姐姐会伤心的吧。”
一句话顿时在屋内惊起千重浪。
“你喊她什么?”
姜迟脸一沉。
“臭小子滚过来。”
他怎么不记得自己从前还有这本事的时候?
少年懒散一笑。
“年纪大了不会说话了?连年轻人一句姐姐都听不得?”
“我今天就让你知道是谁听不得。”
“来就来。”
“哗啦——”
两把佩剑在屋内撞出一声响,同样高大的身形交错过招,速度快如闪电,两人都对彼此太熟悉,起初打得难舍难分见招拆招,然而到底多练了九年,姜迟虚晃一招,少年去躲剑的同时——
“唰。”
他的佩剑架在了少年脖子上。
两人身上都狼狈得很,少年侧颈更是挂彩,姜迟手一动刚往下落——
“好了!”
阿眉上前两步一手揪过来一个。
她看得胆战心惊,没好气道。
“你们两个要干嘛?
真要拼个你死我活死在这?”
姜迟把剑一收落回剑鞘,手一伸把阿眉抱进怀里去亲她的侧颈。
“他偷亲你。”
“他不是你?”
阿眉觉得好笑。
她也没想到少年竟那么突然地摁住她就亲了过来,而又刚好被这醋坛子看到了。
眼看着姜迟幽怨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她连忙去哄。
“好了好了,那我也亲你……”
“姐姐。”
另一侧的少年握住她的手跟着凑了过来,清俊的脸上带着一丝敛了张扬后的沉。
“这儿还有伤。”
……
八分像的两个人,一张扬一沉稳,就这么一人一边,各自用不同的方式“撒娇。”
偌大的云华宫顿时乱了起来。
阿眉哪经历过这样的阵仗,她想往左边看姜迟就会被少年抓紧手腕,她想给少年上药,姜迟又会立刻把她抱过去,眼看着两人针锋相对又要打起来,她啪地一下两边一拍。
“好了,都给我坐好!”
她先给少年的脖颈上了药,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方才眼中的那丝恶劣褪去,但是也没有刚来时候的警惕和躲避了,他的眼神肆无忌惮地看她,那样直白的打量使阿眉觉得耳根一阵阵发烫,再发烫……
“你别看……”
“你再多看一眼我就把你那双招子挖了。”
冷不丁的声音忽然落下,少年顿时懒散嗤笑一声。
“你挖。”
满打着一点不怕的样子,他说完反而手一伸,彻底抓住了阿眉的手腕。
“姐姐,你会心疼我的吧。”
清雅的声音落下的刹那,“啪” 的一声,一个茶盏就从姜迟手边扔了过来。
“你真想死?”
少年眼疾手快地避开,拂了拂衣袖。
“二十六了脾气还这般暴躁?”
他懒散一笑看着阿眉。
“你跟他在一起要忍受很多吧。”
手腕顺着她的指骨摩挲了一下。
“我就不会这样。”
这番话完全是颠倒黑白,阿眉看着姜迟铁青的脸扑哧笑了。
“你从前是这样的吗?”
她歪头看姜迟,他没好气地道。
“不是。”
少年立时也不满。
“我怎么会跟他一样?”
“他就是现在的你。”
“那也不行。”
锐利的目光望过去与帝王对视。
“现在我们就是两个人。”
好端端的一个人非要都认定了彼此不是自己,他们针锋相对,倒苦了阿眉待在中间。
一会姜迟乱吃飞醋抱着她形影不离,一会少年又懒散地看过来一眼非说自己伤口疼,她还没开口说一句,彼此又开始互揭老底说别扮可怜。
偌大的云华宫充斥着两道格外相近的声线,两张脸更是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却偏偏互相看不惯,阿眉越看越觉得好笑,到了最后只得一人安抚地拍了一下。
“好了都停!
你们再吵下去,外面的下人看到,该把你们都拉出去做法事了。”
帝王斜斜看去一眼。
“眉眉,我是如假包换的皇帝。”
少年嗤笑。
“姐姐,那你就告诉下人皇上吃了还童丹变年轻了。”
“朕现在就把你拖出去株了九族。”
“那你杀,杀完了看你还能不能活。”
说了没两句又开始针锋相对,阿眉额角突突地跳,忍无可忍地开口。
“你们再说话就把你们都踹出去!”
成亲几年的默契使帝王顿时偃旗息鼓,从善如流地把她抱过来放低了姿态。
“好了眉眉,我错了。”
她哼了一声,眉眼却软下来,少年顿时不满眯起眼。
“姐姐……我们也算夫妻的。”
他的手伸过去抓住阿眉的手腕,她的手格外软,带着她身上自有的一种淡淡馨香,他碰上去的刹那就再次不合时宜地想到了那个梦境……
十五岁的她掌心也是这般柔软的吗?
