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阿眉反应过来连忙要往前去,可姜迟走得更快,三两步跨过来,一把将她抱进了怀里。
沾满血腥的怀抱使她颤了一下,死死攥住了他的衣袖,喉咙间终于溢出一丝后怕的呜咽。
“我……我……”
她说不出话,只能死死地抱着姜迟。
楚烟倒在一旁,那一箭射在她左边的心口,她胸口起伏着呕出一大口鲜血,手边是那把被她打落的匕首。
她死死盯着阿眉,眼神由不可置信的暴怒变成了错愕的受伤。
“姐……姐……”
“音儿……音儿……”
楚闻抱着两封信痛哭流涕。
“哈哈……”
楚烟分神过去笑了一声。
“好可怜……两封信……没有一个字……
咳咳……姐姐……姐姐……”
她剧烈地咳嗽一声又呕出一口血,期期艾艾地看着阿眉。
“我不恨你,你能……能不能……再看我一眼。”
她的眼神紧紧落在阿眉身上,正好隔着姜迟的肩膀,对视了一眼。
阿眉身子一抖。
“别去。”
姜迟扣住她的手腕,眼中难得有一丝戒备。
阿眉垂下眼。
“你就在这说。”
她的眼中没有什么情绪,亦或者是刻意藏了起来,于是楚烟看了很久都没有任何自己想看到的。
她想看她疯,她恨,她的厌恶,哪怕是因为自己的死而高兴……可是都没有。
“呕!”
大口的鲜血再次涌出,一滴眼泪从她眼中掉了下来。
“你为什么到死都不肯看我呢……姐姐,我好爱你……你为什么……恨我……咳咳。”
鲜血染红了她的脸,小巧的身躯痛苦地蠕动着,她眼中满是不解。
阿眉叹息一声。
“烟儿,我没有恨你。
是你的爱太让人受不住了。”
她的过往比虞音还惨烈,在还没有长大的时候就被教成了这样,于是她的人生中固执得只有从前学过的这些,她比虞音还不懂如何变通。
在她看来,爱一个人就是欣赏她的痛苦,她因自己而产生的喜怒哀乐,她应该被困在她的身边,眼里心里都只能对她好。
可从前的夫人给不了虞音,阿眉更给不了楚烟。
她看着楚烟,这个小姑娘从她带回去的时候就亦步亦趋地跟着她,不知何时成了这么可怖的样子。
插在肩膀的簪子还没抽走,心口的箭随着她的哭泣剧烈地颤抖着。
“那我如果改了……你可以……可以对我好吗?”
她泪流满面。
“姐姐,我没有学过……你不要讨厌我……你不要杀我……”
她不怕死,她怕被她杀死。
她伸出手非要去够她,伸了两回又徒劳地垂下去。
楚烟仰面望她。
“眉眉姐……别这样丢下我。”
身体因为流失的鲜血而变得发冷,她剧烈地颤抖着。
“姐姐……姐姐……你别这样看我,我知道错了……你别杀我……我曾以为你会一直纵容我的。
可直到你动手杀我……我知道我错了……我不是想你恨我的……我才发现我承受不了你的恨……”
眼泪唰唰地往下掉,她又咳嗽着呕出一口血,偏过头大口喘着气,眼神有点涣散了。
“我理解婶婶了……她怕失去你,我也怕,我理解她为什么最后放你走,如果是我……是我……
咳咳咳……姐姐……我好疼我好疼……”
她痛苦地扭着身子左右摇摆,面目狰狞地痛苦。
一声声的呻吟哀嚎落在山谷,她期期艾艾地看着阿眉。
“姐姐……姐姐……”
阿眉滚动了一下喉咙,忽然推开姜迟往前一步。
“眉眉!”
她直接蹲下去,楚烟呆呆地看着她并未动作。
阿眉理顺了她的衣袖,把那根簪子拔走。
她的眼神愈发显得涣散了,小手颤抖着碰了碰阿眉的手,脑袋依偎在她手边。
露出个乖巧满足的笑。
“下辈子不要再过这样的人生。”
阿眉顿了顿,手抚上她的眼皮拨弄了一下,像很久以前哄她睡时。
“醒了就好了。”
眼皮沉沉地一睁一合,最终闭上,手坠在那把匕首前。
阿眉嗓子干涩得又说了一句。
“睡吧。”
一滴眼泪滴在她自己的手背上,离开时颤了一下,还没起身就被姜迟抱住了。
“走。”
他瞥了一眼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没缓过神的楚闻,直接带着阿眉要往外走。
阿眉点头挽上他的手臂,迈出步子的刹那——
异变陡生。
一把匕首凌厉地扫向她的脚踝,姜迟听见风声之时就急促带着她后退了半步,可是很快还没站稳,娇小的身子从地上一跃而起,眼神癫狂地抓着匕首刺她。
“箭刺在了心口,但你忘了姐姐——
我当年之所以成为药人,是因为我的心脏生在右侧。”
一声怪笑落下,她狠狠刺向阿眉的心口。
“我理解了婶婶,可如果是我,那我们还是一起死!”
动作太急太快,刹那就快准狠地往她心口去。
“眉眉!”
姜迟面色惊骇地反身去挡。
然而另一道身影却直直从旁扑了过来,“噗嗤”两声,楚烟尖锐的刀刺穿了楚闻的胸膛,同时他狠狠反手把刀抽出,也刺穿了她的心脏。
两道身影同时倒了下去。
楚闻吐出一口血死死抱住手里的信,眼神灰败下来。
“既然她给你半条命……”
风声把这一句吹过来,然而阿眉顾不上听,她的身子在躲避刀的刹那就与姜迟一同跃出了崖边,连反应都来不及,两人齐齐坠了下去。
“不!不要!”
一声尖锐的女音从崖边传来,夫人才迈出马车,眼神惊骇地尖叫了一声,这一幕直直冲进她的眼底,“咚”得一声,她一脚踩空,从马车上摔了下来。
“眉儿!
娘!”
楚闻倒在了地上,大口的鲜血涌出。
他小心地护着信没有让沾上一点血腥,眼眶发热。
他从看到那封信的刹那,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二十多年的夫妻,她多么了解他。
他伪装得对她有三分父爱,甚至在她责骂阿眉的时候护着她,可虞音一眼看穿,他在演。
是啊,他在演。
他很难不厌恶这个女儿,她的到来带走了他的儿子,他的妻子,甚至她的存在无时无刻不提醒他,另一个女人在家中存在的痕迹。
他恨她,恨得有机会便想即刻掐死她。
他奢求跨越上层,想要做人上人,本不用靠女儿得到一切,他也并非那么卑鄙的小人。
可他还是做了,甚至口口声声说利用。
究其原因,是他也早早看穿了虞音的不舍,楚眉对亲情的奢望。
于是他报复,他也在不动声色地报复。
他畅快地以利益之名高高在上地抿掉虞音的心软,割开楚眉的奢望,又装作慈父偶尔施予两分仁慈讨虞音欢心,那十七年他演的面具自己都快信了,可她还是一眼看穿了。
她知道她一死,他即刻就会撕开一切杀了楚眉,于是她说——
“这一生的爱恨,不要再有一分放在她身上。”
是劝解,也是警告。
洋洋洒洒的两页纸,她对养大的女儿留了庇护,对恩怨两难全的姐姐痛诉悲情,唯有对他……
“你我夫妻数十载,我心感念。”
尖锐的疼痛从心口袭来,楚闻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早就知道了……也早就接受了……”
可到这一刻还是难受,二十多年的光阴,他在她心中就真的如那一年佛影寺下的那句话。
“三分至多,你得知足。”
大口大口的鲜血涌出,他忽然想起那一年佛影寺前。
生产前的时候正是楚家生意正盛,他困在大江之南脱不得身,却还是在接到她性命攸关的消息时慌了神。
商人重利轻别离,可年少的楚闻也曾一掷万金,在战火纷乱的夏月跨越大江南北来到她身边。
她狠心,冷漠,甚至生命中最多最浓烈的感情都没有施予过他,他本该恨她……
可是楚闻洇湿了眼眶捂紧了信。
“下辈子早点遇见吧。”
早到我们只有彼此的时候。
他涣散的眼神望向了崖边,不知他为她挡下的那一箭,她能否活。
他又想起那句话,喃喃一句。
“既然她给你半条命……
剩下的半条,我还吧。”
“啊!”
姜迟抱着她直直坠了下去,手一翻把她抱进怀里挡在了她身下。
身子狠狠砸在地上,而后他一口鲜血呕了出来。
“姜迟!”
阿眉才仰起头,就感受到衣袖上温热的血腥,她吓得魂飞魄散跌跌撞撞从他身上起来,唰地一下眼泪掉了下来。
“你怎么样?”
她手颤抖着去擦他的血,咳嗽了一声也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疼了起来。
姜迟脸色一白,撑着她的手想要站起来,然而一动却闷哼一声,腰腹下的伤又疼起来。
他一踉跄重重倒了回去。
“没事……”
他伸手擦掉阿眉的眼泪。
“先看看。”
她泪眼婆娑地不放心,又看了他一眼才站起身。
望清楚四周的刹那,她整个人都怔住了。
摔下来的时候,阿眉以为这次是必然要死了。
那么高的悬崖,她当年躲过一劫,如今却又故地难逃。
风声卷着疾速跳着的心往下坠的刹那,她咬着唇认了命,唯一的遗憾是觉得实在连累了姜迟。
可下坠的速度格外快,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他们就双双倒在了地上,甚至还能说话。
没死?
满腹的疑惑在看到这里的刹那得到了解答。
这是那块石头板。
是虞音信中,离崖上只有几丈之遥的青石板。
她心中急促地跳着,三两步走得更近。
“眉眉!”
她看了一眼折身回去,连忙搀扶起地上的姜迟使他枕在自己的腿上。
“没事……很近,应该很快三哥就会带人下来。”
姜迟松了口气,俊美的脸上因为失血缘故显得苍白,头往她大腿上蹭了一下。
“我歇一会。”
微弱的声音落下,阿眉连忙低下头,就瞧见腰腹浓重的血腥味将衣裳都染成了深紫色。
“还有别的伤?”
她吓得脸色一白,连忙伸手去扒拉他。
“还有哪,严不严重,让我看……”
“没事。”
姜迟咳嗽了一声。
“来时路上急了点,受了两剑。”
他说的轻描淡写,却几乎把阿眉的魂都吓没了。
“你走这么急……你不是出城了吗?”
前后不过一两个时辰他就解决了姜酩的私兵?
“我在半道就碰到了姜酩,与他交手了。”
出城不过小半个时辰,在小树林里,他就碰到了姜酩的私兵暗卫。
双方交手,他带着数十人折了姜酩几百名死侍,又设下圈套将姜酩捆走,本打算直接去老巢一网打尽,却在路上收到了俞白传来的信。
京中有变,皇后带着沈侯爷与三皇子党羽的人直接起兵,在乾清宫挟天子,整个皇宫乃至京城都已乱作一团。
他立时改变了主意,使人调兵去郊外处置那些私兵,而姜迟自己直接带着姜酩往京城来。
越过山下,乌压压的人往山中去,人人神色匆匆,他认出其中一人身上有许家的家标,这才知道山中出了什么事。
一路马不停蹄地赶过来,路上直接把姜酩扔给了俞白,越上山道,却又一眼看到她的身子已然悬空。
那一刹那,三年前未曾抓住的恐慌席卷上来,他搭箭挽弓,直到把人抱进怀里,那颗悬而未落的心才算安定了下来。
姜迟握紧了她,眼尾发红。
“眉眉。”
他把她的手放在唇边喟叹了一声。
“若就此与你死在这我也心甘。”
“说什么呢?”
阿眉连忙拍开他,本就因为他的伤吓得不行,眼眶顿时红了。
“别这么说,你得好起来,我们都得长命百岁。”
她伸手想去捂姜迟的伤口,却又踌躇着不敢,最终眼眶发红地垂下头,轻轻吹了一下。
“是不是很疼?”
“没有……咳咳。”
他如此说着脸色却更苍白了,嘴角又溢出一缕血,吓得阿眉连忙擦掉。
“我再去看看,再去喊一声。”
她匆匆跑到崖边,蓄力喊了几声。
“三哥?
三哥!”
声音回响在空谷里,阿眉往上看,最先看到的不是天空,是几乎遮天蔽日的一棵参天古树。
这棵古树牢牢立在悬崖边,把整块青石板完全挡住,不管从哪个角度,都不可能看到上下的情况。
她竟在这一刻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虞音的信和她的话。
从上面往下看,应该也是这样的视角,看到的只有望不尽的深谷,掉下去连尸体都看不到。
所以虞音绝望……
真到失去的那一刻她才后知后觉,她以为她死了,疯了一样地想要弥补,才在又看到她的那一刻,庆幸占了上风,就这样把她送走。
眼眶发热了一下,她仓惶才低下头。
“愧疚?”
姜迟的声音很轻地落在山洞里,她连忙擦掉了眼泪。
“没有。”
她转过身跑回去,又坐在姜迟身边,那双平常或温柔或灵动的眼第一次有了复杂。
“你知道吗?我曾以为她完全不爱我。”
那甚至是楚闻都比她展露更多爱意的十七年。
她留给她的记忆只有高高在上,只有责骂和越来越严苛的要求,她小时候那么奢求母爱,看到别人家的孩子撒娇,甚至嬷嬷讲起儿女都是满怀爱意,只有她——
她从来不允许她主动靠近,甚至说话都是冷冰冰的,她想拉一下她的衣角都被严厉斥责,哪怕楚眉明明在摔下假山腿疼难忍的时候,看到过她在门外彻夜站着的身影。
久而久之,她不敢靠近了,再渴求母亲也不敢离她太近,慢慢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她的责骂,楚闻偶尔的偏帮,她那时幽怨地以为楚闻会更爱她一点。
这样的念头蒙蔽过她十多年,甚至失忆的时候想起,她也以为是父亲爱她更多。
“如今看来……爱我的怎么会是楚闻呢。”
她苦笑一声。
她身上流着的是夫人的血,是她亲近的女人的血,只有她会因为夫人而又恨又怨地对她好,楚闻对她就算有真心的好,也是建立在比这更微薄的,对虞音的感情之上。
她鼻子一酸连忙仰起头,温热的大手接替了她,擦掉了不知何时掉下来的眼泪。
“怨她吗?”
阿眉一愣。
眼泪很快又凶又猛地掉下来,她声音哽咽。
“我不知道。”
他们之间哪说得清爱恨呢,说爱吧,十多年的故意漠视她怎么放得下,说恨吧,他们又真切养她这么大,甚至最后——
他们没有生她,却隔着不同的光阴拼凑出了一条命给她。
爱恨绝非简单一言以蔽之,她身上最重的痕迹都是两人养出来的,不管如何……
她今生忘不掉他们。
眼泪哗啦哗啦地往下掉,姜迟撑起半张身子把她抱进怀里,咚得一声,靠在了身后的墙上。
“你别……”
“这处山崖,那一年我也是这样下来的。”
阿眉流着泪望向了他。
姜迟把她的头摁进怀里,呼吸因为流血而有些急促不稳。
“当时我就在这,我不信你就这样死了,我说掘山也得把人找出来。
两天两夜,后来侍卫终于发现这里有处山洞,我跳下来的时候,以为能见到你。”
他把头埋在她的脖颈,声音细微地颤抖了一下。
“可是没有,连一片衣角,一块尸骨,我都没有找到。”
山洞随着这句话陷入死寂,阿眉吸了吸鼻子。
“你当时——”
“我想过就这样随你去死。”
平静的声音直直砸下,阿眉心里一颤。
她蓦然仰起头,可姜迟眼中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
“哗啦!”
眼泪更凶地掉了下来。
“你是不是傻!”
她伸手想去锤他,拳头落下的刹那又卸去了所有力道,泪眼朦胧地看他。
姜迟虚虚握住她的拳头。
“或许吧,但当时我当真接受不了。
眉眉,你能懂吗?前一天晚上我还在府中,每一寸红绸我都摸过,每一个流程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我坐在墙沿上喝酒,我说第二天就把你娶回家。
然后等了一夜,等来了你坠崖的消息。”
从天堂跌落地狱也不过如此,那样的滋味隔着三年都如跗骨之蛆,磨得他心疼。
姜迟眼眶发热,感受着怀里颤抖的身体。
“后来我也有一段时间忘不掉你。”
她哭湿了他胸前衣襟。
“我知道。”
姜渺与她说的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很快姜迟低下头。
“再后来又好像忘掉了你。”
她不明所以地呆呆抬眼。
姜迟抚上她的侧脸。
“是第三年吧,那时的事情太忙,逢上刚做太子,进了东宫,这个身份是我亲下西南处理水患,最后折了半条手臂换来的。”
阿眉脸一白。
“怎么回事?”
“河流太汹,我被卷走了,铁筋穿进了手臂。”
姜迟轻描淡写。
“这些事你何必亲自去做?”
“我是不用,但东宫太子用。”
短短的一句话使阿眉声音顿时消弭,她滚动一下喉咙,眼又热了。
东宫的身份哪有那么好得来,他又是废后皇子出身,能在短短几年使朝中信服坐稳这个位置,要付出的岂止能力?
“之后我被抬回东宫,昏迷了半个月,当时太医都说扛不住了,母亲整天跪在佛堂,端阳四处奔走,太医彻夜跪在金銮殿前,都认了要陪葬的命,第十六天,我醒了过来。”
他的声音还在继续,说的很快。
“醒来之后,我发现我不记得你了。”
“什么……”
姜迟望向她。
“不是真的不记得,是我从前那么清晰地记着我们如何划船,如何为你挽发,却在昏迷醒来之后,发现那些记忆在褪色。”
他开始记不清她的笑颜,那张脸在脑海中变得模糊,起初姜迟很恐慌,他砸了满地的瓷器,遍寻名医。
后来发现在梦中能看清她。
于是他开始罔顾头痛而喝酒,大醉之后总能梦到她,那些鲜活的样子好像又回到了他的脑海里,可是一醒来,她的模样又开始模糊。
他年少成才无所不能,独独在这件事上栽了大跟头。
百般折磨无果后,一位资历很老的太医冒死说了实话。
“时间越来越长,您有太久没见过她,所以记不清她的容颜。”
“那为何孤在梦中频频见她相貌如旧?”
“因为执念。”
梦似真似假,闪过的场景永远都是那几幕,她永远是年少的样子,他只需记住她一面就能勾勒出整个梦境。
可现实中一年年过去,他再没有见过她后来的模样,却离从前的她越来越远,所以自然模糊。
起初姜迟不信,他推开了太医又酗酒,可事实真如他所言。
楚眉在他梦中越来越清晰,清晰到每一幕都是水绿色衣裙,带着一点惊慌的小表情在笑,不管什么场景都是这副模样,连身上的香气都如出一辙不会深浅一分。
可同样的,他醒来时越来越记不住她的脸了。
不是因为头痛的病,是因为时间太久了。
他从前以为那些伤要在心上刻一辈子,后来今年再去她坟冢看她,姜迟惊觉已然记不清她脸上悲伤时会是什么模样。
时间把他留在那刻舟求剑,却又残忍地通过一次比一次模糊的记忆告诉他,朝前看罢——
“你不该困在这里。”
他唇角掀起吐出这一句,阿眉忽然身子一颤,后知后觉地抬起头。
姜迟在她侧脸的手摩挲了一下,哪怕提及那些,他也是声音很轻。
“忘不掉是吗?”
他望着阿眉。
“忘不掉那些年给你的伤,十七年的阴影,你曾以为一辈子就要这样。”
暗无天日的课业,尖锐的责骂和窒息的父母,压得喘不过气的美名束缚,一道道都是枷锁。
她不是没想过认命,可是认了,她完全认了之后……
又在告诉她,她本该有好的家庭,好的像镜花水月一般,好到她看到了不敢拥抱,走进了也觉得是假的。
眼泪唰地一下又掉了下来,阿眉哭得完全说不出话。
“我……我……”
他直直地看穿了她藏在皮囊下的狼狈,她恢复记忆后踌躇没有喊出的那声爹娘,还有那天晚上——
“你说了一句话,然后我没答你,你偷看了我三次。”
姜迟记得很清楚。
那天他本想逗她,可她抬头的三次一次比一次不安,咬着唇似乎在抉择什么。
起初他没看穿,到今天这一刻他才明了。
“你在害怕,眉眉。”
他手蓄力使她抬起头。
“怕什么?”
她再也受不住地哭出声。
“姜迟,我不一样。
我的十七年都是这样,那点样子刻在我的骨子里,我不管怎么样都带着点无趣,我会不安,会踌躇,甚至格外退缩……”
“那又怎么样呢?”
姜迟直直打断了她。
“眉眉,我说过了,时间比你想象中的还要无情,你以为你忘不掉,你以为楚家人对你的影响是一生,可人生还那么长,谁说得准以后的事?
第一年你记得他们,再过三五年也许连样貌都记不清了,你如今有老师有夫人有我,难道就要在此囿于一生守着两个死了的人?”
姜迟手一伸把她抱进怀里,汹涌的情绪从眼中倾泻而出。
“你管他们如何呢?
五年前的遇见,三年前的分别,我们已经错过太多了。
你是怎样的我就爱你怎么样的一面,是端庄是活泼,哪怕你恼了气打我一巴掌,又有什么不可呢?
我从不想你只是克制流露出的短短一面。”
他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你看一看现在,看一看我罢。”
他扣住她的手腕抚上心口。
“看一看自己的心罢。”
温热指尖落在心口的刹那,阿眉骤然伏在他胸前落泪。
“姜迟!
她攥着他衣袍的手细微地发抖,脑中一幕幕闪过他的好,是迎娶牌位,是三年的情深,是她回来后……他一眼认出了她。
她的回忆被勾回那一天,是悬崖边浑身力竭还紧紧拽着他的玉佩。
赐婚圣旨下来时,走过聘礼,她虽还在踌躇着废宫侍卫的事,可姜迟的好又让她以为上天终于要眷顾她一回了。
后来鲜血淋漓倒在石块旁,她眼神涣散地望着玉佩,无数次在想。
殿下,你在哪呢?
你知道我就此死在这,也会难过吗?
玉佩在我手中这样攥着,来生是否还能碰到你这样好的人呢?
她失声痛哭,紧紧拽着这对她来说同样算失而复得的人,终于鼓起勇气。
“我想说……
我也想说,我很喜欢你,不管是从前做楚眉的时候,还是现在,我都很爱你。”
她是只想蜷缩在暗无天日的角落里不安生长的草,踌躇犹豫又难以跨出那一步,可姜迟偏要撞开那扇门,用争用抢也把她带到阳光下。
再说一声——
“楚眉,天很亮了。”
第72章
她拽着姜迟的衣袖哭得泪眼模糊,似要把恢复记忆后隐藏在心里的无措都哭给他。
他始终紧紧抱着她,任由泪水沾湿了衣襟,透着漫长的光阴将她容颜清晰刻在眼中。
一直哭到身体微微抽搐,姜迟伸手去擦。
“好了。”
她置之不理又要哭。
“你再哭这件衣裳就要不成了。”
他笑了一声,她抽泣着开口。
“要不成了也要哭。”
“好,哭。”
“姜迟,你以后不能跟我吵。”
“没跟你吵。”
“也不能这样对我说话。”
“怎么对你说话了?”
姜迟失笑。
“总之就是不能。”
“好,那不能。”
“还有你以后不能总是凶着脸。”
“有很凶吗?”
“我一直被吓到。”
“那以后多笑。”
“你出门以后要走左边。”
“如果走右边呢?”
“我喜欢左边。”
“好,那左边。”
他失笑,耐心地看着她一句句问,到了后来忽然没了音。
“还有吗?
要不要我明日穿什么衣裳,你也提前说一说,你喜欢哪个玉冠,我明天就戴哪一个,还是等会出去先迈哪只脚……”
阿眉破涕为笑。
“我胡说的。”
“我认真的。”
姜迟收了笑。
“楚眉,你可以娇纵一点。”
突然的一句话落在耳边,她眼眶又一热差点落下泪。
“你别……”
“眉儿!”
凌乱嘈杂的声音从上面响起,紧接着唰唰几道身影顺着绳索落地,许攸焦急的脸色在看到她的刹那松了口气。
“走,快上去。”
姜迟身上受了伤,阿眉一路上都巴巴地望着他,非要使暗卫先送了他上去,许攸在另一道绳索那护着她,两人一道爬了上去。
山崖上的人已经散得七七八八,近三更,厚重的云层拨开,月光照着这一处嶙峋的怪石和满山的尸体,血腥味扑鼻而来,她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这一偏头,就看到了楚闻倒在地上的尸体。
他浑身狼狈染着血,囚衣上灰扑扑的,唯独两封信干干净净地攥在手里。
阿眉心中顿时翻涌起一阵难言的滋味。
她往前走,一路到了楚闻面前蹲下去。
她起初是想拿走那封信,可他实在攥得紧,她便也放弃了,复杂的神情落在他的脸上很久,忽然闭上眼。
“三哥,送下去与她合葬吧。”
暗卫立时来抬人,楚烟的尸体一并被抬下去,越过身边时,阿眉伸手将她的眼皮合了上。
她叹了口气,拉着姜迟就要往下走。
“你先跟着许攸回。”
“你为什么不一起?”
阿眉一惊。
“城郊还有事,我必得看着他们把姜酩的私兵处置了。”
“可是你身上还有伤!”
“听话,眉眉。”
姜迟抱了她一下翻身上马,将腰腹的伤口用衣带勒紧,俊美的脸上一丝苍白掠过,毫不犹豫地策马下山。
紫色的衣袍染着厚重的血腥在面前一闪,阿眉的心也追着那道身影直直下了去。
可她心知国事当急他是储君,咬着唇刚转回神。
“我们得快点回,方才阿娘从马车上踩空昏迷了,我着人先把她送走了。”
她脸顿时一白。
“什么?”
她几乎立时想起了三年前。
夫人那时也在这个地方,听到她坠崖就摔了下去。
焦急涌上心头,她连忙道。
“我们也走。”
马车一路追着下了山,直接往京城赶去。
城门打开的刹那,阿眉明白了为何楚闻能从这里逃走。
漆黑的夜色里,半个城火光冲天,乌压压的人恐慌尖叫着四处逃窜,处处是盔甲长枪的侍卫,满地尸骨,繁华的上京仿佛在这个晚上成了被恶鬼吞噬的炼狱。
“啊!”
“不要杀我!”
“噗嗤!”
刀剑刺入皮肉的声音伴随着惨叫不绝于耳,尽管早有准备,许攸的脸色还是立刻沉了。
两人直接回了国公府,夫人的屋子已经围满了人。
几个嫂子陪在前面低声哭泣,大夫神色焦急。
“如何?”
大夫连忙俯身跪下。
“草民不敢妄言。”
许攸脸色顿时沉了。
“什么叫不敢妄言?”
“夫人早年就摔过一回,三年来身体愈差,精神不大好,这一回摔下去又因为旧年心病大受刺激,经脉紊乱高热昏厥,是……大危之兆!”
“啪!”
桌边的茶盏被扫落地上,一道身影踉跄着扑跪到了榻前。
“娘!!”
阿眉的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
她看着安静昏迷的夫人,她的脸上因为高热而滚烫,额头被纱布包在一起,隐约渗出血迹。
她清楚地记着自己在摔下去的时候听到的那一句声音,何等凄厉又带着后怕,三年,同样的地方,她听着她的噩耗从马车上摔下来了两回。
“啪嗒。”
一滴眼泪顺着眼尾落下,她颤抖着手抓紧了夫人的手,指尖虚虚碰了碰她的纱布。
她的声音低的几乎不可闻。
“你别睡,你先醒来看看我。”
“用药,需要什么灵芝妙药都去库房拿!”
许攸暴怒的声音紧接着落了下来。
“若是我娘活不了,你们几个废物都陪葬!”
偌大的国公府立时忙了起来。
“快快快,去写药方!”
“灵芝呢?拿来先吊着!”
“还有参汤,熬了端过来!”
