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第 111 章
搬回崔家这事儿, 初霁其实早就想过了,只是一直懒得动弹。
薛娘子都开了口,继续拖下去就不像样了。左右不过几步路的距离, 邓家兄弟也来帮忙, 不多会儿就把东西给搬过去了。
崔家的宅子要比孟家这处宽敞不少, 院子也大, 住起来倒是比孟家更舒坦些。只是这屋子自打修缮完成后,就一直没人住, 屋子里透着股寒气儿,没比屋外暖和多少。
崔屹赶着又去买了个新炉子回来, 炉火生起来好一阵子,屋里头才渐渐聚起了热乎气儿。
大黄摇着尾巴,围着两人直转圈,哼唧的表达着离别之情。初霁抱着狗头好一阵安抚,却又惹了四月不快, 哈着气冲大黄露出了威胁之意。
“不许打架!”初霁一手狗一手猫,自觉两全了:“都是一家的,要好好相处,来认识一下交个朋友。”
大黄狗脸自带悲天悯人之相,友好的冲着狸奴露出犬牙森森的微笑。
四月瞬间炸毛, 一爪子就掏了上去,两只瞬间打成一团,没用的两脚兽只会站在边上喊别打了,除此之外什么本事都没有。
邓二虎看的直笑:“孟娘子不必着急,这猫狗碰面哪有不打架的,出不了事儿!这粮食放在哪屋里啊?”
孟老爹他们此行把石头村的家当都给带回来了,大头就是粮食。粟米、高粱、红薯干等等装满了牛车, 甚至还有几大块冻上的熏肉。
初霁挑了一块儿,拿进屋里略化了化冻,切成薄薄的肉片儿。又准备了些白菜丝、豆芽菜之类的配菜,炉子上坐了锅,抹上底油炒香葱姜蒜,将肉和配菜倒进去略作翻炒,加了水盖上盖煮着。
等着水开的工夫,又舀了些面粉出来和面,揉成光滑的面团醒发上一会儿。然后擀成薄片,切成宽条,水开之后揪成面片丢入锅中,漂起来了就代表熟了。
出锅前撒点盐,加点醋,一碗简单实在的面片就好了。大冷天里吃上一碗,浑身都觉热腾腾的。
邓家兄弟吃的头都不抬,这可是细粮,还放了肉,只有过年过节时候家里才能吃上一回的。
休战的一猫一狗也凑在一块儿享用着晚饭,看样子似乎已经化敌为友了。
孟老爹说起去登州的事儿,决定明日就启程出发。
“这寒冬腊月的,路上怎么走?”初霁劝说道:“爹娘好歹等到天暖和一些再做打算呢!”
“我已托人给大嫂和侄女带了东西过去,她们如今日子并不难过的。”
“等不得了。”孟老爹沉声说,自打收到初霁的信,他这脸上就没放晴过,两口子整夜整夜的睡不好觉:“你嫂子带着孩子寄人篱下的,能有什么好日子过?他们若是豁出去不要脸了,你给的东西能不能落她们娘俩手里都不知道。我们早一日到,她娘俩就少遭一日罪。”
林氏红着眼睛握住闺女的手:“你甭担心,往登州的路我和你爹是走熟了的,又有牛车代步,累不着我们。你哥……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来,她们娘儿俩我们得照看好了,要不然有什么脸见你哥啊?”
初霁劝说不得,便道:“只你们二人赶路不安全,要不我们……”
话未说完,就被孟老爹摆手阻止了。
“你们两个好好过日子,别跟着我们折腾。”孟老爹语气不容置喙的说:“你们俩还年轻,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别因为我们两个老骨头耽误了正事儿。年后不是还要教人种红薯棉花?薛娘子也得有人照顾,还有你们的铺子,也该寻个时机重新开起来,不能总坐吃山空。”
“不用操心我们,我路头熟,一路只捡官道走。最近官府派人清扫流寇呢,那些人也不敢在这节骨眼儿上冒头,不会有事儿的。”
薛娘子没吭声,她理解孟家夫妻的心情,对孟长安遇到的事儿深表同情,但若要让自己的儿子儿媳跟着去冒险,她是决计不能同意的。
孟老爹两人态度很坚决,次日一早便套上牛车带上干粮,踏上了去往登州的路。
初霁两人一直送到城门口,眼看着牛车远去,在雪地上留下清晰的车辙印,很是伤感:“为人父母有什么好的呀?一辈子操不完的心。”
邓家兄弟这一日也要告辞回沂州去。
“这大雪天的,多住两日又怎么了?”崔屹拉着人不叫走:“你们头回来青州,好歹叫我做做地主之谊。”
邓二虎笑着拒绝:“快过年了,家里好多活儿等着我们呢!回去路上我还要去大舅兄家里拜访一二,来前阿福千叮咛万嘱咐过的。”
“那你们稍等一等,我做些吃的你们带着路上吃。”初霁说道:“总不至于这点时间都等不得吧?”
邓家兄弟答应下来,初霁钻进灶房一通忙活,崔屹则是悄悄出了趟门,不多会儿回来,后头跟着个伙计,用小推车推着一架小型织布机。
约摸三尺来长,两尺来宽,木头架子打磨的光滑铮亮,梭子、综框等一应俱全。
“这架织布机你们带回去。”崔屹对邓家兄弟说:“阿福是织布的好手,有了织布机,往后不管麻布棉布都能自家织了,还能给家里多个进项。”
邓二虎连忙拒绝:“不行不行!我们兄弟跑这一趟又不是白跑的,孟叔他们把你们村里的屋子和地交给我家用着了,都没收租钱,这织布机我们无论如何都不能要的。”
他知道自家媳妇一直想要一台织布机,他已经在攒钱了,以后一定能买的。
初霁端出一大盘热腾腾的面饼,中间剖开夹上了煎鸡蛋和熏肉片,算是简易版本的汉堡:“这是我们做姐姐姐夫的送给阿福的,可不是给你们的,这烧饼才是给你们的呢!带着路上吃,反正天冷不怕坏。”
崔屹也说:“我们家又没人会织布,这织布机放着也没什么用,你们就带回去吧!你们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咱们山里的山货好,我们俩离了那里也吃不上了,有机会给我们送些来。”
邓家兄弟这才收下了织布机:“成!我们一定把最好的山货都给你们留着!”
又送走了邓家兄弟,崔屹关上门,搓搓几乎冻僵的手:“这人情来往,银钱流水一样的往出淌。过完了年可真要好好琢磨赚钱的门路了,两处铺子都闲着,要不先赁出去?”
“赁给谁去?”初霁把炉子边的四月抱起来,把手伸到狸奴暖烘烘的肚子底下取暖,四月一个扭身挣脱掉,趴到大黄背上去了。
大黄就卧在边上,好脾气的任它把自己当猫窝睡。
“光是丹若巷,除了被火烧的那些,空置的铺子就不下七、八处,哪有人问津?开着的那几家我看着生意也是冷清的很。”
都没生意做,谁会花钱赁铺子啊?
说到丹若巷,初霁就想起曾娘子和芳姑。芳姑生孩子难产,到底没能熬过来,上个月里已经离世了,他俩听到消息还给曾娘子那里送了些钱吊唁。
芳姑生孩子时还不到十六岁,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呢,身子更是还没发育完全,挣了命的生下孩子,自己也不成了。
她那婆家嫌弃生的是个闺女,很是不上心,曾娘子跟那家撕破脸的闹了一场,将孩子抱回来自己养着了。
“再等等吧,也许开春之后,一切就能变好了。”
之后又过了几日,到了腊八节。
香橼来给他们送腊八粥,知州府的腊八粥熬的又香又稠,据香橼说用了十八种干果,还放了红糖,香甜可口人人都夸。
“知州府的腊八粥,你拿出来送人,人家能同意?事后不会找你问责吧?”
“我岂是那样不知事的人,这是许大人吩咐我送来的。同样的粥只送了卞家、花家和你这里,你如今在他那里可有分量了!”
送给卞家是看在卞三娘面儿上,就算正主不在青州,该有的礼数不能少了。不过给花家,这个花家是哪家?
“就是咱们做过工的花家呀!”
见她不知情,香橼顿时来了精神:“就是花葳蕤,她回来了,还住在原先的花家旧宅。那宅子之前叫坏人占了去,祸害的不轻,修缮的工匠还是许大人派去的呢!”
花葳蕤回来了?
初霁还真不知道这事儿:“许大人跟花家有什么关系啊?”
难道是因为他当初玩杀猪盘险些坑害到花葳蕤,在这儿弥补?
结果香橼的话让她明白自己想多了。
“她带来好些牲口啊!”香橼难掩羡慕的说:“大到牛马小到鸡鸭,全都有,还说愿以成本价卖给青州百姓,实在没钱的还能赊欠,以助力春耕,许大人高兴坏了!”
就是看在这些好处的份儿上,他也得对花家释放出善意啊!
“初霁,你说咱们是不是该上门拜访一下啊?”香橼如是说道:“当初若不是她,咱俩就被宋家冤枉了。后来去了花家,她待咱们也一直都挺好的,既知道她回来了,于情于理,咱们都不好装聋作哑。”
初霁赞同:“你说的是,是该去拜访一下。”
只是这登门拜访得准备礼物,家里如今有什么?难道要像百姓人家走亲戚那样,带一篮子鸡蛋,或者拎一块腊肉去?
第112章 反击
冥思苦想一番后, 初霁花了一夜加一早的工夫,做了一大盒蛋挞,一盒蛋黄酥, 再加上崔记曾经闻名的蛋糕卷, 挑品相完整的凑了一个攒盒。
香橼带的是自制的茶冻, 荒废了两年多, 她的手艺还是那么好,做出来的茶冻晶莹剔透, 简直就像艺术品。
“咱俩真不愧是一起开糕饼店的,这就叫心有灵犀吗?”
香橼拿了块品相不佳的蛋黄酥, 咬了一口露出惊艳:“这个不错,咸香酥脆的,等糕饼店开起来了,这个也可以上。你这脑袋瓜子是怎么长得,又琢磨出新的糕点来了。”
“哪里是我琢磨出来的, 我是从书上看到做法,自己尝试着做的。”
她说的可都是真话,这都是后世美食书籍中记载的。
两人去的不巧,正好赶上花家夫人病重,看过几个大夫都说药石罔医, 没多少日子了。如今连饭食都吃不下,只靠着参汤吊命,苦熬着罢了。
花葳蕤倒是抽空见了她们,面色憔悴的脂粉都掩盖不住:“难为你们还记挂着我,我从南边带回来些特产,走的时候都带上些。”
春兰端了几盘点心进来:“这是她两个带来的,我刚偷吃了一块, 滋味好着呢,娘子快尝尝!”
她穿着粉色长褙子,头发盘起戴了两根金簪,已经改做了妇人打扮。
花葳蕤笑着说她:“都当娘的人了,还这般跳脱,叫她两个看你的笑话!”
春兰帕子掩口而笑:“我是个什么样子,她两个还能不知?勉强装个样子也没用啊!”
花葳蕤对初霁说话:“听说你来年春要教大家种红薯,还成功在北边种出了棉花?这可真是活人无数的大功德,你好好做,也像卞大人一样,给咱们女人扬个名!”
初霁谦虚道:“我那是碰巧了,运气使然。”
花葳蕤却不认同这话:“运气也是很重要的,要不那红薯就长在那里,旁人怎么就想不到种来试试?还有那棉花,试种的人多了,怎的就你成了?这就是命数使然,该是你的功劳,旁人怎么都是抢不走的。”
她忽然说起卞娘子:“就像卞大人一样,该是她的功劳就是她的,不会因为她是女人,就把功劳给到她父亲或兄弟身上。”
当初分家的时候闹得那么难看,卞三娘得了功劳了,南边的卞家就好像忽然患了健忘症似的,将种种不快全都忘了干净,屡屡强调什么一家人不分你我,在外抛头露面还得是男人更方便云云,不就是想抢功吗?打量别人看不明白似的。
越是了解,她就越是不喜卞家作风,对卞四郎那点感情也在后宅的一地鸡毛中消耗殆尽了。
话说了没多会儿,就有个小丫头跑来寻花葳蕤,说老夫人打翻了独参汤在那儿发脾气,闹着要娘子过去伺候。
花葳蕤面色难看,强笑着说:“那我去后头瞧瞧,春兰陪着初霁香橼说说话吧!”