少年滚动了一下喉结,下意识再握上去……
“啪。”
姜迟一把拍掉了他的手。
“规矩点。”
“我们也是夫妻。”
他再次去抓阿眉,姜迟揽住她的腰把人抱远了。
“明媒正娶的是我。”
“反正她嫁的是姜迟。”
“十七岁的你才和她见了一面怎么就算夫妻?”
少年更有恃无恐。
“我回去就娶,不仅娶,还要八抬大轿大办新婚,你们如今按什么样的规格……对了,你们什么时候成的亲?”
“唔……你登基的那一年。”
少年蹙眉,张扬散漫的眉眼间全是不解。
“不可能吧。”
他的声音格外笃定,怀疑看过去。
以他的性格,湖泊一面后的旖旎梦境暂且不提,若真能喜欢上一个人,怎么可能拖得上四五年?
再日久生情能这么久?
狐疑的目光看过去的刹那,帝王神色复杂了一下,阿眉原本笑着的唇也敛了。
原本闹腾的屋内在片刻就安静了下来,少年敏锐感受到了不对。
“发生过什么?”
他眯起眼,三两步走到了阿眉面前,锐利的眼神几乎使她眼底所有的情绪都无处藏匿。
“没什么!”
阿眉反应过来连忙否认,手一伸挨上了他的脖颈。
“还疼不疼?”
“疼。”
少年一个字说得毫无负担。
脖子上那一道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很小的口子,几乎上完药就已经结痂了,姜迟脸一黑看过去。
“你找死是不是?”
少年懒懒挑眉,高大的身形没骨头似的倚着阿眉。
“就是疼。”
……
一整个下午,半大点伤口,被少年喊着如同挨了刀一样,哪怕明知七分是假,可面对这么个和姜迟一模一样的脸,面对她从来没见过的,十七岁的姜迟模样,阿眉还是被他一看就忍不住心软。
她喊人又送来了药,给他倒完了药又仔细擦了擦,少年左一句谢谢姐姐,右一句姐姐真温柔,懒洋洋地倚着软榻,目光却追着她一分不躲,一旁的帝王又哪能接受被这么忽视,大步越过来坐到了阿眉的另一边。
“今日送来的衣裳布料喜不喜欢?”
“头上的簪子又该换新样式了。”
“改日休沐带你出去走走。”
“眉眉,你都有半刻钟的时间没有看我了。”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在她耳边说着话,几乎一点喘气的时间都不留,听得阿眉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她刚迈到姜迟那边——
“姐姐,我脖子疼。”
她眼神一转还没看过去。
“眉眉,你又不理我。”
两只手被左一只右一只地抓住,两个人只恨不能把她也掰成两截。
阿眉就这么匆匆忙忙地左右胡乱应付着,一直到了晚上,用过晚膳,今日的留宿就成了大问题。
少年是不能出这屋子的,被下人看到了只怕真得请法事了,可要让他留下——
“绝不可能。”
姜迟脸一黑斩钉截铁。
少年正懒洋洋地抓着阿眉的手把玩,闻言眯起眼。
“行,那我出去,等会宫人就要跑进来喊‘皇后娘娘,咱皇上返老还童了~’”
他拉长了腔调学得像模像样,阿眉扑哧一声笑了。
姜迟沉着脸咬牙切齿。
“你真找死?”
他几时用到了返老还童这样的词?
少年有恃无恐。
“老了九岁还不承认?”
姜迟脸一沉刚要说话,忽然冷笑一声把阿眉抱过来,唇自然地缠上她的侧颈。
“有什么不好?”
“你知道她喜欢吃什么?知道她爱穿什么样的衣裳?知道她生辰几时,晨起要梳什么样的发髻,晚上要几时落榻休息吗?”
短短几句话轻描淡写地落下,却让少年顿时变了脸。
他撩了衣袍三两步走过来,清冽的气息逼近,揽住阿眉的腰肢贴上了她另外半边脖颈。
“姐姐……”
他仰起头望阿眉,那双年轻气盛的眸子里带了两分委屈。
“你会告诉我的,对吧。”
两侧的身躯如山岳一般堵住了她,阿眉的腰肢在同样温热修长的手臂上几乎要化了一般,她有点站不稳。
“你们俩……你们俩松开……”
少年自然是不肯松的,反而抱着她蹭她。
“姐姐,姐姐……”
她咬着唇被他蹭得站不稳,下意识往后退,却又完全跌落在姜迟怀里。
“眉眉……”
姜迟看着她酡红的脸,顿时眼底神色就深了。
他滚动了一下喉结,忽然伸手将阿眉打横抱起,长腿一伸越过少年就往帘子后去。
怀中忽然一空,少年眼一眯跟了过去。
“你干什么?”