下人焦急地来回奔走着,端来了一盆清水给夫人擦脸。
她的额头滚烫得厉害,高热惊厥之下呼吸急促又艰难,从神色上就能瞧出有多痛苦,阿眉挥退了下人亲自拿着帕子沾了水,一下下给她脸上擦拭着。
碰到那额头包着的纱布,她眼一红又要落下泪。
夫人的高热又猛又急,除了大夫之外几个嫂子都没放心离开,不大的屋子围满了人,许攸更是焦急地四处走着。
从三更天到天将亮,整个半夜的功夫,阿眉都守在这,几个嫂子担忧她的身体让她回去歇着也被她拒绝了。
盆里的水换了好几回,她不厌其烦地拿着帕子给夫人擦脸擦手,感受着滚烫的温度反复,才褪下去又紧接着升了上来,一颗心也跟着磋磨又难受。
“这样下去不行!”
大夫吓得脸白。
“府中的药不够,若能去宫中取一味稳定经脉与心悸的药,夫人的高热或能退去。”
这样烧下去如何得了,她身上烫得比六月的天还吓人,不出一日就能把人烧糊涂了。
许攸立时往外。
“看好这,我去拿。”
“太医院的药不行!得要主子们用的!”
大夫急急的声音落下,许攸顿时沉了脸。
“本公子去哪弄主子们用的?”
主子们的药和寻常官署家能用到的又是不同,什么样都是有定数的,国公府纵然勋贵之家,可一直牢记树大招风,从不在这种东西上使特殊。
“倒是能让太子哥去,可是如今他人在城外……”
“我跟你去!”
阿眉忽然喊了一声,因为起身的东西太急她踉跄了两步才站稳,脸色发白。
“我跟你去,端阳肯定能有!”
她脚步匆忙地拽着许攸一路小跑往外。
外面长街还是那副惨烈的样子,家家户户闭门不出,然而宫中的场景比外面的更吓人,宫门口大堆的尸体堆积如山,宫女侍卫到处逃窜,御林军杀红了眼几乎见一个杀一个。
“必然有沈侯爷乱臣贼子!”
“一个不留!”
“啊!”
惨叫声响彻整个宫门口,许攸眼疾手快地把阿眉护到身后。
“驾!”
他一路驾马入宫,直直往乾清宫去。
“噗嗤!”
一把长剑刺穿宫人的胸膛,皇后带着最年幼的六皇子连连后退。
“你大胆,姜渺!”
她眼神又惊又骇地看着一步步逼近过来的人,烈烈红裙下,手中长剑毫不犹豫地又刺穿了最后一个宫人的身体。
姜渺弯起唇角。
“谢娘娘夸奖。”
她拖着长剑一步步往前,鲜血顺着滴落在石阶上,皇后尖声。
“人呢?
人都死哪去了!”
她被逼到乾清宫前的石墩子处,慌张地往外看。
“都已处置了呀。”
姜渺轻飘飘地落下一句。
“沈侯爷带着他的几千人都已经伏诛,你不会以为你的三百侍卫能扛得住东宫暗卫吧?”
她笑眯眯开口。
“不然娘娘以为你的人都在,护着你藏到了那么旮旯角落里,我又怎能找到呢?”
皇后脸色唰地一白,眼看着姜渺的剑逼近到面前,她痛哭流涕地跪了下去。
“饶我一命,渺渺饶我一命,我给你磕头了,饶我们一命我做牛做马……”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姜渺顿时大笑了起来。
她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高高在上的皇后也会求人。”
皇后脸上一片燥热,还没继续开口求——
“那当年她求你时,你怎么不施舍给她一条命呢?”
姜渺的声音陡然阴森了下来,充斥着铺天盖地的恨意涌向她。
皇后被突如其来的变化打得措不及防。
“什么……啊!”
她的下颌被狠狠扣紧,几乎是能捏碎骨头的力道。
姜渺的眼神又凶又戾。
“不记得了是吧,娘娘杀过那么多人,一个冷宫的女人怎配让你记得!
可我记得,我记得那一年我怎么看着她在我怀里咽气,我跪到你的宫前求你却被你的宫人打骂到快要咽气,如果不是我被母妃救下来,你今天又怎么有机会对我摇尾乞怜!”
皇后的脸色顿时白了。
她仿佛想起从前是有个胡族女子,勾引皇上爬上了榻,她用了几回计都没打掉她的孩子,反而好端端生下个女儿。
就算是女儿她也厌恶超出掌控的事,彼时她和还是皇后的明婕妤分庭抗礼,如日中天地做着贵妃,折磨一个卑贱的胡族女,不过是她报复的一点小手段。
可她没想到那个废物公主被人救了下来,还好命地被皇后收养了。
她砸了半个屋子的花瓶,又安慰自己。
“是个女儿,还好是个没用的女儿!”
这么多年,当年的皇后成了一个妃妾,她做皇后之后都把这事忘了,可是!!
“你为何还记得?!”
她痛苦地尖叫了一声,姜渺嘴角弯起个冰冷的笑。
“我当然记得,不然今日——怎么看你像我一样痛苦。”
“噗嗤!”
长剑毫无征兆地刺穿了小皇子的身体,皇后瞠目欲裂发出一声尖叫。
“不!!
你这个贱人你干什么?你敢杀我儿子!我要跟你拼命!”
她猛地要扑上来,却被姜渺死死捏住了下巴动弹不得。
她激烈地谩骂。
“你这个贱人不得好死!
你以为杀了我儿子你就能得意了吗?
说到底还是个废物公主,你这么拼命给东宫干什么,到了最后还是给太子做嫁衣!
你以为明婕妤真的爱你?她不过想利用你和亲给姜迟谋天下……噗。”
长剑反手抽出,毫不犹豫地捅进了她的心口。
姜渺漠然看着她的谩骂折在口中,大口吐着鲜血倒了下去。
“不劳你费心。”
她附耳过去,一字一句。
“这天下——
当然是我们兄弟的天下。”
皇后濒死前骤然瞪大眼。
“你……你说什……”
她死不瞑目地垂了下去。
姜渺漠然地转过身,砍掉了皇后一双手,送回锦绣宫搁置的牌位前。
染着鲜血的红衣被脱下,姜渺前去牌位前,便难得没穿宫装,换上了一身干净利落的黑袍。
长发高束,簪子尽褪,他伏身下去,长跪不起。
“娘,好多年了。”
紧闭的佛堂门好一会才被推开,姜渺迈出步子。
“哗啦!”
一道身影扑过来的刹那,他反手抽出长剑,眼中戾气乍现。
“找死!”
“端阳!”
阿眉惊了一下闪身避开,连忙喊了一句。
顿时,他身子一僵。
长剑咣当一声被丢在地上,她一下被姜渺抓过来。
“伤着没有?我下手重了,眉眉姐你……”
话没说完,他对上了阿眉瞪大的眼,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
姜渺下意识后退了几步,挡住自己就要往屋内去。
“渺渺!”
身后的人急促地喊了一声,顿时他再也迈不出一步。
艰难地转过头,他对上阿眉的眼就无措,方才的杀伐果决完全褪去。
“眉眉姐我不是故意瞒,你别生……”
“端阳!你扮起男人来可真好看啊!”
阿眉一句话骤然砸回了他所有的解释。
姜渺后退几步,眼中有一丝恼地直起头。
“我扮男人?”
“是啊。”
阿眉紧紧盯着眼前的人,一身男子的装扮,长发高束成马尾,往常笑眯眯的模样变成一脸漠然的狠辣,好一副翩翩少年郎的模样,若非眉宇那熟悉的高傲模样,她几乎以为要认错了。
姜渺额角突突地跳。
“有没有可能我真是……”
“好了,我今儿是来说正事的。”
阿眉脸一变抓住了他的衣袖,脸上只余担忧。
“我母亲……你宫中有没有药!”
*
两瓶药从皇宫送出去喂给国公夫人,阿眉又在榻前整日不离。
从早上吃下药,陆陆续续又反复高热了几回,大夫才汗如雨下地跪倒在地。
“不发热了,人也不抖了。”
阿眉一喜。
“那是人能醒了吗?”
“不好说。”
大夫斟酌着措辞。
“夫人求生欲望不强,这件事对她刺激太过,就算醒来会是什么样,也不好说。”
她一颗心狠狠坠了下去。
“会是什么可能?”
“也许……此后病得更严重了,且不会再好。”
“啪嗒!”
手中的药碗砸在了地上,褐色的药汁溅了满手,刹那手背就红了一片。
她忍不住又低下头,或许在此刻隔着三年,她终于明白她为何听说她出事就疯癫得不成样子。
她视她如珍宝,爱到后来她哪怕在她身边,母亲也没有一天不担忧她会再次受到伤害。
“可您总要给我个机会。”
她哽咽了一下,十七年没有感受过的亲情被上天拱手送到面前,她想珍惜,她不想再错过。
阿眉就这样从三更天回来一直守到了日暮西下,期间几个嫂子和许攸国公都来过,为撑着身体,她还尽力吃了几口饭,安慰地对着国公笑了一声,面上看着正常许多。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丝恐慌已经攫取了她全部的心神。
她一刻也没敢离开,眼眶睁到酸涩也想把母亲紧紧印入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想着那些可能会发生的事。
她真的会醒吗?
她醒了之后会怎么样?
真的会如大夫所言就此越来越疯,这一生都不会好了吗?
可是好遗憾,她才刚真正回到她的身边,没有叫过她一声娘。
心里翻涌着难受,连刚吃进去的饭都恶心地翻滚着。
她没敢露出一丝端倪,跑出来到了无人处才扶着墙干呕。
呕到眼泪模糊了视线,阿眉没有去擦,蹲下身紧紧把自己抱在一起。
“我才离开不到一日,你就这样照顾自己的?”
一道声音措不及防地落了下来,阿眉仓皇抬起头,那道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眼前。
“姜迟!”
她猛地站起身一头扎进了他怀里,心里的害怕毫不掩饰地倾泻而出。
“我害怕,我好害怕。”
她抱紧了他如同抓住溺水后的浮木,把满脸的眼泪都抹在了他衣裳上。
姜迟叹了口气,手一伸牢牢把她抱住,也接住了她所有的情绪。
“不会的,没有那样的事。
她还要醒来看你。”
她软在他怀里又因为这句话哭出了声。
“先去歇着。”
姜迟看着她单薄的身子眉一皱将她抱了起来。
“我想去看她……”
“你不心疼自己也心疼心疼我?”
姜迟一扬眉点到了她三寸。
他眼神示意她低头,他身上还穿着那身走时的衣裳,几乎全被血染成了深紫色,发冠歪了半截,满身风尘仆仆。
阿眉眼一红。
“你怎么不先去换衣裳啊。”
姜迟抱着她踹开门。
“换完了衣裳再来,你得把那个院墙角都哭塌了。”
她顿时破涕为笑忍不住去锤他。
“说了不准欺负我。”
“没欺负你。”
姜迟将她放在床上低下头亲了亲她干涩的唇。
“是想你放松点。”
他将外袍扔下上榻抱住了她,严丝合缝把人嵌在怀里。
“睡,天塌不下来。”
淡淡的声音格外笃定,她不想睡,可一天一夜未眠的疲惫翻涌上来,她还是很快闭上了眼。
均匀的呼吸声响在屋内,姜迟睁开眼。
他眼中还带着一点红血丝,揉了揉疲惫的额头,很轻地下了榻。
夫人屋内乌压压的人群,见到他顿时全低下头。
“太子殿下。”
“如何?”
国公压低了声音。
“不算好,也不算坏。”
姜迟嗯了一声,忽然问。
“算心病吗?”
国公错愕抬起头。
他沉思了一下问。
“有夫人从前做的小衣裳吗?”
他听说过,那几年夫人疯了之后,口口声声喊着女儿,也做了很多小孩子的衣裳。
国公反应过来连忙指人。
“去拿。”
两件娃娃衣被送了过来,姜迟搁在了她的手边,又说。
“再拿两件眉眉的外衣,不必离得太近。”
国公不明所以地使人送来,姜迟留下了一个字。
“等。”
他迈步回去,阿眉还好好地闭眼睡着。
他手一伸把人抱进怀里,一路的颠簸疲惫都在此时找到了归宿,姜迟低低叹了一声。
阿眉醒在第二天的早上。
第一缕阳光照进来的时候,她恍惚了一下。
“姜——”
“夫人醒了!”
一句欢喜的话砸在屋外,阿眉猛地掀开被子往下跑。
“什么?”
“穿好鞋。”
姜迟才从窗边走过来,一手掐住她的腰把人抱了回来,绣鞋套上的刹那,她整个人已经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昨天还昏迷着,今天人就醒了,她格外欢喜,一路跑着进了夫人的院子,远远就听见一阵欢声笑语。
阿眉跃上了台阶,在离门几步之遥的地方又忽然站住了。
大夫的话响在耳边,她手蜷缩了一下。
夫人醒来会是什么样?
她真的会愈发疯吗?还是变成了别的样子……会不会再认得她?
虽然阿眉并不怕面对她任何模样,可她私心里盼着她好点,再好点。
她的人生不该这样波折。
她咬着唇,反复鼓起了勇气才推开门,跃进门槛往里面迈的刹那——
“呀,谁来了?”
一道温柔的声音拂过耳畔,仿若夏日穿堂风好听得不真实,阿眉下意识抬起头。
里面的人在看清楚她之后也顿时僵住了。
她们隔着几步之遥对视,阿眉立时就发现了不同。
她没有像以前一样疯疯癫癫的,安静坐在那,唇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与她对视的是一双温柔沉静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眼,看清楚她之后,那双眼里的笑褪去,很快变成了一丝急切的喜和慈爱。
她好像……她好像!
阿眉还没反应过来,面前的人眼睛已经红了,掀起被子急急地往她这走来。
才走了两步身子一踉跄差点摔倒,一旁的国公连忙要去扶她,她推开了人眼中直直地望向了她。
“来。”
她开口,声音发抖。
“过来娘这,让娘好好看看。”
一双手张开,是一个拥抱的姿势慈爱疼惜地看着她,静静地等着她。
阿眉眼泪唰地掉了下来,三两步奔上去,撞进了她的怀里拥紧她。
“娘!”
夫人在抱到她的刹那也哭出声了。
“女儿,我的女儿,我终于见到你了……终于把你等回我身边了。”
两人抱着痛哭不已,一旁的国公也别开脸擦了擦眼。
“快说说,快告诉阿娘,当年你摔下山,是怎么活下来的?
你知不知道我以为……”
她宽厚的手抚过阿眉的脸,满眼疼惜,迫不及待地问道。
阿眉眼泪哗哗地掉,好一会才开了口。
几个哥嫂并着许攸都在收到消息之后匆匆赶了过来,瞧见这一幕人人动容,也没有上前打扰。
大病初愈,她的身体受不得一惊一乍,却顾不上一切,只想拉着女儿好好说话。
从她小时候,一直问到了长大,又说到佛影寺那天。
“下山的时候我听说了你坠崖,魂不守舍地摔了下来,我那时就觉得太愧对你。”
眼泪往下掉,没说了一会她就脸色苍白地咳嗽。
大夫连忙过来把脉,又说要再静躺一会,阿眉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姜迟走了。
回去的路上她还没反应过来,一双眼红红的。
“你怎么想到用那样的法子的?”
想起临别前,国公特意拱手谢他,阿眉忍不住问。
姜迟起先揽着她走,后来见她身形单薄又抽泣着,手一弯把人拦腰抱起了。
“很简单的道理。”
他垂下眼。
“醒不来是她不敢面对你坠崖后发生的事,她怕再失去你。
但如果让她知道——你还在这,你需要她,她自然就想着你。”
娃娃衣会使她在梦里也想起自己有个心心念的女儿,她的衣裳是告诉她——
“眉眉在她身边,盼着她醒呢。”
姜迟笑了一声。
“没骗你吧,天塌不下来。”
国公府内闹这一遭,外面已经过去了快两日。
姜迟不眠不休在城郊带人处置了姜酩所有的暗卫,将据点一扫而空,宫中一切的变乱,则被姜渺以铁血手腕镇压。
一场甚至还没开始的叛乱,就飞快地销声匿迹。
长街和皇宫不出两日就打扫得焕然一新,人们刻意大张旗鼓地去热热闹闹,想要遮掩掉那个惊心动魄的晚上。
舞龙的,庙会的,然而比热闹非凡的长街更惹人注意的是——
三天后,国公府对外宣扬,夫人病愈安好,小女儿阿眉将于五月底正式认祖归宗回到许家。
许国公宣扬要大摆流水宴广邀百姓同乐,许家上下都忙碌了起来。
而此时阿眉坐在屋子里,在想那个她见了一面还没把话说完的废宫少年。
第73章
宫中有乱的那天他走得太急了,此刻阿眉想起这两天发生的事,还是忍不住担忧了一下。
是侍卫就必然要参与宫变的围剿,那天她入宫见到了无数堆积如山的尸体,下人的命何等轻贱,堆在刀山火海里也没人管。
她告诫自己不该这样担忧,她如今已明确了心意,想要好好和姜迟在一起,可到底是一条命,她这几天好几回辗转反侧,脑中竟还会想起那天晚上——
百合花簪进发间的一缕香气。
初想起这件事的时候,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忍不住在心里骂自己。
怎能是这样的?!
她如何清楚自己的心意,怎么依赖姜迟,自己明明白白的,现在却又想着另一个人送的花儿?
“花花花,几百年没见过似的。”
她抬起头,在镜中看到姜迟倚在桌沿批文书的样子,立时心虚地低下了头,装作去摆弄头发。
可又实在忍不住。
“姜迟。”
他嗯了一声。
“你去给我摘朵花吧。”
笔下一顿,姜迟抬头迎上她的目光。
“要花做什么?”
“就是想要。”
她踢了踢椅子,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好,要什么?”
姜迟格外好脾气地站起身。
下一刻就听她说。
“百合。”
他顿时眯起眼,唰地看了过去。
阿眉本就心虚,对上他的视线差点跳了起来。
“怎……怎么了?!”
姜迟把她的躲闪收至眼底,一丝细微的光从眼中一掠。
“没什么,要哪开的百合花?”
“哪都行。”
总之让她把脑子里那朵踢出去就成。
姜迟应了声出去,不到晚间就送来各种各样的百合花。
“这一束是国公府的,这一束是花楼送来的,这一束是东宫摘的,这一束是——
锦绣宫旁的废宫送来的。”
这回阿眉是真的差点跳了起来。
“什么废宫?你去废宫干什么?”
姜迟慢悠悠地拢住她的后颈。
“那儿的花好看。”
她顿时呜咽了一声,一动也不敢动,却隐约觉得这句话在内涵些什么。
“怎么可能呢?”
第二天午后,她抓着姜渺在屋子里声音激烈地咬耳朵。
“他不会发现了吧?他真的发现了吗?你们废宫那真的有百合花吗?”
她紧紧盯着姜渺要一个答案,姜渺乐呵呵地打马虎眼。
“有吧……哈哈哈……好像是有。”
她一边说着在心里将姜迟骂了好一通。
做情夫也不做的小心点,这马上被发现了马脚怎么办?
她疯狂地在脑中想着如何补救,冷不丁听见阿眉一句。
“渺渺,你想办法再让我见一见好不好?”
姜渺瞪大眼,痛心疾首。
“你不是都和我哥心意相通了吗?”
阿眉义正言辞。
“这次真的只是见一面!我要和他断了的!”
姜渺嘴角一抽,却也只能认命地跑回宫告诉了姜迟。
“你下次能不能小心点,别总做这种会被发现的事!”
姜迟轻笑一声。
“她与你说了要断掉了?”
“那是自然。”
姜渺冷哼一声。
“这回见了你就装作真的断了,做的不留情面点,等眉眉姐伤心回来自然投入你的怀抱感动得痛哭流涕发誓只你一人……”
“停。”
姜迟干脆利落地落下了一个字。
“说正事。”
事变那天晚上后,建安帝一直未曾醒来,姜酩的刺客那一剑刺得很深,只差一寸就到心口,加上这些年常年劳作一病不起,一日有十个时辰都在昏迷。
剩下两个时辰也不清醒。
姜酩被带回宫的当日就被下了圣旨处死,朝中剩下的皇子不多,仅有四皇子五皇子,再就是姜迟,这个名正言顺的储君。
姜渺眼中闪过狠厉。
“直接杀之后快,这样的人何必放虎归山。”
她一点也不关心这两个皇子算不算好人,有没有叛心,他们的身份在这就是错的。
姜迟不置可否,只问。
“那父皇呢?”
这一句使屋内沉寂下来。
姜渺一切痛苦的缘由都是建安帝,若非建安帝她不会失去母亲,也不会以公主的身份这样活一辈子,这一生都不可能再昭示天下其实她到底是谁。
凭心而论,姜渺不讨厌做公主,这个身份年幼时庇护过她太多,她该感激。
可失去母亲的痛和十年冷宫,又岂是轻易过去的。
她眼中刹那翻涌起恨,却又被压下去了。
“母妃怎么说?”
姜迟揉了揉眉心。
“还没问。”
姜渺抿紧了唇。
宫变那晚,她杀死皇后的时候,就想借机一刀杀了建安帝正好,可她想起了明婕妤。
这个女人,她才是真正与建安帝做过二十余载夫妻,荣辱浮沉,虽然后来有家族生变,可这些年她也未曾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恨,姜渺不想让她难过。
“待问过母妃吧。”
她叹了口气,姜迟不置可否。
姜渺传回的话说少年约她在第三天黄昏见面。
知道人这回还平平安安的,阿眉难得松了口气,可紧接着就是一抹心虚涌了上来。
这些天朝中事务忙,姜迟索性把奏折搬了过来,整个白日都在这里陪着她。
黄昏她要走,就一定得避开姜迟。
为此阿眉绞尽脑汁地想了好几个理由,都觉得太假了不说,心里还过意不去。
看着桌边端方坐着,对一切无知无觉的姜迟,她一咬牙。
“算了,早去早回,将一切都说出了我就走!”
阿眉把头发梳顺挽好了发髻,换了身如常的衣裳,踩着黄昏的点迈出门槛。
“去哪?”
姜迟手中拿着一本倒放的书,一声使她心跳漏了一拍。
“出去……走走。”
她挤出个笑刚回过头,姜迟高大的身影已经到了跟前,手一伸勾住她的腰拉进怀里,唇毫无征兆地覆了下来。
吻得并不深,浅尝辄止,她喘着气依偎在他怀里,姜迟唇摩挲在她耳侧,垂下的眼轻而易举看到她躲闪的眼神和红透的耳朵。
他捻起耳垂揉了揉。
“是吗?”
“当然是!”
阿眉一激灵落下一句,觉得他的声音有一丝轻笑。
“那去吧。”
姜迟附在她耳边落下一句,语气意味深长。
“早点回来。”
他主动松开了她,阿眉连忙上了马车,后知后觉他那句话似乎有别的意思。
真的发现了吗?
他怎发现的?
端阳出卖她了?
一路上阿眉脑子里来来回回地想着这事,一直恍惚地走到了废宫前,才又想起了少年。
心里喟叹一声,她的确忘不掉那天晚上的百合花,亦或者是两年的陪伴和为她留着的一隅安宁之地,可人要向前看,她不能辜负了姜迟。
如是想着,那原本还有两分踌躇的心彻底坚定下来。
她抬步迈入门槛。
夕阳下,一道瘦削的身影已经等在门外。
他依旧是一身黑衣,并未站在二进门那么远的地方,只在第一道门最远的门槛处,抱臂站在那里。
长剑在他手中攥着,面罩下只能看到一双眼,在她进去的刹那紧紧锁在了她身上。
第一次见面是晚上,尽管拎着灯,他们隔得远,她也没有看清楚他的模样。
而眼下黄昏,夕阳余晖垂落,光影打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依稀可见一双漆黑的眸子灼热地落在了她身上。
望得她一惊。
“你……
你来了。”
干巴巴地说出一句话,对上那双眼时她组织好的一切都好似说不出了,阿眉说完就忍不住低下头,紧接着听见了一声笑。
很轻,传到耳边的时候更朦胧,尾音的音节好像让她猛地抓住了什么,却又消失得很快。
“楚姑娘很准时。”
他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刻意压低的意味,仿佛是常年练剑少话导致的喑哑,阿眉心一颤。
还挺好听。
“不,想什么呢!”
她一个激灵连连暗骂了自己两声,对面男人的声音又问。
“那天的百合花长势好吗?”
阿眉都没听清他在说什么,连忙点头。
他笑一声。
“我想也是,和姑娘那日的衣衫很搭配。
可惜今日来没有看到合适的花。”
“不打紧,不用的。”
阿眉连连摇头,他们以后都不见面了还要花干什么?
她丝毫没敢再多等,连忙开口。
“公子!”
急急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说完又猛地低下头。
“怎么了吗?”
清润的声音落在耳边,阿眉一咬牙。
“以后我就不过来了你也不要来了我们今天开始就别见面了!”
一鼓作气的一段话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对面安静了一下,一声低笑措不及防地响在院子里。
阿眉错愕地抬起头,面前的人表情又依旧隐藏在面罩下,眉角平展。
“你……笑了?”
一丝狐疑在脑中一闪而过,对面矢口否认。
“没有。
能问问为什么吗?”
他望向她,阿眉没敢对视上那双眼一低头一鼓作气。
“我——我有喜欢的人了!”
“你有喜欢的人和我们见面有什么关系?”
衣角随风飘动,阿眉觉得那声音似真似假地飘近了,她依旧没敢抬头。
这让她怎么答?
她总不能说自己有爱的人又对他……
“因为楚小姐对我也有心意?”
“轰隆!”
阿眉脑子里如同被这句话炸开了一般,震惊地后退了几步,猛地一抬头。
方才离她有数十步之远的人不知何时鬼魅般出现在了三步之遥,那张戴着面罩的脸在黄昏下猛地冲入眼中,她匆匆扫了一眼连忙低下头。
“我……我……”
来时路上想了一堆如何果断的话都随着这句完全被打乱了,他……他知道?
他怎么能知道?!
阿眉觉得自己如同被剥开了一般丢到他面前,心里慌得不成样子。
“你……你……别靠那么……”
“如果我不在意呢?”
男人一声轻笑地反问了一句,更是惊得她手足无措。
什么叫不在意?
“姑娘可以偶尔来废宫看看我就好,我并不在意姑娘有什么别人与否。”
男人低低叹息了一声,丝毫不管砸下去的这句话如何使人惊诧。
“姑娘可以成亲,可以心里有别人,但只要有一丝念着我,会在废宫这里想起我,小人心里也知足了。”
话说得如何谦卑,他从前是个只知废宫练剑的寡言少年,如今却为了她能做到这样地步?
阿眉鼻子一涩,很快又连连摇头。
“不,不行的。”
“为什么不行?”
他的声音反问得很快。
“不会因为你夫君在意吧?”
他轻轻叹息一声。
“好可惜,那他也太小气了。”
阿眉连忙反驳。
“不是小气!”
“哦?”
一声短促的低笑很快又消失在空气中,快得阿眉以为自己又幻听了,可她急着反驳他的话。
“我夫君他……人很好。”
干巴巴地说了一声,阴影垂落,面前的高大身影完全垂了下来。
“是吗?
他这么好,也比我好吗?”
这是不一样的!
阿眉乱糟糟地低着头。
“总之我们别见面了!”
一缕落下的秀发被人撩起拨到了耳后,低沉清润的声音敦敦诱导。
“是吗?
那好可惜。“他叹了口气,似是很遗憾。
“其实小人并不在意,你以后嫁了人,心里总有不如意的地方,万一夫君惹你生气了,若来到这,小人还可以哄你开心不是吗?”
阿眉身子一抖没有说话。
男人的声音还在继续。
“或者你经年累月地看着那张脸总会厌倦,以后的日子那么长,偶尔换一换口味又能怎样?”
“楚姑娘。”
他低声喃喃。
“你看,你连看都不敢看我,所以是怕心中有我,那既然如此何不让我与他平分春色一同留在你的身边……”
阿眉再也忍无可忍。
“不行!没有这样的事!”
她一伸手狠狠把他推开了,猛地一抬头。
“我夫君人很好我对他一心一意以后不会再有别人也不会再和你见面你死了这条心……
哗啦!”
那张蒙在面罩下的脸猛地冲入眼中,她惊得踉跄了两步撞到门槛上,瞳孔顿时紧缩。
方才站得太远看不清,如今来看这露出的一点棱角和眼……为什么那么像……姜迟?!
对面的人没给她反应的机会,手一伸又抓住她的手腕凑到了跟前。
这回清润的声音显然含笑,直直落了下来。
“是吗?
