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换马甲
17(双更合一)
一刻钟后, 街东头茶楼雅间。
午后的晴光穿窗而入,窗明几净的小室内,正中楠木茶桌上立了只三足紫铜风炉, 银铫之中,新沸的茶汤乳花翻滚, 散发着阵阵清润的茶香。
茶桌边, 沈书月手捧着茶盏,一双眼定定瞧着盏盖上的刻花,自与陆修鸣一道坐下后便没吭过一声。
耳边还回响着方才裴光霁口中斩钉截铁的那些话。
说什么此生绝无婚娶的打算,身在裴家这样礼法森严的门第,怎可能轻易作此决定,想来不过就是个冠冕堂皇的幌子而已。
还说什么山长觉得与他相交对“阿弟”不利, 从来只有士族子弟担心与商人子弟往来的,哪有反过来的道理, 怕也只是他想与她们沈家彻底割席的借口罢了。
忙前忙后努力了这么久, 却换来裴光霁比从前还要决绝的拒绝,那她这辛辛苦苦重来一次, 又当姐又当弟的算什么?
算跳梁小丑吗!
嚓一声细响忽然打断了沈书月的思绪。
沈书月蓦地一低头,眼见手中半透的薄胎盏裂开了一道细痕, 不禁怀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
对面陆修鸣也惊愕得瞪大眼睛吞咽了下, 见沈书月尴尬抬起头来, 他立刻正色一指茶盏:“不关子越你的事, 是这茶盏的问题, 中看不中用的, 一会儿换一盏就行!”
沈书月点了点头眯起眼, 眼底杀气蹭地一闪:“你说得有理, 永远不要往自己身上找问题, 茶盏不行,就换一盏,或者,也可以不喝茶!”
“对对对……”陆修鸣忙不迭连声附和,一边觉得,先前在街上有过的那种怪异感又来了。
这一幕,怎么这么像他舅母跟舅父吵完架以后,舅母一个人生着闷气,冷脸说要将他舅父休了的样子?
但今日在他眼前的,不是舅母和舅父,是沈子越和裴亦之啊。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陆修鸣一面困惑不已,一面赶紧叫来了茶侍,让对方换一只新的茶盏来。
茶侍颔首出去取茶盏,不料雅间门一开,门外喧嚷声骤亮,一道中年男子的暴喝突然传了进来:“蠢笨如猪的东西!端个茶水也能洒了,你这贱奴是没长眼睛吗?!”
沈书月从自己的心事里抽出神,愣愣抬起头来。
陆修鸣也是心下一惊,忙回过头问茶侍:“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茶侍朝外问了句情况,回来低声答:“回这位郎君,是小店新来的丫头上茶时不慎洒了茶水,弄脏了楼里客人今日刚刚高价买得的一幅名画。”
“不知死活的玩意,你爹娘生你出来就是叫你干蠢事的吗!”
沈书月和陆修鸣听着不断传来的污言秽语皱起眉头。
茶侍歉声道:“扰了二位郎君清净,实是对不住,小人这就把门带上。”
“等等,”沈书月探头望向对面雅间洞开的门,“你可知那洒了茶水的,是幅什么画?”
“小人不太懂这些,听着那画师好像是叫云……”
“云逸?”
“对对,是叫这个名。”
沈书月想了想,起身穿过回廊朝对面走去。
陆修鸣和砚生立刻跟了上去。
对面雅间,一名十三四岁,身形单薄的小姑娘正跪在地上拼命磕头:“奴不长眼,奴该死!奴不长眼,奴该死!”
“你可知这画价值几何,今日便是拿你十条贱命来抵也赔不起!”
上首那一身富贵的中年男子浑身颤抖着,一把抓起手边茶盏狠狠砸了过去。
沈书月和陆修鸣前脚刚好进门,慌忙弯身拉起地上人。
茶盏险险擦着小姑娘额角过去,沈书月惊了一跳:“没事吧?”
小姑娘魂都吓没了一半,发了半天怔才反应过来,红着眼对沈书月摇了摇头。
上首中年男子却怒意更盛,斜了眼沈书月和陆修鸣,朝一旁揩着冷汗的掌柜扫去一个眼刀:“哪来这多管闲事的?”
掌柜正要作答,沈书月主动上前一步揖了揖手:“在下从对面雅间来,听闻这位老爷的爱画意外遭染,来看看能否帮上什么忙。”
“这画都这样了,就是神仙来了怕也帮不上忙,你能顶什么用?”
沈书月低头看向眼下长案上展开的画。
六尺长的画卷,以《蜀道难》中“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的诗文为蓝本而作,画中一座座险峰拔地而起,嵯峨入云,悬崖绝壁之上,数棵苍松以不同的姿态破石而生。
其中一棵苍松上,此刻正正染了一滩茶渍。
沈书月:“确实有些可惜,不过在我看来,这点茶渍并未玷损这《绝崖苍松图》的气韵与神髓,您若不喜这画了,我有一主意,您今日多少钱买的它,不如我再往上加两成,您将这画转卖给我,如何?”