主家有事儿,初霁两人又岂会没眼色的继续逗留,便顺势告辞。
花葳蕤也不挽留,只说等事少的时候再聚聚,就叫春兰送她们出去了,走之前还要给她们带上回礼。
冬笋、蜜橘、干米粉……春兰直接给两人各收拾了一大包,几乎要背不动了。
“这回没能好好说说话儿,下回得了空儿我置席,专门请你们吃酒。”春兰依依不舍的说。
初霁犹豫了一下,轻声问春兰:“姐姐是不是做了卞四爷的屋里人?”
香橼惊愕的瞪大了眼睛。
春兰面上一僵,有些许尴尬难堪,发现初霁只有担忧并无鄙夷之意后,才轻叹一声:“你这眼睛可真是厉害,什么都瞒不过你去。”
初霁坦言:“我瞧着你俩相处有些不大自然,你既然都做了娘了,却还在娘子跟前伺候,那不就证明你婚后并未出府去?”
还有那衣着打扮,都跟寻常丫鬟仆妇不一样,初霁大胆猜测,一下就猜中了。
春兰苦笑:“我对娘子的忠心天日可鉴,可是因着我生了大哥儿,家里头就有些风言风语的……”
花葳蕤婚后不久就有了身孕,她娘花夫人就鼓动她把自己的陪嫁丫鬟开了脸去伺候卞四郎。还说这些丫鬟身契捏在花家手里翻不出花儿去,若等到她婆婆塞了人,可就不好拿捏了。
春兰就这样成了卞四郎的通房,并且在伺候过没几回后,也有了身子,算起来就比花葳蕤晚上两个月。
但花葳蕤生了个女儿,春兰却生的是儿子。女儿养在花葳蕤身边,儿子却被卞夫人抱了去亲自抚养,看重之意不必细说。
主仆两个还是互相信任的,但是这些事儿就像是扎在两人之间的刺,到底是回不到过去了。
直到离了花家,香橼才吐出压在胸口的浊气:“没想到春兰姐姐和花娘子如今……”她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只好又叹了口气。
初霁却在想,卞四郎已经带着部分族人在南边站稳了脚跟,看样子是没有北归的意愿的。花葳蕤却带着自己的人回了青州,言语之间又满是对卞三娘的钦佩,这两人莫非是析产别居了?
登州。
两个大包裹被送到了李窈娘面前,知道她不识字,送信来的脚商还帮着将信念了一遍。
她知道娘家婆家都赶在青州出事前逃了出去,虽不知道李家去了哪里,但窈娘相信以自家老爹的圆滑谨慎,必然能带着家人避过祸端去的。
小姑子还说最晚开春就会来登州接她们母女,先托人送了些吃的用的过来,叫她不必节省,照顾好自己和孩子,孟家长辈若有刁难,不必给他们留脸。
初霁相信自己十几岁就跟着杀猪卖肉的大嫂,真豁出去了老宅那几个才不是她的对手。无非就是拿孝道压人呗,如今都害的她哥生死不明了,还讲什么孝道,给几个老登脸了!
窈娘打开一个包裹,里头是一大一小两套厚实的棉衣棉鞋。因着把不准她们母女的身量,衣裳鞋子都是往大一些做的,不合适的地方窈娘自己缝两针改动一下就行。
“念安来,咱们穿新衣裳了!”
窈娘第一时间就把棉衣给女儿穿上了,海边又冷又潮湿,她总怕这小人儿着凉落病,小孩子夭折率是很高的,前几日还听说村里有家腊月里生的小娃儿没养活。如今有了这新棉衣,她总算是能放下些心了。
棉衣有些大,她找了条带子在外头绑了一圈儿。念安身上暖和了,高兴的咯咯直笑,惹得窈娘也跟着柔和了眉眼,又把棉鞋给她穿上了。
她转头把自己那身也穿上了,衣裳穿在身上才是自己的,若放起来,以二房那不要脸的劲头儿,指不定寻机会偷了去。
只是衣裳一上身,顿时察觉出不对来,贴身的那一面好像缝进了什么东西,有点硌人。
初霁可是绣娘出身,做个棉衣决计不会出这样的错漏,那这必然是特意藏的。
窈娘掩着缝线小心地拆开,从棉絮中找出好几块碎银子来,加起来约莫有五两重,足够她们娘俩好好过上一年半载了。
窈娘眼眶一阵泛红,将翻滚的泪意给压下去。
除了棉衣,还有肉干、红糖、两瓶治疗风寒伤病的药丸子,还有一大罐子炒面粉,里面加了红糖的,可以直接吃,也能用开水调成面糊喝。
窈娘得了两个大包裹,孟家二房又不是死人,自然看在眼里。
“是大伯家送来给爹娘的年礼吧?”孟二婶周氏故意当着二老的面说:“长安媳妇真不知事,怎的就拿回自己屋里去了,该送过来爹娘这里才是啊!”
孟老娘眼睛一翻,骂道:“少跟我这儿卖弄你那几根花花肠子,打量我不晓得你什么心思!不就是眼馋老大家送来的东西,想着鼓动我们俩老东西给你出头当枪使,你个丧良心的东西!”
老大老二之间她虽偏心老二,可周氏跟老大比,她当然站在老大这一边啊!如今老二和长安、长舟都叫抓了去生死不明,可她家老大可还在呢!他们俩老的还指望着有人奉养,不指望老大家还能指望周氏吗?
周氏没能鼓动成功,反而挨了一通臭骂,灰溜溜的出来。看到窈娘母女穿上了崭新的棉衣,更是羡慕的眼睛都红了,她这辈子都没穿过新棉衣呢!
家里的男人都叫抓去服役了,凭啥她李窈娘还能有人照顾?周氏越想越觉得不甘心,趁着窈娘背着孩子去滩涂赶海的时候,砸开门锁溜进窈娘屋里翻找东西。
岂料窈娘早就防着她呢,竟是杀了个回马枪。周氏才将找到的红糖塞进怀里,,窈娘就手持挖沙的铲子堵在了门口:“你给我放下!那是阿霁给我们娘儿俩的!”
周氏呸了一声:“你在我们家白吃白住,我跟你收些好处怎的了?初霁还得叫我一声二婶,她个晚辈孝敬我是应当的!”
话音未落,李窈娘就一铲子抡了过去。
周氏吓的摔了个屁股蹲,刚才那铲子可是擦着她的脸过去的,偏那么一点点就砍到她脸上了!
“你疯了!你想杀人吗?!”
“你们害了我男人,还想抢我家的东西!”窈娘红着眼睛咬牙切齿道:“不叫我们母女活,我就不叫你们活,看谁拼得过谁啊!”
说着又是一铲子劈过来,周氏一猫身子从边上蹿出去,连滚带爬的奔逃:“救命啊!长安媳妇疯了,她要杀人了!”
第113章 归来(无女主出场)
这会儿村里不少人家都有人在家, 织补渔网、晾晒鱼干什么的,听到周氏的呼喊声,纷纷出门看究竟。
只见周氏在前头连滚带爬的跑, 长安媳妇拿着铲子在后头追, 背上还绑着小娃娃念安。这孩子还当是大人在玩什么游戏, 趴在她娘背上高兴的咯咯笑。
“长安媳妇, 你这是作甚?”孟老太太听到动静也出来看,连忙阻拦:“快把铲子放下!那是你二婶!你个晚辈对着长辈动手, 像什么话!”
“放下?长辈?”窈娘冷笑一声,红着眼睛用铲子指着周氏:“祖母怎么不问问二婶都干了什么?趁我不在砸了锁头进屋偷东西, 她也算个长辈!”
“当初害了我男人,如今孩子姑姑送来给我们娘俩过活的东西她也要偷,这是成心要逼我们娘儿俩去死啊!好!你们孟家容不下我们,干脆我今儿就带着闺女去投了海,好遂了你们的意, 将来大房的东西全归了你们!”
孟家二房用侄子顶替亲儿子服役的事儿村里人都知道,听了窈娘这番话,纷纷面露鄙夷。
“当婶子的偷侄媳妇的东西?这也太不像话了吧。”
“长安当初可是替长舟遭罪去的,不说好好照顾人家的妻女,反而偷人家东西, 黑心烂肺的货,要遭天打雷劈的!”
“后头长舟和他爹也叫抓了,说不得就是他家伤天害理的事儿做多了,老天爷看不过眼惩罚他们呢!”
要不村里这些人家,就他孟家二房的人叫抓了丁呢,长安那孩子还是叫长舟给连累的。
周氏听着周围的议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却还是嘴硬:“你们知道什么!长安是我侄儿,他不在家,我帮他照顾媳妇孩子,拿点东西怎么了?再说了,青州送来的东西可是孝敬我家公婆的,长安媳妇都拿自己屋里去了,这可是不孝!”
“呸!”窈娘啐了一口,“照顾我们?你什么时候照顾过我们母女一天?我和念安吃的用的,哪一样是经了你的手?你倒是来偷了!”
“说我私藏东西,我家小姑子写的信在这儿呢,要不然叫人给大家伙念一念,看看这东西究竟是给谁的?”
她越说越气,举起铲子又要打。周氏吓得躲到孟老太太身后,孟老太太怕被牵连了,赶紧叫停:“长安媳妇,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窈娘举着铲子:“祖母叫她把偷的东西拿出来,要不然今天这事儿没完!我十几岁上就跟着我爹杀猪卖肉,多的是力气!”
周氏到底是怕了,李氏今儿是撕破脸了,疯婆子似的,万一真寻了机会拿刀砍她可怎生是好?只得将怀里还没捂热的红糖和肉干掏出来,嘴里嘟嘟囔囔:“有什么了不起的,谁稀罕似的……”
话音未落,院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二婶既然不稀罕,那便放下我家的东西。”
所有人都愣住了。
窈娘浑身一震,猛地转过身去。
人群纷纷让开路,显出站在后头那个黑瘦的汉子,背着个破旧的行囊,胡子拉碴满身风尘,一双眼睛却燃烧着愤怒的火光,竟是当初被带走的孟长安!
“夫君……”窈娘嘴唇哆嗦着,铲子从手里滑落,嚎啕大哭着冲向自家男人,两人紧紧拥在一块儿,吓的背上的念安嘴巴一瘪,也哭了起来。
孟老太太先是一愣,随即拍着大腿哭起来:“长安!是我家长安回来了!我的大孙儿回来了!”
周氏激动的目光四处逡巡,没能找到想找的人,焦急道:“长安,长舟呢?你堂弟和二叔没一块儿回来吗?”
孟老太太也满是期待:“是啊,你二叔他们爷俩呢?”
孟长安松开窈娘,满是怜爱的看着娘子背上的孩子,有些手足无措:“这、这是我闺女?”
窈娘赶紧将孩子从背上解下来,抱在怀中哄着:“念安乖乖不哭啊!这是爹爹啊,念安叫爹爹好不好?”
孟长安满是期待的看着,然而念安怕生,趴在娘亲肩上不肯吭声。
“没事儿,她没见过我呢,以后熟了就好了。”
周氏等的不耐烦:“长安,你二叔和堂弟呢?”
孟长安这才回身看她,满是诧异道:“二叔他们在哪儿我怎么会知道?他们不是在家吗?亦或是出海去了?我才从军中回来,如何会知道他们的下落!”
有那好事的就告诉他:“长安你不晓得,你被抓后没多久,你二叔和堂弟也叫抓了丁了!”