那好可惜,你夫君听了这番剖白,应该很开心吧。”
随着这句话落,没有再被刻意压着的轻松笑声毫不掩饰的地溢了出来。
起初还是很低的笑,很快他笑得眼尾的愉悦都露了出来,这分熟悉的感觉冲入眼中的刹那,阿眉心里砰砰地跳,忽然急促地上前两步去抓他的面罩。
男人并不躲避,反而手一伸把她抱到了怀里,顺着低下头给她借力。
“唰”地一下,面罩落在了地上,一张熟悉的,只在眉角稍稍做了一丝改动的脸,直直映入了阿眉眼中。
那一刹那,她惊得下意识后退了几步,反被男人牢牢抱进了怀里。
“很吓人吗?”
那丝清润的,带着一点少年意气的声音落入了耳边,他眼尾的笑愈发明显,带着一丝戏谑。
“或者说——
眉眉在开心?”
一声眉眉落下的刹那,阿眉总算反应了过来,她紧紧盯着这张脸。
“你……你!!”
她蠕动着唇,看着面前的人还以为自己日有所思活在梦里,下意识伸手去掐自己的刹那,姜迟开口了。
“建安十五年,冬,你偶然闯进来,我在练剑,你说借个地方待一会——
后来我们在这里待了两年。”
阿眉指尖一顿。
“建安十七年,赐婚圣旨前,腊月,雪,我问明天还来吗?
你说来。”
姜迟指腹摩挲在她的眼尾,神色渐渐认真了起来,语气却依旧带着浓浓笑意。
“猜到是我需要多久?
嗯?小楚姑娘。”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刹那,阿眉觉得自己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
跳得又凶又急,仿佛从来就没有这里鲜活过一般,她手足无措地张口,还没说话眼就红了。
“你……你是……”
“我是。”
姜迟的眼神格外专注,静静地落在她身上。
“建安十五年夏天,看你第一次出门,教你划船的是我。
十五年冬夜,在废宫练剑被你看到的是我。
你口中那个成婚要避开我们来往的夫君是我。
如今站在你面前的——也是我。”
他唇角掀起一丝笑意,在阿眉眼眶一红要落下泪的刹那道。
“就是不知小楚姑娘一番真心剖白,想让听到的是不是我了。”
带着融融笑意的声音落下,阿眉脸先燥了起来。
她唰地两下退出姜迟的怀抱,如同火烧着一般凶巴巴道。
“我没有说!你立刻装作忘了!”
姜迟笑。
“忘不掉呢,除非小楚姑娘亲亲我?”
如此说着,他没有丝毫等阿眉同意的意思,手一伸再次把人圈进了怀里,唇牢牢印了下去。
他紧紧抱着她,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熟悉的气息,两重身份隔着光阴完全重叠在一起,他重重喟叹一声。
“总算等到你。”
阿眉眼眶一热,又哭又笑。
“怎么是你呢?
怎么会是你!”
可是这一句问出的刹那,无数过往如潮水般汹涌浮现在脑海,是初见面她第一次出门就碰到那样好的他,是她在仓惶躲避家中时为她留下一片喘息之地的他,两种不同使她动心过的模样褪去一切渐渐重叠的时候,她竟觉得或许本该如此?
是,本该如此。
缘分妙不可言,她动心的人,那么好的人,就该是同一个。
心里情绪汹涌地攀上来,她卸下心防,再也没有丝毫犹豫地紧紧抱住了姜迟。
“你混账!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
姜迟反手抱紧了她,两颗心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贴近。
“我的错,我的。”
他一下下啄着阿眉的唇。
她就这样死死抱着他好一会才缓了过来,抬起头看他的样子。
眼一热又要掉泪的刹那,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小人并不在意你以后嫁了人?”
姜迟唇角的笑一僵。
“以后成婚了经年累月看着那张脸肯定厌烦?”
“眉眉那是玩笑……”
“何不让你留在我身边和他平分春色?”
“……”
姜迟连忙抓住她的手背亲了亲。
“我错了。”
阿眉手一伸把他甩开了,蹬蹬蹬踩着步子往外。
“姜端阳呢?!”
锦绣宫离废宫近得只有几步路,里面的宫人哪敢拦她,由着阿眉杀气腾腾地冲了进去。
“姜渺,你给我出来!”
她踏进主殿,咣咣当当地推开了四五重帘子。
“大白天你藏这么严实……
哗啦!”
噼里啪啦的帘子被甩了下来,一声尖叫响彻锦绣宫。
“啊!!
姜!渺!”
姜迟跟在身后唰地迈进了门,迎面撞上慌不择路往外跑的阿眉。
“怎么了?怎么……”
话没说完,他看到了眼前的人。
姜渺手中抓着发带就往外跑来追阿眉,她的身形比从前阿眉见到的更高大了很多,容颜也变得更硬朗了点,一张俊美的脸上满头大汗似在忍耐着极致的痛苦,流畅的下颌线下,一抹男性喉结显得格外突出。
“眉眉姐你别跑听我说……”
她急急追过来,连声音都变得粗狂了。
见到姜迟进来她可算松了口气,三两步把主殿的门甩手关上,看着阿眉瞪大眼看她的样子,忍不住揉了揉眉。
“你别吓着呀,我今天是……药正好到时限了还没服好。”
此刻她与姜迟站在一起,看着比他都蹿出一截,下巴淡淡的胡茬照在那高大的身形和硬朗的模样上显出几分凶恶,然而那么大一个人却手足无措地站在阿眉面前,想去碰她又怕吓着她。
她做姜渺的模样其实是服了药的,胡人男女差异格外明显,就算她以种族差异做解释,想瞒天过海彻底成为公主不被怀疑,也只能服用胡人的药处理掉一部分太明显的地方。药得定期服用,这几天因为宫中的事耽误了几天,用药的时候格外痛苦难忍,她藏在最里面的屏风后,没想到就这样被阿眉撞见了。
这一回阿眉哪还能用什么女扮男装骗自己,她这副模样分明就是……
“你真是男子?!”
她压着声音瞪大眼,如同看什么稀奇宝物一样盯着姜渺看了一圈。
语气满是不可思议。
任是谁发现从小一同玩到大的女郎是男人,都很难不震惊到这般模样,阿眉顿时想起从前在东宫,她要抓着姜渺说夜话她从来不听,往她怀里扑一下就吓得不行。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她瞪大眼喃喃了一句,只觉今日受到的一切都超出了她的预期。
“怎么能是男人呢?怎么能是……”
她看着姜渺,那么大一个好妹妹就没了。
阿眉痛心疾首的眼神使姜渺格外不适应,她哭哭啼啼地往她怀里倒。
“我也没说不能把我当成女子呀眉眉姐……”
“停!”
阿眉一个闪身跳开了,看着这么大一个显得凶神恶煞的人嘤嘤嘤地对她撒娇,冲击还是太大了。
“你先用药吧!”
她得好好缓缓。
他们留在这陪着姜渺一同等到药彻底起效,她恢复成了从前的模样才松了一口气。
“以后你要小心一点,就算在自己宫里也不能……”
她想起今天就忍不住后怕,万一进来的是别人呢?
姜渺眼一软笑嘻嘻。
“知道啦。
就知道眉眉姐疼我。”
她一手抓着簪子对镜梳头发,想起阿眉那句以后小心一点,眼中深处一丝流光闪过。
以后么?
她的那句话问到明婕妤处,女人只是含笑拨弄了一下茶盖,漫不经心。
“既然已经重伤昏迷,那就不要让他醒来了。”
这天下过了今日是谁的天下都不好说,她如今又何惧是否真有被拆穿的一天呢?
“啪嗒。”
姜渺把簪子抽出来又搁回了桌子上,镜子里他的眼神彻底冷漠了下来。
被这一桩事冲击着,阿眉也忘记找她算“假传话”的账了,索性一股脑记在了姜迟身上。
“看着我在那左右抉择你很得意?”
“哪能呢。”
姜迟揉了揉眉跟上她。
“是开心。”
阿眉本凶巴巴做好了问罪的准备,这一句砸下来顿时她说不出话了。
姜迟认真看着她,眼底一丝汹涌的情愫倾泻而出。
“你不知那时我有多开心,我想上天亏待我这么久,总算垂怜我几分。”
直白的话撞得阿眉心里一软,她哼哼唧唧地踹了他一脚。
“总之以后不许了。”
“当然没了。”
姜迟捉住她的手腕,声音含笑。
“夫人都在身边,我哪还敢骗。”
阿眉忍不住弯起唇。
“就显你嘴甜。”
“不是不会说话么?”
姜迟抬手圈住她的腰,低头吻下去。
“还得劳太子妃多多指教。”
建安帝这一“病”,竟真的再难起来,整天昏昏沉沉的,到了最后一天一个时辰都难醒了。
剩下的皇子不成气候,大担自然落在了姜迟身上,虽未称帝,一切的事务几乎都已移交了东宫。
京中并无从前夺嫡时那么汹涌的暗潮,姜迟雷厉风行地处置了一些不甚安分的人,剩下的臣子自然上下一心,人人都默认等着他那口气咽下去,此后便能立刻发丧迎新帝。
相对应的,那位与太子牵连颇多,被他当众承认下来的“太子妃”,许国公的小女儿认祖归宗的宴席上,自然便有不少人嗅着不一般的气息就去了。
那天是个格外晴好的天,一大早,整个国公府就喜气洋洋地忙了起来。
夫人早早张罗着使人去京中最大的铺子定了最好的流云锦,最漂亮的首饰头面,决心要把女儿装扮得漂漂亮亮,把那些年吃的苦都补回来。
“你几个嫂子都在外面,今儿都陪着你,哥哥们也都在,有什么就指使他们。
今儿人多,但什么都别怕,这是咱自个儿家,你怎么舒服就怎么来。”
夫人忙前忙后地给她梳发理衣裳,对着镜子看到她的模样,忽然感慨说了一句。
“那年你成亲,若不是我那样,该给你梳发的是我。”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遗憾,说的阿眉鼻子一酸。
“娘,以后有那么多年呢,你想哪天梳就哪天给我梳。”
请的几位族叔都是德高望重的,朝中大臣们更是个个携家眷亲自登门,许国公府阔绰,流水宴摆了大半个京城,莫说别人,百姓们也都分了些。
“为我女儿积善的好事,大家都吃,不必客气。”
国公眉梢眼尾都带着笑,与夫人坐在正堂,看着女儿穿着他们准备的衣裳,笑意盈盈地走过来,顿时都红了眼。
“爹,娘。”
阿眉跪在蒲团上递过去两盏茶,语气温软。
“喝茶。”
两人顿时齐齐哎了一声,都能听出激动。
族叔亲自在族谱上刻下阿眉的名字,当着众人的面真正认下了四小姐,此后她流离半生,兜兜转转,终于回到了属于她的家。
“大喜的日子,娘你哭什么?”
大少夫人连忙上前擦眼泪,二少夫人更机灵地逗笑。
“眉儿以后还长久陪您呢,要是见她一面就这样哭,那可激动不过来了。”
这一圈顿时都笑起来,气氛正和乐融融——
“太子殿下到!”
门外一声唱和,顿时整个府邸都沸腾了,人人欢欣地跪倒。
“拜见殿下。”
姜迟难得穿了一身蓝色的锦袍,玉冠高束,神情不似从前那般冷漠吓人,嘴角弯起淡淡笑意,抬手喊了起。
身后跟着一溜串的侍卫抬着数十个箱子走了进来,齐齐搁在了院中。
“这是……”
夫人还没说话,国公立刻警惕地跳了出来。
“殿下?”
人群中也猜测纷纷。
箱子瞧着都有七八十抬,难不成是……聘礼?
虽然人人都知道阿眉从前已经做过侧妃,但如今的身份做太子妃绰绰有余,自然有人下意识以为是聘礼。
国公连忙把阿眉拉到身后。
“殿下,老夫的女儿才认回来……”
“今日大喜,孤贺眉眉归家,这些算作添喜。”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落下,国公顿时狠狠松了一口气。
夫人嗔怪把他拽过去。
“像什么话?”
“我这不是担心女儿不愿……”
国公话没说完,阿眉三两步拎着裙摆奔了过去。
“太子殿下出手好阔绰呀。”
“都是些金银,这些你不算短缺,哄个开心也值当了。”
她顿时笑出了声。
姜迟顺势往前半步拢住她的衣袖拂了拂。
“皱了。”
一个动作很快地松开,在外人眼中再正常不过,紧接着姜迟道。
“东西已送到,宫中还有事,孤先行一步。”
人人跪地又送太子,阿眉眨眨眼,感受着手心方才落下的一道,很轻的力道。
“爹,娘,我先去后院一趟。”
她借了个理由偷溜出来,一进自己的院子。
“咱们太子殿下不是走了吗?怎么在这做梁上君子呢?”
姜迟弯唇接下她的调侃。
“没办法,人走了,心在这。”
她顿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在他面前转了一圈。
“很漂亮。”
姜迟没等问,立时夸道。
今日盛装,她穿的是一件格外水嫩的淡绿色衣裙,流云锦寸寸生光,头上珠钗摇曳,却都不及她眼中褪去了过往,格外轻松自在的笑更惹眼。
在国公府这些天,老两口极尽宠爱,什么珍品补品都送去了她院子,总算把眉宇间那一丝孱弱养没了,肌肤白里透红,娇俏灵动。
她顿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三两步奔到他怀里。
“太子殿下今日有什么安排呀?”
叫她出来,总不能只这样看看。
果不其然,姜迟拦住她的腰,身子一跃带着她越上了墙沿。
“啊!
干什么呢?”
她惊了一跳下意识抱紧他,又听一声低笑。
“往下看。”
她的院子在府中最好的地方,往下一瞧宾客如云,国公与夫人在正堂与人说笑着,眉宇间都是自得的骄傲,几个嫂子来来往往,哥哥们也都丢下朝中繁忙的政务回来,姜渺跟着姜迟一同来了,此时抓着许攸两个人在前院喝酒喝的不可开交,连明婕妤也送了东西来,宫妃不能出宫,便说改日再入宫见她。
偌大的国公府上下都是欢笑。
这是从前阿眉哪敢想过的模样,却幸福得触手可及。
姜迟眉目温和下来。
“眉眉,很多人都爱着你。”
指腹在她侧脸摩挲了一下。
“不过今天要带你来的不是这,抓紧。”
他揽住阿眉的腰轻轻一跃就出了国公府。
她一惊。
“这么个日子你就把我拐跑了?”
“嗯对,老师若不满让他来找人。
找了我也不还。”
她顿时扑哧笑了一声。
外面早备好了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出了长街,外面也是大摆的流水宴,处处都是听到欢笑。
“国公当真阔绰。”
“好不容易认回了女儿,自然是欢喜的。”
“这回是得感谢这位四小姐,不然哪能吃上这么好的东西。”
“还四小姐呢?指不定马上是太子妃了!”
“这句我愿意听。”
姜迟忽然开口,阿眉脸一红瞥他一眼。
“少说两句。”
越出长街,又走了好一会,最后停在一个格外僻静的地方。
“下。”
姜迟没让她往下跳,手一伸扣住她的腰把人抱了下来。
看清楚地方的那一刻,阿眉怔住了。
这是建安十五年,她第一次出来玩游湖的地方。
小小的船停在了湖边。
“走?”
姜迟挽住她的手。
“料想太热闹的时候你应付的也累,不如来躲躲懒。”
他长腿一伸跨过了小船,朝阿眉伸出手。
她走上去,姜迟没使她往船上坐。
“凉。”
“那我坐哪?”
姜迟自然地指了指他的腿。
她脸一红要去踹他,被他拽住一拉,顿时重心不稳跌进了他怀里。
姜迟一手撑着船桨,唇擦过她侧脸。
“这里坐着最合适。”
“别闹……前几天的事我还没消气呢?”
“那我现在不正在哄你?”
姜迟偏过头,她一眼嗔怪的眼神挠得他心一软,眼神一暗,他另一只手勾住阿眉的唇吻了下去。
才说好的划船还没开始就作天作地地胡闹,姜迟勾住她的脖子把她摁进怀里,吻掉了唇上的口脂,撬开唇齿长驱直入。
手抚在她纤细的腰肢。
“总算有点肉。”
这样的触感格外使他流连,她顿时睁着水润的眼瞪他,语气轻颤。
“你别闹。”
“没闹。”
姜迟更深地吻下去,手在她身上摩挲。
“好一阵我们都没有了。”
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喑哑。
阿眉一惊红了脸。
“这是在外面!”
她瞪着他,像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一样,姜迟低笑一声,啄着她的唇没松。
“只是说说,想什么呢?”
他意有所指。
“我可没说要在这,是谁的心想歪了?”
语气带着一丝调侃,她眼中羞恼推开他就要往外,又被姜迟摁回去。
“你想在这也可以。”
“我没说!”
“你是这样想的。”
“我没有!”
“嗯,我知道你是这样想的。”
“姜迟!!”
她凶巴巴地凑上去,就着他的唇咬了一口。
“你再胡说!”
口脂蹭掉了一截,她红着脸鬓发微乱地在他怀里,这幅模样格外惹人怜,尤其是那双带了一点怒的样子,像个会挠人的猫,自以为很凶,其实伸出的却是厚厚的肉垫子。
他低笑一声,一点没恼她咬他。
“嗯,我胡说,其实是我想。”
承认的大大方方,反倒还是阿眉不好意思了,脸一红挣扎着从他怀里坐起来。
“我就不该理你!”
“那怎么办呢,你已经理了。
总不能现在自己划回去。”
小船摇晃着,已经快到了湖中心,阿眉哼了一声。
“别瞧不起人,我当年也学了。”
姜迟眼中有了一丝兴味。
“还记得多少?”
其实不记得多少了,可这会两人都起了意,船桨被塞进阿眉手中,姜迟在身后拢着她教。
“这里蓄点力。”
“对,别抓得太紧。”
温软的身躯在他怀里扭动着,一句句听着他的话,小船真在她手下慢慢变得平稳。
姜迟忽然开口。
“当年我就在想,总有一天这样让你坐我怀里教你。
学错一回——”
他偏过头在阿眉脖颈落下个湿热的吻,叼着细细磋磨出酥麻的红痕。
“就这样罚你一回。”
她脸一红回头嗔他。
“姜夫子,哪有这样当老师的?”
姜迟闻言挑眉,指尖点了点他被咬出红血丝的唇。
那一丝艳色在上面显出暧昧的痕迹。
“我不是好老师,学生就是正经学生么?”
阿眉总是说不过他,哼了一声又不理他了。
她看向这片湖泊,一切褪色的记忆都在此时重新被染上了颜色,碧水蓝天都在她眼中变得鲜活。
家人相认,爱人在侧,她的心中前所未有地安定下来。
姜迟忽然开口。
“第一次见你的那一天,我其实回去记你很久。”
太少见了,他游玩过太多太多地方,在最觉得这些东西都无趣枯燥的时候,第一次见人能对这样普普通通的湖那么欢喜。
像一朵开在记忆中的花,很轻,却隔了好多年都常开不败。
随着他这句话,阿眉同时不期然想起他们初见的那一天,他亦不知随手施予的一个动作,如何在一个第一次出门的少女心中留下举足轻重的痕迹。
船桨荡起哗哗的波澜,她还记着方才的事,哼了一声不肯理他。
旁边一阵窸窸窣窣,一串毛茸茸的草指环递到了她面前。
“你还有这样的手艺呢。”
她眼中一亮接了过去。
“从前去很多地方也学过很多,以后都带你去走走。”
就当是弥补那些年,她曾少过的年少。
阿眉眼一软,嘴上还不饶人。
“一串草环就想让我松……”
“咣当!”
草环剥开碰到了里面硬硬的一团,她手一松,里面掉下来一个东西。
没落在船上,被早有预料的姜迟一手接了过去。
白皙的掌心躺着一块熟悉的,格外漂亮又像异族东西的指戒。
“这不是你手上……”
她急促的话到了一半忽然顿住。
“是一对。”
姜迟接过她的话。
那是那一年他在大婚前亲自经手期盼能给她戴上的,后来他的那个在指骨上留下了一道岁月的痕迹,她的那个还放在暗无天日的格子里。
她手伸出还没接过,就被姜迟牢牢握住将它套了上去。
严丝合缝的,年少的遗憾转了一个圈,总算画上圆满。
阿眉张口还没说话。
“眉眉,再办一场大婚吧。”
姜迟的声音就这样倏然落下。
——
《亡妻回来后》正文完。
2026.04.22,西菁。
第74章
大婚定在阿眉认亲回去的第十四天。
许国公府嫁女这件事,在家中掀起了好一阵波澜。
姜迟雷厉风行,在阿眉那得了话,转头便带着她回府要商定时间。
然后一迈进屋子,国公就气得皱眉。
“老夫的女儿才回来几天你就惦记上?!
太子,做人得讲良心!”
姜迟施施然拉着阿眉后退了几步没有松手。
“老师,做事得趁早,您教我的道理。”
年轻的储君弯唇笑着,一句话把他堵了个严实,气得许国公拎扫帚要满院子打人,闹得鸡飞狗跳,最后又被夫人拽了回去。
“俩孩子好不容易成事,你别总拦。”
在外面叱咤风云的两朝元老完全没了威严的样子,哼了一声。
“我那是拦?
孩子才回来几天?”
夫人又笑。
“不管回来几天,她喜欢,我就由着她。”
一家之主的威严在妻子面前什么都作不得样,于是一锤定音夫人应承下了此事。
阿眉的身份在京中一直是个热议的事,她从前做过姜迟的皇子妃,后来又做过东宫的侧妃,如今改名换姓算是认祖归宗,姜迟坚持着要办大婚,那就得从头到尾走一回流程,再入玉牒。
“纳吉纳征,大婚拜堂,一样也不能少。”
晚间他坐在阿眉的院子里提到这件事的时候,她忍不住笑了一声。
“从下聘到走完六礼,怎么也得一年半载,你打算把婚期定在几时?”
她想如果这样,那刚才她爹在院子里着急的模样却是没必要了。
“若真有一年……”
“半个月足矣。”
姜迟打断她的话,笃定的模样使她格外好奇。
什么样的六礼能在半个月走完?
然后姜迟就给了她答案。
第二天,他遣人上门,三天时间走完了纳采纳吉,第五天钦天监送来了合好的八字,第七天姜迟亲自登门送聘礼,直接就把婚期定了下来。
日子随意的好像是随手一指的,国公揪着想要将时间再拖一拖。
“六月十八正好的黄道吉日,老师有什么不满?”
姜迟早有预料似的,修长的手一指翻开了黄历,上面宜嫁娶三个大字明晃晃的戳在那。
“还真让你小子钻空子了。”
许攸听完笑了一声。
“爹,哪是钻空子,您是不知这日子什么时候选来的。”
寒食节后从佛影寺下来,第二天他听说了姜迟从妹妹的屋子不欢而散,前往东宫想要取笑他,却碰到钦天监的人跪了一屋子,捧着一本黄历一天天地翻。
“算起来得是一个月之前了,是那时候定下的吧?”
许攸在国公瞪大的眼神里一晃扇子慢悠悠问姜迟。
他笑了一声。
“日子是那时候定的,聘礼得再早到今年年前,八字是半个月前就送到钦天监的。”
这一回国公再也没得说,捏了一份格外丰厚的嫁妆,风风光光地送女儿出嫁了。
六月十八是个格外晴好的天,东宫娶妻,世家嫁女,阵仗比当时认亲时还大。
数得到名姓的人都削尖了脑袋想进来参加喜宴,大婚前一日送出的请柬都能围院子转两圈,满院子的红绸,热热闹闹,从三更天整个府邸都忙了起来。
头天晚上夫人怕她紧张,特意抱着被子跑来找女儿睡觉,谁知一推开门,却见阿眉睡眼惺忪,摆明了一副被从睡梦中吵醒的模样。
小脸皱在一起眯着眼喊了一句娘,顿时把夫人心都叫软了。
“乖眉眉,娘吵着你了?”
她一脸心疼又愧疚地把阿眉抱进怀里,感受着夫人身上温暖干净的气息,阿眉往她怀里钻了钻。
“你是不是怕我睡不着呀。”
夫人被戳中所想,顿时笑了一声。
温柔的手顺着她的头发抚着,语气满是担忧。
“姑娘们大婚前大多都紧张,我又怕你刚认回来拘束,就算睡不着也不好意思来寻我。”
这是夫人对女儿表达爱的方式,她怕阿眉不来,索性自己来了。
“可你怎么睡这么香呢。”
阿眉趴在她的腿上,眼皮一眨一眨的,恬静的睡颜让夫人更是爱怜,摸了摸她的脸。
阿眉扑哧一声笑了。
“娘。”
她眯起眼朝夫人笑。
“我都嫁他第二回了。”
如果不是姜迟非要办这一桩亲事,她早就跑回东宫跟他做正儿八经的老夫老妻了。
“掰着指头算也是第三回,虽然第一回我没真成……不过也没什么好怕的。”
她瞧着真是没一点紧张的样子,夫人忍俊不禁。
“你呀。”
她点了一下阿眉的额头。
“比我当年胆大多了,我跟你爹从小一起长大,到了大婚的时候还是一晚上没睡。”
这是她第一次提到当年,阿眉一下就不困了。
“您讲讲和我爹当年的事呗。”
夫人国公是京城远近闻名的眷侣,她还小一点的时候,足不出户都能听到外面人对他们的称颂。
夫人嗔她一眼。
“小孩子家家……”
“我不小了!”
她拽着夫人的衣袖,知道她一定舍不得拒绝,撒娇撒得得心应手。
“就说说嘛,万一以后我和姜迟也朝您二老学一学呢。”
夫人扑哧笑了一声。
“我们当年啊……”
她和国公的从前其实是个俗套在话本子里的温情故事,门当户对青梅竹马,一个是从小是个远近闻名的大家闺秀,一个是个儒雅又风度翩翩的世家才子,没有那么多波折,两人被彼此吸引几乎是命中注定的事。
两家长辈来往又多,在他们十岁的时候就定下娃娃亲,到她及笄后的第二年,就入了国公府。
接连生下三个孩子,两人浓情蜜意,那时候又碰上他继任国公之位接连高升,京中的人有意攀附,就宣扬说国公与夫人情比金坚恩爱非常,一来二去就这么传了十几年。
夫人只说是外面的人夸大其词,阿眉问。
“那这么多年您和爹吵过架吗?”
“没有。”
“红过脸吗?”
“也没有。”
“那碰到不一样的事呢?”
“我懂的听我的,不懂的就听他的。”
阿眉顿时笑了。
这样的关系难怪能维持的那么好。
“你和迟儿成亲,以后会比我们更好。”
阿眉脸一红嘟囔。
“他可没我爹那样会听我的话……”
“咚。”
门外咣当一下惊住了阿眉的后半句话。
“什么东西掉了?”
她往外喊了一声,不见下人的声音。
“咚咚。”
仿佛回应她的话一般,又是很轻的两道声音。
不疾不徐地落在寂静的院子里,阿眉跳下床。
“我去看看。”
“谁……啊!”
她推开门还没喊出声,腰肢被人一揽抵住了门框,咣当一声门关上,漆黑的夜色里男人身上的冷香侵袭了过来。
“姜……唔唔。”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男人一身简单的黑袍,在夜色中意气风发地弯起唇角。
他凑到阿眉耳边。
“低声点,别被娘听到了。”
她下意识闭上了嘴,反应过来又忍不住压低了声音。
“你来干嘛呀!”
姜迟的眼神顿时幽怨。
“几天没见了?”
阿眉因他这一句话问得心虚。
新婚之前的习俗是前三天不准见的,这几日她在家里,两个嫂子怕她无聊每天来陪着,带她去挑衣裳试首饰,日子一晃而过,她是没什么实感的。
“这也没几日……唔!”
她短促地喊了一声,眼前一晃,人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姜迟揽着腰肢跃上了墙沿。
阿眉吓得心都跳出来了。
“干什么?!”
“眉儿?”
夫人的声音随之在屋内响起。
“怎么了吗?我出去看看。”
阿眉连忙道。
“没事娘!
没事……是……是端阳来看我啦!”
姜迟低低笑了一声。
“面不改色撒谎的本事见长。”
她顿时脸红着去踹他。
“我这是因为谁?