一旁掌柜亮了亮眼:“这样钱老爷的损失也算是平了啊!”
钱裕兴也意外扬了扬眉,这时才正眼打量起沈书月,只是意动一刹过后,又皱起了眉头:“我这画可是要赠予友人的,人一会儿就到了,转手给了你,我拿什么同人交代?”
“若是这样,”沈书月遗憾叹了口气,“那便只有另一个法子了,在下不才,刚好懂些书画,可为钱老爷修复此画,若修好了,您可照旧将其赠予友人,能否便不追究茶楼里这小姑娘的过失了?”
钱裕兴露出满眼的不信任:“这可是云逸先生的画,你能修?”
陆修鸣也赶紧招呼沈书月跟他到门外去,小声与她道:“子越,我知你救人心切,可你也不能瞎逞能,修画可是天大的难事,就算画师本尊来了都未必能成,你一行外人只会将画修得坏上加坏!”
沈书月一噎,差点忘了在陆修鸣眼里,她是什么资质了。
近来在陆修鸣这七七八八留了不少蛛丝马迹,若突然大显身手,的确难保他不会起疑……
沈书月眨了眨眼,一念过后拿定了主意,掩着嘴用气声道:“我是不行,但我阿姐可以,她今日也在街上。”
陆修鸣一瞬恍然,可想了想,却还是摇头:“不成不成,万一修坏了,岂不连累你阿姐。”
“那也总要试试。”
看这位钱老爷的架势,倘使今日此事无法妥善解决,这端茶的小姑娘必是凶多吉少了。
阿娘在天有灵,若看到有人因她生前留下的画作赔上性命,该多痛心,就冲这个,她也不能坐视不管。
沈书月:“放心,我阿姐心里有数,我这就去将她找来。”
*
另一边,街西头广文书肆,铺内伙计们正搬着一摞摞堆高的书卷,来来往往忙碌着。
守心出了铺门,向停靠在街边的青帷马车走去,上前掀开门帘道:“郎君,书肆今日人手少,还需些时辰清点册籍,您可要先行回府?”
裴光霁正端坐车内,左手摊开在膝上,垂眸看着手心的掌纹,好似没有听到。
守心:“郎君?”
裴光霁回过神来,将手虚握成拳后朝下一覆:“不碍,就在这儿等吧。”
守心颔首入里,坐上侧座,回想起刚刚裴光霁低头出神的样子,犹豫了会儿问:“方才来与郎君会合时,我听着了郎君与沈郎君说的话……郎君可是还在想此事?”
裴光霁抬眼看向守心:“你觉得,我今日话说重了吗?”
守心沉吟思索了下:“嗯……若今日站在郎君跟前的是沈姑娘,郎君的话可能是有些重了,但毕竟只是沈郎君一头热,沈姑娘也不赞同弟弟乱点鸳鸯谱,那这些话便是该说的,彻底打消沈郎君的念头,应当也是沈姑娘希望的。”
裴光霁默了默,点了下头,偏头望向车窗外。
这一望,忽见一辆清油马车停在了街对面,一道熟悉的身影从车上急急跳下来,朝街沿一间铺子奔了过去。
裴光霁微讶之下抬手将车窗移开几分。
守心跟着望出去一愣:“那不是沈郎君吗?这心急忙慌的,可是出了什么事?”
裴光霁下意识站起身来,起到一半又停住。
守心:“要不我替郎君去瞧瞧?”
裴光霁顿了顿,坐回来道:“进的是成衣铺,应无大事,先看看情况。”
守心点点头,望住了斜对面那间成衣铺的铺门。
一刻钟后,却见一位帽纱遮面的年轻女子穿着一身简素的裙装匆匆走出铺子,上了沈家的马车。
守心:“咦,那难道是沈姑娘?沈姑娘今日也在城中吗?”
眼看着沈家马车调转车头,朝来时的方向又快快驶了回去,裴光霁眉头蹙起:“跟过去看看。”
*
马车内,沈书月正手忙脚乱地就着盆中的皂荚水洗脸。
方才在成衣铺只来得及换了衣裳改了发髻,现下趁着路上这点工夫,得再将脸上的男儿妆洗净,毕竟脸虽掩在帽纱之后,也需以防万一。
刚擦干脸,马车便停在了茶楼门前。
沈书月戴上帷帽去掀车帘,瞧见自己右手虎口那颗如今理应属于“阿弟”的小痣,又坐回来拉开妆匣,拿脂粉三两下将痣遮盖起来,这才走了下去。
陆修鸣已候在门口的阶沿上,沈书月下了车便径直朝他走去:“让你准……久等了,想必你就是舍弟口中的陆郎君吧?舍弟嘱托你准备的东西可都齐全了?”