他越过门槛,撩开帘子——
“我说姜迟……”
“嗖。”
少年还没来得及看清帐中的人,一道冷刃就飞了过来。
他踉跄了两步闪身避开,眼中一恼。
“你做什么……”
“若不怕进来看到不该看的,你就进。”
少年冷笑。
“还想吓我……”
“唔。”
一道压抑的喘息隔着帘子传了出来,立时少年步子一顿,反应过来的刹那,一张脸几乎烧起来一样。
“你……你们……”
“还不滚出去?侧门有暗格通侧殿。”
只听帘子外静默片刻,有凌乱的脚步声倏然往旁边去了。
阿眉抬脚去踹姜迟,一张脸通红。
“你做什么?”
“还是太年轻。”
他慢条斯理地笑了一声,唇贴近在阿眉的腰肢清浅地呼吸着,挨了一脚不仅没动,反而顺着她的腰肢往上吻。
本就穿得松垮的衣裳被他剥了下去,唇落在腰上,顺着往上,一股酥麻又急又凶地涌了下去,阿眉紧紧咬住即将溢出口的喘息。
“你……你别……人在隔壁……”
“让他听。”
姜迟握住她的腰肢沉下去。
二十六岁的帝王是从那时过来的,十七岁的每一个眼神他都知晓在想什么,骗走人是轻而易举。
又与阿眉成亲多年,他对这具身体太过熟悉,轻而易举地就撩拨得她受不住。
她断断续续地喘着气,鬓发湿乱,发颤地挂在他身上。
姜迟慢条斯理地笑她。
“这么紧张?是怕他在隔壁?”
“午后他亲的是这里吗?”
“眉眉,这么喜欢他啊,那要不要叫他来——”
“你混账啊!”
阿眉唔了一声,又羞又恼地咬住了他的唇,把那半截话彻底咬了回去。
……
几乎是彻夜的胡闹,阿眉闭眼睡去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亮了,自打成亲后,他们在床榻间,姜迟偶尔会有些恶趣味,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
他大半宿的时间都在她耳边说着那样露骨的话刺激她,看得她被激得浑身颤栗又羞又恼,才给了她一个痛快。
整宿的时间她耳根都烫得不行,到了天亮昏沉沉睡去的时候,还听到耳边的一声轻笑。
她倒头睡了一天,再睁开眼屋内已经掌了灯。
四下无人,她喊——
“姜迟。”
高大的身影从屏风前大步走过来,她眯着眼往他怀里靠。
“你去哪……”
“姐姐。”
抱着她的少年骨骼偏瘦,与二十六岁的帝王还有点差别,带着少年清雅的声线落下的刹那,阿眉整个人完全惊醒了。
“怎么是你……”
“姐姐不喜欢我了吗?”
少年轻松地揽住她的腰肢,声音慵懒。
……
“我没……”
她只是一看到他就想起昨晚的那些荒唐,姜迟偏在她耳侧说。
“这么喜欢他,反正都是我,不如叫他一起来……”
她整个人都烫了起来,少年敏锐地感受到她的不对,眯起眼。
“你怎么……”
话在看到她模样的刹那戛然而止。
她睡前本就松松垮垮地着了一身中衣在身上,乌发披散,漂亮的小脸因为才睡醒带着一丝朦胧的美,又莫名地突然蒸腾起几分酡红。
她慌张地在他怀里想推他。
“阿迟,你别……唔。”
话没说完,少年的指腹摁在了她的侧颈。
一丝酸软的感觉传过来的刹那,阿眉意识到了他在摁什么。
“有点红——”
他的眼神盯在那一处。
“昨晚他留下来的吗?”
脑子“嗡”的一声,阿眉蜷缩着指尖恨不能把头埋起来。
“你别……”
主殿的门格外能隔得住声音,就算姜迟昨晚那般刺激她,她也知道少年多半听不到,可如今当面被点出来,又与听到了有什么差别?
她抬手推他,可少年把她抱得很紧,指腹在上面重重揉了一下。
“会很疼吗?”
他低下头,幽深的目光落在了上面。
薄薄的中衣隔不住他的视线,似乎要越过红痕把衣衫下的风景也看透了。
她如同烧起来一般,本就干哑的嗓子更涩了。
“别问了……”
“可是我想看。”
指腹揉开了那一抹红痕后,他并未停,指尖转而落向她的衣襟。
将要挑开的刹那——
“皇上。”
门外哗啦啦宫人跪地的声音,阿眉立时慌张抬起头。
“他来……”
不对,她紧张什么?!