孟长安这才恍然大悟,心中只觉可笑,当初为了孟长舟,祖父母、二叔二婶威逼利诱的要求他去替换孟长舟,结果到头来这两个竟也没能逃过?
呵!天道好轮回啊!
孟长安摇头:“军中人数众多,我被分在火头营里当伙夫,并未见过二叔和长舟。他们被分到了哪里,如今是死是活,我都不知道。”
当初乱成那样,各方势力都在抓丁,谁知道那两个是被哪方的人抓了去的。
周氏一听,顿时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我的长舟啊!我的儿啊!”
孟老太太也是直抹眼泪,如今仗都打完了,长安都回来了,那两个若无恙也该回来了,没消息,是不是就意味着人不在了啊?
“窈娘,收拾东西,咱们走!”孟长安忽然说:“只带咱们自己的东西,别叫二婶又背后骂咱们占家里便宜了。”
孟老太太脸色一变,惊声道:“这寒冬腊月的,你们要上哪去啊?你二婶是个眼皮子浅的,你们别与她一般见识!”
一听就知道这又是想和稀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不了,这寄人篱下低人一头的日子,我们不过了!”孟长安态度很坚决的说。
“你是准备回青州去?”除了青州,孟老太太也想不出他们还有什么别的安身之处了:“天这么冷,路又远,你们两个大人能忍得,念安才这么小,哪里经得起!万一在路上折腾病了呢?还是暂且住下,等到开春之后再说。”
孟长安虽恨不得立刻回青州,但孟老娘这话说的在理,念安太小了,他们不敢冒险。
“诸位乡亲,不知哪家有空置的房屋,哪怕只有一间也好,我愿花钱赁下。”
他是带着两年多的饷银回来的,有能力养活妻女。
立刻有人抢着说:“我家有!长安你赁我家的吧,我立马就能给你们收拾出来!”
没有也得有!大不了家里人挤一挤,赁出去了就有钱拿啊!
孟老太太脸色很不好看:“咱自家有屋子,去赁人家的算什么事儿?家里又不是住不下你们几个!”
窈娘不客气道:“算了吧,住在这儿我怕家里东西保不住,毕竟大白天的就敢偷呢!”
周氏还在哭她的男人和儿子,好像没听到窈娘的讽刺。
尽管孟老太太再三阻拦,夫妻俩还是收拾好东西,当天就住进了赁来的屋子里。那家老太太跟孟家还有些亲戚关系,为人很是和善,直说两人若是忙,可以把孩子放她这里,她给看着。
孟老爹和林氏赶到时,时间已经来到了腊月二十七。
他们是赶着来给儿媳和孙女撑腰的,结果才进村子就得了好大一个惊喜。有村里人认出了他们,告知了孟长安回来,带着媳妇女儿搬出孟家老屋的事儿。
他们儿子回来了!
孟长安正陪着念安一起玩儿,听到屋主老太太在院里喊:“长安啊!你快来看看是谁来了!”
孟长安抱着念安走出去,顿时怔住,那站在院子里满眼泪的看着他的,可不正是他的爹娘!
林氏看到儿子活生生的站在面前,哭着冲过来抱住他们父女:“我的儿啊,你可吓死为娘了!”
孟老爹偷偷的擦了擦眼睛。
窈娘听到动静出来,看到竟是公婆来了,又惊又喜,连忙把人往屋里让。
林氏看着儿子怀里的孙女,又哭又笑:“这就是咱们念安吧?长得真好!窈娘啊,这几年苦了你了!”
孟老爹还惦记着牲口:“牛车还在外头呢,得安顿好了。”
从沂州到青州,又到登州,这长途跋涉的,多亏了大黄牛了。
等一切安顿好了,一家人进屋说了会子话,知道二房干的那些事儿,林氏抱着念安气道:“当初拿长安顶缸的事儿还没跟她算账呢,还敢欺负窈娘和念安,还偷东西,你看我不挠花了周氏那张大脸!”
孟老爹沉默了片刻,忽然说:“等会儿我去趟老宅,跟老二家把亲断了。”
林氏一惊:“当家的?”
她可是知道自家男人有多看重二老和兄弟的。
孟老爹摆摆手,示意林氏不必多言,这些事儿他琢磨了一路,早就想好了的。
孟老太太已经从村里人那里听说了老大回来的事儿,正在家里等着呢!见大儿子一家进了门,激动落泪:“老大呀,你可回来了!你可知道,你弟弟和大侄儿他们出事儿了!”
“娘!”孟老爹直接跪下了:“不孝儿子孟海潮,今日是来与二房孟海声一家断亲的!”
林氏见状也跟着跪下了,然后是抱着孩子的孟长安夫妻。
“你说啥?”孟老太太瞬间飙高了嗓音:“断亲?老大你在说什么胡话!大过年的,也不怕祖宗听了怪罪!”
“祖宗要怪罪也该怪罪那些黑了心肝的。”孟老爹毫不动摇:“爹,我知道您老在家,出来吧!您总不能一辈子当老好人,万事不理吧?”
他爹也就是看着老实,娘和弟妹做的那些事儿,他不信里面没有孟老爷子授意!
孟老爷子终于藏不下去了,拄着拐杖出来:“老大啊,兄弟之间,何至于闹到这个地步!”
第114章 流言蜚语
“爹, 您别说了。”孟老爹跪得直挺挺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 “我不是来商量, 是来告诉二老一声。二房干的事儿, 桩桩件件都在这里摆着, 不是我冤枉他们。”
周氏在边上想插嘴,被孟老爹冷眼一扫, 吓得把话咽了回去。
“从今往后,逢年过节该孝敬二老的银钱吃食, 我大房一分不少。二老若有个头疼脑热,我出钱请医买药,绝无二话。但二房的事,与我再无瓜葛。”孟老爹说完,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站起身来。
孟老太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拉着孟老爹的袖子不肯撒手:“老大啊,你这是剜娘的心啊!你兄弟要是回不来了,你让娘咋活?”
“祖母,”孟长安抱着念安上前一步, 语气平静,“二叔和长舟能不能回来,那是他们的命。孙儿当初替长舟去的时候,祖母可曾想过孙儿能不能回来?”
孟老太太一时语塞。
孟老爷子拄着拐杖,半晌叹了口气:“罢了,罢了。老大,你要断就断吧, 只一样——你娘和我,你不能不管。”
“爹放心,儿子不是那不孝的人。”孟老爹看向父母,“但二房的人,往后莫要再登我家的门。”
说完,带着一家老小转身离去。
孟老太太在身后哭天喊地,周氏也嚎上了,却没人理会她,倒惹来村里人一阵指点讥笑。
回到赁来的屋子,孟老爹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坐在凳子上半天没动。林氏知道他心里难受,也不劝,只默默倒了碗热水递过去。
过了许久,孟老爹才开口:“等来年雪化了,路上好走了,咱们就回青州去。”
这伤心地,他是一刻都不愿意多待。
孟长安点头:“听爹的,妹妹还在青州等着咱们呢!”
他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老家这边,哼!
过了二月二,孟家人便套上牛车,踏上了回青州的路。
念安年幼,不敢走太快了,林氏念着老黄牛劳苦功高,拉着他们来来去去走了那么多路,怕累坏了,每天也不叫多走。天一黑就找地方投宿,跟来时日夜兼程的赶路完全不一样。
一路走走停停,到青州时已是三月初。
三月里的青州已经是一派热闹场景,城外大片的田地一片青绿,那是去岁垦荒后及时补种的冬小麦,如今已经长得郁郁葱葱。
一群孩子挎着篮子在地里寻找野菜,荠菜、面条菜、紫花地丁等全都冒了头,随便找找就能挖一篮子。
回去了洗净切碎,拌上粗粮面儿蒸窝窝头,或者煮野菜羹吃。
天儿转暖之后,青州上下就忙碌起来了。许怀瑾选了一块良田用于育种,按照初霁指点的,田土翻整好,保证疏松透气,田里挖浅沟,将红薯均匀平放在沟中,表面覆盖一层薄土后浇透水。
以如今的气温,用不了几日就会有红薯芽破土而出了。等红薯秧子长到巴掌长,就可以掰下来种植,城外预留的那些下等田到时候都会种上红薯。
棉花种的就少一些,不是百姓们不愿意种,是许怀瑾下了令,每户人家最多只给二亩棉田的份额,多了不行。棉花是金贵物,一亩地出产的棉花要比粮食值钱的多,他担心百姓逐利,一窝蜂全都去种棉花了,耽误了粮食的耕种。
初霁带着一群妇人晒棉种,同时告诉她们要怎么催芽,多大了可以移栽。妇人们听的很认真,唯恐漏了哪一句导致自家的棉花长不好。
“孟娘子,你说的我记不住咋办?”
“我也记不住,听了后头就忘了前头,仔细一想,得,全忘了!”
说的众人都忍不住笑出声来,更有人打趣说她们都是属耗子的,抬爪儿就忘。
“不打紧,”初霁笑说:“想不起来随时可以来问我,或者稍后我跟许知州说一说,把种植要点都记下来张贴出去,谁家忘了直接去布告那里找人给念念。”
许怀瑾对种棉种薯的事儿很上心,每天就算再忙,也会抽空儿过来看看。
闻言众人面色却有点儿古怪,孟娘子说起许大人这坦坦荡荡的样子,实在不像是有什么苟且的。而且许大人每回来寻孟娘子,她家男人必是在场的,怎么就有那些不堪的流言传出来?
“孟娘子,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她们得了孟娘子指点种棉薯,感激还来不及呢,哪能看着好人被诬陷:“最近可有些不大好听的话在外头流传。”
初霁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流言的事儿,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薛娘子正同几位相熟的老主顾说话。
这些过去都是百绣阁的常客,去岁里大齐一统了,那些出逃的富户人家回来了不少。薛娘子有心重开百绣阁,就设法与这些熟客搭上关系联络感情,希望她们日后裁制衣裳还来自己家。
说了一会儿江南流行的花样子,孙娘子忽然话题一转:“薛大娘子,最近外头有些风言风语的你听说没?”
薛娘子一脸茫然:“什么?”
特地跟她说,那些风言风语跟她家有关系?
“哎呦!”一旁李娘子立刻绣帕掩口,做作道:“是说孟娘子的事儿吧?都说她借着教种棉花、红薯,故意往许大人跟前凑呢!许大人也是的,堂堂知州老爷,有什么事儿不能叫下头的人跑腿儿,非得自己去见她,也难怪别人心生怀疑呢!”
“薛大娘子还是该说说你那儿媳妇,与外男过从甚密,传出去多难听啊!媳妇不守妇道,你家九郎得叫人笑话死了。”
薛娘子和气生财的微笑不见了,脸色难看的很。
“我家儿媳教大伙儿种红薯棉花,是希望人人都能吃饱穿暖。许大人作为一地知州,关心此事是盼着青州越来越好。”薛娘子怒视几人,犀利指出:“况且他们每回见面,我家九郎还有诸多百姓都在场,怎么就成了我儿媳不守妇道了?都像你们,正事不操心,专爱背地里嚼舌头编排人的,难道就是贤妻良母了?”
李娘子辩解:“我们是好意提醒你……”
“好意?”薛娘子冷笑:“所谓的好意就是往我儿媳头上泼脏水?与外男来往甚密,不守妇道,哪一个罪名都能毁了她!这样的好意我们家可承受不起!”
两位娘子被说的颜面无光,拂袖而去:“好心当成驴肝肺!日后咱们可不能再来百绣阁了,免得叫人冤枉了去。”
“呸!当我这儿稀罕!”薛娘子不甘示弱的回击:“像你们这种坏心思的,我还嫌你们来了脏了我的地方!”
薛娘子回到家中,越想越觉得生气。
初霁和崔屹打外头回来,一眼就看见薛娘子气鼓鼓的样子:“娘这是怎么了?谁惹您生气了?”