陆修鸣早在她下车的那刻目光便直了,并未发现她这不寻常的卡顿,回过神忙道:“沈姑娘放心,都准备好了,不过钱老爷那位友人也到了,还有不少楼里的客人听说了此事在堂中瞧热闹,不知沈姑娘会否不太方便……”
“救人要紧,我戴着帷帽,穿得也便利,不碍事。”
“那沈姑娘跟我来。”陆修鸣伸手一引,领着沈书月往里走去。
明亮的大堂里,四面用以隔断的屏帷已尽数撤去,桌椅板凳也被挪到角落,腾出了一片轩敞开阔的空地。
一群茶客正围着当中的长案,对着案上那画卷摇头叹息,听得一声豁亮的“人到了”,齐齐扭头朝外看去。
只见一年轻女子穿着一身形制轻便的窄袖薄袄与窄幅旋裙,行止利落地迈过了门槛。
一看来的是个姑娘,且看年纪似才不过十六七,茶客们皆都面露诧异。
钱裕兴头一个发话:“怎么是个黄毛丫头?真有本事修画吗?”
四下茶客也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陆修鸣皱起眉头:“这位姑娘是来帮忙的,还请钱老爷言语尊重些,勿以貌取‘才’,况且方才我们也说了,倘使修复不成,便仍价高两成接手此画,左右钱老爷都是不亏的,您若还要挑三拣四,我们这便走了!”
钱裕兴被堵得哑口,还想说什么,一旁友人抬起折扇拦了他一把。
“这位小兄台说的是,不过也请二位谅解在下惜画之心,云逸先生乃我毕生最为钟爱之画师,我看这茶渍染得深,修复时恐还要补绘上几笔,若非真正懂得先生画作之人,怕是难能复原……”
陆修鸣回头跟沈书月解释:“这就是钱老爷的友人,姓张。”
沈书月点头看向张年盛:“如此,我可先将染渍这一隅画景在生宣上临摹一遍,您看我是否复原得了。”
张年盛折扇往掌心一敲:“如此甚好,如此甚好,那便劳烦姑娘了!”
沈书月穿过人群走到长案前,逐一检查过案上的笔墨纸砚,又俯身嗅了嗅水盂中的清水,抬头问陆修鸣:“是山泉水?”
“对,子越特意交代的,茶楼里正好不缺山泉水,可要我帮忙研墨?”
沈书月摇头:“这图虽为水墨画,墨却也分五色,焦浓重淡清,调色因人而异,得我自己来。”
陆修鸣连连点头退到一旁,让那些挡光的茶客也散开些去。
沈书月很快用砚滴取来水盂中的山泉水,滴三滴入砚台,待水彻底浸润砚台后,捻起一枚松烟墨,拇指与食指捏在锭尾,中指抵住锭身,在砚台上轻而匀地打着圈研磨起来。
研好后又端来一方多格墨碟,执起调墨用的小楷笔,取浓墨入首格,随后由浓及淡,逐格添水调和,一面用眼睛来回比对着原画与碟中的墨色,一面手上动作不停。
四下茶客从磕着瓜子看乐子,到渐渐收起了散漫的姿态。
虽是初步的研墨调墨,但这举手投足间有条不紊的大家风范,还有这手眼相协的熟稔技法,瞧着赏心悦目的,好像是有些本事啊。
众人举着瓜子忘了嗑,不错眼地盯住了沈书月的动作,终于等到她执起一支长锋狼毫,在生宣上落下了第一笔。
逆锋起笔,中锋行笔,手腕一转一扬,一笔立成崖松的松干。
茶客们尚未品出什么,张年盛已从这立骨定势的关键一笔,还有那墨线尾端风骨乍现的飞白瞧出名堂,登时瞪大了眼上前一步。
随着案后人继续落笔,顿挫点厾间,松干之上嶙峋的节疤活灵而现,笔锋一侧,又见一丛丛苍劲的松枝肆意生长开来。
再改换用以勾勒线条的紫毫笔,迅笔飞扫,一簇簇疏密有致,浓淡相间的松针也在几息之间跃然纸上。
在场这么多双眼睛,一时竟都跟不上沈书月的笔速。
堂中惊叹声此起彼伏,张年盛脸上神情也越发激越,眼瞳都跟着颤抖起来。
转眼间崖松已成,最后一簇松针画罢,少女皓腕轻扬,提笔一收,一顿过后抬起头来。
满堂寂寂之中,众人瞅瞅那幅《绝崖苍松图》茶渍下的崖松,再看看宣纸上如出一辙,仿佛从画上抠下来的这一棵,齐齐张圆了嘴,半晌蹦不出一个字来。
还是张年盛率先击起了掌:“妙哉!妙哉!正所谓‘画虎画皮难画骨’,我道这短短工夫要临摹出云逸先生笔下的形与骨已是极难,不料这位姑娘非但落笔无半分滞涩,就连笔下的神韵也如同与先生共魂一般!”