快把我放下去,等会娘该担心了。”
“不急。”
姜迟揽紧了她。
“带你出去走走。”
“明天就大婚了出去什……”
阿眉话没说完,姜迟直接揽住她跳下了屋檐。
她本以为已快子时,外面早该万籁俱寂,可一直到了长街看见满街的热闹,阿眉才发觉自己想错了。
她站在高高的屋顶上,往下是一片灯火通明的街道,整个长街乃至各家府邸外,她肉眼能看到的地方——都是大片喜庆的红绸。
底下侍卫们巡视和准备东西的声音还响在耳边。
“那边的布歪了。”
“这里还少个灯笼。”
“喜钱呢?”
她看着底下大捧的喜钱和花灯被隔几步摆到了各家门前,忍不住睁大眼又惊又喜。
“你……”
“明日这些你肯定看得匆忙,现在看就正好。”
触目是一片喜艳的红,从国公府一直摆到了皇宫门口,连地上都被一寸寸锦红铺好了,举城能看到的地方都洋溢着大婚的喜色,几乎是阿眉平生仅见的张扬,仿佛整个京城都在为这件事期待准备着。
她眼中的震惊渐渐完全褪去,都变成了惊艳和欢喜。
“你这几天都在准备吗?”
“不止我,还有老师。”
姜迟自然地把头埋在她颈窝,和她目光一道看过去。
国公府第一次嫁女,这几天国公和几个儿子都忙上忙下,得知他在准备这些,国公二话不说就派了许攸过来。
“本来想我自个儿做了,最后还有个人来分功。”
他语气带着一丝幽怨,阿眉扑哧一下笑了。
“都是心意。”
她安抚地拍了拍姜迟,眼神一下也没从那些红绸上离开。
隔着衣衫,姜迟感受到她鲜活的心跳和欢喜,无声弯唇。
“还去看看吗?”
“别的地方也有吗?”
阿眉心念一动。
“都有,皇宫另一边的半座城也有。”
“奢侈。”
话如此说,她还是兴冲冲地喊着要去,姜迟揽住她从屋顶掠过,从国公府开始,将大半个皇城都看了个遍。
眼花缭乱的红绸,飘舞的灯笼和流光溢彩的夜明珠,将这座皇城里外都染得喜气洋洋的,连带着她的心情都高兴了。
“那盏灯挂在河边真漂亮。”
“这段的红绸比别处都要长。”
“这个夜明珠是不是也比别的地方大?”
她看得目不转睛,待把半座城都跑一遍后,已是快一个时辰后了。
阿眉跑得气喘吁吁被姜迟抱了过去,拿着帕子给她红扑扑的脸擦汗。
“该回了。”
她还意犹未尽。
“皇宫比这更漂亮吗?”
“明日就能见到了。”
姜迟拨弄了一下她的头发,望着她亮晶晶的眼。
“送你回去。”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快,几乎眨眼间她就被抱着落在了院子里,国公府已经有不少下人开始走动。
“主院的灯笼都挂好了吗?”
“前院再扫扫。”
“四小姐的喜服要提前送。”
安静的院子热闹起来,阿眉看着姜迟还没说话——
“咚!”
一声钟响从皇宫传出来,姜迟低笑一声。
“三更天了。”
他低下头,手撩起阿眉的头发。
“我该回去换衣裳了。”
周围院子的红绸将他更衬得面如冠玉意气风发,举目鲜红喜色,姜迟眼中露出的一分愉悦直直传入阿眉眼底,她心怦怦跳了两下。
姜迟松开手,她第一反应竟是又握了回去。
“舍不得?”
她脸皮燥了一下。
“哪有。”
只是在这一刻,看着这样的姜迟,她忽然好奇他穿上喜服之后的样子。
第一回没见过,第二回她心中紧张,算起来其实这一次……原来才是他们完完整整的成亲。
阿眉在这一刻才真正有了要大婚的实感,姜迟松开她。
“回吧,我回宫该去宗祠了。”
算起来这一晚他是一眼也没睡,阿眉忍不住道。
“都说了新婚夫妻不能提前见,你不该来的。”
不来也能多少睡一会。
姜迟嗯了一声。
“可是想见你。”
她嘴角弯起,嘴上却不饶人。
“我若不来呢?”
“那就等。”
姜迟一错不错地看着她。
“眉眉,建安十五年初见到现在,我最擅长的就是等待。”
她的笑忽然敛起,心仿佛被什么撞了一下。
“回吧。”
姜迟目送着她一直越进了门边,她一步步走得很稳,脚步轻盈,心比去时跳得更鲜活。
夫人被她去时的一句端阳哄住了,只以为姐妹俩有话要说,一直在屋子里等她。
此刻一看她眉梢染着喜色,一眼看出不对劲。
她没揭穿,故意道。
“不睡了?”
阿眉喜气洋洋地坐到桌边拿起簪子。
“不睡了。”
她往头上比划,虽然今天穿戴什么都是早早试好的,也想在这一刻再端详端详,万一能妆扮出个更漂亮的样子。
近五更天,整个国公府都忙了起来。
沐浴,更衣,涂口脂梳头发,这一忙活一个上午就过去了,阿眉屋子里早早围了一堆的人,两个嫂子,姜渺,还有从前和夫人交好的一些贵妇,热热闹闹地看着她。
这一回终于轮到夫人给她梳发,女人慈爱温柔的目光透着镜子落在她身上,还没说话,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轻柔地拢住阿眉的头发,爱惜地打量着她,这个近二十年不在她身边的孩子,流落在外兜兜转转,过了太多不容易的生活。
阿眉慌张。
“哎……娘。”
夫人擦了擦眼泪,又看她。
“脸上总算有血色,瞧着比刚见面那时候也胖了点。”
她欣慰地笑,细致地给她梳发,这些流程夫人提前练习过很多遍,也在今天给她梳了个最完美漂亮的发髻。
凤冠被捧着放了上去,满头金簪与流苏垂下,照着她红润的小脸,真正美得惊心动魄。
姜渺嗷一声就开始夸了。
“真漂亮啊,我哥怎么配得上呢!”
声音颇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顿时把屋内的人吓了一跳。
“端阳公主这可不能乱说……”
“是啊,殿下和小姐多般配。”
几句好话顿时把屋内的气氛活跃了起来,惹得众人纷纷笑出声时,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哟,这么热闹。”
许攸着一身青袍,摇着扇子就大步走了进来,一路把手里包好金叶子的荷包往旁边一丢,下人们纷纷抢着,各自分了一个欢笑说着吉祥话道喜。
阿眉弯唇收回了视线,却忽然又传来一阵喧嚣。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外面的人扑扑通通跪了一地。
“拜见太子殿下。”
“呀,殿下来了?!”
屋里的人更是此起彼伏的惊讶声,阿眉才抬头要往外看,大嫂就连忙指挥着人拿来了盖头。
“快盖上快盖上。”
没人料想姜迟会这会来,按规矩得许家的人送嫁,他只需等在宫门外就行。
夫人也有些急了,拽着盖头要往下落,刺目鲜红遮住眼的刹那,阿眉手一伸,在众人的惊呼中一把将盖头掀了上去。
“呀,这可使不得……”
她一点没理别人的话,一张小脸熏红,眼神却一错不错地望着门边。
先是一角红色的衣摆迈进来,很快一张面如冠玉的脸映入了阿眉眼中。
红色的喜服着在身上,将他原本沉稳的气质也衬得年轻张扬了几分,发冠高束,唇角带笑,他脚步生风进了门,一眼和她的视线撞到了一处。
那一刹那,他眼中的笑意就更深了。
“等着我呢?”
阿眉顿时脸红了,却头一回没躲开,一双眼紧紧锁在他身上。
“嗯,太子殿下今日很俊美。”
姜迟顿时笑了。
“彼此彼此,许小姐更是漂亮无双。”
屋内顿时响起一阵哄笑,姜迟迈前两步朝夫人一拱手。
“阿娘见谅,孤实在等不及。”
这大大方方的模样使夫人也笑了。
“来了就来了,咱一家人不拘那礼。”
姜迟轻笑一声,一伸手亲自接了盖头为阿眉盖好,眼前暗下来的瞬间,阿眉手腕一紧。
那熟悉修长的手越过红绸,直接拉住了她。
“走,回家。”
她跟着姜迟起身,他的指戒摩挲在她的腕骨处,凹凸不平的触感反使她心中踏实了几分,弯唇反握住姜迟的手,两人齐齐迈出门槛。
国公与夫人坐在前厅,连着几个哥哥和嫂子也站在了一旁,按着规矩,两人敬了茶,姜迟在这就改口喊了爹娘,之后才出了门往外面去。
红绸从门槛就铺起,敲锣打鼓的声音震天响,阿眉被姜迟牵着进了轿子。
长街有流水宴,比许府不知热闹几倍,太子大婚大赦天下,街道熙熙攘攘围满了人。
这几乎是大雍建朝以来最热闹的一场皇室姻亲。
姜迟临朝摄政,身份已与帝王无异,礼部揣摩着太子的心思按着比邻的皇后的规格置办大婚,东宫的聘礼下了二百八十八台,金银珠玉无所不有,地契商铺更是数不胜数,从国公府门口一直排了半条长街,更逞论还有许家陪嫁的一百八十八台。
按着规矩不能越过皇家,可夫妻俩对女儿如珠似宝地疼,礼箱跟在聘礼后面,又得把剩下半条街也堵住。
迎亲队伍声势浩大,吹吹打打走在红绸上,从国公府到皇宫门口,就走了快一个时辰。
皇宫大门敞开,仪仗队在此停下。
帘子被人一挑,那熟悉的大手摊到她面前,就等着她放上去。
阿眉才搭了个指尖,就被他反手紧紧握住带下了轿子。
脚下更是一片喜庆的红,皇宫里面更夸张,红绸一直从正大门口,铺到了东宫前。
建安帝瘫在床上迟迟未醒,明婕妤却是早早盛装站在了东宫门口,身后一众宗妇欢笑恭维着。
“许小姐才貌双全,与殿下天作之合,您可是有了个好儿媳。”
“太子太子妃实乃良配。”
漂亮话不要钱似的往下堆,阿眉盖头下还没扯开嘴角,就听了姜迟一声低笑。
顿时,她的嘴角也越扯越大,心怦怦跳着,几乎是飘着跟姜迟一起进了主殿。
官员宗妇围满了东宫的院子,里殿坐着的自然是亲近的人,国公并着夫人,明婕妤,姜渺,热闹熙攘的声音把她包裹着,阿眉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被人祝福的时候,原来是该这么幸福的。
随着他们站定,许攸和姜渺的斗嘴声没了,恭维欢笑也渐渐安静。
夕阳垂下,满堂流光溢彩,人人面带笑地看着这对新人。
礼仪官扯开声音。
“时辰到——
一拜天地。”
这是真正两人之间的第一次拜堂,姜迟牵着她朝外齐齐一拜。
“二拜高堂。”
没有建安帝,两人对明婕妤又拜了一次。
夫妻对拜时,阿眉视线瞧不清,头起来时险些和他磕到一处,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姜迟往怀里一揽。
“好了,礼成。”
他替了礼仪官说罢,把阿眉拦腰抱起就往律政殿去。
身后一阵此起彼伏的惊诧声,而后又纷纷变成了笑,姜渺反应过来往这追。
“哎,我还没闹洞房呢。”
“这不带我一个?”
许攸晃着扇子跟了过去。
姜迟步子很快,一路越过游廊很快进了律政殿。
这是阿眉时隔月余又一次来到这,被姜迟轻飘飘放在床榻的时候,声音就落了下来。
“关门,将姜端阳和许悠悠都丢出去,拦不住人你们也不用回来了。”
门外严阵以待的暗卫顿时齐刷刷出来了,咣当一声门关上,这一处顿时安静下来。
连着新喜嬷嬷也被关了出去。
盖头一挑,阿眉撞入了姜迟含笑的眼。
一杯酒晃到了她面前,阿眉刚要接过——
“你不能喝。”
“这是合卺酒!”
姜迟嗯了一声,仰头把那盏酒喝罢,压着她直接倒在了榻间。
冰凉的唇覆过来,清酒从他唇齿渡给她。
“是合卺酒,这样也算。”
冷……或者是热。
酒是凉的,纯正的女儿红,然而经由他渡过来的时候,却已经多了几分热,一杯酒在两天唇齿间胡闹地喝完,阿眉已经气喘吁吁的了。
她抬手推他。
“先起来……凤冠和衣裳都好重……”
姜迟摘走了凤冠,手一伸往下到了她腰间。
“我为你除。”
吻落在她唇上,修长的大手抽走了腰封,紧接着剥开了外裳。
厚重的喜服双双从身上脱下,他丝毫没移开,高大的身躯伏在她身上,炙热的气息隔着中衣铺天盖地地席卷过来。
冰凉的唇落在锁骨啃咬着,一股酥麻的感觉从小腹蔓延全身,她仰起头喘着气,反被他捉住机会挑开了衣裳,顿时那大片白皙的肌肤就映入了眼中。
姜迟神色一暗吻上她的脖颈。
与此同时那腰间的手抚着她,摩挲着软肉,阿眉腰一软喘着气,觉得整个人几乎要化在他手里。
有一段时间未曾有过亲密,她本就反应格外大,此刻更是肌肤都随之发颤,变成了淡淡的粉色。
衣衫凌乱地堆叠,这样的风景使姜迟喘息了一声,一错不错地看着她。
那神色格外热,阿眉觉得浑身都如火烧着一般,被他看得受不住,忍不住又抖了一下。
那点白皙肌肤上的红使他眼神一暗,压低了身子。
更抖了,甚至随着屋内热气的蒸腾,慢慢变成了深红。
她捂住脸。
“别看了别看……”
声音哑了一节,他故意垂下头,呼吸间的热气喷洒在上面。
抖得发颤。
修长的指节伸出拨弄了一下,听到她激烈地呜咽一声,才低下头吻上。
“眉眉,它在动。”
他格外愉悦地说出了自己的发现。
第75章
她从不知姜迟有如此恶劣的趣味。
被他吻过去的刹那,阿眉整个人都被那股酥麻控住了,啃咬的触感带着细微的疼痛,她仰起头指尖无处安置地搭在了姜迟宽阔的脊背上,湿热的吻蔓延了全身,阿眉汗涔涔地颤栗了一下,肌肤都泛成了粉色。
“好漂亮。”
他的声音紧接着落下,又哑又暗带着一声轻笑,阿眉觉得他的目光落在身上从上到下把她看透了,望过的地方都如火一般烧起一阵炙热。
她咬着唇,想伸手去挡,却被他摁住压回了榻间,衣裳凌乱地从身上落在了床下,高大的身躯压了下来。
他不比第一回时有那么多的耐心,动作也带了几分急促,剥开衣裳压下来,扣住她的下颌咬上了她的唇。
唇齿激烈地碰撞,身躯覆在一起,大红锦被盖不住那白皙肌肤与旖旎的风景。
“别亲这……你轻一点……”
“不舒服吗?”
“唔……”
断断续续的声音从床榻间传出,又被帘子遮得严严实实,只能听到床帐上的珠子叮当作响,大红喜烛高燃,风暖生香。
起初阿眉还有几分力气,由着他胡闹了两回,然而一直到三更天,年轻的男人食髓知味,把她嵌进怀里翻了个面,她连声音都哑了。
“真不……我困……”
“你可以睡。”
炙热的吻紧接着落在了她漂亮的脊骨上。
天蒙蒙亮,她鬓发全湿了,指尖软软地搭在床沿,姜迟一手轻巧地把她捞起,才往浴桶里去。
阿眉人已经昏昏沉沉的,也顾不上什么害羞,由着他抱进怀里擦洗沐浴,连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
她迷迷糊糊地抱着被子睡了过去,再一醒来,外面天黑漆漆的。
“还没天亮?”
下意识喊了一声,紧接着就听到了一声低笑。
男人修长的手臂把她拢进怀里,她头倚在姜迟光裸的胸膛,一抬起就望进了他戏谑的眼。
“已是天黑了,你睡了一整日。”
阿眉顿时瞪大了眼,撑着身子要坐起来,才一动,手臂又软得跌回他怀里。
“怎么不喊我。”
她才说了一句话就发觉自己嗓子哑得厉害,锦被从身上滑落,她撑起的手臂上都是一道道的红痕。
全是昨天晚上胡闹出来的痕迹。
看得阿眉脸一红忍不住抬头。
“你怎么亲这么重……”
话没说完,她看到了姜迟裸露的胸膛。
他只穿了一身中衣,松松垮垮地着在身上,大片白皙的肌肤映入眼中,那光裸的胸膛前同样是一道道的抓痕,有些严重的还渗出血丝,显出几分艳色的奢靡。
她顿时脸烧红了一般想往后退,却被姜迟一手扣住了手腕摁上胸膛。
掌心下肌理分明,凸起的血痕和吻痕都格外明显。
“摸一摸。”
他笑了一声。
“你觉这话是该谁说?”
一句话把她问得哑口无言,只觉指尖都烧了起来,咬着唇慌张要收回手。
“自己抓的还怕了不敢摸了?”
他偏凑近,身躯覆上去,抓住她的手腕抚了上去。
阿眉脸红得不行。
“那还不是怪你胡闹得太久。”
“我瞧你也食髓知味,不然怎能留了这么多的吻痕,今日一天我都没敢出去。”
姜迟意有所指地指了指脖子,阿眉一瞧那红痕果真蔓延到脖颈,竟是衣裳都盖不住了。
她更羞,整个人如同虾米一般想要躲起来。
姜迟心知不能将人逗得太过,把她抱进怀里。
“好了,还疼吗?”
手自然地覆上她的肌肤,不轻不重地按揉着,她顿时舒服地嘤咛了一声,下一瞬就觉掌下力道重了。
“别勾我。”
白皙的肌肤上全是错落的红痕,有些太重的痕迹青青紫紫,照着那晕染熏红的小脸,格外使人怜惜。
他的指腹揉开了淤青,把她酥软的骨头揉得舒服了很多,阿眉咬着唇。
“衣裳……”
“这个时辰了,不穿也罢。”
他意有所指地把目光流连在她身上,她立时怨他。
“大婚第二日你怎么不喊我……”
“不怪我。”
姜迟自觉无辜。
“我醒的时候也过午时了。”
新婚第二日就罢朝,他的缺席使许国公差点来东宫抓人,又被几个儿子拽了回去。
后来太久不见人过去,明婕妤还着人来问了,得知只是还没醒,索性手一摆。
“不急呢,明天再来看我也一样。”
她对小辈总是格外宽容,还拦住了一听说这事就要往东宫跑的姜渺,姜迟一一说罢,阿眉连躺都躺不住了。
“你是说几个长辈都知道我一早上没起?”
“或许夫人也知道了。”
阿眉没甚力气地踹他一脚就要往下。
“快起来,现在去见母妃……”
“你现在去,她得真知你睡到了现在。”
姜迟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落下。
“你不过去,我还能说你下午醒了,只是没时间去拜见。”
她顿时瞪他一眼。
“这怪谁?”
姜迟笑了一声亲她。
“那明天去,我赶早与母妃说。”
他手一伸把阿眉抱了回来,把她身上的中衣拢好。
“吃点什么?还是继续睡?”
阿眉浑身懒洋洋地酸软,闻言还真认真思考了一下。
“吃。”
姜迟拽过旁边的衣裳往她身上套。
“传膳。”
大婚之日本就没吃多少,她又昏睡了一天,没骨头似的被姜迟抱着下去了。
起初阿眉还挣扎一下。
“都是人……”
“没人看。”
他眼神往下一扫,宫女们鱼贯而出。
偌大的殿内只有他们两个人,姜迟把她抱坐在大腿上,一手舀了粥喂到她嘴边。
阿眉实在懒得伸手,索性窝进他怀里,任由他一口口喂了。
“粥不喝了。”
“要吃那个……”
“再来一口。”
“这个也好吃。”
一顿饭吃了小半个时辰,阿眉酒足饭饱地打了个哈欠。
“睡。”
姜迟笑了一声。
“哪有刚醒就睡的?
才吃罢饭,起来走走。”
他不等阿眉多言,一手抱着她回了床边,将衣裳从里到外为她穿好,拉着人推开了门。
律政殿外更是红绸遍地,灯笼和喜布都没撤去,满目金玉鲜红,顿时就把阿眉的思绪带回了昨日。
嘴角的笑不自觉越扯越大,连心情都变好了不少。
“别的地方也有吗?”
“都没撤。”
规矩流传的是只一日便可,但姜迟好不容易把人娶回来,布置了那么久怎能一日就撤,早早吩咐了挂足三日,总之无人敢置喙东宫。
阿眉拽着他跃下台阶,花蝴蝶似的往外跑了。
从律政殿到岚苑,甚至是东宫的书房外,都是一水的红绸喜烛,夜明珠铺了遍地,走在路上灯笼都没打,阿眉笑盈盈地跑了大半个宫,很快脚步驻足在一个地方。
“怎不走……”
姜迟的话说到一半,看清楚了面前的地方。
颐华宫。
阿眉拢共来过一次,是那一回被楚烟算计闯进来的,彼时她不知自己是楚眉,慌张看过一眼,匆匆从里面带走了珠串。
“进去看看。”
“没什么可瞧的。”
原本纵容她的姜迟倒是脸色微变,扣住她的腰就要把人抱走。
阿眉蹬着腿要下来。
“我就想看你跟我一起进去你不爱我了吗姜迟?”
“……”
他揉了揉眉,阿眉在这一刻看到他耳根微微红了,年轻男人矜贵疏离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窘迫。
“去嘛。”
阿眉顺势跳下来拉着他往里面去了。
这是从前姜迟从二皇子变成太子的时候,特意辟开放她嫁妆的地方,后来翻修过一次,如今显得焕然一新。
咣当一下推开门,里面整齐摆着的东西顿时映入眼中。
先是足足小百抬嫁妆箱子,把大半个屋子都堆满了,整齐地放在最里面,摆着的古董花瓶是她喜欢的花纹样式,妆台上放着的匣子是她在府中惯用的妆品盒,床帘是她最喜欢的颜色,甚至屏风都是比着她在楚家闺房的那扇做的。
阿眉瞪大眼。
“你什么时候去楚家我房里了?”
她没等姜迟说,又注意到一幅幅挂上墙上的画,一眼看去挂满了墙上所有的位置,而这些画——
都是她。
有在端阳面前笑着的她,有废宫里支额坐的她,有赐婚那天楚府内站着的她,甚至有两人见面那次,收下他香囊和膏药的她。
每一幅画的栩栩如生,旁边的小字都落着眉眉两个字,她一眼看过去都快不认识自己的脸了。
“一幅两幅三幅……”
阿眉手伸出去一数。
“这得有几十幅了吧!”
她脸一红,又睁大眼看向姜迟,一双眼一错不错的。
“你什么时候让人画的,怎么都堆在这,我为什么都不知道?”
她看着姜迟想要刨根问底,他伸手盖住她的眼。
“别看了。”
阿眉一把拽住他的手,看穿他微红的耳根。
“跟我说说嘛说说。”
哪见过冷面自持的太子这般模样,阿眉觉得稀奇。
“没想到我们太子还有私藏别人画像的时候?”
“不是私藏。”
姜迟的声音沙哑,只说了一句又要抱着她往外。
阿眉当然不信!
自古皇家成亲,宫中画师都会看过女眷之后描摹于画卷上,再送给贵人们查看,没想到姜迟却让人画了这么多。
“你怎么形容的,我看这画师画的像就在现场看着我们似的,太子殿下是给画师说了多久呀,难道从我们认识到废宫的见面都说了?”
她越看姜迟的模样越觉得有意思,忍不住踮起脚尖扒拉着他一遍遍问,小手胡乱捧着他的脸,感受着越来越烫的温度,笑得乐不可支。
“你也太好玩了姜迟这也害羞哈哈哈哈哈……”
“不是画师。”
姜迟倏然打断她的话,手一伸把她牢牢摁进怀里没使她看到自己的脸色。
阿眉挣扎着要出来——
“我画的。”
“啊?”
阿眉还没反应过来。
“你死后,我实在太想你。”
姜迟的目光落在墙上的画卷,一句话使阿眉心里一颤。
那时候……
是她死后迎娶她的牌位,还是……
“来了东宫之后。”
姜迟抚着她的头发,感受着怀里温热的人,几不可见地喟叹了一声。
“在皇子府时尚好,后来来了东宫,从那次九死一生醒来,我发现越来越记不清你从前的样子时,决定将这些都记下来。”
他们相处的时候实在太短,除了寥寥的,像陌生人一样的几面外,废宫的晚上属于彼此,却又隔了太远。
远到夜色里从来看不清她的样貌,他记得最多的是一双漂亮干净的眼。
于是姜迟极尽所能,把从前的一幕幕都画了下来。
那时候他最多的不是在律政殿休息,而是在颐华宫里坐上一夜,天亮了把画像挂起,盯着她的模样很久,开始想下次见面如果是他年迈死后,她还能认出他的样子吗?
可认出又能如何呢?她死前他们连名分都没真正定下来。
画像的每一张都是他无数个头疾犯了的深夜挥笔洒墨画出来的,藏满了诉说不出的心意,他从前以为永远也不会有说出口的一天。
姜迟拢起她鬓边一缕头发。
“你回来后其实我也很怕。”
这是他第一次在阿眉面前袒露那段时间的患得患失,唇角的笑敛起,只余下认真。
“颐华宫我从不敢让你进,怕你想起,又怕你想不起。”
想起的话她是否会丢下这一切回到楚家?他往后的一生又要对着这里枯坐到天亮。
“好在上天厚待于我。”
他抱紧了阿眉,不知是第几次对她重复。
“别再有下一次,不要再丢下我。”
拥在腰间的手臂越来越紧,唇齿间的喃喃明明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巨石一般坠在了阿眉心口。
她仰起头,今年的姜迟不过二十有二,模样比之她三年前记忆里的样子已经变了太多,不再肆意洒脱,变得内敛又克制,眼眸深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伤痛。
岁月磋磨人的时候当真残酷,她鼻尖一酸,反手抱紧了他。
“不会有。”
她踮起脚尖去亲他,想起少有几次见姜迟头疾发作时候的模样,忍不住凶巴巴去咬他的唇,眼眶发热。
“再有下回,我死也带着你。”
嫁妆,画像,她喜欢的妆匣,每一样都被他好端端地保存着,姜迟问她是否还要带走,毕竟如今住在了岚苑。
阿眉点头,又摇头,最后破涕为笑。
“再拿出来该放不下了。”
现在不比从前,她有好多爱她的人给她留东西。
从颐华宫出来,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走了没一会她又嫌累,拉着姜迟的衣袖要他背。
他悉数答应,手一伸把她抱了起来。
“背着……”
“这样更快。”
抱着人跃进门槛,这一晚她实在累,姜迟也没闹她,拥着人睡了一晚,第二天两人去见明婕妤。
算起来从入宫,阿眉没怎么见过这位婆婆,却知她人生格外传奇。
作为世家女入宫就做了皇后,从小到大没吃苦,后来家族倒台,一朝被废,她生了一场大病却挺了过来,干脆利落地丢了感情,甚至面对建安帝的事,比姜渺更果决地做了决定。
新妇第三天她穿着一身大红宫装,乌发挽起,金簪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照着她的脸色也红扑扑的有血气了,娇小的身影被姜迟拉着迈进去,就听见台上一声利落的笑。
“可来了,过来娘看看。”
阿眉一抬头,就见明婕妤笑着朝她招手,眼眸中的善意格外明显。
她弯唇笑了一声,松开姜迟拎着裙摆上前,也不见生。
“娘娘。”
“新婚回来可适应,今天还累不累,怎么这么早起就过来了?”