薛娘子说了孙、李两人嚼舌头的事儿,最后咬着牙说:“阿霁,那个种棉花、种红薯的事儿,咱不教了成不成?”
初霁一愣。
“谁爱做谁做去!”薛娘子越想越气,“你好心好意教大家伙儿种地,倒叫人编排起你的名声来了!那起子烂了舌头的混账东西,嘴上没个把门的,什么难听话都往外冒!咱又不欠人什么,凭什么要受这气?”
初霁和崔屹对视一眼,说道:“其实这些话今儿也有人告诉我了,我跟九郎合计了一下,觉得有些蹊跷。”
“这些流言都是近段时间才出现的。”崔屹说道:“咱们家跟许知州有来往,好些人都知道,之前怎么没人质疑?开始育苗了流言蜚语就冒出来了。”
薛娘子被他说得有些糊涂了:“那你的意思是……”
“娘你想啊,这流言传开之后,最直接的结果是什么?”
薛娘子一脸茫然,结果就是她儿媳妇被坏了名声,她儿子被嘲笑绿头王八啊!
这话她没说出口,得给儿子儿媳留点脸面。
崔屹给出答案:“是阿霁碍于名声,不敢再跟许知州合作,进而放弃教导百姓的活儿!”
“对。”初霁点头,“我不教了,谁还会种?红薯和棉花的种法,青州只有我一个人会。许大人虽然上心,可他也没种过。那些百姓就更不懂了,今年留了那么多下等田预备种红薯,棉种也都晒好了,若是我半路撒手不管,这些东西还能不能种成?”
薛娘子倒吸一口凉气。
“我猜有人想把这事儿搅黄了。”
薛娘子脸色白了:“那这么说,孙娘子她们是故意来我面前说那些话的?就是想让我阻止你继续做那事儿?”
她忍不住回想起孙娘子几人今日说话时的神态,越发觉得是在蓄意挑拨离间、火上浇油。
“也不一定,”初霁对孙、李几人有印象,不是什么聪明的:“也有可能她们就是单纯喜欢搬弄是非。”
那几个不像是有智商背后算计人的。
“这些天杀的!”薛娘子咬牙切齿,“到底是谁在背后使坏?”
崔屹若有所思:“你们说,青州除了娘子你,还有没有别人会种棉花和红薯的?”
薛娘子想了想:“整个青州不就只有阿霁会吗?”
“未必啊,不是有很多人从南边回来了吗?棉花是那边先种的,回来的人里说不定就有人学会了。”初霁说,“还有那红薯,种起来实在没什么难度,沂州那边好多人都学会了。”
“你们说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崔屹若有所思的说,“是有人看上了阿霁这个推广良种的功劳,想要逼走她取而代之呢?”
第115章 解决
流言的事, 初霁一直记在心上,却也没急着动作。
她照常每日下田教人种红薯、棉花,对待许怀瑾也是一如往常, 坦坦荡荡, 半点没有要避讳的意思。
流言仍然在传, 但相较于别家的桃色绯闻, 百姓们更关心自家能不能吃饱饭。况且他们有眼睛,自己会看, 再听到有心人嚼舌头时就会直接怼回去:“黑心烂肚肠的东西!坏了人家孟娘子的名节对你们有什么好处?红薯棉花若是种不成了,看大家伙找不找你们算账!”
人多力量大, 些许造谣生事的说不过这么多义愤填膺的人,只得灰溜溜败退。见状躲在幕后的人顿时有些坐不住了,想着那孟娘子不过是借着红薯棉花收买人心,这些东西自己又不是没有,便也从这方面入手。
“你猜怎么着?还真叫咱们给猜着了!”
孟老爹一行人总算到了青州, 初霁和崔屹张罗着接风洗尘,整治了一桌子菜。坐下来吃饭时,崔屹说起自己打探到的结果:“我听说,今年开春时候,从沂州那边过来好几户农人, 都是去年曾经种过红薯的人家。”
初霁抱着小侄女,给她拆炖烂的骨头肉吃,闻言头都没抬:“来了多少人?”
“少说有七八个,都是拖家带口来的。”崔屹说,“有人看见他们在地里忙活,干的也是育苗、翻地这些活儿,跟你之前教大伙儿的差不多。他们还说——”
他面上露出怒色:“说要帮着青州百姓种红薯, 还说这红薯是他们东家最先发现的,叫孟娘子给偷学了去,抢了他们东家的功劳。”
薛娘子气的几乎语无伦次:“不要脸的,都是些不要脸的东西!睁眼说瞎话,当初就不该叫他们也跟着种上红薯,饿死这些个狼心狗肺的最好!”
红薯是怎么来的他们还不知道吗?从当初的一棵独苗到后面种满各个山村,初霁花了多少心思啊!如今别人一张嘴就想把她的功劳给抹了,还往她身上泼脏水,那些人心怎么那么黑呢!
孟家的人脸色也不好看,孟父孟母是亲眼看着自己女儿辛辛苦苦栽培红薯的,分给村里人和山民们时也没索要什么好处,就是单纯希望更多的人能活下来。结果这些人,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叫他们替女儿不值!
只有孟长安夫妇和小念安是不知情的,但不妨碍他们站在亲人这边同仇敌忾。他们不了解别人,还能不了解自己妹子吗?就不可能做出抢人家功劳的事儿来!
就连坐在姑姑怀里的小念安都用力地晃了晃小拳头,奶声奶气的嘟囔着“打坏人”,倒是让气愤的众人忍不住笑了出来。
紧绷的气氛一下子缓和了不少。
“知道他们的东家是谁吗?”初霁没太把这事儿放在心上,想抢功劳还得用败坏她名声的方式,逼她自己退出,会用这样的手段,基本可以断定对方不是什么有权有势的人。
真正有权势的想要什么哪里需要这样麻烦?一句话,甚至一个眼神,自然有人给办的妥妥当当的。
崔屹早就把这些都打听到了:“是牛家,家里原先做的是花木生意,青州城闭城之前逃出去的,今年春天才刚回来。”
牛家只是普通商户,有钱却没势力,这几年在外面过的也不怎么好。回青州的时机也选的不对,太晚了点儿,他家原先的房子铺子田庄等等,好多都已经被许知州做主分给别人家了!
他有地契房契都没用,换了大齐朝之后,原先的契纸都被作废了!回来的早的还能去官府及时更换成新的,回来的晚的,比如他家,就只能自认倒霉了。
说到底,为什么回来得晚,还不是因为不看好大齐吗?那被穿小鞋针对了也怨不得别人,谁叫他们自己眼光不行。
牛家想重新站稳脚跟,对新朝廷卖个好,急需立功。可他家又不像花家那样阔气,一下子弄来那么多牲口禽畜分给百姓,思来想去,就把主意打到了红薯上头。
那孟娘子不过一介平民妇人,没见识也没靠山的,拿捏她还不容易?
牛家,做花木生意。
初霁忽然觉得这个搭配有点熟悉,她买棉花种子,顺便捡漏了红薯的那家店,掌柜的好像就是姓牛的?莫非也是这个牛家的一份子?
嘶!那这么说来,发现红薯其实也有牛家那么一份功劳在的,虽然他们家不识货,完全把这当成了不值钱的绿植。
“既然查到了,那就交给许知州处置吧!”初霁又给小侄女的蛋羹里面加了点儿肉汤:“接下来的事儿咱们就不必管了。”
闻言几人面面相觑,这都被人欺负到头上来了,就这么不管了?
“许知州不会轻饶了他们的。推广红薯棉花可是他今年的主要政绩,要是因为牛家出了岔子,你们说许知州会不会严惩他们?”
初霁想的很明白,自己两家都是普通百姓,就算报复,能把人牛家怎么样?顶多澄清事实让牛家颜面无光而已。但换成是许怀瑾出手,结果可就不一样了。
其余人意向,还真是,许知州肯定不会放过牛家的,那、那就不管了?
“这个汤可真鲜啊,里面是放了瑶柱吗?”薛娘子笑着岔开话题。
林氏收拾好心情,也笑眯眯道:“是啊,我们从登州回来的嘛,那里什么都缺就是海味不缺。我们回来的时候带了不少,一会儿你们带些回去,虽然不是什么值钱的好东西,也能给饭桌上换换口味。”
又对初霁说:“你祖母还给装上了一摊子虾酱,你不是喜欢吃那个?走的时候别忘了带上。”
饭桌上重新热闹起来,孟老爹说起往后的生计:“我还是准备做回老本行,继续卖馒头。如今田地价低,我想着不如趁此机会置办上几亩地,往后吃用上就不用再花钱买了。”
孟长安也说:“我和窈娘商量过了,还是经营以前的小食摊。幸亏我学了这么个手艺,被抓丁之后才被分去了火头营,要不然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了。”
虽然以前的老主顾大都不在了,但他手艺还在,不就是从头再来嘛,他有信心!
夜里睡觉时,初霁靠在崔屹怀里,再次说起做生意的事儿。
“如今城里富贵人家越来越多了,咱们的铺子是不是也该重新开张了?”
一直坐吃山空,她心里很慌啊!
崔屹有点心不在焉,软玉温香在怀,这时候就不应该谈什么声音:“嗯,都听你的。”
初霁嫌他敷衍,捶了他一下:“得先问问香橼的意思,她可是我们店里的大师傅呢!要是她不愿意离开知州府,咱们还得另外寻摸一个靠谱的点心师傅。”
崔屹抓住她的手,顺势一个翻身将人按在底下,哑着嗓音道:“什么都听你的,夜深了,咱们还是早些休息吧!”
初霁红着脸在他紧实的侧腰上拧了一把,说的好听,这人的样子哪里是想放她休息的?
红薯秧苗正式移栽的那天,许怀瑾对牛家的调查也出了结果。他派人去沂州取得了详尽的证据,更有受过初霁恩惠的沂州百姓自愿前来作证,牛家捏造事实污蔑孟娘子,企图抢功劳的事儿被公之于众。
牛家现任的家主被罚了十板子,又被判赔给初霁五十两银子用以补偿名誉损失。
百姓得知实情群情激奋,牛家门口一连好几天遭人泼尿,不敢在青州继续待下去,牛家主伤还没好,就带着家人离开青州往别处安家去了。
案件了结后,许怀瑾的书房。
“去年你在沂州试种成功之后,我就将此事上报了朝廷。”许怀瑾说,“圣上很重视,还特意问了你的名字。你的功劳,谁都抢不走,牛家想截胡,也得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圣上知道我?”初霁有些恍惚。
“知道你。”许怀瑾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深意,“圣上还说,能在这乱世里踏踏实实种地、实实在在活人的人,比那些只会高谈阔论的读书人强多了。”
崔屹看着身侧的娘子,目光满是骄傲。
初霁想起冬天里的蜂窝煤,试探着问了句:“敢问许大人,那蜂窝煤是什么人做出来的?这么好的东西,为什么却没有听到有关他的事迹呢?”
她发现红薯还扬名了呢!
许怀瑾一笑,冲着京城所在抱拳行礼:“自是皇恩浩荡。”
初霁缓了缓才反应过来,惊讶的捂住了嘴。
许怀瑾的意思,莫不是那蜂窝煤是新皇搞出来的?!同为穿越者,那位也太厉害了吧!
红薯秧苗正式移栽那天,天气晴朗,是个难得的好日子。
初霁到苗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百姓等在那里了。男女老少俱全,有的扛着锄头,有的提着水桶,看见初霁来了,纷纷围上来。
“孟娘子来了!孟娘子来了!”
“孟娘子,咱们今日怎么个干法,你说话!”
许怀瑾也早早赶到了:“这就开始?”
初霁也不废话,挽起袖子走到苗床边,一用力直接将一个长满了红薯秧苗的红薯给拎了出来,惹得围观众人忍不住惊呼。
直接薅出来吗?这样还能种活吗?
接下来更让他们心梗的事情出现了,孟娘子直接“啪啪”几下,将红薯秧苗从薯种上掰了下来!