沈书月:“如此,我能开始修复画作了吗?”
张年盛本以为小小年纪受此赞誉总该有些自得之色,不料对面人竟是这般的不卑不亢,宠辱不惊。
他于是赶紧收起折扇,伸手一比:“请,您请!”
茶楼外青帷马车内,裴光霁的视线越过车窗望着堂中人,静静看着她取来用具,俯身低首,一点点细心涤拭着画上的茶渍,随后再次执起画笔。
落日余晖透过茶楼的窗格,洒落在少女遮面的轻纱之上,激荡起无数星星点点耀目的光。
残阳收尽之际,少女终于长舒一口气,直起身来,将画交还给了画主人。
堂中,张年盛爱不释手地仔细看过一遍,激动得一再躬身感谢。
沈书月摇了摇头:“您不必谢我,我起始也并非为了帮您,只是不愿见这茶楼的小姑娘因无心之过遭难而已。”
张年盛觑了眼钱裕兴。
钱裕兴连忙点头哈腰:“是是,都是我的不是!姑娘放心,我定不会再追究此事了!”
张年盛也向沈书月揖手致歉:“在下也该与姑娘致歉,方才一时眼拙,竟因姑娘年岁质疑姑娘的丹青造诣,还望姑娘海涵!”
沈书月淡淡一笑:“您与钱老爷怕不是因我的年岁质疑我,更多是因为,我是个姑娘吧?”
从前出入竞买场也是这样,常有人因她是姑娘而看轻她,害她数次错失想要的画。
张年盛一刹错愕过后,蓄着短髯的脸红了一红。
沈书月:“您与在场诸位一样,凡见工绝之画,便默认为男子所作,都觉女子习学琴棋书画,多为修身怡情之用,鲜有深造专精之大家,可这并非她们做不到,是这世道困住了她们,倘若她们能跟男子一样行走四方,拥有施展抱负的天地,这诸行百艺、江湖庙堂之间,岂会少了她们的名姓?”
张年盛微怔之下,半晌才接过话来:“姑娘这番话,着实发人深省,原来姑娘是位行走四方的画师,怪不得有此造诣!”
沈书月摇头:“这是我尚未实现的志向,我方才说的,并非我自己。”
张年盛满脸疑惑:“那是?”
“您若当真钟爱云逸画师的画作,往后提起她时,请唤她一声云逸娘子吧。”
“云逸先生……竟是女子!”张年盛震动得无以复加,“那姑娘你、你是?”
“我是她的……”沈书月稍稍一顿,“学生,今日能在这《绝崖苍松图》上留下与她共绘之笔,是我之幸。”
沈书月说完,最后恋恋不舍地看了眼那幅画,朝众人颔首告辞,朝外走去。
陆修鸣忙快步跟了上去,追着沈书月到了茶楼外:“原来沈姑娘竟是师从云逸……娘子,怪不得能将这画修得几无二致!沈姑娘,实是抱歉,我对书画不甚了解,从前总听人叫‘云逸先生’,便误以为云逸娘子是男子,往后我定不会叫错了。”
沈书月摇头:“你不必道歉,今日还要多谢你帮忙准备的那些。”
“应该的应该的,我本就看不惯那种动辄要人赔命的做派,而且子越难得叫我办点事,我肯定是要办好的!”
陆修鸣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一顿,“哎,对了,子越呢?怎么一直没瞧见他回来?”
沈书月风轻云淡了半天的脸顿时像打翻了墨碟,眼珠子转动起来:“啊……是啊,‘他’人呢?”
陆修鸣一骇:“该不会是被那恶商给抓起来了吧!”
“不至于不至于……”沈书月轻轻吞咽了下,“哦,我想起来了,方才我想着两手准备,万一修画不成便要买画,就让‘他’去钱庄取钱了,我这会儿赶紧去找‘他’回来啊!”
“哦哦,那沈姑娘你快去吧,一会儿你和子越一起到听江楼来,我请你们吃江鲜!”
“……行,茶楼里那位叫初荷的小姑娘,你帮着确认下她往后的生计,若她在这茶楼待不下去,可到我家在临康开设的绸庄分号谋差,我就先走一步了。”
沈书月交代完,心虚埋下了头,疾步朝外走去。
不远处的青帷马车内,裴光霁目送沈书月登车后,转头对守心说:“回书肆取书吧。”
*
两刻钟后,广文书肆外,书肆伙计将一沓沓书卷搬上了裴家马车。
守心陪裴光霁站在车外,等着伙计在里头归置整理,目光一转,无意瞧见斜对面的成衣铺再次走出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哎?”守心不解挠了挠首,“方才在茶楼外,沈姑娘不是说沈郎君在钱庄取钱吗?”
裴光霁顺着守心的目光抬眼望去。
守心:“沈郎君怎的是从成衣铺出来的?而且,沈郎君出来了,沈姑娘怎的又不见了呢?”