一连串的话落下来,语气难掩担忧,阿眉还没开口,明婕妤就摸了摸她的脸。
“看着还是气血不足,来人,将我库房的那半棵人参拿过来,待会让殿下娘娘带走。”
阿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没有呢,约摸是睡得太久了。”
明婕妤哎了一声却不容她拒绝。
“从前受了那么多苦,现在得好好养着,不管如何你收着,娘心里也安心。”
皇宫一向是不缺宝的,可明婕妤如此说了,阿眉自然不会拂了好意,下人送了茶上来,她与姜迟双双跪了奉茶。
明婕妤笑着接了,又拿出早就备好的,一个成色极好的翡翠手镯。
“当年母妃从明家入宫的时候,先祖皇帝赐下来的,有些年头了,眉儿别嫌弃就是。”
镯子通体碧绿,一瞧就是极尊贵之物,更逞论她说是当时入宫赐下的,那便是留给皇后之物,阿眉反应过来连忙要推拒,姜迟却当先一步接了过来,手一摁,就把镯子套到了她的手上。
“留着就是。”
明婕妤跟着笑了一声,指尖点在她额头漫不经心。
“迟早的事。”
镯子落在那一截皓腕间,衬得肌肤如玉愈发好看,阿眉索性也不再扭捏。
“多谢娘。”
甜话总是讨巧,明婕妤听了就笑出声,手一伸把她抱了过去。
“从前也不知我们眉儿是这么个妙人。”
两人在这一直待到了辰时二刻,算着时间还要回门,明婕妤就没多留。
夫妻转头出了殿门,姜渺看着明婕妤嘴角的笑,慢慢凑过去。
“娘。”
明婕妤瞥她一眼,姜渺的眼神充满了试探。
“怕我为难她?”
深宫多年的女人一眼看穿儿子心中所想,姜渺顿时哈哈笑了两声。
“哪能呢,我娘是天底下最温柔善良善解人意……”
“好了。”
明婕妤嫌弃地踹他一脚。
“别讨巧。”
她嘴角的笑淡了一点,拨弄着指甲。
“我没为难她的道理。”
在这之前,姜渺最怕的就是他娘和阿眉见面。
当年姜迟为她多么疯魔,如何把自己累得病倒,她们都看在眼中,做父母的多半心疼儿女——
“就是因为我心疼他,才不愿再去计算那些往事。”
明婕妤明艳的眉眼有两分坦然。
“你哥哥从小到大没怎么吃过苦,那一回把半条命都搭进去了,当时说没有微词是假的。”
做母亲的谁也不愿看到儿子那么受苦。
甚至当时她以孤女的身份入宫,她以为他找了个替身,心里也是非常不愿的。
可儿孙自有儿孙福,如今一切揭开,两个人摆明了相爱,她没必要故意跟儿子过不去。
“而且……小姑娘是挺让人心疼的。”
明婕妤打了个哈欠。
“起这么早我累死了,你也滚出去吧。”
她扶着宫女的手往里面走,越进门槛,姜渺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父皇这两天好像不好了,您去看看吗?”
她眼中闪过一丝兴味的残忍。
“看什么呀。”
涂着丹蔻的手指了指姜渺。
“敲了丧钟自有见面的时候。”
夫妻出了明婕妤的宫殿,几乎没怎么停就要往宫外去。
正是仲夏,晨起微风清凉,宫道的花开得正好,阿眉心情甚好地边走边瞧,一眼看到了两侧开着的百合花,蜿蜒往废宫的方向去。
“当时你的花在哪摘的?”
姜迟顿了顿反应过来。
“就在这。”
他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当时知晓你穿了水绿色的衣裳,过去的时候正好看到百合花。”
原来是早有蓄谋准备的!
“你都不知当时……”
她的花说到一半咽了回去,可眼中一闪而过的羞恼还是没躲过姜迟的眼。
“不知什么?”
姜迟笑了一声。
“不知当时那朵花如何撩拨你心情吗?”
阿眉咬着唇不肯说话。
姜迟手一伸勾起她的耳垂轻轻摩挲。
“其实我当时看到了。”
“你故意的!”
她更睁大了眼,不可思议。
“你都知道我怎么纠结我要说什么……”
她忍不住嘟囔着抱怨,那一天是抱着一刀两断的心情去的,却被一朵花勾得说不出分别的话,还满心愧疚觉得自己喜欢上了两个人。
没想到这人从头到尾就看她纠结。
阿眉眼中一恼忍不住踹他。
“姜迟!你怎么这么黑心肝?”
“有吗?”
姜迟施施然拂了拂衣袖躲开。
“只是想听你多说两句喜欢。”
阿眉哼了一声。
“总之我不管,你想办法弥补我!”
“这可难办了。”
嘴上如此说着,姜迟手一垂从旁摘了一朵开得最盛的花又轻笑递过去。
“那再采一朵赔罪?”
“一朵不够。”
阿眉哼唧唧地不饶人。
“得再去废宫给我簪一回。”
姜迟挑眉看了一眼自己一身太子蟒袍。
“那我先回去换了衣裳给楚姑娘扮侍卫?”
他说着就似真的要转身回东宫,阿眉连忙抓了人。
“折腾完了都什么时候了。”
她瞪他一眼。
“这回就算了,不过刚好到了这,也去废宫看看吧。”
算起来是他们第四次来到这,前三回都着急匆忙的,这一回阿眉再看这,心里百感交集。
“当时隔着那么远,你怎么一眼就认出是我了?”
两扇门,夜色漆黑,他们拢共才见了第二面。
姜迟看她一眼不说话,阿眉忍不住催促。
“说呀。”
她委实好奇,磨着人非要逼问个结果,踮起脚尖拽着他的衣裳不厌其烦。
“说呀说呀说呀!”
姜迟招架不住后退两步抵住了门框,一手拥紧了她。
“那天……”
他想起小湖划船后的那些时日,耳根微微发红。
“虽然只见了一面,但你在我梦中出现过很多回。”
他为无数次梦中的笑颜困扰,要见面时被那场突如其来的惊变打断,撑起母族重担的时候,以为缘分要就此止步。
可决心要放弃的那一天,漆黑的夜幕里,一道身影就那样闯进来。
“你以为如果不是你,能活过那天晚上从这里离开么?”
“暴君。”
阿眉嘴角的笑越扬越大,却嘴上不饶人。
“嗯,若是好人也不能用两层身份把你骗回家。”
姜迟承认得坦然。
“不过眉眉,你喜欢不是吗?”
“我不喜欢!”
她推开姜迟要往外走,手腕一紧又被人拽回来。
他稍一用力把阿眉抵在了门框边,她脸上的熏红在朝阳下愈发显得漂亮,眼波流转,真真美不胜收。
姜迟摩挲着她的下颌微微一挑。
“真不喜欢?”
“不喜欢!”
阿眉躲开他的视线哼哼唧唧。
“不喜欢还跟我来这?”
“还不是你这个小侍卫强迫我来的。”
她倒打一耙的本事愈发见长,谎话不红脸,倒让姜迟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嗯对,我强迫你的。
所以——”
他稍一用力挑起了阿眉的下颌,深邃的眼神带着一丝恶劣的趣味。
“所以你在东宫的那位夫君,知道你被小侍卫强迫来到这,还格外欢喜地躲在他怀里吗?”
第76章
“你说什么呢?”
阿眉脑子“轰”得一声,热意就直冲脖子根,连忙伸手去捂他的嘴。
“什么乱七八糟夫君侍卫,你别胡说……”
姜迟顺势在她手心啄了一下。
“不对吗?”
他的话一声声落下。
“我不是你的小侍卫,你在东宫没有一个夫君?”
“这怎么能一样……”
“怎么不一样。”
姜迟笑了一声,眼底趣味更浓。
“他知晓你来这吗?”
“你和我在一起开心还是和他更开心?”
“在东宫时也会想起我吗?”
“我亲你和他亲你谁更舒……”
“姜迟!”
阿眉又羞又恼地去踹他,被他拽着腰肢抱进了怀里。
“在呢。
楚姑娘喊小人有什么事?”
哪怕到了这时他还尽职尽责要扮演侍卫,阿眉恼得瞪他一眼。
“你再胡……
你说得对,我夫君是比不上你亲我舒服。”
话到一半她忽然变了词,姜迟顿时眯起眼。
“你说什么?”
阿眉眼尾一挑。
“他是个闷葫芦,哪有你有意思会哄人呀,我连东宫都不想回了,今儿就在这跟你私奔了好不好?
小——侍——卫!”
阿眉拉长了嗓子,手一勾就扯着他的脖子往下了。
一双亮晶晶的眼狡黠地看着他,姜迟顿时黑了脸。
“楚眉!”
“在呢。
怎么了,小侍卫?”
她笑盈盈地亲他。
“哪不高兴了?我贬低我夫君来喜欢你也不愿意?
一个侍卫也太难伺候了吧,你再惹本太子妃不高兴,等会就休了你找别的侍……唔唔。”
姜迟扣住她的下颌吻了下来。
或者说不是吻,亲过来的瞬间他就在咬她,唇齿没入勾住她的舌头,将她的气息尽数攫取,翻来覆去地吮了一遍,最后又叼着她的唇一咬。
“嘶!”
重重的酥麻带着一丝细微的疼掠过,水意顿时涌上了眼眸。
“姜迟!”
她控诉地看他,唇上漫出一丝水光显得愈发红艳,姜迟手重重摁过摩挲了一下。
“还找别人吗?”
“我就找……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嘴还没硬两句,姜迟手一伸去挠她腰间软肉了,逗得阿眉笑得直不起腰,整个人软在他怀里求饶。
“不来了不来了……我不找了哈哈哈哈……夫君,好夫君……”
姜迟这才慢条斯理地收了手。
“回。”
这么一折腾已经日上三竿,东宫的马车早就等在外面,国公府外一群人更是翘首以盼,赶早等着女儿回家。
“女儿呢,三天没见想死我了。”
“姜迟你挡着我妹妹了。”
“外面太阳大别让眉儿晒着了。”
“四小姐气色愈发好了。”
一下马车,叽叽喳喳的声音围了上来,后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才纷纷回过神哗啦啦跪了一地。
“太子殿下,太子妃大安。”
姜迟径自喊了起,夫人一手拉着阿眉往里面去了。
“回去还习惯吗?
哪短缺了跟娘说。
才走了两天我好像分开了一辈子……”
阿眉笑盈盈地歪在夫人身上,一句句回应着,偌大的国公府一片欢声笑语。
新妇回门是大事,整个府邸都扫得一尘不染,一家子更是齐聚,连着从认回来就没怎么见过面的两个哥哥也难得在家了。
大哥是少将军,常年驻扎军营爽朗魁梧,看见她就笑着喊了一声眉儿。
二哥是兵部侍郎管着要务,性情清冷,却也弯唇点了点头。
两个嫂子早就见过面,都对她很是和善,阿眉被围在中间,一家子叽叽喳喳地说话。
反倒姜迟在一旁落了冷清,许攸幸灾乐祸。
“娶了我妹妹就这样,太子来了也得受冷落。
怎么样,当时我没骗你吧?”
姜迟瞥过去一眼没理他,端茶抿了一口。
许攸顿时嗤笑一声。
“装什么样?
再怎么摆谱如今还不是要问我喊三哥。”
他提到这就眉开眼笑,想着在姜迟手下憋屈了十几年,如今好不容易借势翻身,喜滋滋地扒拉开两个哥哥。
“眉儿,快来,喊声三哥。”
夫人一眼看出他心思。
“滚远点,臭小子连你妹妹都盘算。”
许攸哎呦着躲远了,屋内顿时笑了一阵。
中午一家子都在一起吃了饭,膳后几个哥哥各自忙去了,嫂子们喊着阿眉去打叶子牌,等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后。
太阳晒得院子里的花也显得无精打采,姜迟还在国公那被抓着聊政事,她拉过一个婢女。
“我娘呢?”
婢女愣了一下。
“在……在祠堂。”
阿眉是第一回来到许家的祠堂,偌大的院子一片安静,门外只站着常年跟在夫人身边的嬷嬷,看到她过去顿时吓了一跳。
“您……您怎么来了?”
“来找我娘。”
说着她就要进去,嬷嬷慌张地拦她。
“哎,四小姐,您……”
阿眉顿时狐疑。
“怎么了?”
嬷嬷左右为难眼神躲闪。
“我……奴婢……”
“眉儿吗?”
夫人的声音倏然从里面来了。
“进来吧。”
嬷嬷大松一口气连忙让开了路。
“小姐请。”
阿眉带着疑惑迈进去。
“娘,您在这干嘛……”
话没说完,她看清楚了摆在夫人面前的牌位。
那或许不能称之为牌位,只是一个很简单的木牌,旁边是一幅虞音的画像,夫人才将手中的香送上去,看着她笑了一声。
“本来不想让你看到这些的。”
那些事对阿眉来说在心里留下了很大的阴影,才大婚的日子,她不想再提起虞音让她难受,可今日看着女儿回门,自己心中亦是百感交集,不自觉地就来了这里。
阿眉回过神摇摇头。
“没事。”
顿了顿。
“您什么时候摆的?”
“我醒之后的第二天。”
三年前的记忆一朝涌进来,那天晚上她一整夜都没有睡,听着夫君絮絮叨叨说着三年里发生的事,又听说了当年的真相和阿眉的颠沛流离,她百感交集,说不出是该怨恨还是心酸。
夫人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好孩子,那些年在她身边,是不是受过很多苦?”
阿眉哎了一声,好一会没说话。
其实那些年她说不出算不算受苦,衣食住行的确没有短缺,除了她嘴皮子上的狠话,真说故意折磨她倒也没有。
手上的冻疮是练琴留下来的,虽然每次都是楚闻说了她才会使人拿来药,可偶尔碰到楚闻不提的时候,最后婢女也会来上药。
她很少看她的伤,很少跟她相处,很少对她说软话,可那时候阿眉身体虚弱,动辄高热惊厥的时候,不管几时醒来,门外都有虞音站着。
她若是完全对她不好,苛待她,她也不会心心念念盼她多看一眼自己盼了十多年。
阿眉笑了一声。
“也没有,没有很吃苦。
反倒是阿娘……何必再来这看这些?”
夫人叹了口气。
“今天看到你,我总是想起她。”
感情哪能说非黑即白呢,当年没有她挡着的命,她不能活着把女儿生下来。
这么多年,她为那时候的事挂心,直到三年前真相大白摔下来疯了这么一阵,再醒来所有的情绪堆在一起,她也说不出是怨是恨了。
摆了个简单的牌位,没和整个许家的放在一起,来给她烧过一回纸,今日再告诉她女儿成了家,也算是把这些年的感情都尽到了。
阿眉看着夫人就知她心中情绪复杂,走上前扶着她。
“您别想那么多,不管如何都过去了。
现在我在您身边,一切都好好的,别去想那些从前的噩梦。”
阿眉弯唇笑了。
“不然您这幅发愁的样子,等会出去爹还以为怎么了,得找我算账了。”
讨巧的话逗得夫人笑了一下。
“你呀,你爹哪舍得说你呢。”
本就是触景生情感怀了一下,此刻生怕再勾起阿眉不好的回忆,夫人连忙岔开了话题。
“你怎么来这了?不打叶子牌了?迟儿没陪着你?”
提到这阿眉就拽着她的衣袖叽叽喳喳开始告状。
“打不了了打不了了!几个嫂子都太厉害了,我被欺负得没辙,再打下去得把陪嫁的地契都输进去了。
娘,你得管管她们。”
夫人扑哧笑了出来。
“她们平时在家都闲惯了,哪有欺负你一个的道理,走,娘替你打。”
“那您可得把我今儿输的几百两银子都赚回来。”
母女俩笑嘻嘻地走了出去,一瞧是夫人来了,两个嫂子顿时哎呦了一声。
她们的叶子牌还是夫人教的。
屋内响起一阵欢声笑语,几百两银子的输赢实则也没人在意,倒是几个人在一起说笑着,一眨眼一天就过去了。
姜迟前来接人,宫中事务繁忙明日还要上朝,两个人没留,天擦黑就回了皇宫。
走在宫道上阿眉脸上的笑格外明显,嘴里还哼着刚从二嫂那学来的曲子。
“高兴?”
“那当然啦,后面我学会了还赢了几十两银子呢!
怎么样怎么样?我厉害不?”
小姑娘笑嘻嘻仰头看着他,就差把快夸我写在脸上了。
姜迟捏了捏她的鼻子,一本正经。
“嗯,很厉害,没把东宫的地契也输进去。”
这一看就知道听说了她最开始的“壮举”,阿眉恼了去踹他。
“敢笑话我!
改天你也来打,非把你藏着的私房钱也赚走!”
姜迟施施然躲开,扣住她的手腕跨进东宫的门槛。
“第一,我没有私房钱,东宫的账目都在明面上。
第二……”
他笑了一声。
“眉眉,你打不过我。”
阿眉不服输。
“你不试怎么知道打不过我,我可是学了一下午……”
“叶子牌我十三四的时候就开始玩了。”
“……”
“唰”地一下,阿眉偃旗息鼓。
“真是怪物,还有你没学过的吗?”
她哼了一声嘟囔。
“下次喊你替我打,非得一雪前耻。”
“我若是把整个国公府都赢过来了如何?”
阿眉扑哧笑了。
“那我爹就教出了个不肖学生,让太傅流落街头的第一人……”
“殿下,不好了!”
宫外的脚步声踉跄急促地奔了过来,俞白张口。
“乾清宫传来消息,皇上不好了。”
姜迟和阿眉的脸色同时微变了。
虽然知道这一天是迟早的事,却没想到连他们大婚三日都没撑过去。
姜迟当机立断。
“你回去,我得去乾清宫了。”
阿眉知道事务紧急,连连点头。
“你多注意。”
原本落钥的皇宫在深夜打开,匆匆的脚步声撕开了安静的夜幕。
几个皇子都早已妥善处置了,虽然知道不会再有大的异变,阿眉还是心里坠着担心。
回了律政殿,墨兰伺候着她沐浴换了寝衣,她坐在床沿一丝困意也没有,随手抽了一本画册拿在手里。
可原本能逗得她乐不可支的话本子今儿也看不进去了,翻了两页后随手被她丢在了桌子上,阿眉奔到门前。
“乾清宫有消息吗?”
“娘娘稍安勿躁,端阳公主也在,国公大人也进宫了,不会有事的。”
阿眉揉了揉额角,两手搅在一起,不自觉地抠着,屋内的沙漏随着时间一刻刻过去。
从戌时,到子时,再到三更天——
“您眼都熬红了,不如先去睡……”
“姐姐。”
门外一道声音横插进来,火红宫装迈进门槛的刹那,阿眉连忙奔上去。
“端阳,怎么样?”
姜渺一手扶稳了她,张扬的眉眼难得沉静,看到她却也勾起个笑。
“没什么大事了,几位重臣才听了圣旨,这会二哥还在乾清宫,你去看看吗?”
“去!”
阿眉当机立断套上外衫出去了。
三更天的夜色还漆黑,路上宫人跪了一地,低沉压抑的气氛笼罩了整个皇宫,阿眉迈上乾清宫的台阶,重臣们都在外面,她上前几步刚靠近门边——
“当年的事你真不怨朕吗?”
她倏然停下了脚步。
“这个时候了,父皇问这些做什么?”
姜迟的声音很快响起,听不出一丝情绪。
“咳咳……”
建安帝咳嗽了一声。
“当年你娶她,为了一个牌位,答应朕此生不娶权臣女,后又背负多年弑杀岳母的恶名,储君之位三年不稳,你当真一点不怪朕?”
屋内安安静静,姜迟并未说话。
建安帝笑了一声。
“果然啊……”
“我舍下权势,答应父皇多年不笼络权臣女入府中,做一个对您没有威胁的皇子,不正是父皇想要的吗?”
建安帝的话一怔。
“您知道亏待了外祖一家,可帝王平衡之术不容外戚干政,您在下令革职废后之前就知道外祖一家是冤枉的,可您还是做了。
知道错了,又怕明家心有怀恨借助我这个皇子威胁您的位置,正好彼时我求下圣旨赐婚楚眉,娶一个商人之女明明是您格外中意的事,却又放心不下我的‘野心’,借楚眉之死以牌位相逼,就为了自己多重保障。”
姜迟语气讽刺。
“为一个帝位到了今天,步步算计,亲缘散尽,值吗?”
建安帝的声音猛地急促。
“你懂什么?
朕当年迎娶你母后,没给明家好待遇?
可他们不懂如何做臣子,树大招风,甚至揽权弄势想要外戚干政……”
“若非那些权势父皇能登临帝位?”
“你!”
“您生性太多疑。”
姜迟嗤笑一声。
“扶持您的臣子要被疑心,陪您多年风雨的母后也要怀疑,养在身边的儿子也怕威胁位置,帝王做到您这样的地步……”
“做皇帝的都是这样!
你以为如今你这样看不起朕所为,未来就不会有这一天?
你以为你和楚眉情比金坚,朕当年对你母后……咳咳咳……噗。”
一口鲜血呕出来,建安帝道。
“昨日的明家是明天的许家,等你真到那一天,会做的比朕还绝!”
阿眉在门外攥紧了手,下一刻姜迟的声音毫不犹豫地响起。
“不会。”
短短二字仿佛刺激到了建安帝。
“年轻愚蠢!
朕纵然妻离子散也有权势傍身,你愚不可及若总有一日身首异处为人所害,你以为楚眉会为你悲痛还是高兴做太后……”
阿眉手一伸就要推门。
“咚!”
他重重跌回了床榻,一口鲜血再次喷了出来。
屋内有一会没动静,脚步声逼近过来,阿眉还没退开,姜迟倏然拉开了门。
两人的视线撞到了一处。
“我……”
姜迟一手把她拉过去,阿眉这才发觉他掌心凉如冰。
她心里一颤,下意识反握住了姜迟的手,紧接着听见他毫无波澜的声音落下。
“昭天下——国丧。”
“咚——”
宫墙内三声钟响,宫人纷纷跪地,送走了这一朝的帝王。
明婕妤到了最后也没来见建安帝,姜渺更不可能来,穿着一身火红宫装,就怕把高兴俩字写在脸上了。
年幼的皇子公主们脸上没有悲伤,妃嫔更是人人恐慌生怕被殉葬,乌压压跪着的人几乎没几个脸上悲伤的,算计之色却是格外明显。
“几位皇子明日送往封地,有子嗣傍身的妃嫔随之,无子嗣的——
送去佛寺。”
处置完这里的一切,他拉着阿眉回了东宫。
一路上没人说话,直到入了屋内,阿眉被他一把揽进了怀里。
冰凉的气息包裹着她,她敏锐感受到了姜迟情绪的不对劲,下意识抱紧他。
“我没当回事……”
“不是为此。”
姜迟打断了她,声音好一会才落下。
“眉眉,我年幼时起初学权术,其实是跟在他身边。
那时他教我的第一个道理,是君臣父子,先情再权。”
阿眉瞳孔一缩。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是建安帝,一个重权势地位如命一样的男人说出来的。
她想起听姜渺说过的话,说姜迟幼时是帝后最宠爱的儿子,逃课气夫子,丢掉学业游玩,建安帝从不斥责他,那么宽容儿子的一个人,总有一天变成了这样,她从前也奇怪。
“权势是皇宫中最大的染缸,许多人进来就迷了路。”
姜迟声音很淡。
“所以一直到及冠前,我从未想过做太子。”
阿眉心中收紧。
“方才听了那些话怕吗?”
姜迟低下头,目光直直望进她眼中。
阿眉反应过来。
“不怕。”
话说得斩钉截铁,姜迟笑了一声。
“总算没白疼你。”
阿眉顿时嘟囔。
“我是那种听了别人一句话就怀疑你的吗?”
初听建安帝那句话,她立时意识到了许家和当时的明家一样,都已到了臣子之极的地位,可她知道她爱的人和别人不同,他会是个很好的皇帝。
姜迟反手与她十指相扣。
“眉眉。”
冰凉的唇摩挲在她额头,姜迟字字缱绻。
“做帝后未必是条容易的路,我也不能与你担保来日一定会是什么样。
但我做皇帝一日,你是皇后一日,许家就在一日。”
他并未多做任何承诺,许多话两人心心相通,多解释反倒显得多余。
阿眉反拥着他蹭了蹭。
“我知道。
我也知晓你未必完全喜欢这条路,但你做皇帝一日我就陪你一日,你总不会一个人。”
她从前丢下他那么几年,如今回来,想和他长长久久地厮守,不管他是什么身份。
她不知想起什么笑了一声。
“我们非得把这帝后做好,让他九泉之下也得晓得自己错了,气得再吐一回血。”
轻松的语气顿时化解了这一处的沉重,姜迟望她一眼弯唇。
“成。”
建安帝的死整个皇城都早有准备,丧事有条不紊地安排,新帝登基与立后也早早提上了日程。
凤袍是早早准备好的,一身繁琐的衣裳,格外庄重,金簪步摇坠了满头,她紧握着姜迟的手,两人一步步拾级而上,站在了整个大雍的最高处。
底下群臣乌压压跪了一地。
“皇上万岁,皇后娘娘千岁。”
一连山呼三句,姜迟喊了起。
建安二十年八月中,姜迟在太庙祭天酬神拜列祖,于宗祠前正式登基为帝,改年号闵元,同日册太子妃楚眉为后。
一天的流程格外繁琐,正八月的天又热,阿眉比姜迟先回去,一到了没人的地方就赶忙拎着裙摆往宫里跑。
住的地方叫云华宫,是他早早命人翻修过的,把从前岚苑的东西都挪了过来,还在宫中留了温泉,假山,屋内堆满了冰盆,她跑进去顿时感受到了凉意。
热得红扑扑的小脸立时舒服了许多,她喟叹了一声,去解身上的衣裳。
“浴池在哪?”
大夏天自然是冷池子,偌大的耳房浴池里,阿眉一个人钻进去,旁边摆着瓜果盘子,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
等她出来已经是半个时辰后,中衣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露出半截圆润白皙的肩头,一头乌发披散在身后,衬得那张未施粉黛的小脸更是漂亮极了。
姜迟还未回,她索性闲着无事,换了身轻便的衣裳往乾清宫去。
她本是想赶着他忙完就能见她,阿眉前脚钻进乾清宫,外面就传来了脚步声。
“姜……”
她的话还没喊出来,就听到了后面嘈杂的声音。
一堆臣子跟着进来了,没等阿眉反应过来声音就落了下来。
“皇上登基正好时候,是否也该准备着手选秀。”
“唰”地一下,阿眉眯起了眼。
姜迟从登基大典回来,就想把身后一堆人甩开去见阿眉,孰料几个人非跟了上来说有事,一张口就蹦出选秀二字,他原本就不好看的脸色顿时沉了。
“朕看你们几个……”
“铮——”
一道清脆的琴声忽然从屏风后响了起来。
不等人反应过来,一串清脆悦耳的曲调就落在了耳边。
“怎么有人?”
“后面是谁?”
一个臣子刚要往后,姜迟扫过去一个眼神,立时把他定在了原地。
年轻的帝王弯起唇角,眉宇间的冷凝一扫而空。
瞬息之间,他就听出了这是什么曲子。
凤求凰。
而敢在乾清宫他眼皮子底下弹这曲的,不做第二人想。
叮叮当当悦耳的调子流畅地从屏风后传来,弹琴的人手法极大胆,把一首原本缠绵悱恻的曲子弹得欢脱又嚣张,示爱的意思格外明显,直直冲着帝王而去,一双眸子在屏风后眨也不眨地落在了姜迟身上。
一众臣子不乏有听得懂的,眼见皇帝这般纵容,顿时面面相觑。
敢在乾清宫当着皇帝的面弹情曲的……
屋内一时鸦雀无声没人敢动,反倒姜迟轻笑一声大步坐在了椅子上,饶有兴致地听完了全曲。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刹那,他立时抚掌而赞。
“好一手出神入化的琴技。”
后面传出一声笑,紧接着衣角掠过,高挑的女子一身淡紫色宫装,眉眼狡黠地走了出来。
一群人哗啦啦跪了一地。
“皇后娘娘。”
阿眉直接朝着姜迟走过去,也不喊起,三两步走到他跟前歪头。
“我弹得好吗?”
“相当好,此曲此情乃为夫生平仅见。”
“那皇上领情吗?”
“必然得领。”
阿眉又笑。
“手酸。”
“我给你揉。”
“累了。”
“坐。”
姜迟说着就起身要让她落座在龙椅上,“唰”地一下,底下原本最先开口让姜迟选秀的史官就忍不住了。
“娘娘,对陛下说话当自称臣妾!”
“见了陛下要先行礼!”
“龙椅是皇上的位置,您不能坐!”
唰唰的三句落下,屋内鸦雀无声,姜迟脸一沉刚要开口,阿眉秀眉一挑懒懒往下一扫。
“哦,那你参我吧。”
什么?