初霁完全没有感受到围观众人的复杂心情,拿着掰下来的秧苗走到挖好的沟壑前:“沟里面浇上水,趁着泥土湿润,秧苗这样斜着按下去,记住一定不能是竖着的!然后盖上土壤就行了,非常简单。”
崔屹招呼愣住的众人:“大家伙还在等什么?开干了!”
百姓们这才回过神,孟娘子说是这么种,他们就这么种!
许怀瑾看着崔屹跟初霁一个浇水一个插秧,配合默契的样子,失笑着垂下眼帘。
罢了,有些事情多思无益,不过是有缘无分而已。
第116章 放手
过了谷雨, 城外田地绿意盎然,前些日子种下去的红薯和棉花长势良好,都已经长出了新的叶子。
崔记糕饼铺, 就选在这样生机盎然的季节, 重新开张了。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彻半条街, 硝烟味混着糕饼的甜香飘散开去。街上行人的目光被吸引过来, 有那认出了这块老匾额的,便停下脚布围拢过来。
“崔记?可是卖蛋糕卷的那个崔记?”
“是是是!”薛娘子站在门口笑得合不拢嘴, “就是那个崔记,连糕饼师傅都没换人, 今日新开张,所有糕点一律八折!”
一听打折,好多原本不打算进店的都忍不住进来看。打折的东西要是不买,感觉就好像自己吃了亏一样。
进店再一看,蛋糕卷绿茶饼这样贵价的他们不舍得买, 那不还有好些便宜的吗?绿豆糕、栗子糕、小麻花之类价格都不贵,再打个八折就更便宜了,买些回去不管是走亲访友还是招待客人都很有面子。甚至店里还有边角料卖,像是蛋糕卷上切下来的边儿、碎成好几块的酥饼这些东西味道一点不差,但价格跟品相好的可是千差万别, 几文钱就能买一斤!
于是店里最先被抢购一空的就是这些边角料,没抢到的遗憾的咂咂嘴,将目光转向店里的其他糕点。
曾娘子面上挂着热情的笑:“咱们店里的糕饼提供试吃的,进店来的每人都能尝一块儿。”
每一样糕点边上都有一个碟子,装着切成小块的点心。
进店的人大都比较规矩,每一样都只拿一块儿。也不是没有想多拿的,可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呢, 你一言我一语,直把人臊的抹不开,捂着脸逃出去了。
“哎呦这个叫蛋挞的怪好吃,我家孙儿指定爱吃,五文钱两个?给我来上四个!”
“娘子你看,这水晶冻真好看!晶莹剔透的,都能看到里面的馅儿呢!娘子不是要请人赏芍药?这点心拿来待客可使得?”
曾娘子几乎是一刻不停的拿着油纸打包糕点,嘴角挂着心满意足的笑。以前是她的芳姑在这儿忙活,如今芳姑不在了,她接着干,赚了钱好养活小外孙女。
崔郎君和孟娘子都是厚道人,知道她那织补铺子没什么生意,又有个小娃娃要养,特地将这份工给了她。
许怀瑾知道崔记今日开张,忙完了公务特地过来捧场。
他也没带随从,打扮的就像个普通书生一样,就是那张脸有点不普通,凡是见过许知州本人的都能把他一眼认出来。
他一来,店里的人纷纷让开道路,原本都快人挤人的小店里瞬间空出一大片区域。
虽然许怀瑾人不坏,也不怎么摆架子,但老百姓对官的惧怕是藏在骨子里的,若不是怕一哄而散会让知州大人感觉没脸,他们早跑了。
崔屹走过来:“大人怎么来了?若要糕点,随便使唤个人过来拿便是。”
“我本来是想给你们捧个场,没想到你们这里这么热闹,倒是我之前白操心了。”许怀瑾摇头失笑,来都来了,便也依照自己的口味买了几样点心。
崔屹本不欲收钱,许怀瑾硬是给了:“小本生意都不容易,本官有俸禄,不用想着帮我省钱。”
初霁端着一盘刚出炉的点心出来,之前她一直在后厨帮着香橼打下手,见到许怀瑾也是惊讶:“许大人来了?”
许怀瑾失笑:“能不来吗?我家的厨娘都跑到这里来了,我想吃点好的,当然得上这里来啊!”
香橼得知崔记要重新开业后,不带一点犹豫的辞掉了厨娘的工作,重新做回了崔记的点心师傅。
许怀瑾见自己在这儿,众人都是一副不自在的样子,担心影响了人家的生意,说了两句吉利话儿就拎着点心离开了。
知州大人都来买崔记的点心,见状原本只是观望的一些人也纷纷涌进店内,指名就要许大人买的同款点心。
说不定家里的儿孙吃了,也能像许大人一样又好看又有本事。
春兰笑吟吟的进门来:“恭喜恭喜啊,我也来凑个热闹,祝你们大吉大利,财源广进啊!”
她身后跟了个婆子,手捧着一棵用红绒线扎成的摇钱树,上头缀着用金银丝线绕成的小元宝铜钱,极是精巧。
婆子把摇钱树放在柜台上,春兰笑道:“娘子知道你们今日开张,她要照顾老夫人走不来,特地嘱咐了我前来道贺。”
初霁不免关怀一下花夫人的身体,春兰只是摇头:“大夫说也就是这几日的事儿了。”
她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嗫嚅片刻只挤出来一句:“姐姐劝娘子多保重身体吧!”
春兰笑道:“这事儿娘子心里早有准备,我也会多陪着她的。你放心,娘子很坚强的,她还要把女儿从卞家那边抢回来呢!”
至于她生的儿子,春兰完全不抱希望,卞家是不可能还给她的。这样也好,她一个丫头,也给不了孩子什么好日子,跟着卞家比跟着她强。
花家。
花夫人躺在锦被中,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和罩在外面松松垮垮的皮,头发早就掉的稀稀疏疏,看着就像是锦被之中放了一具干尸。
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有些骇人,像是两簇快要燃尽的烛火,拼尽全力地摇曳着。
花葳蕤坐在床前,握着母亲的手,那手摸上去像是一把枯柴,又冷又硬,硌人得很。她低着头,眼眶通红,却没有掉泪。
“葳蕤。”花夫人说起话来像是破败的风箱,一呼一吸都显得费力,语气却仍旧执拗,“你……回江南去。”
“回卞家去,跟四郎……重修旧好。”花夫人喘了一口气,枯瘦的手指几乎是用尽全力的抓着花葳蕤的手,死死盯着她:“你是他明媒正娶的娘子,名分在这里,谁也夺不走。你回去,好好服侍他,哄着他,将来再生一个儿子——自己的儿子,不是旁人肚子里爬出来的。有了儿子,你的地位就稳了。”
花葳蕤泥塑木偶一样听着,没有出声。
花夫人还在继续说:“春兰那丫头,你留个心眼,不要太信她。她有了儿子,心思就变了,不会再像以前一样忠心了。变心的丫头,我见得多了……”
“娘。”花葳蕤终于开了口,她很平静的提醒花夫人:“春兰不想做通房的,她想嫁个小户人家,当个正头娘子。是娘你逼着她去做的,你忘了?”
花夫人的话戛然而止,她满是愤怒的盯着女儿,骤然拔高的声音尖利刺耳:“你这是在怪我吗?我劳心费力又是为了谁?”
花葳蕤却没有被她吓住:“你让我把她送出去,说是替我固宠,拢住丈夫的心。”她满是讽刺的扯了下嘴角:“逼着她做了通房后,又告诫我人心异变,要防着她。”
花夫人觉得自己一片真心被辜负了:“我做的哪一件事不是为了你?我辛辛苦苦谋划,难道是为我自己?”
花葳蕤看着母亲那双亮得骇人的眼睛,那里面的愤怒、委屈、不甘,像是烧穿了她的心。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也激动了起来:“你行事从来都是这样,我的事情你想怎样就怎样,就因为我是你的女儿,你就把我当成一个可以任由你摆布的物件。可你从没有问过我一句,你给的是不是我想要的?”
“你要什么?你想要什么!”花夫人枯瘦的手死死攥着被角,眼神之中满是癫狂之色:“你年纪轻轻,哪里知道好歹!娘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还会害你不成?女人这辈子,不就是靠着丈夫、靠着儿子才能安身立命吗?你听我的,回江南,回卞家去,你会是卞家的大娘子,你的儿子会是卞家的继承人!”
花葳蕤不知是失望还是已经习惯了,她低下头看着母亲那双曾经丰润白皙、如今只剩下枯骨般嶙峋的手,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神态坚决:“娘,我会再回卞家了。”
“你——”
“我也不想再生什么儿子。”花葳蕤一字一顿地说,语气里没有赌气,没有任何冲动的痕迹,只有一种近乎冷冽的清醒,“我有女儿,我会把她从卞家抢回来,她以后就是我的继承人。我不会让花家并入卞家,去成全别家的兴旺,我要振兴家业,像卞大人一样,做个女中英杰。”
空气像是凝住了。
花夫人的嘴巴半张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女儿,像是不认识她了一样。过了半晌,她才挤出一句:“你疯了……”
“我没有疯,我只是看到了女人能活成的另外一个样子。”花葳蕤神色平静的说:“我只是不想再活成你的样子。”
花夫人的身体猛地一僵。
活成她的样子。
她十六岁上就被嫁去了花家,因为母亲和哥哥贪图花家的银钱好处。生女儿时伤了身子,无法再有别的孩子,于是就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到了女儿身上。逼着她学规矩、学女红、学管家 ,七、八岁上就送到远隔千里的外祖母家生活,希望她将来能嫁个好人家,别像自己一样。
她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通红的、倔强的、不肯认输的眼睛。那双眼睛像是一面镜子,恍惚照出了她也曾经意气风发,踌躇满志的模样。
“你……”
花夫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
“你这样……好像……也不错。”
花葳蕤愣住了。
花夫人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意。
“去吧。”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去、去做你想做的事情,我再不拘着你啦!”
那眼中如风中残烛的光,终究是熄灭在了风里。
窗外的芍药开得正好,层层叠叠的花瓣红得耀眼。
有风从窗棂间钻进来,吹起帐子上垂落的流苏,轻轻拂过花夫人灰败的脸。
那脸上的笑容还在。
第117章 中毒
崔屹和初霁前往花家吊唁。
花家本就不是青州本地的, 宋家跟刘家没了后,交情好的就更没几家了。花葳蕤也没想搞什么风光大葬,因而显得有几分冷清。
灵堂设在正厅, 花夫人的棺椁停在正中, 尚未封棺。棺前供着香烛果品, 两排僧尼坐在蒲团上敲着木鱼诵经。花葳蕤披麻戴孝的跪在一侧, 神色木然的往火盆里放纸钱。
春兰引着夫妻二人进来,取了香给他们。两人持香上前, 恭恭敬敬的拜了三拜,将香插入香炉, 而后对着一侧的花葳蕤行礼:“请节哀!”
花葳蕤还了礼,二人又被春兰引着出来。
“香橼要照看着铺子那头儿,分不开身,托我带个话儿,她今儿晚些过来。”
春兰一身缟素, 拿帕子按了按眼角,眼圈瞬间又红了:“难为你们记挂着了,也幸好还有你们,花家在这儿没几个故交亲朋,办个丧事都没几个人登门。”
初霁站的跟她比较近, 闻出了帕子上那股浓浓的生姜味儿。
花夫人做的那些事情,想让春兰对她有什么尊敬忠诚是不可能了,愿意装装样子还是看在花葳蕤的面子上。
花家设了豆腐席招待前来吊唁的宾客,春兰领着两人往那边走走,小声跟初霁说话:“说句不好听的,夫人这一去,倒也不算坏事。你是没见到她瘦成一把骨头的样子, 又只能躺着动弹不得,还得靠我们帮着换洗翻身。她以前多要脸面的一个人啊,落到这种地步唉!如今走了,她不用再受罪,娘子也不必日日那么耗着了,对大家都好。”
初霁听得这话,不好接茬,只微微颔首,崔屹面色如常,仿佛没听见一般。
花厅之中已经备好了席面,男女席用屏风做了隔断,已经有早来的客人先行入席了。
这豆腐席是流水席,随吃随走。
“今儿这豆腐席可是专门请了素菜高手整治的,滋味绝对的好!”春兰说着,正欲给初霁找个好位置,就听到有人喊初霁过去。
“孟娘子,真是许久未见了!”那边角落里有人站起来,一脸惊喜道:“你可还能认出我是谁?”