裴光霁望着对街那道累得气喘吁吁的身影,再一次慢慢拧起了眉头——
【引用标注】
“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蜀道难》唐·李白
“画虎画皮难画骨。”——《魔合罗》元·孟汉卿
本章绘画相关的专业名词和流程参考自网络资料。
随机两百个红包[撒花]
第18章 乱心
成衣铺门前, 沈书月正一手撑着腰,一手扶着门柱在喘气。
方才想着陆修鸣今日帮她不少,实在没有差使完人就跑的道理, 便应下了邀约。
结果就是紧赶慢赶着又换了一回装,点了一次妆,将自己累成了这副狼狈模样。
叫她着实忍不住怀疑自己“上辈子”是不是欠了什么债, 重来一次就是为了还债的,不然怎么会这么忙呢?
好半晌过去终于喘匀了气,沈书月直起身朝阶沿下走去。
不料刚走下一级石阶,一身材精瘦的小少年忽然从她身后飞跑而过, 顶撞得她朝前一个踉跄。
险些一脚打滑之时,一只指骨分明的手有力扣上她手腕, 将她整个人一把稳在了阶上。
沈书月心口突突一跳之下长出一口气,心有余悸着抬起头来, 看见了一张熟悉的清峻脸庞。
“你怎么在这里……”沈书月望着裴光霁喃喃一出口, 才恍然想起, 差点忙忘了, 她跟裴光霁今日不是刚大吵了一架吗?
沈书月立刻就要换个语气重说。
“我来书肆取书,”裴光霁却先一步开口, 看着她蹙起眉头,“时候不早了,晚间可能有雨, 早些回家去。”
沈书月微微一滞过后板起脸来:“裴郎君这是什么语气?瞧你这关切的神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与你是什么亲故呢。”
裴光霁眉头松开,神情和缓下来。
“多谢裴郎君方才援手, 但我几时回家就不劳裴郎君操心了, 在此提醒裴郎君一句, 既已立约,便要遵守,往后还请不要再说这些惹人风议的亲昵之言,否则对你,对我阿姐,都不好。”
沈书月说完才发现自己的手腕还被裴光霁扣在手里,立马抽了出来。
裴光霁开口想说什么,顺着沈书月的动作一垂眸忽然顿住。
那只从眼下一晃而过的手,是再熟悉不过。
然而这一眼看去,却似乎少了点什么。
目光一凝之下,裴光霁的视线仔细落向那只手的虎口。
没等再看一眼,沈书月却已甩袖转身而去,一掀袍角登上了停在街边的马车。
裴光霁定定站在原地,目光闪烁着盯住了那清油马车离开的方向,垂落在身侧的手缓缓拢紧起来。
*
“又不跟我成家,管我回不回家!”马车内,沈书月越想越气,没梳好的鬓角都呲出了几丝碎发,腮帮子也鼓成了河豚模样。
“前脚与我割席,后脚又若无其事来关心,砚生,你说他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猝不及防被点到的砚生“啊”地一声抬起头来,支吾半天,慢慢地道:“姑娘,我不太懂这些,不过我发誓不吃零嘴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刚发完誓,转头看见零嘴,就又忍不住伸手去拿……”
沈书月气笑:“所以我就是一零嘴?”
“砚生不是这个意思!”砚生缩了缩脖子低下头去,瞧见一旁的零嘴匣子,连忙捧起来递到沈书月眼下,“姑娘吃些零嘴消消气吧。”
沈书月一噎:“瞧你那点出息,别吃了,一会儿有的是好吃的呢。”说着眼睛一眯,“今夜定要将这临康城的江鲜‘赶尽杀绝’,吃它个七荤八素,天昏地暗,才算不白来一场!”
马车辘辘朝着市心最繁华的地带驶去,不多时便远远瞧见一栋重檐斗拱,雕甍画栋的楼阁。
正是临康城内最大的酒楼之一,听江楼。
华美繁丽的楼阁连着一座屋舍错落的园子,眼见得前楼是供人饮馔赏乐,后园则供人休憩宿夜所用。
此刻天将暗未暗,前楼正是华灯初上,歌舞将起。
沈书月带着砚生下车时,陆修鸣已等在楼前,一见着她便热情挥起手来。
只是随着她一路走近,他那热情之中似乎又多出了几分犹疑。
“子越,你阿姐呢?怎的没瞧见她?”陆修鸣伸长了脖颈向她身后张望而去。
“哦,”沈书月摸摸鼻子偏开了眼,“我阿姐让我代她向你致声歉,她今日实是有些乏了,便先回家去了。”
“啊,她忙了半日确实该累了,此事是我考虑不周……那今日我先请你吃,来了临康市心,你一定要好好尝尝这听江楼的江鲜!”
“别,今日该是我请你,正好我准备买画的银钱一文都没用上,就……”
沈书月手往腰间摸去却摸了个空,登时一惊,“哎,我钱袋呢?我钱袋哪儿去了?”