反应过来的刹那,一声轻笑也从头顶传来。
“看来姐姐果然更喜欢我。”
“我……我那是……”
“既然姐姐喜欢我……”
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恶劣。
“跟他玩个游戏如何?”
“什么游……啊!”
她话没说完就被少年拦腰抱起,窗棂被推开,下一刻两人就消失在屋内。
天色已经很晚,大雍到了快宵禁的时候,宫中走动的人都很少,少年抱着她跃着轻功飞快地掠过屋顶。
风中只能听到彼此急促的心跳,她抓紧他衣袖。
“去哪?!”
“看星星啊。”
少年恣意的声音落在风里,带着轻松。
“姐姐,你有见过山里的星星吗?”
“见过。”
阿眉断断续续地开口,她和姜迟去过无数回护国寺,怎么可能没见过星星?!
“那你一定没见过水里的星星。”
少年笃定的声音落下的刹那,忽然一转弯,带着她毫无征兆地换了个方向。
水里的星星?
阿眉第一反应就是他在开玩笑,然而仰起头看见少年眼中的亮,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忽然就说不出。
少年的速度很快,没一会就带着她到了一处很安静的林子。
偌大的林子在白日是遮阴避凉的好去处,然而晚上看过去,就显得有点瘆人了。
阿眉一向胆小。
“不去了吧……”
她紧紧抓着少年的衣袖,有点退却了。
“这里太黑了。”
“黑?”
少年的眼落在她身上,注意到她苍白的脸,有一丝懊恼闪过。
“是我忘了。”
他略一思索。
“在这等我。”
“哎,你去哪——”
她还没喊出来,人已经没了身影。
四下安静的只能听到她心怦怦跳的声音,阿眉看了一圈,心里开始有点害怕了。
这儿会不会有虫子,大晚上如果有人经过,这么黑的地方,她什么也看不清……
“姐姐。”
胡思乱想才起了个苗头,少年的声音忽然就从林子深处传来了。
“你去哪了……”
阿眉匆匆抬起头的刹那,眼中闪过错愕。
少年从一团莹绿色的光中走来。
那一团光把一整条往她面前来的路都照亮了,原本漆黑的夜幕仿佛在他周身散开,整片林子都照得亮堂了很多,更甚他的眉眼轮廓也在微弱的光中变得清晰,更为耀眼。
他大步走过来,那团光一直围绕在他周围,凑得近了,越近了——
“是虫子……”
“笨!是萤火虫。”
他不知使了什么法子,把一整片的萤火虫都引了过来,此刻照在他们身侧,这一片的夜色竟是一点也不黑了。
星星点点的光朦胧地照在林子里,阿眉是第一回见这样的景致,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她伸出手,竟真的有萤火虫落在她指尖,环绕在她周围,照得如梦似幻。
“真漂亮!”
“姐姐更漂亮。”
这样的话他仿佛信手拈来,说完就逗得阿眉笑了一声。
“你要带我来看什么?”
“看星星。”
她抬起头。
“今晚只有月亮,没有星……”
“低头。”
不轻不重的声音落下,她下意识垂下头。
林子旁的湖泊边,雪色的花萼在夜色里微微颤动,随着她看过去的刹那,花朵开始缓缓绽开,露凝花影,暗香浮动,月光照着洒下一片美得心惊的光辉。
“这是……这是……”
她眼中闪过一抹惊艳。
“昙花,好多年只开一回的那种。”
少年清雅的声音接着落下,带着一丝隐秘的炫耀。
“我找到的,只有我找到。”
她一错不错地看着那朵花,直到无声悄然地完全绽放,它落在湖边,如一捧皎月倒映在水中,蔓延的花茎却又像星星一般铺展在眼底。
“好看吗?”
她还没舍得移开眼,忽而觉得头上一重,少年趁着她看花的间歇,从旁抽走了另一束漂亮的花,三两下编好一个花环戴在她头上。
浅紫色的花无声在她发顶绽开,照着她漂亮的小脸,月光清辉洒下,少年的目光绵长又炙热。
“格外衬你。”
她忍不住弯起唇,看着他一眼,扑哧笑了。
她抓握住少年的手,三两步走到湖边。
萤火虫的光亮照出她在湖中的影子。
那朵漂亮的昙花在她身侧也仿佛作了陪衬,如满天星光一般衬着她倒下来的剪影,她在湖中看到了少年专注的眼神,还有头上那顶格外精巧的花环。
“漂亮。”
她夸赞了一句,少年眼中顿时更亮了,懒洋洋地倨傲仰起头。
“那是自然,我的手艺可不是那个老男人能比的。”
她忍不住又笑。
“笨啊,那不是你?”