初霁定睛一看,笑了:“卞主事,不对,如今该叫卞大人了。你这般与众不同的奇女子,见过的人怎么可能会认不出来?”
那人可不正是许久未见的卞三娘,大齐如今的商部郎中,引起无数争议的女官员。
卞三娘见了初霁很是高兴,邀请她过去同坐,春兰见状也不再多说什么,又去前面帮着招呼新来的宾客了。
两人坐下才没说上几句话,卞三娘忽然用手捂住了肚子,面上露出痛苦之色。
初霁一惊,赶紧起身挽住卞三娘的胳膊:“你怎么了?可是肚子痛?”
卞三娘只觉腹中剧痛,同时头晕恶心,侧头吐出来的却是一口鲜血。
初霁被吓坏了:“卞大人!快来人呐!卞大人出事儿了!”
同在花厅吃席的宾客们闻声纷纷聚拢过来,屏风另一端的男客们也顾不上男女有别,脚步匆匆的冲将过来。
崔屹第一个冲过来,目光落在初霁身上,见她无恙悄悄松了口气,这才留意到卞三娘的情况:“她鼻子也在流血!”
“许大人来了!”
许怀瑾面色难看的跑过来,花家为青州的春耕提供了大量牲畜,花夫人去世他于情于理都该过来吊唁一番。谁曾想竟会遇上这种事情!新上任的商部郎中在他的辖地范围内出了事儿,他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置身事外的。
“还愣着做什么?”许怀瑾怒斥慌作一团的下人们:“快请大夫!多请几个,快去!”
下人们这才像是有了方向,赶紧飞奔着去请大夫,另有人跑向灵堂通知花葳蕤。
初霁用帕子擦着卞三娘脸上的血,却根本就擦不干净:“这个样子我怎么看着像是中毒啊?有没有牛乳?若是没有蛋清也可以!”
伺候的下人忙说有,立刻就去取,许怀瑾叫自己的随从跟着一起去。卞三娘是在花家出事儿的,他现在对花家的人可不怎么信任。
众人将卞三娘抬到软榻上,崔屹倒了杯温水递过来,初霁接过送到卞三娘唇边:“卞大人,喝口水,咱们先催吐!”
卞三娘还有意识,知道初霁是在想法子救她,撑着软弱无力的身体喝下一杯温水,而后俯身对着痰盂,自己动手抠了嗓子眼儿,“哇”的一声吐出来。
屋里顿时弥漫开一股难闻的酸腐味道,吐出来的除了食物残渣还有一口血。
见状初霁有些犹豫,不知道这中的是什么毒,万一有腐蚀性,催吐岂不是二次伤害?
但卞三娘吐过一次后似乎觉得舒服了一些,她又要了一杯水,开始重复的催吐,直到后面吐出来的都成了清水才停下。
牛乳和蛋清已经送过来了,得到消息的花葳蕤也慌慌张张赶到了现场,正焦急不安的看着催吐现场。
“喝些牛乳,多少能缓解一下毒性。”
牛乳灌下去,卞三娘症状却并未见好转,耳朵眼儿里都有血流了出来,彻底失去了意识。
七窍流血!初霁见状紧紧掐住了手心:“大夫还没到吗?”
许怀瑾脸色铁青,一面命人催大夫快些,一面叫随从封锁花家前后门,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又叫人看好了卞三娘动过的席面,显然是怀疑这席面有问题,要仔细查验。
花葳蕤跪坐在一旁,脸色不比卞三娘好多少,春兰搀着她,主仆二人皆是浑身发抖。
大夫终于赶到了,都是青州城里比较有名的,他们轮番为卞三娘诊脉,虽然确诊了卞三娘是中毒所致,但具体是什么毒,应该怎么治,几人却各执一词无法达成统一意见。
到了这个地步,初霁等人在这里也是派不上用场,但下毒的人还没查出来,这会儿谁都走不了,花葳蕤就带着他们去旁边的院子休息,外面有许怀瑾调来的人守着。
至于下人们,尤其是负责后厨、布菜以及在花厅伺候的那一些,都被聚集在另一处院子里,有专人看守着。
过了一会儿,许怀瑾带着人过来了,径直找到花葳蕤:“卞大人那一桌有一道炒干子,是别桌都没有的,下人说那是你特地吩咐后厨做了给上的?”
花葳蕤手脚发软,额头冒汗的说:“是我叫人做的,我听夫君说过,三姐就爱吃这一口。”
至于别的桌上为什么没有,炒干子这味儿有点臭,不是人人都能受得了的,要是每桌都有,那花厅里的味儿就不能闻了。
许怀瑾目光复杂的看着她:“毒是下在那盘炒干子里的。”
这道菜味道重,下毒后即便有些微异味也是不容易发现的。
花葳蕤直接坐倒在地,春兰哭着扑过去扶着她:“不是我们娘子做的!我们娘子一心想向卞大人学,想当个有能耐的女人,她怎么会害卞大人呢?”
“不是我!”花葳蕤也努力辩解:“我没有害人!”
她只是吩咐了单独给卞三娘加一道菜,从头到尾都没接近过这道菜。而且从卞三娘来到花家到现在,花葳蕤一直都呆在灵堂上,有好多人都可以作证,她根本就没有作案的时间。
许怀瑾其实也不认为是花葳蕤下毒,他更怀疑是卞三娘的政敌,或者某些看不惯女人做官的古板守旧者,抑或应该说是利益冲突者,利用花家治丧卞三娘必定会到场的机会,对她下毒手。
“大人,”初霁小心的开口:“不知卞大人如何了?大夫们有办法解毒吗?”
许怀瑾眉头紧锁:“大夫们开了清毒的方子,但是”
但是他们也说了,因为不清楚究竟是什么毒,这清毒的汤药能否起作用,能起多大作用都不好说。
他已经发急奏向圣上秉明这里发生的事情,希望能请太医院最擅长解毒的陈院判来救治卞三娘。但京城距离青州路途不算近,等圣上收到奏报派陈院判过来,最快都得两日工夫。
只怕卞三娘撑不过这两日去。
“我家里有老山参!”花葳蕤连忙说:“百年老参!”
春兰在旁扯她的袖子:“娘子你忘记了,那老参已经给夫人用掉了!”
说到吊命,崔屹忽然想起一个差点被他遗忘了的东西:“在沂州时,有位大夫送了我们一瓶药,据说是用珍稀药材配置的,吊命有奇效。但是不是有效果,我们也说不准。”
初霁也点头:“何大夫医术算不得顶尖,做的药丸子治疗个头疼脑热还是不错的,但这药我们也没机会尝试,不敢说一定有用。”
许怀瑾现在只想着保住卞三娘的命,死马当活马医了,这药有用没用他都得试一试,并保证就算药没用也与崔屹夫妻二人不相干。于是初霁留下来陪着花葳蕤,崔屹带人去崔家取药,顺便告诉家里人他们要在花家小住几日,叫他们不用担心。
案子没查清之前,他们是别想离开花家了。
好在上天到底还是眷顾着他们的,药物服下后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卞三娘的出血状况就止住了,呼吸似乎也比之前平稳了一些,不再是那种让人心惊的若有若无。
第118章 摊牌
这一夜, 好些人都没合眼。
卞三娘服下吊命药后,情况一点一点好转,虽然始终没有醒来, 但生命体征稳住了。经过几名大夫反复确认, 这个状态撑上个三两天的不成问题。
许怀瑾长松一口气, 这个时间足够陈院判从京城赶过来了。
倒是不少人打上了这吊命奇药的主意, 现成的例子在这儿摆着呢,中毒这么危急的情况都能把命吊住, 这药是真的有奇效啊,这不得弄上几颗以备不时之需。
纷纷找机会跟崔屹和初霁套近乎, 打听这药还有没有,愿不愿意转手,价钱好商量。
“我们手里就那一瓶,已经交给许大人了。”两人的回答大同小异:“这是在沂州的时候,一位何大夫送的, 说是他们家祖传的秘方。不过因为配药的药材太过珍贵复杂,他手里如今也没有药了。”
虽然很遗憾,但是众人也不是没有办法。不就是药材不好配吗?他们这样人家,缺什么都不缺钱,什么样的药材买不到?等卞三娘的事儿结了, 可以问问那位何大夫的下落,他们捧着珍稀药材上门求药,这总成了吧?
意外给远在沂州的何大夫打开了财富之门,何家日后光是靠着这款药就赚的盆满钵满。
第三日清晨,天光微亮,花家大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许怀瑾早已得到消息在外等候,只见风尘仆仆的一行人齐齐在门口勒马, 被拱卫其中的马车里下来两个人。一人须发花白,背着药箱,正是太医院陈院判,另一人年约三十许,猿臂蜂腰气势凛然,衣着算不得华丽,却丝毫不减贵胄之姿。
许怀瑾一眼看见,瞳孔微缩,连忙快步迎上前去,抬手便要行礼。
那中年男子抬手一压,低声道:“无需多礼,前头引路,先让陈院判去救人。”
许怀瑾顺势直起身,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即收敛如常,侧身引路:“陈院判,这边请。”
他叫下人带着陈院判赶去救人,自己则是跟在中年人身旁,低声道:“您怎么亲自来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如今可还没到天下太平的时候呢!卞大人才刚遇刺,青州并不安全”
中年人被他念叨的忍不住浮现出些许痛苦之色:“你是唐僧啊这么能念叨?我的得力能臣都出事儿了,这我不得来看看?”
许怀瑾深吸一口气,劝谏之魂熊熊燃烧:“圣”
“咳咳!”对方却用力的咳嗽了两声,目光扫过廊下几个探头探脑的身影,见状许怀瑾立刻打住了将要出口的话。
厢房内,卞三娘仍昏迷不醒,但面色比前两日好了许多,呼吸也平稳绵长。几名青州本地的守候大夫正围着病床低声商议,见陈院判进来,得知其身份,面带激动之色的让开了位置。
这可是太医院院判!太医院可是天下医者最为憧憬的地方了!
陈院判诊了会儿脉,一手捋着胡须道:“毒入经脉,肝脾俱损,按理说……这个脉象不该是这样的。这是用了一种极其霸道的药,强行将元气锁住,才能拖到现在。没有这一手,老夫就是日夜兼程怕也赶不及。”
许怀瑾见那位看过来,连忙将崔屹献药的事儿说了,并言明此药出自沂州一位何姓大夫之手。
“果然高手在民间啊!”中年人感叹了一声:“这药效果不错,回京之前倒是可以买一些带着。”
许怀瑾目光立刻扫射过来,微服出京就不说了,还打算再去沂州转一圈儿?但凡他还活着,此事绝无可能!
“如何?”仿佛没有看到许怀瑾严肃的目光,男人看向陈院判:“可能救?”
“能救!”陈院判回答的斩钉截铁,打开医箱拿出了他惯用的金针。
施针需要褪去衣裳,房内的人纷纷避让出来。
“下毒的人抓到了吗?”