“这儿呢!”
伴随着马蹄踏踏,銮铃叮当,一道爽亮的女声从身后不远处传来。
沈书月蓦然回首,只见一红衣翩翩,马尾高束的女子身踞骏马之上,一扯缰绳勒停了马,随后掂了掂手中的钱袋,高高一抛。
钱袋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准准落到了沈书月慌忙摊开的两只手上。
马上女子随即用那双英气十足的柳叶眼睨了睨她:“多大人了,钱袋子被人顺了都不知道。”
沈书月一愣之下记起方才成衣铺前撞到她的那个小少年。
原是个小贼!
她赶紧低头检查了下钱袋,仰起脸正要道谢,一旁陆修鸣先惊讶开了口:“祝开颜?”
祝开颜目光下扫,对着陆修鸣扬了扬眉,翻身下马:“是你。”
沈书月:“你们认识啊?”
“哦,”陆修鸣连忙同两边介绍,“这是我们书院山长的小女儿,祝开颜,祝姑娘,这是观川书院今岁新进的学子,沈子越,沈郎君。”
这就是山长口中那爱吃甜食的小女儿?
沈书月恍然:“幸会幸会,多谢祝姑娘帮我追回钱袋!祝姑娘可用过饭了,要不要与我们一道?我请你……”
陆修鸣轻扯了下沈书月的衣袖。
沈书月疑问偏头,见陆修鸣摸着鼻子低声道:“她姑娘家,与我们一道恐怕不太方便。”
祝开颜挑眉:“有什么不方便?”
陆修鸣一噎。
“不过赶了一日路确实累了,”祝开颜将马与马鞭一同交给酒楼门侍,“我去后头厢房休息,你们吃。”
说罢一手提着剑,一手揉着脖子,马尾轻甩着朝后园走去。
沈书月直直望着那一袭远去的红衣:“可惜了,出了话本还没见过真侠女呢,好飒,好想认识……”
“你想认识她?”陆修鸣刚松了口气,听见这话赶紧摇头,“我劝你还是别认识的好。”
“为何?”
“就你这小身板,她怕是一只手就能像拎鸡崽一样把你拎起来,很恐怖的……”
陆修鸣一边说一边自顾自打了个激灵,见沈书月还想再问什么,忙招呼她进酒楼,“不说了,走了走了,我们吃江鲜去!”
立刻便有门侍笑脸迎上,转头高唱:“东栏贵宾两位——”
中气十足的迎客声和着歌舞乐声一同穿透窗棂,传彻整条长街。
喧腾的烟火气从市心飘散开去,一路飘过街衢巷陌,长桥水门,到了城西,被荣和坊森严矗立的高墙彻底隔绝。
裴府东院,庭中花木萧疏,一对竹篾灯正静悬在廊檐下,照见青石板阶上一层薄薄的白霜。
守心端着食案跨入月门,穿过阒无人声的寂寂空庭,朝院中唯一点着灯的书斋走去。
到了门口正要叩门,却见裴光霁闭目支颐坐在书案后,看上去好像睡着了。
虽是睡着了,眉心却仍紧紧蹙着。
守心顿在原地,不由回想起方才回府路上,郎君问他,可曾见沈家郎君和沈家姑娘一同在哪里出现过。
他不解其意,回想了下答,似乎没有。
郎君问他可确定?
他便又仔仔细细从头至尾回忆了一遍,而后肯定道,确实没有。
那之后,郎君便再没开口说过一句话,眉间的凝痕也久久未平。
守心放轻脚步,将摆了两碟小菜并一碗清粥的食案端上前去,在小几上小心搁下。
书案后裴光霁倏尔睁眼,眼底一刹清明。
“吵醒郎君了!”守心满脸歉然地退到一旁,瞧见裴光霁怔忪的神色,踌躇着问,“郎君怎么了,可是梦着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裴光霁轻轻平复过呼吸,目光飘忽着,望向了面前书案上那盏微弱的油灯。
灯影摇晃间,眼前仿佛复现出方才梦中冬夜热闹的长街,还有街上那拽着他衣袖的醉酒少年——
“裴亦之,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
“其实我根本不是沈思舟,我是我阿弟的孪生姐姐……”
“我没喝醉!你不信呀,不信我证明给你看!”
梦中场景变幻,转瞬从街上到了成衣铺里。
梦里的少年郎也忽而变成了少女模样:“你看我穿女装好不好看?”
荒梦到此被惊散。
然而真正荒诞的还不是这梦境。
是他心中盘桓已久的猜想,与这看似荒诞的梦境正相照应。
良久的沉默过后,裴光霁缓缓抬起眼,望向窗外听江楼所在的方向,一句句慢声道:“守心,有一件事,你清楚知晓,如若它当真得到证实,定令你心中生乱,你是会验证它,还是会回避它?”