一众臣子哗啦啦抬起头,都为这句话中的大胆吓了一跳。
阿眉又重复。
“那你参我吧,现在就朝皇上参我。”
史官的脸青了。
“皇上就在此看着……”
“是啊,皇上都看着没说话,有大人你说话的份吗?”
一句轻飘飘的话堵得他一噎。
“您……”
“还是你想联合臣子们告我不堪为后呀?”
阿眉笑眯眯盯着他。
“要我给大人指几个说话份量够重的吗?
你想联合许国公,还是联合少将军,或者是兵部的侍郎也不错,再或者你找端阳公主咯?”
一句反问使底下一群人都变了脸色。
此刻才渐渐有人反应过来,这位娘娘不是从前的皇商之女,她背后是第一世家许国公,哥哥们在朝中担有重任,甚至在宫变立下大功的端阳公主是她闺中密友。
已有臣子顿时有了怯意,再看台上帝王从纵容她弹曲子开始就一言不发,摆明了是要给皇后撑腰,夫妻情浓,哪有一点给他们说话的地方?
“还参吗?
还是几位大人也要参我呀。”
被点到的人顿时垂下头,神色一凛。
“臣等不敢!”
“什么敢不敢的,我没这么吓人吧。”
她目光往下一扫笑了一声。
“我就在这站着呢,谁有意见现在就说,若没有想说的——
就都早点回去吧,大热的天这么给皇家的事操心,改明了使国公都记挂着各位,也都慰问一二才是。”
轻飘飘的话顿时让底下都变了脸色。
“臣等不敢!”
“还不回?”
她歪头落下一句,片刻间人就唰唰全站了起来,连带着把地上跪着的史官也一同拖走了,眨眼间乾清宫就安静了下来。
姜迟一直站在那瞧她,在阿眉转头的刹那就轻笑一声。
“好厉害的娘娘。”
阿眉顿时咬唇瞪他。
“你惹的祸,本来我高高兴兴来的。”
他手一伸把人抱过去。
“嗯,我的错。”
可一瞧阿眉的样子他就想起那一首大胆的曲子,还有当众维护自己的模样,越看越心生欢喜,低下头就吻了过去。
唇齿勾缠,姜迟带着她踉跄往后面的床榻去,越过屏风还没到床边,“咣当”一声,阿眉的手碰到了那把焦尾琴。
她喘着气推他,姜迟却顺势掐着她的腰把她抱坐在了桌案上,冰凉的吻从唇上顺着锁骨一路往下。
“身上好香……才沐浴吗?”
手扣在她腰间一拽,外袍就掉在了地上,霎时她身上那股馨香就扑鼻而来。
中衣松松垮垮地坠在身上,露出半截漂亮圆润的肩头,才沐浴完她脸上的熏红还没褪去,眼尾潋滟何等勾人,他眼一暗就又吻了上去。
背后贴着冰凉的焦尾琴,酥麻随着吻落下的地方溢满了全身,她仰起头手在桌案上胡乱撑着,“铮”得一声,又碰到了琴弦。
“再弹一遍?”
姜迟喘着气看她一眼。
“方才那首格外得我心。”
他的吻并未停下,亲得她颤颤巍巍的连话都说不全。
“不弹了……方才你还笑……”
“笑你弹得好。”
“一句嘴上夸赞……啊……”
阿眉话没说完,猛地仰起头喊了一声。
“你干什么!”
姜迟扣住她的腰蹲下了身。
衣衫凌乱地着在身上,她的手被摁在焦尾琴上,含糊不清的声音从裙衫落下。
“不是说嘴上夸奖吗?
我伺候娘娘……用点实际的。”
琴声颤颤巍巍地从指尖倾泻而出,时而轻了重了,她脚背踩在他肩头,浑身都绷紧了。
“姜迟……你混账啊!”
第77章
壹仗势
做皇后这件事阿眉没甚经验,不过她从第一天就学会的是“仗势欺人。”
乾清宫的事告一段落,那天她被姜迟摁在焦尾琴上,断断续续地弹了一曲,一点也比不上第一回弹的,人倒是食髓知味地被他伺候了一通,才沐浴换上的新衣裳也不能用了,鬓发湿透了被他抱回去,浑身肌肤都泛着粉。
再一回头瞧他俊美的脸上还带着黏腻的水渍,暧昧的痕迹立时使她想起那些荒唐红了脸。
忍不住踹他。
“下回不准了。”
姜迟笑了一声凑近,啄着她的唇非使她也尝了味道。
“你也喜欢不是吗?”
她红着脸抗拒地要躲远,那丝湿咸使她嫌弃得不行。
“自己的味道也躲?”
他笑了一声凑近她耳边。
“是甜的。”
几个臣子铩羽而归,很快乾清宫发生的事就传遍了皇宫,外面的人热议,才被他抱着回去伺候了洗罢的阿眉懒洋洋地窝在软榻上。
“等会真参我怎么办?”
姜迟抱着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她腰间软肉。
“方才那般嚣张,我以为你不怕呢?”
“气势懂不懂!”
阿眉顿时瞪他。
“我就算没底气也要先装个样子出来呀。”
“还需要装?”
姜迟挑眉。
“我在那听了一曲没给够你底气?”
她顿时乐了。
“那是说我以后可以胡作非为?”
姜迟笑了一声。
“眉眉,仗势生娇你得学会。”
这是他第二回对阿眉提到这个词。
第一回的时候还在东宫,那时候她刚与他相熟,就算说了这话也不敢大胆行事,如今么……
就算姜迟不说,她也用得很是娴熟。
不过用的最娴熟的——是在姜迟身上。
登基后的第一年,夏天格外毒辣,虽然云华宫有数不清的冰供着,她也嫌热。
于是解暑的瓜果,万金难求的薄缎子,甚至马跑了几千里送来的荔枝,一股脑都丢进了她住处,然而只送来不够——
“剥也懒得剥,你来。”
她穿着一身薄薄的轻纱,乌发高挽,秀美的脖颈伸长了凑到冰盆边,懒洋洋地一指瓜果,他就丢下了手中批了一半的奏折过来。
“吃什么?葡萄还是荔枝?”
话如此说着,姜迟的手已经相当娴熟地伸了过去。
荔枝是冰过的,红色的皮剥开,阿眉自然地探出脑袋吮了进去,冰凉甜腻的汁水在唇齿流连,她顿时舒服地眯起眼,舌尖下意识一舔,温热柔软的触感吮过指尖,姜迟倏然就眯起了眼。
“好吃吗?”
“好吃……唔。”
他扣住她的下颌就吻了过去。
那颗还没咽下去的荔枝挤在两人唇舌间,甜腻的汁水炸开,被姜迟勾着舌头攫取走了大部分了气息,吻到她气喘吁吁才松开,慢条斯理地给她擦了擦唇角。
“是好吃,还吃吗?”
阿眉没骨头似的窝在他怀里,唇因为那个吻而艳红,眼尾潋滟,不服输地踢了踢他。
“吃,不仅吃荔枝,还要吃葡萄,每个都得你亲自剥。”
姜迟闻言轻笑了一声。
他自然纵容,瞧她一副慵懒又颐指气使的样子只觉爱怜,亲自拿着葡萄瓜果挨个剥了干净喂给她,一个午后的时间就这样消磨过去,偶尔凑过去非从她那尝尝味道,一盘瓜果吃的得两人都气喘吁吁,周身暧昧横生。
她吃舒服了,人懒懒往他怀里一钻,又要凑到冰盆旁。
“别贪凉。”
他顾念着阿眉的身体,把她往怀里揽了揽,一离远那热气就涌上来了,她眉一皱又要钻过去,转念一想。
“不贪凉就不贪,你打扇子哄我睡。”
话说得格外自然,姜迟还没说话——
“也不准批奏折了,不答应我明天就找我爹告状。”
她霸道地把人一抱,在他腿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睡过去了。
青丝垂下,巴掌大的小脸上一片红润,他失笑,指腹拂过她眉心,从旁抽了团扇过来,把奏折一推,拢紧了她的腰。
“好,不批奏折,听个故事吗?”
这里多的是她的话本子,他从旁抽了一册,从前那些格外嫌弃的东西,如今念起来也是面不改色。
低沉的声音响在午后的云华宫,静谧又安好。
她睡了一下午,醒来的时候他就维持着这样的姿势把她抱在怀里,动也没动过。
“累吗?”
娇纵之后总是拿捏着给个甜枣的本事,醒了神就笑嘻嘻地来哄他,勾住脖子往下一拽,一个吻就落在了唇上。
姜迟顺势收了手压下去。
“一个吻可不够,我为眉眉荒废了一下午的奏折。”
云华宫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
贰汤药
阿眉的身体从前不算好,就算许家千般精细,又有姜迟无微不至的照顾,还是有一大堆的人放心不下。
几个哥哥在外面得了好东西就要送来,姜渺时不时的也要过问太医,连慈宁宫的太后——从前的明婕妤,也是三五日就让人送来补品。
参汤一碗碗地灌下去,没几日阿眉就喊着胖了。
说胖也没胖多少,某天她喊得实在吓人,姜迟手一伸丈过她的腰。
“至多胖了三五两。”
“你怎么知道!”
阿眉对着镜子瞧,明明脸快圆了一圈。
她满脸怀疑地看着他。
“我看着像胖了三五斤……”
“绝对没有。”
姜迟的声音格外笃定,她狐疑的眼神又望过去。
“话说这么……”
“你身上哪处怎样匀称,我每日都丈量,比你清楚得多。”
话没问完就闹了个红脸,虽然阿眉有时大胆得很,也抵抗不住他这随时随地的话,脚一伸想去踹人,反被他拽住脚踝抱了过去。
惊呼一声坠进了他怀里,听得姜迟说。
“再胖点才好,腰太细了。”
胖不胖的尚在其次,每日这么喝着,气血倒是的确养了起来,肌肤白里透红,就算不涂脂粉气色也好得很,看得太后更是高兴,接连又使人往这送参汤。
一来二去地喝着,补着补着就补过了头,某天阿眉一睁眼还没说话……
“唔!!”
她咚得一声从床上跳下去,手捂住鼻子,一缕鲜血溢出来了。
“姜迟!!”
晨起的云华宫顿时闹得人仰马翻,待止住血已经是小半个时辰后,她吸了吸鼻子嘟囔。
“哪能这么喝呀。”
姜迟也揉了揉眉。
“今日我替你分了,晚会我亲自去慈宁宫一趟。”
一碗参汤两人午睡前对半喝了,阿眉本觉得也没什么,往床上一躺,没一会就觉出了不对劲。
“热……”
补过头的坏处似乎在此时彰显了,她身体翻涌着燥热,中衣被扯了下去,哼哼唧唧往姜迟怀里钻。
“好热呀你热不……啊!”
她刚碰到姜迟就惊了一下连忙缩回了手,滚烫的温度激得她险些从床上跳起来。
“你怎么也……”
话没说完,姜迟掐住她的腰抱了回去,天旋地转间,她已被压在了身下。
床帘露出一丝外面的光亮,照着他暗红的眼,立时她看清楚了他的神色。
眼中沉沉的翻涌着欲念,掐在她腰间的手比从前更热,中衣下的流畅线条透着紧实的热意,连脖子都红了一截。
“眉眉。”
他开口声音哑得不行,不等阿眉说话就吻了下去。
落在的唇齿相接,两人身上都如火烧着一般,心口的火在四肢五骸翻涌着想要寻找宣泄的地方,阿眉颤抖着伸出手,难得主动地去剥他的衣裳。
“姜迟……姜迟……”
她喘着气脖子通红地往他怀里钻,又被姜迟摁住腰。
“放松眉眉……”
一滴汗珠顺着额头滴下来,她汗涔涔地颤抖着。
“呜……是不是……真的补过了呀。”
这一句断断续续的话在接下来的两个时辰内得到了证实。
参汤几天的量堆在她身上,本就把她气血养得很足,今儿姜迟又分了一碗,补过了头,自然就在这里得到了宣泄。
起初她还格外急切地应和,姜迟哄着她扶着腰坐了上来,闹了大半个时辰后她喊着嫌累,又被他抱进怀里人压了下来。
足足一个多时辰,从午后闹到了夕阳西下,她一点力气都没了,还觉得他身上源源不断的热意传过来。
鬓发湿乱,床上一塌糊涂,她小脸更显得红扑扑的,在他怀里细细喘着气。
“你还没好……”
低笑的声音显得沙哑,他的手湿涔涔地捞了一把她的腰。
“几百年的参汤补到一个没病的人身上,你以为呢?”
昏天暗地地胡闹了一通,阿眉呜咽着倒头就睡,迷迷糊糊丢下一句。
“你现在就去说……别让母妃送了。”
餍足的男人撩开帐子抱她下去。
“我觉得明日还能分一碗。”
这样的好东西弄巧成拙也别有一番滋味。
但到底是汤药,不敢经年累月地补着,姜迟晚间去了一趟慈宁宫,非常可惜地谢绝了太后的好意。
*
叁堆雪人
姜迟登基后的第一个冬天,京城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阿眉有几年没见过雪了,晨起一听说下雪,一下就从床上跳了下来。
“姜迟?
姜迟!”
她蹬蹬蹬从里屋跑出来到处喊人。
“娘娘您慢点,陛下还在早朝呢。”
阿眉还没说话,一阵冷风吹来,她的目光顿时被吸引到门外了。
下了一整夜的雪,云华宫里的假山,小桥,长亭游廊都白茫茫的一片,雕栏玉砌银装素裹,整个皇宫如同入了画一般。
“呀!好漂亮!”
她眼一亮拎着裙摆就跑了出去。
踩下去已经有一脚深的积雪,她左右转了一圈,看着落在掌心的鹅毛大雪,忽然起意就要堆雪人。
宫女跟在身后跑过来要给她披大氅,阿眉闪身躲了还把袖子撩了起来,一张脸冻得红扑扑的,中气十足地喊。
“你们都别来!”
她有的是力气。
小时候从来不被允许出门,长大了在巴蜀没见过雪,东宫的第一年姜迟倒是带她出去,但当时她也没心情,从前只在话本子里听过的大雪盛景出现,她手一伸去团雪了。
从哪开始呢?身体还是手臂?
姜迟迈步进来,在宫门口的地方就看见了她。
穿着一身水蓝衣裙的人儿蹲在廊下,小小的一团兴致勃发地摆弄着面前已经初见轮廓的半边雪人。
鹅毛飞雪落在她身上,照着那张漂亮姝丽的脸蛋,美得如诗似画,单薄的身子晃悠悠地抬起来,一眼看到他。
“姜迟!”
他顿时大步走了过去。
“这么冷的天还出来,你的身体——
嘭!”
一把雪球从阿眉手中倏然飞了出来,直直朝着他身上的龙袍砸去。
没等姜迟反应过来,唰地一下就砸在了他身上。
顿时那明黄的衣袍染了一团白,他的眼尾也飞溅上一抹白。
“哈哈哈哈哈哈哈。”
阿眉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抱着手中的雪团笑了起来。
“你别跑啊,再来!”
唰地一下她又砸了过来,姜迟闪身一避,无奈地揉眉朝她走。
“眉眉你别闹……”
“嘭嘭!”
两个雪团又被她抓着丢了过来,她从姜迟进门的刹那就看到了他,年轻的帝王玉冠高束神色清冷,瞧着和这雪景格格不入,她偏要把他也拉下来。
一个个雪球砸过去,他难免有躲不及的时候,鹅毛飞雪沾上眉梢眼尾,顿时衬得那俊美的容颜更清冷了,阿眉从没见过这样的他,甚至狼狈躲她的时候也显得格外有趣,忍不住抱着雪团哈哈大笑。
“姜迟,你真是好笨哈哈哈……啊!”
她话没说完,唰地一个小雪团被掷了过来砸在她衣裙。
“真想玩?”
姜迟倏然眯起了眼。
“那你来啊。”
阿眉一点也不服输。
“抓到我算你赢!”
她面前有一大半被堆好的雪人和宫女们特意拢的雪,自然有恃无恐,没等姜迟答应就抓着雪团朝他砸了。
一边砸一边往后躲。
“你抓到我就跟你回去。”
姜迟躲了两回,揉眉笑了。
“行,你别后悔。”
年轻的帝王手一伸,从旁边抓了一团雪。
偌大的院子顿时响起一阵阵的笑声和咚咚的雪团声,宫女们都退到了廊下,看着两个主子没个正形地在院中胡闹,阿眉的雪团多,她又砸得疯,唰唰地朝着姜迟丢去。
姜迟一边躲着往前走,一边抓着小雪团朝她砸,又得免着真砸到她身上,挨了冻心疼的又是自己。
她玩得不亦乐乎,眼见他离得近了就往后躲,小巧的身子灵活地钻着,鼻尖冻得通红却乐不可支。
“我就说你抓不到我,嘻嘻……”
“看这!”
一道声音忽然从侧边响起,阿眉下意识看过去。
“唰。”
手中的雪团被抓着丢走了,下一瞬她就落进了姜迟怀里。
几乎是眨眼的功夫人就从几步外到了跟前,她顿时道。
“这不算,你耍赖!”
她是听了他的声音才分心,偏声姜迟又懂武功。
她挣扎着要跑,姜迟牢牢抱着她往廊下去。
“衣裙都湿了,等会冻着了。”
“我不管,你耍赖,放我下来!”
她蹬着腿要跑下来,奈何姜迟抱得紧,眼看着要离雪人越来越远,阿眉猛地一发力,压着他就往地上倒。
咚得一声,姜迟被她带着倒在了雪堆上。
阿眉笑嘻嘻地跨坐在他身上。
“怎么样?”
“真别乱跑了。”
姜迟箍着她的腰不允她跑。
“鼻尖都红了。”
她不满。
“你耍赖。”
“嗯,我耍赖,所以别跑了,嗯?”
他指尖拂过她侧脸,专注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甫一对视,阿眉顿时怔住了。
发冠随着推搡歪了半截,他的头发都被大雪染白了,俊美的眉梢也都是落雪,眼中的情愫在纷飞的大雪中直直看进了她眼底。
她忍不住捧起他的脸,姜迟顿时开口。
“手都冻红……”
“别皱眉!”
阿眉连忙喊了一声,他维持那样的表情一动不动,还以为发生了什么。
“怎么……”
“你真好看呀,姜迟!”
她倏然笑了一声。
这一句毫无掩饰的夸赞落下来,姜迟觉得胸腔的心跳都愈发急促了。
“你真是……”
他掐着腰把她抱了起来,看着她亮晶晶的眼弯唇。
“好了,别说甜话,乖乖回去换衣裳抱暖炉,你的雪人我给你堆。”
一句好话就使堂堂帝王丢下了身份,挽起衣袖在廊下把剩下的半个雪人堆好了,正午时,他堆完了迈步朝她走,晴光映雪,风景别致的漂亮,她欢喜地看了看雪人又跳到他怀里,吧唧一口亲了他。
“夫君你真好呀。”
这一天两人窝在屋里看着廊下的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胡闹了一天她格外尽兴,然而坏处在晚上就显露出来了。
大半夜,她阿嚏一声起了高热。
临近年关,大好过年的日子,阿眉又喝着苦苦的汤药,本该满桌子的美食珍馐都被换成了没滋味的药膳,她小脸皱成一团。
“不吃了。”
“怪谁?”
姜迟拎着汤匙一口口哄着她喝了,炉子里温着甜茶。
“快给我。”
她手一伸要去拽,被姜迟摁着抱了回去,亲自煮好了茶端给她。
“只能喝一口。”
苦巴巴的药味还在舌尖,她才不管,抱着就仰头喝完了,往他怀里一钻去取暖。
“你身上真暖和。”
正除夕,外面噼里啪啦的鞭炮烟花声,这一处静谧美好,只能听见咕嘟咕嘟的煮沸声,两个人腻歪在一起,听着彼此的心跳。
“马上新岁了。”
姜迟嗯了一声。
她忽然笑着去拢他的头发。
“夫君呀,愿新年胜旧年。
岁岁年年与君好。”
第78章
建安十七年腊月二十九,这是楚眉坠崖的第二十五日。
京城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及近年关,整个皇子府的人都热热闹闹地忙着,姜渺难得来看他,带来了明婕妤送的补品,正指挥着下人往库房挪。
“慢点慢点,别磕着了。”
“哎呀!这一条长街都噼里啪啦地放鞭炮,震得脑子疼。”
“二哥,你别站在那了快过来,顺便瞧一瞧门楣上的春联是不是贴错了,你这儿的下人也太不上心了!”
叽叽喳喳的声音响在耳边,姜迟正站在廊下,闻言一抬头,撞入了满目鲜红的春联。
廊下的灯笼晃悠悠地飘入眼眶,使他突然想起不久前的某一天,也有这么热闹喜庆的时候。
楚眉死后的第三日,建安帝下发圣旨。
楚夫人虞音以官夫人规格下葬,三皇子奉命前往吊唁;楚小姐楚眉牌位送入二皇子府,立衣冠冢在郊外。
这是他与建安帝最终在金銮殿达成的平衡,然而建安帝留下圣旨的下一句是——
“此事既已过去,迎娶牌位不算体面,匆匆办了流程,不要过多喧哗。”
帝王丢下一句就转身离开,楚府内唢呐震天,楚府外参奏他的折子堆满了御书房,姜渺与明婕妤分外担忧,然而姜迟握着圣旨回到府邸,说的第一句话是——
“办,红绸取出来,大办。”
此言一出整个府邸的人都吓得跪了下来,人人皆知楚家小姐已死,楚家正大肆操办着丧事,他们皇子接过圣旨的第一件事,竟然是要给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办大婚。
这岂止公然打楚府的脸,更甚违逆帝王圣旨,是整个府邸都掉脑袋的事。
一时人人惊恐慌张,面面相觑盼着姜迟收回成命,然而他只丢下这一句,就亲手把才因为丧事而撤下的红绸又挂了上去。
东西都是现成的,然而彼时他准备大婚的确隆重,后面因为丧事被撤下,再到繁琐的东西再次挂上去,前后亦折腾了一两日,下人来回奔走,他也不眠不休。
挂红绸,备新服,扫新房,两日不曾合眼,第三天是他们准备好的大婚。
按着规矩,要先从楚家迎人,再到皇宫拜堂,之后再回皇子府。
然而楚家忙着奔丧,姜迟亦没有再与楚闻有牵扯的意思,直接把牌位从皇子府迎出,一路入宫。
这大概是大雍史上前所未闻的一桩亲事。
台上的建安帝脸色铁青,整个皇宫的宗亲与臣卿都吓得鸦雀无声脸色惨白,并非只因为这桩荒唐的“娶牌位”,满堂的金玉鲜红衬着他身上白袍与牌位,仿若一副诡异又格格不入的画卷,人人面目惊恐噤若寒蝉。
没人想到他会如此,穿着一身服丧的白衣,来参加了这场只有一个活人的大婚。
甚至是带着牌位拜了帝王。
“还有事?”
周围或惊恐或看好戏的目光,姜迟丝毫也没在意,得到了建安帝青着脸的默许,他抱着手中的牌位,转头出了皇宫。
宴来宾,上玉牒,交杯酒,甚至连床上的桂圆花生流程也一个不落,新喜婆婆飞也似的逃出了门,咣当一声门关上,屋内陷入死寂的安静,静到姜迟连心跳都一拍一拍地捉住了。
冷。
手上的木牌死物冰冷的如腊月冰水,然而姜迟手一下下地摩挲着,他望着满屋的红烛,望着这原本早该有的一日,低下头声音沙哑的不成调。
“眉眉,回家了。”
一句话落,屋内没有人答。
他自顾自地走到桌边,那坛女儿红是两年前就埋下的,格外香醇又带着一丝辛辣,他仰头饮下,又端起一杯浇了下去。
“我知你身体不好,女儿红是专门掺过果酒的,大喜的日子就喝一杯,嗯?”
淅淅沥沥的水声落下,地上一片水渍。
“我从前盼这一天盼了好久,盼着等你来到这里,盼着我们举案齐眉,如今你是来了,牌位由我这般举着,竟也能越过我的眉。”
他看着手中的东西嗤笑了一声,又说。
“理一理我吧楚眉,屋内好安静,静得我有点不习惯。”
偌大的房子红烛喜色,他不说话时就死寂无声,仿若一座空旷的坟墓,把他与怀中的牌位尽数埋住了。
满屋荒唐,皇子府外的宾客更如坐针毡,没人敢多吃,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
“皇上说了一切从简,为何二皇子非要大办?”
“丧事喜办,牌位大办,要么不满皇上赐婚,要么公然打脸楚家。”
人人都为这桩荒唐的亲事费解,所有人都认定了是他不满的发泄,一场喜宴无人久坐,不到天黑就如惊弓之鸟散尽了。
下人飞也似的收了红绸,唢呐之声不敢起,鞭炮恭贺亦不敢燃,府邸顷刻间陷入安静,竟只有这一处依稀传来声音。
姜迟就这样抱着牌位坐了一夜。
“大婚是按时下最隆重的样式办的,我不知你喜不喜欢,若有其他想要的就与我托梦,有不满的,大不了咱们就再办一次。”
“你身体不好,吃饭得精细,我从御膳房抓了几个厨子,不做甜的不做太辣的,改日做几道菜给你吃。”
“这个房间冬暖夏凉,以后你就住在这里,我专门设好了小佛堂,往生经我抄百遍给你,长明灯也点上,不要太早投胎走,也不要一直做孤魂野鬼被欺负。”
“眉眉……今年的冬天很冷,你的心疾走时有好点吗?有没有太难受。”
“你知道吗?
你知道两年前我就盼着这一天,可那时我想娶你的时候摆不平那些事,如今我终于能腾出空来,偏生又有了这一桩。”
他把牌位贴在心口,仿佛想要借此把心口滚烫的热意都渡过去,哪怕徒劳无功。
“我们之间,好像总差点缘分。”
一句迂回曲折,把那些年的错过都留在了这一声叹息中,随着他话落,一阵剧烈的头痛毫无征兆地爆发,他痛苦地皱着眉,瘦削的身形剧烈地颤抖。
仿佛浑身的血液都随之冷了下来,姜迟摇摇欲坠的身体弓着,发抖扶着桌案站起来的刹那——
“啪!”
桌上那个晚上回来才点起的长明灯被失手打翻了下来。
琉璃灯罩刹那碎成了好几片,明亮的火芯毫无征兆地灭了,本就孤寂的屋内连最后一点光亮都没了,就像她年轻鲜活的生命在一个寻常的日子里被硬生生掐灭,连一点反应的时间都不给。
那丝疼痛更尖锐地翻涌上来,姜迟眼中刹那猩红。
“为什么?
为什么!”
“唰唰!”
桌上的酒坛被他甩在了地上,而后是其他的瓷器,一连三日压着的情绪仿佛在此刻完全爆发了,他理智全无,噼里啪啦地把东西全都扫在地上,长剑划过桌子,只听“咚”的一声,才被他放上去的牌位从桌上坠了下来。
姜迟身子如敏锐的豹子一般跃了出去,猩红着眼扑通一声把牌位抱进了怀里。
瘦削的身形坠在满地的碎片,刹那白袍间就被鲜血染红了,姜迟闷哼一声,随之听到了指戒撞在木牌上碎开的声音。
一个小小的缺口映入眼中,可他丝毫没顾及,只颤抖着用手抚过木牌,从喉咙间溢出一声滚烫又极致的悲嚎。
“为什么……
为什么是你呢,楚眉。”
“殿下?
殿下!”
门外下人总算听到这一处的动静,提心吊胆地过来敲门,手腕上鲜血涌出,剧烈的疼痛竟奇迹般地缓解了痉挛的脑子,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双目猩红如地狱走来的恶鬼。
“再点一盏……噗。”
一口鲜血猛地呕出喷洒在她的牌位上,高大的身形毫无征兆地重重摔了下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姜渺同样狼狈。
“哥,你总这样想她,我看着同样忘不掉。”
“你知道吗,我们从小在上书房学习一起长大……我接受不了……我好想她……呜呜呜……”
沙哑的声音落在屋内,姜渺哭得双眼通红,一字字诉说着那些年他们在上书房念书的事情,他每一句都听了,沉默着一言不发。
“殿下,喝药吧。”
只在墨兰端来了漆黑的药碗,他无端想起楚眉。
他记得楚眉生在夏月,却在冬日染上心疾,格外畏寒,楚家夫妇常年为她遍寻珍药,曾经端阳玩笑对他说。
“眉眉姐这样子,你可不能再让她多吃苦,得早点寻遍名医治好,让她后半辈子痛痛快快的。”
姜迟身体很好,从小到大没怎么吃过药,此刻褐色的墨汁浇过喉头,他第一次真正懂得她吃药的那些年,原来是这般苦的。
墨兰送来了蜜饯,他别手推开,从宫中又召来了太医。
“楚小姐的病你看过多少?”