“已经抓到了,是花家娘子的乳母。”许怀瑾这几天也不是干等着什么都没做的,这桩案子已经叫他查的明明白白了。
金嬷嬷是花家几十年的老仆了,待花葳蕤更是亲如母女。但花葳蕤毕竟不是她亲生的,她自己的儿孙受人控制,她为了救自己的儿孙,选择背叛花葳蕤。
花葳蕤会想起来单独给卞三娘准备一道炒干子就是金嬷嬷提议的,随后她趁人不备,将那些人给她的药混进了菜里。
“娘子!娘子求你救救我的孙儿啊!”被带走时金嬷嬷还苦苦哀求花葳蕤:“我是不得已的,要杀要剐都是我应得的,但我家孙儿是无辜的,他才八岁啊!”
初霁不明白金嬷嬷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她做出了毒害卞三娘的事儿,整个花家都被拖下水,前途未知,她怎么还有脸央求花葳蕤救她孙儿呢?
“孟娘子。”许怀瑾忽然过来找她:“有位贵客想要见一见你。”
“贵客?”初霁愣了一下,能让许怀瑾成为贵客,对方身份必然不简单,但这样的人为什么要见她?
崔屹警惕的挡在她面前。
看到夫妻二人如临大敌的样子,许怀瑾清了清嗓子:“孟娘子不是好奇那位弄出蜂窝煤的奇人吗?正好他今日也来了,听说孟娘子也在这里,就想见见你。”
初霁用手捂住了嘴巴,难掩眼神中的震惊,那可是皇帝!虽说灵魂可能是后世穿来的,但那是活的皇帝哎!
自己娘子的情绪变化崔屹自然是熟悉的,见这样子就知道她是想去见见的,无奈道:“许大人,不知我能不能陪同我娘子一块儿去?”
那位贵客是男是女,究竟有什么意图还不清楚呢,贸然接近未必安全。
许怀瑾微笑以对:“自然自然,不过若有些话不方便别人听到的话,还是要避让出来的。”
崔屹闻言皱眉,对方若是男性,孤男寡女单独说话,若被传出去会有损初霁的名声。
但是初霁却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角,在崔屹回头的时候,用手指了指天,冲他使了个眼神。
天上?天上怎么了?不对,等等!
许知州说是贵客,娘子又指着天,该不会是
崔屹反应过来,倒吸一口凉气。
两人跟着许怀瑾走进一个小院儿,院子里的花架上,紫藤萝如同紫色的瀑布倾泻而下。花架旁的石凳上坐着一位玄色衣袍的中年男人,面相有几许儒雅之色。时下三十多岁的男人都习惯留胡须,他却没有,下巴那里刮的干干净净。
男人身后还站着个面白无须的随从,看过来的一眼让夫妻俩莫名感觉有些凉。
“来了啊!”正主儿倒是随和,目光扫过初霁,嗯,这对皇权充满好奇却没多少畏惧的眼神,错不了,绝对是后世华国才能养出来的性子。
初霁和崔屹上前行礼,还未弯下腰去,便被那中年男人抬手止住了。
“在外头,不用这些虚礼。”他的目光扫过夫妻二人,含笑道:“孟娘子可是个能人啊,红薯、棉花能推广开来,可是惠及万民了。”
初霁镇定自若道:“贵人谬赞,民妇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当不得‘能人’二字。”
熙和帝轻笑了声,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他转而看向崔屹:“保住卞卿性命的药,听说是你拿出来的?这事儿你有功,可有什么想要的?”
崔屹抱拳,想到面前这人的身份,努力让自己声音别发抖:“不敢称功劳,那药本也不是我做的,况且药做出来就是为了救人的。草民一家日子和顺,并没有想要的。”
熙和帝点点头,赞许道:“是个心思纯澈,不慕名利的,难怪能做出支持娘子出门建功的事情来。光是这一点,就比那些个腐儒强多了,换做他们,家中妻女若有能耐,不是打压便是抢功,恨不得所有的好处全都是自己的。”
就如这次卞三娘的事儿,不用查他都能猜到几分,其中必然少不了那些见不得女人进朝堂的老东西们。
他又不是只任用女人,说来说去还是那些个倚老卖老的没能耐。自己做不了的事儿又不许旁人去做,早晚找个机会把这些空占着位置不做事儿的全给撵出去!
熙和帝心下愤愤,话锋一转:“有些话,朕想单独与孟娘子说说。”他说着,目光扫向许怀瑾和崔屹,“你们且去那边等一会儿,放心,就在这院子里,出不了事。”
许怀瑾垂首应诺,转身便往院子另一侧走去,崔屹却迟疑了一瞬,抬眼看向初霁。初霁冲他微微颔首,眼神示意他安心。崔屹这才转身,跟着许怀瑾走到紫藤萝架的另一端,远远的站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这边。
那面白无须的随从也悄无声息地退开了,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紫藤花瓣在晨风中簌簌落下,有几瓣落在石桌上。熙和帝随手拂了拂落花,示意初霁坐下说话。
“我的来历,想必你也猜到了吧?”离了会随时唠叨或谏言的臣子,熙和帝表情立刻生动起来:“真没想到,都到这儿了居然还能碰上老乡。”
初霁以为两人会是心照不宣的,万没想到对方上来就自爆了身份,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我以为你会防着我。”
书里同属穿越者的互相忌惮算计都是常态了。
“你又对我构不成威胁,防着你做什么。”他是一国之君,她只是一节平民,谁防着谁啊!
初霁顿时心口一堵。
第119章 奖励
熙和帝看着她的反应, 愉快的笑了起来。
“还是跟你说话自在,不用斗心眼子,防着又被坑了, 或是被追着念叨劝谏。”他用力的伸了个懒腰:“皇帝说是至高无上, 可也不好当啊!一言一行都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 想做什么事儿都不能由着自己, 还不如当藩王时来的自在。”
由着自己的性子来的话,那就成昏君了。
初霁听着一国之君在他面前卖惨, 表情一时之间有些古怪。
“你想说什么?”熙和帝注意到了,扬起一侧眉毛问。
初霁:“我能说实话吗?”
熙和帝手一挥:“赦你无罪!”
初霁就说了:“你好装啊!我就不信当皇帝的苦你之前不知道, 可你还不是当了?跑到我一个小老百姓面前感慨当皇帝不自在,你这是在凡尔赛吧?”
熙和帝哈哈大笑起来,惹得站在院子另一侧的崔屹等人诧异的看过来。
那位内侍,许怀瑾称呼为郑公公的,笑得一脸欣喜:“陛下好一阵子没这么开怀过了, 咱家回去就算被罚也值了!”
当皇帝的微服出巡,他这个贴身太监没能劝阻,回去之后那些个朝臣少不了对他一阵口诛笔伐。
“公公,”许怀瑾一脸无奈:“不能由着圣上的性子来,若有下回还是多加劝阻一二吧!”
郑公公笑的一脸慈和, 连连点头一脸受教的样子,实则心里却在遗憾,那孟娘子怎么就已经嫁人了呢?难得有个能叫陛下开怀大笑的,若是能带回去多好啊!
认真看着初霁的崔屹忽然莫名恶寒了一下,像是有什么充满恶意的东西盯了他一眼,而后又离开了。
他们只看到两人相谈甚欢,实际上熙和帝正在劝说初霁来给他当打工人。
“穿越一场, 若是不能做出一番事业,那不是白穿越了吗?”熙和帝言辞恳切道:“你看卞三娘,以女子之身称为商部郎中,多少女性将其视为楷模,你就不想像她一样建功立业,为女性在这个时代的地位拼一把?”
初霁叹了口气:“虽然你说的很有道理,也很有诱惑力,我也很想为女性出一把力,但是我真的没有这个能耐啊!”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作为一个离校已久的文科生,她脑子里那点知识早在上辈子就还给老师了。背诗文历史?哪有正儿八经科举上去的官员们厉害,人家在这方面个顶个的大佬好不好?
“我一个文科生,化工物理一窍不通,搞不来研究那一套。民生基建我也不懂,修桥铺路算不清成本,兴修水利更是不知从何下手。计谋智斗就更别提了,那些官场上的弯弯绕绕,我听着都头疼。”
初霁说着自己都直摇头:“我能发现红薯那是运气好,会种棉花是因为我在后世种过。可要我跟人斗心眼、把政令从朝廷推到乡野——我没那个本事,我上辈子考公都没上岸过。”
“我不觉得穿越到古代就高人一等了,穿越又不会让我变的聪明机灵了。我跟你这样的精英人士不一样,我呀,就适合老老实实的当个普通人,做点小生意赚点小钱,踏踏实实的过日子。”
虽然不知道熙和帝穿越之前是干什么的,但能玩转军中和朝堂,绝对不是个普通人。
熙和帝有点失望,他是真的缺人手用,但同时也微微松了口气。
这个老乡是个没野心没追求的,这挺好,不会对他造成什么威胁。不是逼不得已,他也不想对唯一的老乡动手的。
熙和帝点了点头,没有再劝。
“也好,朝里那些烂摊子,我自己都嫌头大,就不拖累你了。”他说着,话锋一转,语气又轻快起来,“不过你的功劳我记着呢,等秋里红薯棉花收获了,就叫许怀瑾给你请功,我给你封个爵位。”
初霁怔住了:“爵位?”
“嗯,爵位。”熙和帝兴致勃勃的说:“封个郡君怎么样?没有实权和封地,但身份体面还有俸禄可拿。放在青州这块儿应当是没人敢欺压你了,你还跟以前一样开铺子过日子就行。”
他说着,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 :“咱们可是老乡,只要你不做有违国法的事儿,我就是你最坚实的靠山。哪个不开眼的敢欺负你,只管给我告状!”
初霁顿时笑出声来:“哎呦,那不成越级上告了,谁家好人上来就告御状啊?”
熙和帝也笑,放下一桩心事:“行了,就说到这儿吧!你那个夫君在那边脖子都伸成长颈鹿了,再不让你回去,他该冲过来抢人了。”
初霁回头一看,果然,崔屹虽然站在原地没动,但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目光死死盯着这边。许怀瑾在一旁说着什么,他大概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忍不住笑了,起身行礼告退,临走前还不忘问一声:“我们俩说的那些话,能告诉他吗?”
熙和帝浑不在意:“又不是什么机密要事,随你。”
等她走到崔屹身边,崔屹立刻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像是要确认她还在。他低声问:“没事吧?”
“没事。”初霁回握了一下他的手指,轻声道,“回去跟你说。”
两人向许怀瑾道了别,出了小院。
身后,熙和帝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端起石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自言自语般说了句:“还算般配。”
他这老乡可是在一夫一妻的教育下长大的,这男的最好别长什么花花肠子,要不然呵!
转而又想到自己宫里那些个女人的勾心斗角,为了家族、儿子、权势地位的交锋,刚刚才轻松了一点儿的心情又忍不住沉重起来。
唉!有得必有失啊!
侍卫匆匆来报:“回圣上,卞大人醒了。”
熙和帝微笑起身:“去看看吧!对了,听说孟娘子开一家点心铺子,郑大伴,一会儿派人去看看,把招牌点心都买些回来。”
她开的店里一定有后世的点心!他已经好些年没吃过了,还真有点想念。
郑公公笑眯眯的应下。
这厢夫妻二人顺利回了家,薛娘子不在家,他们俩这两日都不在,糕点铺那边全靠薛娘子和香橼照看着。
初霁将她和熙和帝说的话,挑拣着能说的说了。
“圣上想让你去做官儿?”崔屹吃了一惊:“像卞三娘那样的?”
“我哪有人家的能耐!”初霁洗了把脸,这天儿一日日的热起来了,穿的里外三层的闷热的难受:“卞三娘能当上商部郎中,是因为人家经验丰富,跟着商队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人脉关系也广,我去了能做什么啊?带着绣娘绣花,还是跟着点心师傅揉面?”