守心犹豫片刻,看着裴光霁答:“可是郎君,你好像已经乱了。”
作者有话说:
会说就多说点。
第19章 醉酒
寒星渐露, 夜色渐浓,荣和坊徐徐归于沉寂之时,听江楼内还正是一派华灯璀璨, 歌舞兴盛的光景。
大堂中庭,乐班子笙箫琵琶齐奏,正中舞者手执长穗剑, 于烛火辉映间飒飒起舞,一个剑花挽出,四面掌声雷动。
回栏旁的华几边,沈书月执着银筷夹起一片晶莹剔透的玉脍, 蘸上金齑送入口中,再拈起手边酒盏小酌一口, 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喟叹。
对面陆修鸣朗声一笑:“没骗你吧?这听江楼的玉脍就得配上它们专门佐鲜的青梅酒,那才更是一绝!”
沈书月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 心道就是可惜了不敢多喝。
虽说这青梅酒不醉人, 她的酒量却也着实不高深, 出门在外, 还是小心为好。
沈书月于是抠抠搜搜一盏酒分成三口喝,继续去吃旁的菜, 招呼坐在角落的砚生也多吃些。
华几之上,正中清蒸石首鱼已去了一多半肉,三盅蟹酿橙和满盘的酒熓雪蚌、鲜虾蹄子脍也渐渐见了底。
酒足饭饱, 沈书月闲来又记起方才的事,好奇道:“你说那位祝姑娘真能一只手把人拎起来,这么厉害?”
“她打小习武, 这还能有假?”陆修鸣瞧着沈书月这星星点点的眼神, “怎么又问起这个, 子越,你该不会是对人一见倾心了吧?”
“不是你想的那种意思,”沈书月轻咳一声,“我这就是欣赏。”
陆修鸣看了看她这不自然的神情:“你若当真有意,倒也不必将我方才的话放在心上,我可为你从中……”
“哎呀你别乱点鸳鸯谱,都说不是了!”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有什么不好承认的,你不倾心淑女,难不成还倾心君子啊?”
陆修鸣不过随意一句反问,抬头看见沈书月躲闪的眼神,伸出去的筷子顿在半空,目瞪口呆盯住了她:“你真喜欢君子啊?”
沈书月被他盯得一慌,拿起酒盏仰头就喝:“没有的事,哪有的事。”
“不对,有事,肯定有事,我今日一直就觉着哪里怪怪的……”
陆修鸣回忆起今日对面人跟裴光霁吵架后的样子,心中忽而升起个大胆的想法,“等等,你喜欢的,该不会是亦之吧!”
沈书月一口酒呛进喉咙:“咳咳咳……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喜欢男人,你、你别胡说!”
眼见陆修鸣目光愈发狐疑,沈书月咳得脸上一阵阵泛起热意,摸着滚烫的脸颊匆匆起身:“我去趟净房!”
歌舞乐声淹没了两人的谈话声,却未能遮拦两人的一举一动。
二楼雅间内窗边,手执酒盏,斜倚窗棂的男子望着沈书月急急去往净房的背影,一双丹凤眼笑意深深,朝身后侍女抬了抬下巴:“去吧,让我的好同窗好好享受我今夜送他的大礼。”
侍女颔首退出雅间。
一旁友人好奇朝楼下探头:“沈家那小子这么快就受不住去净房了?这药果真霸道。”
另一名友人一脸得意:“都说了,但凡沾上这药,就是阉人也得血脉偾张难以自持,这节骨眼,他怕是瞧见个女人都要扑上去!不过弘远,这小子害你被逐出书院,你还送他女人,是不是也太便宜他了?”
崔景恒眼梢一挑,笑望向酒楼后园的方向:“你懂什么,那是祝家的女儿,今日天赐良缘,竟让这两人在这儿碰上了,我倒要看看,祝闻道知晓他一心偏袒的商贾子玷污了他最宝贝的女儿,那表情,会是何等的精彩纷呈……”
*
大堂中庭,陆修鸣一个人坐在几案边,心不在焉往嘴里塞着松子仁,一面回想着这段时日见过的,沈书月和裴光霁相处的种种。
想来想去,感觉自己的猜测没有错。
子越对亦之,就是有种对待心上人的情态。
虽说此事委实惊了他一下,但细想想,人本各有所好尚,况且亦之又是如此优秀,这其实也正常。
只是却不知这郎有情,那郎可有意?
正想到这里,余光中忽有衣裾靠近,陆修鸣抬起眼来:“子越你回……”
说到一半却定睛看清了来人。
“亦之?!”陆修鸣一惊之下蓦然起身,带着一种莫名的心虚结巴道,“你、你怎么来这儿了?”
裴光霁肩头落着些许碎霜,看了看陆修鸣对面的空位问:“沈子越呢?”
“哦,子越刚净手去了,你是来找他的?”
裴光霁低头看向几案上那两只细颈瓷壶,蹙了蹙眉:“你们喝酒了?”