“天生心悸,得常年用药。”
“要用多久?”
“情况好时再过十载可停,情况不好只怕要一辈子。”
一辈子,这么苦涩的汤药,她得喝一辈子。
他抚着温热的药碗,忽觉眼眶发热。
他抬步走出去,廊下有浅绿色的花随风飘扬,晃入他眼中,姜迟又无端想起他们初见的那一天。
盛夏六月,碧水晴天,她的绿色衣裙翩然若蝶,明明端庄的像个假人,却非要在走的时候大着胆子拽他的衣袖。
“二皇子,好不好嘛。”
他合上眼,想将脑子里那能凌迟他的记忆驱赶出去,可出门的宫道一路蜿蜒到废宫,他瞥去一眼都能想起那两年每一夜的相处;天暗沉沉的,他一抬头,又似乎能窥见赐婚那天隔着雨幕对视的那一刻;旁边端阳蹬蹬蹬跑过来,他听见她的声音便能想起那一年锦绣宫他无端闯进去,落在掌心的乌发又长又顺。
无数个,无数个从前习以为常,唾手可得的瞬间,在她离开后的每一刻,再次出现时都如毒液一般蔓入他的血液,蚕食他的生命。
剧烈的疼痛在每一次看到旧物的时候都翻涌上来,心绪难平,彻夜失眠的第四日,他连夜驭马再次上了佛影寺。
“人都叫过来,挨个查。”
已是子时,整个寺庙的僧人连着那天的随从,甚至只是跟着国公夫人路过的下人,都被姜迟一一传了过去。
“那天从辰时到子时的行迹一一说明。”
“楚小姐去过哪里?”
“楚夫人何时下的山?”
“山腰下还有没有见过其他人?”
问过几百遍的问题不厌其烦地再次挨个审过,又是两个整夜,眼底的红血丝吓得仿佛能吃人,他罢朝,不眠不休,不出去,也不处理事情,在呕了第三次血高热昏厥被大着胆子的墨兰上禀之后,许国公亲自来了一趟佛影寺。
消息封住,他在里面痛骂了姜迟一通。
“你的身体就是铁打的?人死不能复生,你这么折腾是想把自己送去陪她?”
屋内的暖炉滋啦滋啦地冒响,满屋的血腥味弥漫,他倚在床头。
“老师,我一定要查清楚。”
“如何查清楚?在这不要命就能查吗?”
姜迟没有应答,哪怕是许国公拦着也没用,他坚持把这里所有的人又审了一遍,最终无果而归。
许国公强硬揪着他回了京。
又进了皇子府,他接连高热三天,那三天睁眼的时间半个时辰都不到,可在睡梦中,他又梦到楚眉。
梦到废宫,梦到梳发,梦到赐婚后他去见她,温热的手指从他掌心接过香囊,言笑晏晏地喊二皇子,也梦到——
她死在半山腰的时候。
那么冷,那么高的山崖,他伸手去拽却扑了个空,从昏迷中惊醒,周围下人欢呼声才起,“噗”一声,一口鲜血又呕了出来,他意识全无。
“太医?
太医呢!!”
“殿下第四回呕血了,也昏迷了三天,用人参,必须用人参!”
“今晚还能醒吗?人到底怎么样!”
“臣不敢说!
但心病难医,就算这次救回来,殿下这般不爱惜身体,头疾的病根落下,只怕……”
太医欲言又止。
“只怕有损寿命。”
嘈杂的声音里,这一句他半梦半醒间听到,头痛翻涌吞没他的刹那,姜迟以为自己要能去陪她。
整个太医院不眠不休守着又两天,把他救醒。
这回连明婕妤也吓得不行,遣人送了一堆补品,姜渺守着日夜不离。
“二哥。”
见他醒来,姜渺沙哑着声音。
“你想法子稍微克制一二,不管怎么样,不管怎样……人死不能复生。”
睁眼是熟悉的屋子,满目红绸都被撤去,她所有的东西都被拿走了,这个寝居又被换成与大婚前无异的模样。
仿佛在刻意遮掩什么。
“拿回来。”
才张口,沙哑的声音如同粗粝的石子一般,隐约的血腥味又涌了上来。
姜渺哭得不行。
“你别想了!
就拿走吧,你由着我拿走吧,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会忘的。”
总有一天?
姜迟的目光落在指戒的缺口,飘忽了一下。
“你总要活着,你总要顾惜自己的身体,你若死了,谁为她查那些事呢?”
屋内安静了一下,起初他的确由着姜渺拿走了那些。
昏迷几日的身体受到重创,他生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病,偌大宽敞的屋子挪走了所有的摆件,可睡梦中,他开始频频梦到楚眉。
不是从前所有发生的场景,是半山腰她坠崖的时候。
她浑身鲜血淋漓,她趴伏在黄土上,手死死拽着那光秃秃的,只有一点野草的斜坡,眼泪都流尽了。
“我不想死……我好害怕……这里好冷……
摔下去好疼……没人来救我,为什么没人来救我……”
那双从前无数次望向他温柔带笑的眼,最终溢出一丝血泪,不甘又遗憾地闭上了。
他倏然从梦中惊醒,彻夜未眠。
“楚小姐坠崖心有怨气,或许是因此……因此频频出现在殿下梦中。”
“还有……半山腰煞气很重,若为小姐往生考虑,殿下不当再造杀孽。”
整个半山的红血石,是当时他得知楚眉坠崖连杀百人,鲜血将巨石都染红了,血腥味半月不散,僧弥大着胆子说完就跪倒在了地上。
“殿下若要杀,请留老僧全尸!”
姜迟摩挲着尾戒,问了第一句话。
“心有怨气无法往生,对她损害可大?”
这是个格外难回答的问题,古来谁见过鬼魂?
僧弥声音为难。
“按经书来说,是这样的。
她魂魄游离,若怨气太重迟迟无法投胎,亦或者心愿不了,残存在人世不是好事。”
他不置一词,遣走了僧弥,而后开始点灯。
长明灯,往生灯,挂满了院内所有能看到的地方,经书百卷烧在牌位前,到后半夜走出屋子,彻夜未眠使他头疼了一下,合眼再睁开的刹那——
“眉眉?”
“咣当!”
院中往这送药的下人啪地一下把托盘摔在了地上,眼神惊恐地随着他的目光一同看向了院中。
往生灯被风吹得在墙壁上照出诡谲的影子,夜色漆黑,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说——他看得到楚眉。
“鬼啊!!”
一个字落在耳边的刹那,姜迟蓦然抬起头。
“你说什么?”
下人腿软着踉跄要往外跑,又撞倒了几盏往生灯,还没爬起来——
“噗嗤。”
长剑利落从他胸前抽出,扑通一声人倒在了地上。
姜迟慢慢走过去,背过那只染上鲜血的手,用干净的指节扶起了灯。
惊恐如瘟疫一般蔓延了整个皇子府,姜渺听到消息从宫中跑出来找他,见到满院子的灯,张口刚要骂——
“来说说话,你讲讲她。”
“唰”地一下,她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姜渺起初不想说,但或许她也太想她了,她说回宫后的许多个晚上她同样睡不着,总是半夜跑去上书房看从前的地方。
往生灯照在墙上忽亮忽暗,兄弟俩撩袍坐在廊下,他听了整宿。
而后变本加厉。
那段时间整个院子都充斥着黄裱纸和经书烧尽的味,灰尘满天,白日晚上,他愈发能在抬头的时候看到她的影子了。
偶尔是在墙上,偶尔是夜色里,偶尔是身边忽然响起的一句二皇子,他找来僧弥再问,是否往生灯有了效果,她看到指引回了家,也对他露出一点萍水相逢的温情,愿意喊他一句。
整个院子的僧弥战战兢兢地跪倒,没有一个敢说话,他赶走了所有的人,当夜又点起百盏灯。
姜渺再来看他,他听完了上书房的故事,从屋内取出她的画卷,抬起头又在墙沿看到她。
那道影子比从前每一次看到的都鲜活,连笑的轮廓都深深地印了出来,他抓着手中的画卷,急促狼狈地跃下台阶。
“眉眉?
楚眉!”
他在满院灯中转着圈看她,一急就伸手去抓她的影子,唰地一下画卷随风吹走,正好落在灯上,刹那就燃了个干净。
他踉跄着回头,猩红着眼拔剑去砍。
“什么小鬼在作祟,孤警告你们离她远点……”
“唰!”
姜渺再也受不了地推他一把。
“你看清楚!
你看清楚烧的到底是什么!”
他踉跄了一下扶稳墙,手碰到墙沿的刹那那道影子就被打碎了,满院的灯照着荒诞的一幕,面前原来是一张黄裱纸,他也没有入屋取她的画卷。
哪里有人?
原来是树的影子投射了上去,一连半月他听到的声音都是假的。
他踉跄了一下呕出一口血,再一次昏迷了过去。
这次昏迷的时候比从前更长,长到明婕妤都求了建安帝出来看他,昏迷的时间他没有再梦到楚眉。
她的东西都被姜渺收了起来,连带着往生灯和经卷也被明婕妤呵止了,空荡荡的屋子再没有一点她的影子。
身旁人的哭泣,自从被姜渺戳穿后再也看不到的身影,每一件都仿佛在提醒他——
人已经走了,再做什么,也不会有见面的一天。
他沉默着,在能下地的第二天,姜迟第一次去了郊外。
她的衣冠冢立在那,从办完丧事的第二天他就没来过。
罔顾太医的嘱托,他在她坟前喝了最烈的酒,辛辣的味道浇过喉头,呛得他咳嗽了几声,撩开衣袍倚在她墓碑旁坐着。
姜迟什么也没说,只坐在那,郊外的风吹过来,他望着这一处,忽然觉得太光秃秃,她应该喜欢鲜艳的花,明年春日要来这里种一点。
坐到天黑,酒意涌了上来,他也没动,就这样倚着墓碑合上了眼。
恍惚间——
“二皇子?”
一道身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盛夏六月,碧水蓝天,她巧笑倩兮拽他的衣袖。
“二皇子呀,帮帮我。”
“好,我帮你,我帮。”
本以为又是梦,他咽下涌到喉咙的苦涩应了一声,可这一句之后,她笑。
“真的假的呀,真的帮我吗?”
“真的!
自然是真的。”
“那谢谢你啦,改天去锦绣宫,我请二皇子喝茶呀。”
那么真实的笑,甚至与他有来有往地说话,和从前的每一次都不一样,心几乎要跳出胸膛,姜迟滚动了一下喉咙死死盯着她。
“你过来,楚小姐,你过来。”
面前的人笑了一声没动,却朝他伸出了手。
鲜活的容颜,匀称的指骨,两步之遥,姜迟大步奔了过去。
近,更近,手碰到指尖的刹那,他反手狠狠一握——
“咚!”
指腹撞上了冰冷的墓碑。
姜迟蓦然睁开眼,有些东西从这一刻,彻底被打碎了。
数不清是第几次呕血,阴云笼罩整个屋子,太医们的眼神格外绝望地落在他身上跪了满屋。
或许做好了陪葬的准备,然而从那天醒来后,他看着墨兰颤巍巍端上的漆黑瓷碗。
“拿来吧。”
养病,吃药,他没有再点任何灯,也没有去过一次郊外,甚至没有再问姜渺和楚眉从前的事,仿若一个死局峰回路转,姜渺并着明婕妤喜极而泣,连着太医都老泪纵横。
“殿下肯吃就好,就这样养着……总有一天头疾会好的。”
“别看了迟儿,别看了,总有一日会忘记的。”
“二哥,莫想了,总有一年……你这执念会放下。”
他一言不发,养好了病后,姜迟时隔半个月第一次上朝。
而后一切仿佛迈入正轨,府邸从前的灯和经书被他命人清走,她的嫁妆和带来的东西被搁在最远的院子,他白日上朝,晚上处理政务,连带着瘦削的身体都养好了些。
日子一转而过,很快过了小年又到除夕,这天姜渺来看他。
“母妃说了今年你必得进宫过年,好不容易一顿年夜饭,你年年都躲是怎么个事。”
她说完了这句就跑过去,指挥着下人把一堆宫中送来的补品装进库房,热热闹闹的声音洋溢着整个府邸,她又喊。
“二哥,你看看这儿的春联是不是歪了!”
他抬起头,望见鲜红喜色的刹那,无端又想起那一天。
二十五日,整个府邸仿佛换了天地,下人欢喜地贴着春联,姜渺笑嘻嘻地开着玩笑。
姜迟站在廊下,有雪花飘在玉冠,衬着不知何时生出的一缕白发。
他从未有这一刻清楚意识到,所有的人都从那场匆匆悲伤后走上了正轨。
只有他的人生被困在了这一年的腊月里,兜兜转转走不出已死的局。
第79章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梦到那一年?
阿眉不知道,只知她从那场很长的睡梦中醒来时,那个地方已经在她的梦里出现了无数次。
是繁华的大路长街,让人眼花缭乱的商铺,奢侈漂亮的首饰物件,也是——
最后在她梦中的那个冬天。
北风呜呜,光秃冰冷的地上,她抓紧了那粗糙的砾石,任凭手被磨得鲜血淋漓也不松开。
“救救……
救救我。”
微弱的求救落在风里,周围听不见任何声音,她的温度在一点点变凉,失去了全部的力气,最终手一松,轻飘飘地往下坠了。
“咚!”
记忆的最后,是手里攥着的一块染血的玉佩。
她摊开手。
玉佩在掌心泛出透亮的光泽,触手温凉,是格外让人爱不释手的好玉。
救下她的妇人总笑着说。
“呀,从那么乱的地方把你捡回来,命都没了一半,这么好的玉佩却一直在身上,说来真是奇怪。
姑娘嫁过人了吗?”
说这话时,阿眉的眼神落在玉佩上,犹豫了好一会答不出来。
她不知道。
玉佩是上好的双佩,据说是极贵人家里才能用的,她不知为何出现在她身上,更不知她到底有没有婚配。
她成过亲吗?今年多大了?
阿眉对着镜子,里面映出一张有点苍白病态的脸,如新柳抽芽,依稀能看出十七八岁的影子。
如果成亲了,她的夫婿是什么样的呢?
如果没成亲,那这只有夫妻间象征恩爱赠予的玉佩,又是谁给她的呢?
这个疑问一直盘旋在阿眉心头,和那个总在梦里出现的冬天缠绕在一起,难以驱赶。
“哎呀,像我们眉儿这么漂亮的姑娘,就算没成亲,在这儿也是不缺人喜欢的。”
“您说笑……”
“阿娘,你话也太多了,一个外人有没有成亲跟你有什么关系?”
一旁女音带着高高在上的挑剔落了下来,刹那把妇人说得脸一阵青白,阿眉的话到了一半硬生生截断,有些尴尬地低头笑了笑,好一会没说出话。
最后是妇人笑着打圆场。
“好了好了,你少说两句,眉儿你也别往心里去。”
魏双儿嗤笑一声走远了,阿眉自然笑着说是。
魏双儿不喜欢她,她一直知道。
这份不喜欢并非无缘无故,实则阿眉很能理解她。
没有一个女儿喜欢父母把心血和精力分给别的孩子,她是那个中途来的意外,夺走了妇人对魏双儿的关心,甚至取代了她妹妹的身份。
魏双儿不止一次地排挤她,不管是故意把她推到漏雨的屋子住,还是年夜吃饭时因为她碗里的硬币而甩脸闹得一家子难看,她拽着阿眉在偏僻无人的地方凶狠地警告。
“你离我们家远一点,没爹没娘的杂种。”
每次说起,她总是脸色一白,一股钝痛从心中涌出。
阿眉其实不喜欢这句话,她身上的衣着,被发现时候的玉佩,甚至是梦境里那个格外繁华的地方,无一不表明她从前的家境优渥,她并非没爹没娘。
那又是如何到了这里呢?
仇家追杀,还是其他缘由?
“万一是被遗弃呢。”
魏双儿高高在上地嗤笑了一声,阿眉立时反驳。
“不会的,不可能。”
没有不喜欢孩子的爹娘,她内心提起家时隐约的柔软,和与她没有血缘却格外亲善的老夫妇,都让阿眉坚信了这个事实。
可她为何会到这里呢?
梦境里反复出现的地方,和握在手心的玉佩,无时无刻不盘旋在她的时候,她每一天都在想她的家,想她那个或许是名义上的——
未婚夫。
会想多久?
姜迟不知道。
这是她离开的第二年,过了年关,开春万物复苏,他又一次站到了他们待过两年的废宫。
有段时间没来,这里杂草丛生,从前练剑的木桩被风雪摧残过,斑驳腐朽,早已看不出从前的模样。
时间一向无情,他站在练剑的院子前,目光却望向了她以前爱坐的地方。
是一个很小的木板凳,放在高高的门槛后,从外面看几乎被完全遮住了,她却在无人注意的每一个深夜,坐在这里陪他走过最难熬的两年。
姜迟记得她个子不是很高,碰到很冷的晚上,娇小的身影缩成一团,连脸蛋都挡在了狐裘里,却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露出来看他,像个冬天碗里热腾腾的汤圆,他每每看过去,总是心里一软。
她不是个很能闲得住的性子,尽管姜迟在那个夏天窥见过一回,这份热情却在夜晚更肆意地流露了出来。
“往那边啊。”
“偏了偏了。”
“哎呀,你不要撞上那棵树嘛!
花都掉下来了,真粗鲁。”
她嘟囔着,连一朵花都要朝他抱怨。
这和白日里那个端庄得话都不说一句的假花瓶差了太多,他每每看过去总是想问。
“白天和晚上的到底哪个是你?”
“楚家就养了个这么两面的姑娘?”
话到嘴边又问不出去,他披着一张侍卫的皮,她是假装来到这的“宫女”,侍卫是不能对宫女表现出太多兴趣的,毕竟她总喜欢瞪圆了眼说——
“你是不是想跟我搞对食啊?”
“……”
姜迟手腕一转换了一个方向,背对着她把剑舞得果决冷漠。
“装什么装呀,我都发现你偷看我第二回了。”
她总是这样,大晚上叭叭地说个不停,安静的废宫只需要一个人的声音就能热闹得像夜市,然而只要外面响起一点巡逻侍卫的脚步声,她就能立刻坐直了身子脸一变成了那个端庄的大小姐。
“你别动了!!
等会被发现了我可不管你!”
楚眉偷偷摸摸地压低声音提醒他,他一转头,瞧见她把背挺得板正,仿佛下一刻就要去朝圣觐见了。
恶劣的心思顿起。
“人走了。”
“呼!
吓死我了。”
她拍了拍胸口刚没个正形。
“里面是谁?
可是哪位小姐逗留宫中?”
“唰!”
她顿时又绷紧了身体露出个得体的笑,一双温柔的眼里蹭蹭亮起火苗,瞪着他恨不能生吞了。
待巡逻的人走远——
“小侍卫!!”
三个字充斥着“气急败坏”的鲜活,他顿时弯起唇轻笑了一声。
这样的小吵小闹几乎每日都会发生,偶尔是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近来的烦心事,说书念得累了,说琴弹得烦了,姜迟望去一眼。
“宫里还管宫女琴棋书画?”
她一噎结结巴巴地说。
“我们家嬷嬷人好,你以为谁都跟你们一样,当个侍卫练剑还要躲躲藏藏的啊。”
夜色里他又轻笑一声,意味不明。
“原来小宫女还是个才女。”
身份被揭穿就发生在一个很平常的春夜。
那一天他们照例来这,本来她还在说宫女今日的课业读的多烦心,他一边舞剑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正觉心中好笑的时候——
“楚小姐?
楚小姐?您在这吗?”
“唰”地一下,黑暗里的人顿时捂住了嘴,一双眼瞪圆了看他,隔着两重门姜迟都感受到了那里面的祈求——
“不要出声。”
他偏要弄出动静,手腕一转,长剑划过地面响出“滋啦”一声。
“楚小姐!
奴婢可算找到您了。”
端阳的宫女循声一瞧,蹬蹬蹬跑了过来。
她显然恼极了,一双原本温柔的脸回过去在黑暗里瞪他,然而两重门外空无一人,姜迟早躲进了旁边的门扉后。
被发现了,她索性不装了,在他面前端起大小姐的身份,挺直着身形轻声细语。
“小侍卫,你不能揭穿我。”
姜迟觉得好笑。
“我要是非揭穿呢。”
才维持了一句就装不下去,她又显得有点凶地吵他。
“总之就是不能!
你揭穿我我就去侍卫所告你偷偷练剑。”
“宫女都能学四书,侍卫练个剑怎么了?”
“我是假宫女,你可是真侍卫!”
他笑了一声。
“真真假假,谁说得准呢。”
可那时的确是不能说。
他以蒙面侍卫的身份在这练了两年剑,他来过多少天,她就陪过多少天。
也是奇怪,其实并未约定过什么,可是风雨无阻,谁也没缺席过。
姜迟不是没问过她,明明好端端的公主宫中不待,家也不回,非要来这守着他是作何。
“你有秘密我也有秘密,总之你别问。”
她一向什么都肯说上两句,唯独在这件事上闭口不谈。
他起过疑心,再命人去查楚家,得到的消息也是一切如常,楚氏夫妇格外疼爱女儿。
端阳与她情如姐妹,家中爹娘亲厚,既然如此,那就是——
“专门来陪我的?”
“哪有!”
她矢口否认,别开脸。
“练你的剑。”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夏秋冬两年一转而过,那天又是如常的一夜,只是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欲言又止。
待到了时辰分别,她忽然喊住他。
“我爹娘要给我议亲了。”
姜迟收剑的动作一顿,想起那道赐下去的圣旨,微微弯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嗯,你喜欢成亲的那个人吗?”
宫门口安静了一下,她忽然转过身重重地跺脚,如一道翩然的蝴蝶一样跑出去了。
“谁让你问这了!”
“楚眉?”
他扬声喊,然而眨眼间人就跑出了宫道,姜迟拔步想拦,又忽然想起那天赐婚时他隔着楚府大门望过去的那一眼,至今不知她到底是何想法。
该追出去吗?
他揉了揉眉。
“等明日吧。”
她如今才在气头上,虽然这气生的莫名其妙,但显然不是个坦白或者询问的好时机,门外她的侍女已经接到她了。
他合剑往外走,那是赐婚后的第七日,距离大婚只剩三天。
这三天是最忙的时候。
他在府中挂起了红绸,每一步的流程都亲自看过,那天晚上从满桌的喜帖中抬起头——
“已过子时了,殿下。”
他连夜又赶去了废宫外,自然没有看到她。
第二日如是。
当真生气了么?
他皱眉漏夜要去往楚家,在长街碰到了咋咋呼呼跑出来的姜渺。
“你干什么啊!新婚三天新人不能见的。”
他拨开姜渺。
“你去了又见不到眉眉姐。”
姜渺一眯眼脾气就上来了。
“这几天她正忙着试嫁妆呢。”
他脚步一顿,原来如此。
合算日子只剩两天,姜迟迈步回去。
新婚夜正合适说,他只要想起届时她震惊的眼眸,唇角就弯起了。
“明日,后日——”
……
日复一日,他在她再也没有出现的地方找她的影子。
“第二年立春了,楚眉。”
姜迟站在已经荒废的宫殿前,宽大的袖袍遮住了瘦削的身形。
春来万物复苏,他离开废宫,在她坟墓前种下一株漂亮的小花。
*
“花儿是要慢慢长大的,你说魏双儿也真笨,怎么这都不懂。”
阿眉蹲在小院子里,把才被魏双儿浇得长歪得小芽扶正,眉开眼笑。
四个月时间,她从昏迷后又养好伤,原本单薄得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体有了力气,脸色也红润了。
这话自然不敢叫魏双儿听到,她碎碎念地把花盆搬到太阳下,格外憧憬又笑眯眯地看着花。
这是原本老夫妇养着的,后来小女儿去世他们没了精力,交给魏双儿她隔三差五地看一眼,眼看着要枯死了,被阿眉瞧见,立时就接管了过去。
时日越长,她融入这个家也越来越自然,魏双儿依旧不喜欢她,可老夫妇多多少少地维护着,让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亲情。
暖乎乎的感觉流淌过四肢,阿眉自顾自道。
“管她如何呢,小打小闹我不跟她计较,再过分的她也不会做。”
她低下头去小心地把水洒在花苗上,春日正是生长的好时候,早点长好——
“他们也会很开心吧。”
阿眉弯起唇,她盼着她的花长大,救她的夫妇身体康健,长长久久地陪着她,陪到她找到家人,她要好好地感谢他们。
她无比期待着这个春天的过去,掰着指头数日子。
“一天两天三天……”
然而这个春天没有想象中好熬。
变故发生在一个暴雨的晚上,老妇人去后院看菜的路上摔了一跤,当夜就没了命,魏双儿与老先生在屋里守了一晚上灵,第二天一早,老先生自缢离开。
一夜的功夫天翻地变,门口还没长开的小花被魏双儿一脚踹翻了,她倨傲的眉眼不耐烦地看她。
“跟我下山。”
阿眉不大愿意,她还沉浸在老夫妇离世的悲伤中,对她来说老夫妇离开,她和魏双儿也不必有瓜葛。
“不用管我了,你自下山,我为二老守孝过后会自行离开。”
她倔强地点着头,然而从前对她格外刻薄的魏双儿却不放她了。
“你说离开就离开?
你顶着我妹妹的名头说走就走?行啊,你走吧,明天我就去县衙给魏眉销户。”
她冷笑一声,一句打到阿眉的七寸。
“而且你别忘了我娘走的时候怎么交代的。”
冰冷的目光如毒蛇一般攀附在她身上,阿眉想起了老妇人离开时颤颤巍巍撑着最后一口气和她说的话。
“你们姐妹要互相帮扶,我只有她一个女儿了,我放心不下。”
……
五月底,阿眉随着魏双儿住进了镇上。
她的夫婿是个很有名的商人,在那一处做绣坊,里面有几十个女工,起初魏双儿呵斥她要跟着一起做,阿眉做了几天,那里面的女工得了魏双儿的授意总是排挤她,给她吃最冷的饭,给她做最累的活,才不到半个月她一双手上就是密密麻麻的伤。
泥捏的人也有脾性,她留在这是为了老妇人救命之恩的遗愿,但也不可能一辈子由着她欺负,阿眉索性东西一推去外面找了个活计养活自己,每日只有晚上回来。
魏双儿也不拦,她奇怪得很,阿眉做什么都不管,但就是不容许她离开。
卖话本的活计很稳定,铺子的掌柜人也好,从五月到盛夏七月,阿眉的日子晃悠悠地过去,虽然累却也难得宁静了一阵。
这段时间是姜迟最忙的时候。
朝中事情内斗如火如荼,每日忙罢了回到府中已经是子时,三更天又要起来上朝,燥热的蝉鸣刺穿了宁静的夏夜,他骤然想起已经是她离开的第八个月。
又是夏天,他再一次去了湖边。
自她走后,那片本就偏僻的湖就被姜迟下令封了起来。
一切如旧,甚至那里的小船都是原来她碰过的位置,他看过去就能想起那一年记忆中,她如何握着船桨,如何和他说话,甚至偏头浅笑的角度都在梦中出现了无数次,姜迟又跃上树,阖眼睡了三个月以来第一次好觉,黄昏微冷的风将他吹醒,他睁眼的刹那,如无数次梦中的模样下意识低下头——
“咚。”
船桨随风晃悠悠地在船上打着旋,枯木难逢春,那里再也见不到一袭青绿的影子。
刻舟求剑怎能真找回从前的模样?