“那如今有两个我,就不是我。”
“姜迟你真是……阿嚏。”
她忍俊不禁地刚说话,一阵风吹开,阿眉忽然打了个喷嚏。
少年顿时皱眉。
“你冷?”
京城的晚上还是见冷的,阿眉身子骨弱,今晚出来的又急,她还是穿着那身单薄的中衣,此刻被他一提醒,忍不住揉了揉鼻子,身子颤栗了一下。
“有点。”
“那快回……”
“穿上。”
不轻不重的声音响起的刹那,阿眉肩头一重,已经被一股暖意包裹。
少年立时抬起头,帝王从不远处走过来,高大的身形三两步到了跟前,手一扬,搭在臂弯的一件外袍就披在了阿眉身上。
“你来啦!”
阿眉眼中一喜去拉他,姜迟瞥她一眼。
“还成,没知道跟人跑了。”
“我哪有。”
她忍不住反驳,可眼底的高兴也很明显。
姜迟没有拆穿,从手中拎着的食盒里拿出来一碟子糕点。
“都是你爱吃的。”
阿眉眼一亮。
“好阿迟,你怎么知道我饿了!”
出来的时候她本就一天没吃东西,又跟着少年跑了这一阵,此刻一闻到爱吃的糕点,顿时就感觉到了一阵饥感。
姜迟为她把衣袍拢紧,自然地牵着她的手,又变戏法似的取出来一颗夜明珠。
“下次不要来这么暗的地方,她怕黑。”
少年三两步走过来,抓住她另一只手。
“知道了,不用你说。”
十七岁的姜迟,少年恣意随性,会因为突然发现的昙花带着她大半夜跃过半座城来观赏,二十六的姜迟对她有心细如发的照顾,无声渗透她生命的每一个角落。
三人的身影并肩走出去,那股被少年营造的惊喜感渐渐落定,又被二十六岁的帝王无微不至的关怀包拢。
她笑了一声,咽下糕点往前走。
少年在的这些时日,带着阿眉纵马、爬山,会在晨起将沾满露珠的花朵放在她的窗前,也会在偶尔兴致大发的时候带着她跑到城郊看山水,欢笑声与他和帝王的伴随声时不时就响在云华宫,日子格外欢脱又有趣。
然而这桩藏在云华宫里,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也并没有持续很久。
少年的离开在一个很寻常的早上。
不比来时眩晕后就看到了阿眉,这天他跃进门槛,就感受到了那股不一样的气息涌动在他周围。
“我要走了。”
不舍了一下后,他很快望着阿眉,要把她深深印入眼中。
“我回去就能去找你吗?”
阿眉很快意识到了,他在说的是——
我回去就能找十五岁的你吗?
她望着少年,那丝藏匿在建安十五年错乱的心跳被她从记忆中翻出,阿眉弯唇。
“可以。”
她坚定地回答他。
“可以。”
你可以回去找十五岁的我,如果那一年我们之间有一个人先迈出那一步,到你的二十六岁时,我们已经可以在一起很多年。
那丝慌乱在得到笃定的话后突然地消散了,少年轻笑一声。
“成。”
他的身影渐渐消散,姜迟与阿眉并肩而立,他望着他,那个年少的自己——
这一回去,他即将面临的便是家族的骤变,突如其来的乱会打翻他所有的计划,帝王眉心一动。
“不管什么——”
他突然开口,少年看他一眼。
他没有把后半句补齐,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
眼前一黑再一亮,少年踉跄着被俞白扶稳。
“殿下,不好了,皇宫出事了!”
一场惊变伴随着瓢泼大雨忽然降落,从乾清宫出来已经是第二天的午后。
雨过天晴,少年迈出门槛,脚步急促地往府邸去。
“召诸位大臣来见,再留一把剑,晚间我去废宫。”
“您一天没用膳了,先吃点……”
“来不及了,这么大的事我如何……”
话没说完,他忽然止住。
“殿下?”
下人不明所以,少年眼中神色忽明忽暗,却忽然推开他,大步迈了出去。
“您去哪呢?”
下人急促地追了上来,他的步子却愈发快。
那句未尽之言在此刻忽然被他明白。
不管什么——不管发生什么,不要耽搁,不要再让这之间错过多年。
少年三两步跳出皇宫大门。
“去楚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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