熙和帝又不傻,选卞三娘是因为卞三娘有能力,担得起,可不是因为她是个漂亮的女人。再漂亮在上位者的眼里,不一样是打工的牛马,能干活儿才是最重要的。
“那是你没上心,你要是认真去做的话,我觉得你也不会差到哪儿去。”崔屹情人眼里出西施,反正就觉得自家娘子哪哪儿都好:“不过你拒绝了也好,卞三娘那事儿,听许大人那意思,跟看不惯她女子为官的那些人有关联,你若是也做了官儿,他们说不定就要针对你了。”
跟为官做宰大富大贵相比,还是安全更重要一点。
初霁没好气的把湿帕子糊他脸上,顺手一擦:“没影子的事儿,别念叨了。不过圣上可说了,要是秋天的时候红薯和棉花收成好,会给我奖励。”
奖励一个爵位,这个就不用细说了,怕把家里人吓着。
崔屹擦完脸,凑上去亲了一口:“我娘子就是厉害!”
他也得好好努力了,一大男人,总不能靠媳妇养着,赚多赚少的不说,最起码态度得端正起来。
初霁白了他一眼:“德性!赶紧的换个衣裳,咱们去铺子里。这几日光靠着娘和香橼几个照应着,别把他们忙坏了。”
四月从靠墙边的杏树那里跳进来,这家伙如今一岁多了,长得膘肥体壮油光水滑的,已经初步显露了狸花爱弃养主人的特性,三不五时就要出去,一出去就是好几天不见影子。
“上哪儿鬼混去了?还晓得回来!”初霁伸手去捞四月,那家伙却灵活地一扭身子,嫌弃地躲开了她的手,踱着步子走到水碗边低头喝水。
初霁也不生气,猫主子嘛,有点儿脾气正常。
她伸手去撸四月的背毛,这回没被躲开,还主动往地上一倒,露出肚子给她摸。
“日子可真是不经过,一眨眼工夫四月都长这么大了。”初霁感慨地说道,从可可爱爱的小狸奴长成了霸气凛然的花臂丧彪,有它一只猫在,整条巷子里都少见老鼠的影子。
薛娘子回家来换衣裳,今儿她帮着端点心的时候,不小心掉了一块在身上,衣裙给沾上了一片油花。才进门就听见儿媳妇说这话,叹了口气。
别家说这话都是感慨孩子一眨眼就大了,自家只能说一只狸奴,她这辈子还有没有指望抱上孙子辈儿了?哪怕是个小妮也好啊!
第120章 御赐
其实关于要不要孩子这个事儿, 初霁的态度是随缘就好。
之前不要是因为住在深山里,医疗条件太差,她自己也才刚刚成年, 不敢冒险。如今条件好了, 岁数也大些了, 真有了那就要呗!不过她还是会计算安全期的, 让她像这个时代多数女人一样一生五六个,还管这叫多子多福,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竟然是金嬷嬷!”
糕饼店里,趁着这会儿客人不多, 初霁跟香橼坐在院子里聊天,桌子上还摆着茶水点心。大黑趴在树荫下,把脑袋搁在爪子上,呼哧呼哧的吐着舌头。
自带皮草就是这点不好,天一热就难熬。
“人嘛, 总有个亲疏远近的。”初霁对金嬷嬷的选择并不诧异,她和花葳蕤再是情同母女,那也不是亲的,比不得自己亲生的骨肉。人家拿捏住她的软肋了,还不是只能随着人家的意。
“那她这回怕是”香橼话没说完整, 但是初霁明白她的意思,金嬷嬷给卞三娘下毒,这属于杀人了,卞三娘还是朝廷命官呢!
背后威胁她的人又不是傻的,怕是不会留下什么痕迹线索,就算许怀瑾他们心里有怀疑的对象,没有证据也拿人家没办法。这官场上的事儿啊, 不可说啊!
就是金嬷嬷,这一遭儿怕是没个幸理,唉!都这把年纪颐养天年了,临了落到这个地步,也是叫人唏嘘。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听到外头有人叫卖樱桃:“新鲜的樱桃,便宜卖了啊!”
闻声二人对视一眼,起身就往外走,崔屹正坐在柜台后面盘账,见她俩一块儿出来:“做什么去?”
“买些樱桃回来。”初霁说道:“做糕点用得上。”
崔屹放下账本:“我去买吧!买多少?”
“多买些吧,做成樱桃酱,放罐子里吊井里存着,能放好些日子呢!”初霁说着开了钱匣子,没动散碎铜板,直接拿了块碎银子:“樱桃价儿贵,别钱不够了。挑那些熟透了,没有破损的啊!”
崔屹接过银子,大步流星的去了。
香橼一直在边上捂着嘴笑,见人出去了才说:“以前崔郎君花起钱来那叫一个大手大脚,如今娶了娘子,买几斤樱桃都得娘子给钱了。”
初霁横了她一眼:“我们家银钱现在都是我管着,不光是他,你的工钱都是我在发。快想想买回来的樱桃能做什么点心,做不出来扣你工钱了啊!”
她虽是说笑,但香橼已经掰起了手指:“樱桃毕罗、樱桃煎、樱桃酪我会的多着呢,保管把这小小的樱桃给玩出花儿来!”
崔屹要了一箩筐,卖樱桃的老汉直接给他送了过来。
老汉总共就挑了两箩筐来卖,另一筐叫糖水铺子的老周给抢去了,若不是崔屹去的及时,这一箩筐老周也准备买下的。
天气热了,糖水铺子正是生意好的时候,对这些时令果子的需求量更是大增。
“我家的樱桃都是挑选过的,有烂的、叫鸟啄了的,都挑出去了。”老汉憨厚的笑着说:“您若是吃着好,往后多照顾我家生意。”
“一定一定!”
这老汉倒是没有夸口,樱桃确实是挑选过的,没有一颗坏果。留了曾娘子守着铺子,要有客人来了招呼一声,崔屹打了水上来,三人就坐在院子里开始洗樱桃,去梗去核,一会儿拿去熬成酱。
几人正在忙碌,忽听外面一阵敲锣打鼓的动静,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伴随着鞭炮噼里啪啦的炸响,整条街都沸腾起来了。
“这是谁家办喜事?”香橼忍不住跑出去张望,问曾娘子。
曾娘子也摸不着头脑呢:“没听说这条街上谁家要办喜事儿啊!”
初霁和崔屹也出来看热闹,细看之下竟是熟人,那领头的可不就是许怀瑾吗?并未穿常服,一身官服的带着一群衙役走过来,最前头两个还抬着块长方形,用大红绸布盖着的东西,吹鼓手卖力的演奏着,吹吹打打的走过来。
“这不是许大人?哎呦打扮的这么郑重,还弄出这个么个阵仗,要不是还没到秋闱那时候,还当是哪家秀才争气,考上举人了呢!”初霁还在那儿看热闹呢,眼看着那队伍越走越近,瞧热闹的表情渐渐消失了。
这怎么瞧着像是奔着他们这儿来的?
队伍在崔记门前停了下来,许怀瑾一抬手,吹鼓手们立刻停下了演奏。
“崔郎君,孟娘子!”许怀瑾面带微笑:“本官奉命而来,给二位道喜了!”
初霁连忙还礼,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就见许怀瑾上前一步,将覆盖的红绸揭开——露出一块黑漆金字的大匾,上书“崔记糕饼”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气势磅礴,正上方还有一方大印,上有六个字:熙和御笔之宝。
当今圣上年号熙和,大家都是知道的。
“圣上尝了崔记的点心,赞不绝口。”许怀瑾的声音不大,却足够整条街的人都听见,“又念及孟娘子发现红薯、推广棉花,有功于社稷,特赐御笔匾额一块,以彰其功。待秋日红薯棉花收成之后,另有封赏。”
众人安静了一瞬,瞬间沸腾起来。
“御笔!是御笔!”
“皇上亲笔题的匾?我的天爷!”
“崔记这是要发啊!”
初霁傻在当场,熙和帝赏了她一块牌匾?老乡这是明着给她撑场子来了?
“娘子!”崔屹已经跪下了,拽拽自家娘子的衣角,轻声提醒:“赶紧的,谢恩啊!”
初霁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跟着跪下去,香橼、曾娘子不用说,都在后面跟着跪下。凑热闹的百姓们不晓得自己要不要跪,保险起见也跟着跪下了,崔记店门口跪倒一片人。
“民妇谢过圣上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初霁压根不知道该怎么谢恩,仓促间只好跟着电视剧里面学,另有一众百姓跟着喊万岁,倒显得场面隆重起来。
许怀瑾也知道他们不懂这些个规矩礼仪,并不加以刁难,谢恩之后便叫众人起身。
“崔郎君,孟娘子,今日黄道吉日,这匾,咱们就挂上吧?”许怀瑾笑道,“陛下说了,挂在大门口,让来来往往的人都能瞧见。往后谁要是敢欺了崔记的招牌,那就是不把圣上放在眼里。”
这话说得直白又嚣张,偏偏满街的人都觉得理所当然——那可是皇上亲笔啊,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不敬?
崔屹立刻搬来梯子,也不劳动旁人动手,自己爬上去把旧的牌匾摘下来,小心翼翼将御赐牌匾给挂了上去。
见状下面仰着头看的众人纷纷鼓起掌来,一时间鞭炮声和锣鼓声全都响了起来,热闹非凡。
消息传的很快,不到半天工夫,崔记糕饼铺得了御赐牌匾的事儿就传遍了青州城。一时间来瞻仰牌匾的、沾喜气的、凑热闹的全都来了,别说崔记了,整条丹若巷都变得拥挤非常。
店里更是人挤人,全是慕名来买点心的。这可是皇上吃了都夸好的,谁不想买回去尝尝?
糕饼铺子本就只做那么些量,平日里刚刚好够卖,如今客人翻了好几倍,点心一上架就被抢光,后厨材料都消耗光了,外头还排着老长的队伍呢!
“对不住对不住,今日的点心都卖完了。”初霁站在柜台后面,嗓子都快喊哑了,赔着笑脸:“明儿个我们多做些,诸位明儿请早。”
一位满身绫罗的老爷不死心,伸着脖子往柜台里看:“真的一块都没有了?哪怕是碎的呢,我出双倍价钱!”
“真没了。”初霁无奈地指了指空荡荡的货架,“您瞧,连渣子都不剩了。”
那老爷叹了口气,又忽然想起什么:“那明儿个什么时候开门?我让人天不亮就来排队!”
话音未落,后面立刻有人接茬:“天不亮?我今晚就在这儿等着!”
“我也等!”
“算我一个!”
初霁哭笑不得,一旁的崔屹连忙出来打圆场:“诸位不必如此,我们崔记做点心讲究新鲜,每日都是现做现卖,数量确实有限。明儿个辰时开门,到时候来就是了。”
好不容易把人都送走了,崔屹关上门,长长地呼了口气,转过身靠在门板上,看着初霁,忽然笑了起来。
“笑什么?”初霁揉着发酸的肩膀问他。
“笑你。”崔屹走过去,帮她揉另一边肩膀,“你说你不想当官,不想出风头,结果现在好了,御笔匾额往门口一挂,全青州城都知道你了。”
薛娘子这才得空儿坐下歇歇,她还觉得遗憾呢,许知州来送匾的时候她恰好不在,错过了那样的场面。又念叨着回去要给列祖列宗上香,叫祖宗也知道知道自家如今的风光。
“娘活了大半辈子,做梦都没想过咱家能挂着御笔匾额做生意。阿霁啊,你可真是咱们家的福星。”
香橼仿佛活在梦中一般:“我做的点心,得了皇上夸赞?”
她笑的嘴角都快扯到耳根子底下了,哎呦就这事儿,够她后半辈子吹嘘了!
崔记在青州是彻底的火了,每天天不亮就有人排队,甚至还有外地的听说了崔记的事儿,特地大老远赶来买的。辰时开门,不到午时所有点心就卖得一干二净,忙的众人脚底都快磨出火星子来。
最后只得改了规矩,做半日歇半日,上午卖点心,下午关门备料,一家人才算是能歇口气了。
然后捡回一条性命的卞三娘,和从案件中脱身的花葳蕤,两人仿佛约好的一样,派人给他们家送来了丰厚的谢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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