他跃下树,一言不发地转过头离开。
夏天的三个月过得很快,又是秋日,隆冬。
这是阿眉忙在话本铺子过的第一个节年,掌柜的是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总是笑着喊她小妹妹,轻言软语地问她家是哪里,有多少人。
她不敢过多暴露,只说爹娘在山中早逝,魏双儿是她的亲姐姐。
魏双儿对她的苛刻整个镇子的人都知道,掌柜听了又哎呀呀地心疼。
“这么漂亮的妹妹,换了我得百般在家宠着,哪舍得你这么出来做工呢。”
女人温热的手抚过她的脸,柔软的眼神使阿眉又想起——
她的亲人到底在哪?她会有一个很好的家吗?
掌柜的和她说了几句话,她的女儿又蹬蹬蹬跑过来拉她的衣袖撒娇。
“娘,娘!
我要放鞭炮,你放给我看!
我还要吃今天最甜最甜的汤圆!”
“好好好,娘给你弄。”
交代了她离开时记得锁门,掌柜的抱着女儿,另一手牵着她的丈夫往家里去了。
年夜整个街道热热闹闹,欢声笑语响彻她能听到的每一个角落,她目光落在一家三口离去的背影,不自觉带了一分艳羡。
回到家中已经是很晚,手上一阵阵隐隐地作痛,手背上有一块块难看的冻疮,是她常年奔波留下的。
想起第一次醒来时,在梦中记得的那个方子,后来治冻疮有用,她熟练地抄写下来,又去医馆抓药,不过小半个月痕迹就消失不见。
不免又觉得惊奇。
“到底是谁留下的方子,如果顺藤摸瓜,能不能找到我家是哪里的?”
她再一次对自己的家产生了好奇,一个时时刻刻牵挂着女儿手伤的人,他们肯定很爱她。
阿眉独自坐在廊下,仰头笑眯眯地看着流光溢彩的烟花声,享受着人声鼎沸时,心中也难免有一丝孤寂。
玉佩又在她手中摩挲着,她的心里又牵挂起它的主人。
*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彻巴蜀,京城也是一片欢天喜地。
从宫中回来关上门,姜迟并未点灯,他换下衣裳,仰头灌下一盅酒。
阖家团圆守岁盼新年的日子,死寂漆黑的屋内听不到一点活人的欢笑,他喝了三坛酒,高大的身形歪在床沿,手摩挲着那个有一点缺口的尾戒。
他睡了一个时辰,又或者是半个时辰,在睡梦中毫无征兆地睁开眼时,外面的天还暗着。
“梦到你了,眉眉。”
声音落在屋内,如过去的每一次一样,没有得到一点回音,他骤然笑了一声,这个冬天冷得格外厉害。
第二年的时间更如流水一般匆匆过去。
阿眉在话本铺子干得越发娴熟,虽然晚上回去魏双儿总要逼着她做这做那,可阿眉掰着指头数日子。
“一年两年……至多再干半年。”
她还完了夫妇俩的恩情,就和魏双儿再也不见。
平静的日子是在第三年的夏天被打破的。
那天她和魏双儿起了争执,魏双儿尖酸刻薄地骂她。
“到底是没有家的孤女,一点规矩没有,白瞎我爹娘对你好,没良心的白眼狼。”
“魏双儿你嘴巴放干净点。”
她脸色一变难以再忍,眼神倏然冷了。
“我有爹有娘,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没有,又跟你有什么关系?”
魏双儿有恃无恐地哈哈大笑,笑够了之后低下头。
“对呀,你有爹有娘——
那你知道你爹娘的身份吗?知道他们叫什么家在哪吗?你连他们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这跟你没关系……”
“可是我知道。”
短短五个字砸下来,她脸色一变冲上去抓住她的衣领。
“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魏双儿不耐烦地把她推搡开,笑着说。
“我知道呀。
要想换信物,把你身上的那块玉佩给我。”
觊觎贪婪的眼神肆无忌惮地落在她身上,她第一次懂得了为什么魏双儿那么讨厌她,还要留她在这两年。
她有信物?!
在这之前她视若珍宝地珍藏着身上的玉佩,她以为那是她流落巴蜀唯一和亲眷的联系,可如今告诉她……
“有一个和你相似了好几分的女人的小像,我当时在你身上发现的,爹娘也不知道,你想不想知道呀?”
充满恶意的声音落在她耳边,阿眉攥着玉佩,只觉面前像摆着一个龙潭虎穴,她跳下去就要粉身碎骨。
可是不跳呢?
她想起那个年夜看到的一家三口,想起每一次在夫妇身上感受到的寸缕亲情,她太渴望了,她骨子里就隐约带着对家的眷恋,她想要找到他们,虽然不知他们是否在找她。
“这玉佩一瞧就是个好物件,你倒是打的好算盘。”
她冷笑一声,魏双儿有恃无恐。
“那又怎么样?只给你三天时间,给不了我就把东西撕了。”
三天……
她的手指死死攥着玉佩,抓到指尖泛白一丝锐痛传来也没有松手。
玉佩和小像,如何抉择?
她眼神变了又变,一连两夜失眠。
“玉佩是我见过的,是可能未婚夫给的……
小像是家眷的,和我相似四五分,会是我娘吗?”
燥热的夏风吱呀呀地吹了整晚,她满眼的红血丝,天不亮就去了魏双儿的屋子。
大不了……大不了后面她想法子赎回来。
可是一个从没见过的,娘亲的画像,对她的蛊惑实在太大了。
晨曦微露,她站在门口刚要敲门。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男人阴冷的话落在屋内,充满了冷厉的杀意。
熟悉的女音随之响起,显然吓了一跳。
“你疯了?杀人可是要偿命的。”
魏双儿踱步在屋内,忍不住抱怨。
“都忍了这么久了,今天就能让她心甘情愿地给我,你这又是抽什么神经。”
姐夫冷笑一声。
“天真!她今天给了就能永远不觊觎?杀之一了百了。”
“我不敢!
这么大的活人在我这没了……我半夜都得吓醒。”
“那如何?你当时气死你爹娘的时候少作恶了?”
“你说什么呢?我给你脸了是不是。”
魏双儿啪地一声打到了姐夫的脸上,声音带着难掩的气急败坏。
“总之玉佩拿到我们就在这典当了就是。”
“妇人短见!那玉佩岂止千两……谁?!”
门边影影绰绰映出影子,尽管阿眉没有发出丝毫声音,男人还是敏锐地看了过来。
铺天盖地的寒意涌上来,她转头往楼下跑去,然而还是晚了。
“啊!”
男人拽着她的头发死死把她拖了进去,咣当一声门关上,阿眉脸色发白地挣扎。
然而魏双儿很快反应过来,夫妻俩死死摁住了她。
“长本事了是不是?敢偷听!”
她苍白着脸仰起头,一双眼涌出恨意。
“干爹干娘是你杀的?!”
魏双儿啪地一下打在了她脸上,阿眉侧脸充血踉跄了两步。
“跟你没关系,玉佩呢?”
她说着就往她身上摸,粗鲁地去拽她的衣裳,阿眉死死地挣扎,拳打脚踢地踹她,心中第一次涌起了难言的愤怒和恨意。
“他们对你那般好,你身为女儿怎么能这样?!”
“你少在这高高在上地指责我!
我的爹娘?这两个老东西从把你捡回来就恨不得捧成眼中肉,我问他们要点银子怎么了?攒了一辈子的钱一分不让我见着,是打算都留着给你这个没人养的杂种吗?”
魏双儿越说越气,手死死掐住她的脖子,涌出一分狠意。
“既然如此,就按你说的办吧,杀了她,现在就处置。”
男人毫不犹豫地转身去找匕首,魏双儿麻利地去捆她,阿眉死死地挣扎,因为心中滔天的恨意和她这两年做工积攒的力气,一时啪地一下甩开了魏双儿,她踉跄了一下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你敢推我?!”
魏双儿抓起花瓶往她头上砸,阿眉闪身躲开,脚狠狠踹上她的小腹。
“啊!”
一声凄厉的喊声落在了屋内,阿眉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她的嘴,拖着她的身体把她拖到了门后。
门外很快响起姐夫的声音。
“又怎么了?你能不能堵上她的嘴少把人引来。”
一墙之隔,阿眉利落地把一团布塞进了魏双儿的嘴里,反手把她捆了起来。
下一刻,姐夫推门而入,脸色一变。
“双儿呢?”
他眼中狠戾的杀意倾泻而出,大步迈出来就要用匕首狠狠捅向她。
“双儿姐去拿玉佩了。”
心跳如擂鼓,阿眉死死装出一副自若的模样,脸色苍白。
“姐夫……我是真的想活,我把玉佩给你们,还有这些年我攒的银钱,我就要一条命,哪怕你们把我舌头割了,我想活下去,成吗?”
她言辞恳切地祈求,姐夫的脸顿时变了,他轻蔑地笑了一声。
“你还有私房钱?”
她掩面而泣。
“总要养活自己,也有个几百两了。”
几百两银子可够他们两三年的花销,姐夫贪婪的眼神顿时亮了。
“在哪?
快说在哪!”
他急迫地去拽阿眉的衣领。
“就在我床下,离得不远,姐夫去取吗?”
男人唰地一下转头,又很快看她一眼。
“你不会骗我吧?”
“我哪敢呢,我连玉佩都告诉双儿姐了。”
男人眼中的狐疑散去,往外走的刹那。
“唔唔!”
一声微弱的呼救响在门口,两人顿时脸色一变,姐夫大步走过去。
“双儿!”
他狰狞着眼神回过头。
“贱人,你敢骗——”
“咚。”
阿眉抱着花瓶狠命砸在了他的脑袋上。
男人踉跄了两步,却没如她所料一般倒下去,他满头鲜血如地狱里的恶鬼,狞笑着拔出匕首捅过来。
“去死吧!”
阿眉连忙往后躲,可她怎躲得过飞快捅过来的刀子,接连躲了两刀之后,“噗嗤”,一刀划在了她的手臂上。
她眼前一黑,下一刻被男人拽着头发摔在了地上。
他抬脚踹了过来。
“贱人,你看我现在留不留你的命。”
拳脚如雨点般砸了下来,踹在她的肚子上,腥甜的血涌上心口,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男人踹了几脚低下头,匕首狠狠刺了过来。
“咣当。”
“啊!”
匕首刺穿了她的手臂,阿眉攥着拳头抡在了他才被砸得鲜血淋漓的额头,男人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可她一只手摁住他的匕首不让他跑,另一只手抓起头上的簪子,狠命往他脖子上戳。
一下、两下——
两人身上的血都不要命似的往外涌,她眼中狠得发亮,最终尖锐的簪子戳破了他的动脉,血大股流了出来,“咚”得一声,男人倒在了地上。
她也是浑身血,急促地喘着气推开他,过多失血使她脸色惨白,一双眼清澈的恨意望向了魏双儿。
“要杀我是吗?”
“不不……眉儿我们是姐妹……啊!”
花瓶的碎片狠狠砸在了她的脑袋上。
阿眉死死捂住了她的嘴,把她和男人捆好还打了个死结。
“既然如此,你们也下去陪他们吧。”
“不不……我爹娘说了你要好好照顾我,你不能……”
阿眉一句话也不说,漠然地抓起桌上的火折子,毫不犹豫地引燃了这个屋子,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门。
火舌在身后吞噬着整个屋子,她披头散发,手中紧紧抓着从魏双儿那里拿来的小像,在夫妇坟前狠命哭了一场之后,彻底逃离了这个小镇和家。
她浑身血,眼前一阵阵发黑,最终又晕倒在一个树后面,被人发现送去了医馆。
她身上没多少钱,止住血就花掉了大半的银两,可在这里如何生存?
她想到了玉佩,在第五次因为吃不饱饭和身体虚弱晕倒之后,阿眉起过把玉佩当了的心思。
可那里的掌柜识货,看的第一眼就惊掉了下巴。
“这可使不得,万两也不止,您别当了吧,这都是京城那种地方才能出来的好东西。”
京城?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一点有关家的线索。
阿眉收起了玉佩,撑着还没好全的身体,浑身只带了十两银子和玉佩小像,毅然决然地踏上了入京之路。
她不怕吃苦,只要还有一口气,只要还能走,她就能赚钱,她就要找一找那个家。
*
千里之外的京城,这是姜迟昏过去的第七天。
水患在太子亲力亲为的处置下不到半月就收了尾,可在最后排查沟渠的阶段,他被卷进水中,一道长长的铁筋戳进了骨头里,把整条手臂都快戳穿了。
西南的大夫治不好,连夜人就回了京城。
一连高热昏厥好几日,意识全无,皇榜张贴遍寻天下的太医,整个东宫都笼罩着阴云。
“怎么样了,怎么样?”
明婕妤哭得昏天暗地,姜渺更是忙得团团转。
太医跪了一地。
“臣等只能尽力,但殿下……”
他欲言又止。
“殿下似乎沉进了梦里,意识不算清醒,也没有醒来的征兆。”
梦里?
他浑浑噩噩不知第几次梦到楚眉。
一会是盛夏的湖泊,她紧张地拽着他衣袖;一会是端阳宫中,他隔着镜子为她拢发;她总是在笑,巧笑倩兮地喊他二皇子,他脚步匆忙地追过去,伸手的刹那——
“啪。”
仿佛一面镜子在面前碎开,那张永远不会变的笑脸变成了血泪。
“为什么没人救我!为什么!我好疼我好疼……”
“眉眉?
眉眉!”
他厉声喊她,可那张可怖的脸上只有流不尽的血泪,他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我过得真的很不好,你知道吗?”
“哪里不好?你告诉我,你在哪,是不是有小鬼欺负你?”
“噗。”
一口鲜血呕了出来,他睁开眼,面前围着一张张焦急的脸。
没有……
没有她。
剧烈的疼痛席卷了全身,下一刻,姜迟又昏迷了过去。
他任由自己沉在意识深处,追着那张血泪的脸而去。
接下来的几天,这样的梦境一个接一个地重复。
她总是在笑,浅笑倩兮,连嘴角上扬的弧度和喊他的腔调都不会发生变化,却又在每次他伸手去碰的时候,变成那张沾满血泪的脸。
一声声的哭诉响在梦里,她总是说她过得不好,他伸手想去握她。
“哪里不好呢,眉眉。
是给你烧的纸钱不够,还是有哪个小鬼欺负你?”
他碰到那个沾满鲜血的手,那么凉那么冷,目光紧紧追在她身上,姜迟想——
要么就这样了吧,他留在梦中,最起码能见她一面。
“我在这不会让你受欺负。”
混混沌沌的日夜,他分不清几时也不想出去,她陪在他身边陪了好久,直到某一天——
那张布满血泪的脸消失了。
她消失的突然,甚至连一句道别都没有,再没有出现在他的梦里。
“呀!醒了醒了。”
意识恢复的刹那,是一声声欢喜的喊叫。
“殿下醒了!”
身体大好已经是快一个月后,这是第三年的八月。
盛夏绿荫遮天蔽日,他站在廊下望向颐华宫。
那是来东宫之后,专门为她挪出来的地方。
唇角弯起,他忽然想她今年也该有二十岁了,若还活着该是……
想起那张朦胧容颜的刹那,明明身处盛夏,姜迟却仿佛如坠冰窟。
他忽然发现他记不清她的样子了。
那半个月混沌的梦境后,他如今再去想她,能记得的只有那几个反复出现的模样,她笑着喊他,她乖乖由他梳发,她嘴角的弧度一成不变——而其他的,竟是一点想不出了。
甚至包括那张布满血泪的脸,如今再想都是朦胧的如镜中探花。
“太医呢?
太医!”
院首颤颤巍巍地跪倒在地,听他说了全程。
“或许……是您不忍再看到那般凄惨的场景,便下意识回避了她的模样。”
姜迟自然不信。
他赶走太医,接下来的日子,开始罔顾头痛喝酒。
大醉一场之后总是能格外清楚地看到她,她在他梦中变得清晰了,一醒来又模糊得不成样子。
冰冷的酒浇过喉头,头疾就从那段时间愈发严重。
再之后姜迟开始作画。
每一次从梦中醒来,他就会去颐华宫画一张画。
画她的模样,画他所有印象中楚眉的样子。
一幅一幅堆满了颐华宫的主殿,每一个长夜,他的手指都抚过她的笑脸。
“还能记你几时?”
话落在屋内,如过往的无数次一样,永远没有人应答。
这是建安二十年的十一月,落叶堆满了她途经的大街小巷。
没有银钱阿眉吃过很多苦,她藏好了玉佩,跟着大灾之后赶路的人一起往京城去。
她时常迷路,就算问了人也会走错方向,陌生的地方总是容易绕晕人。
她身上的银钱不多,总是饥一顿饱一顿,偶尔发热了就要彻夜劳作,来赚点银钱去看医。
她的玉佩小心翼翼地藏着,大灾之后的流民很多,她连睡觉都很不安稳,时常找一些偏僻的桥下,累得倒头就能睡着。
途经山林的那天,她在充满砾石的山洞里,做了一场梦。
冬日暖阳顺着窗棂照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心摊开,静静躺着一枚玉佩。
“家中做的,收着吧。”
玉佩在阳光下泛出漂亮的光泽,与她紧紧攥在手心的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呼!”
她忽然睁开了眼,摩挲了一下玉佩。
“近了吧,近了。”
她打听了好久,说再往前没多远就是传说中的京城。
阿眉抹了一把脸,把玉佩藏好,迈着轻盈的步子迫不及待地往那边的方向跑去。
“什么人呐?这儿的地方我们大当家开的地,得交个过路费呢。”
一道声音仿佛从天而降,几个流寇围住了她。
——
迈入十二月,这一年的京城依然很冷,姜迟去了郊外她的衣冠冢。
北风呼啸,卷起宽大的袖袍,他鬓发间的白发在见她之前特意拔掉了,手拂过冰冷的墓碑,声音很轻。
“第三年了,我的眉眉依然年轻漂亮。”
他的画像里她永远停留在十七岁,但再过十年,二十年,他就不是了。
“你到时不要嫌我老。”
仰头将一丝发涩的感觉压下,他不知他们的见面会在多少年后。
“不要太久吧,不要太久。”
他想,他实在太想她了。
手摩挲在墓碑,俞白的声音倏然从后面响起。
“殿下,今夜沈侯府设宴邀您,您过去吗?”
“不去!
我死也不去!”
阿眉被关在门里,一知道自己是去献舞,气得双脸通红,想尽办法地要逃出去。
可是这里的戒备太森严,她只有一次机会,下这么大的雨,真要冒险吗?
一丝犹豫在心头还没落地,她立刻就坚定了。
必须要逃。
拿出当时在巴蜀孤注一掷的勇气,她摔碎花瓶砸晕了嬷嬷,抱着包裹冲进了雨里。
一直到往后门跑的路上,她攥紧玉佩,心中是前所未有的紧张。
她的家中到底是京城什么人家?玉佩又是谁所赠?她真有一个未婚夫吗?
如果有——
“你是否和我期待着这场见面一样,期待着我来呢?”
姜迟在雨幕中撑起伞,应了俞白一句。
“嗯。”
第80章
肆头疾
姜迟的头疾在婚后也偶尔发作。
尤其秋冬时节,外面北风呜呜作响,晨起阿眉还在被窝里安睡,忽然一只冰凉的手掀开被窝,紧接着她就落到了一个冰冷的怀抱里。
“唔……别……”
“头疼,眉眉。”
短短的四个字带着难得虚弱的声音,阿眉顿时睁开眼,整个人完全清醒了。
“疼得严重吗?什么时候疼的?我去喊太医!”
她说着就要往床下跳,反被姜迟一捞摁进了怀里。
下颌搁在她的肩膀,整个高大的身形都埋进了她脖颈。
“不喊太医……让我抱一会。”
他喃喃了一句,俊美的脸上带着两分孱弱,说完似乎就陷入了昏睡。
冷。
阿眉只觉得抱着她的人像个冰块一样,高大的身躯紧紧缠在她身上,细微地发着抖。
他从喉咙间溢出一声闷哼,她顿时吓坏了。
“姜迟?
姜迟!”
她伸手想推他,可他抱得实在太紧,甚至眨眼间就仿佛陷入了昏睡,阿眉一点也不敢动,厉声朝外。
“传太医,快点!”
整个太医院很快赶到云华宫,两人就维持着这样抱着的姿势,太医有条不紊地上来,号脉,扎针,一直看着那又长又细的针灸戳进他的穴位,姜迟的脸色还没有丝毫缓解,甚至眉头皱得更紧,阿眉脸一白头一次发了脾气。
“怎么回事?
皇上的身体你们一点也不上心?”
太医顿时哗啦啦地跪了一地,最前面的院首连忙开口。
“娘娘恕罪。”
“如何才能治好?为何施针不见效果?”
院首脸色为难了一下,赶走了其他太医压低了声音道。
“殿下的头疾从不用药治,到后来药的用处也不大。”
“什么?”
阿眉立时错愕了一下。
太医言尽于此,留了方子又喂了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他这一睡就昏迷了一整个上午,阿眉安安静静地窝在他怀里反手抱紧了他,试图用自己的体温给他带去一点温暖。
她仅剩的一点困意也被姜迟吓没了,此刻仰起头,伸出指尖去碰他。
安睡的姜迟褪去了所有的淡漠和孤冷,眉目间带着一丝难得的孱弱和依赖,在她怀中睡得安然。
她忽然好奇,忽然好奇他的病,好奇那些年她未曾了解过的,再之后也只是偶尔听说的他的模样。
姜迟是被胸前作乱的手撩拨醒的。
他睁开眼,柔软的掌心正好贴在他的喉结,指腹轻轻撩过带起一阵酥麻,还要往下。
他眼疾手快地扣住了手腕,惹得阿眉一声惊呼。
“你干嘛!”
“难道不该我问你做什么?”
他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摩挲着她的指腹。
“我才睡了这一会,就碰到这般撩拨,楚眉,你以为我是柳下惠?”
扣住她腰肢的手狠狠一按,阿眉立时感受到了小腹上的滚烫。
还戳着她跳了跳。
脸色顿时涨红了,她结结巴巴地解释只是看一看,可姜迟哪容她狡辩,手一伸去拽她的腰封。
“不如脱了好好看。”
外袍被他扯开丢在了地上,姜迟翻身将她压下。
换了平时阿眉早就又吵又闹地要躲开,非得他哄了一阵才半推半就,姜迟早有预防地要去扣她的手腕,然而才一动——
“呼。”
阿眉大大地伸出手臂把他抱进了怀里,腿也缠上了他的腰,是个格外展开自己的姿势,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
姜迟一挑眉。
“今日这么主动?”
他低下头才去捉她的唇,阿眉灵巧地一偏头躲开了。
“眉眉……”
“姜迟,那几年你是不是过得很不好?”
一句突如其来的话顿时使殿内陷入了安静。
好一会,姜迟维持着撑在她身上的姿势低下头。
“什么意思?”
她捧起他的脸格外认真。
“跟我讲讲吧,那三年。”
“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些?”
“想听一听。”
她拽着他的脖颈使他更近了一点,贴上他的心口。
“听一听你的头疾,听一听那三年。
为什么太医说你的头疾吃药没有用?”
阿眉还没恢复记忆的时候知道一点,晓得姜迟的头疾因为她而起,也看过他理智全无时杀人的模样,可大婚后这是第一次发作,眼睁睁看着他痛苦却无能为力,她真的很讨厌这种感觉。
眼中的情绪才变了一下,姜迟倏然开口了。
“不要愧疚。”
他抚着阿眉的侧脸,盖住她的眼睛。
“也不必自责。”
温热的掌心贴在她的眼皮,她顿时眼一酸要掉泪了。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走后就有了。”
“这三年——”
“没好过。”
“为何太医说药没有用?”
“因为是心病。”
“那我不在的时,你病了怎么办?”
屋内沉默了一下。
“自己扛。”
“骗人,我见过你杀他们。”
抚在眼皮的手颤了一下,阿眉把它捉下来。
“以后不要杀了。”
“嗯,听你的。”
他不想让她怕他。
“也没有很经常杀。”
东宫地牢的大多是些刺客或者死囚,只是少有的几回被她撞见过。
她又问。
“那别的时候呢?
别的时候病了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下。
“睡……”
“又骗我。”
她凶巴巴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背,眼泪顿时掉下来了。
“这是什么?”
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阿眉倏然撩开了他的袖袍。
上面伤疤纵横交错,有一些已经淡去了,还有一些是新添的,姜迟手一伸捂住了她的眼。
“眉眉……”
掌心传来她的呜咽,他连忙直起身把人抱进怀里。
“眉眉,别哭,你别哭……”
她眼泪哗哗地往下掉,拽紧了他的衣袖。
“姜迟,你疼不疼啊。”
她料想那些年他要难过,从未想过是这样的。
什么样的三年把他磋磨成这样喜怒无常又孤冷的模样?她每每看到心中都发酸。
阿眉仰起头把他抱紧,勒紧到心跳合成一拍,呼吸都困难了也不肯松手。
“姜迟。”
“嗯。”
“姜迟。”
“在呢。”
“你也不要再有下次,不要再这样对自己。”
她揽住他去吻他手臂上的伤,一道道地数。
经年还长,她想要将这些痕迹都抹去,她想要生死相随都带着他一起。
*
伍白发
在阿眉看来,姜迟的白发是在某天忽然生出的。
那天他才批完了奏折,枕在她膝上睡觉,她无所事事地低头看他,看他的眉,看他的眼,忽然——
“姜迟,你有白头发了!”
一声惊起千尺浪,她仿佛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一样捧着他的头发。
“你今年才多大?才二十四吧,二十四就有了白头发,果然话本里都没骗人,当了皇帝得老十年。”
她叭叭地说完,姜迟手一伸就要去拽那白发,然而还没碰到就被她啪一下打了下来。
“你不知道啊!”
“知道什么?”
阿眉神神秘秘地凑到他耳边。
“白头发越拔越多,到时候我还年轻你成了老头子,出门外面的人都得说:哎呀皇上你是不是把公主带出来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话说完就捧腹大笑起来,浑然不知自己这句话如何惹到了面前的男人。
姜迟一眯眼掐住她的腰把她抱坐在了怀里,危险地眯起眼。
“你说什么?”
“哈哈哈哈哈我说公主……嘶。
我什么也没说!”
对上他的眼神阿眉顿时激灵了,连忙把嘴一闭抱着他的脖子说甜话。
“我昏了头呢,你别在意,姜迟夫君阿迟,别跟我一般见识嘛。”
她拽着他的衣袖撒娇,仰头去亲他的唇。
才挨了一下就被姜迟摁了过去。
“认错的事一句话可不行。”
“哎呀我也没说什么……你剥我衣裳干什么?
姜迟!姜迟!!”
一声声的喊叫从帘子里面传出来,大白天宫殿的门就紧闭,姜迟身体力行地教了她“有没有老十岁。”
“年轻还是老?”
“呜……年轻……
哎呀你轻点,要……要被撞坏了……”
一胡闹就闹了一下午,之后的三天阿眉见他就躲,再也不敢提一句“老不老。”
话如此说,某天俩人正抱一起说着话,姜迟忽然问她。
“真的很老吗?”
她顿时错愕。
“我们才差了两岁!”
他沉默了一下去拨弄她的头发。
“那时候我想着,你永远都在十七岁的模样年轻貌美,我却随着岁月渐渐老去,不知再见的时候……”
“别悲伤春秋!”
阿眉一把把他抱紧。
“姜迟,我又不会再离开你。”
这是这一年最冷的一天,晚上就下了雪。
她说完那句话就没再说别的,姜迟如常去批奏折,一起用晚膳。
“跟我出来!”
才丢下碗碟就被她拽着跑了出去,姜迟还记挂着去年她堆雪人发热的事,沾了雪就皱眉把她往屋里抱。
“披件狐裘再出……
咚!”
阿眉用尽力气拽着他倒了下去。
庭院中,姜迟虚虚压在她身上撑在地面。
“你做什……”
“现在算我也有白发了吗?”
阿眉笑嘻嘻地用手指了指头。
鹅毛飞雪眨眼间盖在了他们身上,落下薄薄一层,她的乌发被染白,反应过来的刹那姜迟神色一僵。
他低下头,她的眼中盛着光亮,全心全意都映着他。
眼睛一酸,他骤然低下头。
“嗯,算。”
姜迟握紧她通红的指尖放在侧脸,轻轻蹭了蹭。
70-80
同类推荐:
考官为什么看到我就跪下了?、
换嫁第三年、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
死对头居然暗恋我、
穿成秀才弃夫郎、
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
兽世之驭鸟有方、
君妻是面瘫怎么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