“啊,喝了点……”
裴光霁拎起陆修鸣对面那只酒壶轻掂了下。
陆修鸣也不知自己哪来一股被抓包的慌张,连忙解释:“放心放心,这青梅酒不醉人,子越这壶也没动几口。”
“砚生也跟着去了?”
“对,要不你在这儿坐下等等?”
裴光霁松手搁下酒壶,默了片刻,在陆修鸣对面正襟坐了下来。
陆修鸣也跟着坐了回去,带着某种戳破隐秘之事后的无所适从,舔了舔唇找话道:“你可用过饭了?要不请人给你拿副碗筷,上些新菜来?”
“不必。”
“哦……”
两人大眼对着小眼沉默下来,陆修鸣苦思着还能说些什么,却被对面人这一身如坐风雪中的疏冷之气给堵了回去。
最后就这么相对无言了下去。
堂中歌舞退场,换了杂戏上阵,约莫又一刻钟过去。
当裴光霁望向一旁用以观时的百刻香,陆修鸣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哎,子越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
裴光霁神情严肃起来:“这酒楼的净房在哪儿?”
“在这座主楼和后园之间,寻常来回应当也就一刻,子越难道是吃坏肚子了?”
裴光霁眉头拧起,脑海中回闪过今夜梦中人醉酒的一幕一幕,凝定一瞬,撑膝起身朝外走去。
*
从硬梆梆的地板上醒来时,沈书月感觉整个人昏沉沉的。
她强撑着坐起来,迷迷瞪瞪看了看左右,发现自己正身在一间烛火昏朦的陌生厢房里。
原地懵坐了会儿,记忆慢慢开始回笼。
方才在净房,她发觉脸上的热意迟迟退不下去,像是上了酒劲,本想着出去与砚生说早点回家,到了门口却发现砚生不见了。
一名酒楼的侍女提灯站在廊外,说砚生跟着一位陆姓郎君去了后园,在那里为她准备了惊喜,请她随她过去。
砚生知她女儿身在外不便,根本不可能在这种时候擅作主张离开。
她望着那笑眼弯弯的侍女,微醺的脑袋霎时骇了个清醒,当即转身就走,不料那侍女竟从后方拿着面湿帕捂上了她的口鼻。
她挣扎不过软倒下去,意识模糊间,隐约感觉自己被那侍女架起胳膊送进了什么地方……
所以她现下所在,是听江楼后园的厢房?
沈书月连忙爬起身来,踉跄几步走到房门前,推了推门。
发现推不动,又不死心地走到窗前试了试。
门窗果真都被锁死了。
而且,就这么来回走了几步,她的头好像更晕了。
体内仿佛有团火在烧,热意一阵阵直往脑袋冲,晕乎乎的同时,还有种说不出的躁意。
不似寻常的酒劲,更不该是那几口青梅酒能有的酒劲。
这怎么有点像江湖话本中描述过的某种桥段……
难不成,她是被人下了那种药?!
怪不得分明没喝几口酒就醉醺醺成这样了……
可那不是给男人用的药吗?下到她身上,她不会……
变成男人吧!
沈书月扶着墙走回房门边,着急拍起门来:“有人吗?”
“有没有人在外面!”
拍了半天却无丝毫回应。
反倒体内那股邪火越蹿越猛,好似在一点点焚毁她的理智,让她抑制不住地想撒火,想将面前这该死的门大卸八块。
念头还没过完,沈书月已经狠狠一拳砸向了房门。
一声痛呼响起。
两丈之外,祝开颜从闭目仰躺在床榻上按兵不动静观其变,到忍不住睁开眼,看向地上那弓着背蜷成一团,嘶嘶抽着气的人。
看了会儿,祝开颜费解地翻身坐了起来。
大费周章用迷烟放倒她,就送来这么个小崽子?
不过这小崽子,怎么瞧着有点眼熟呢?
眼见地上那粉面小郎君嘶了半天气,终于熬过了痛,却彻底醉上了头,心疼地呼呼吹了两下自己的手,委屈巴巴仰天哭诉起来:“我怎么这么惨啊!”
“情路坎坷就算了,心情不好还不许人出来吃点好吃的吗?做什么把人关起来,我又不是没给钱……”
“老天送我回来,难道就是为了欺负我的吗?”
“这破地方我不待了!我要回去……”
祝开颜认出人来了,搔了搔耳根,为难站起身来,准备上前安抚两句。
“你把我关在这里也没用!”地上的人却突然一声冷哼,由悲转怒,手背重重一抹眼角。
“我告诉你,你的如意算盘打空了,这药是不会对我起作用的!”
“因为,我不行!想不到吧!我,根本就不行!”
祝开颜:“……”
一通气宇轩昂,自信满满的“不行”过后,地上人耷拉下脑袋,歪歪斜斜栽倒下来:“我,不行……”
祝开颜一惊之下上前探了探沈书月鼻息,发现人只是睡过去了,松了口气。
想了想,把人从地上扛去了榻上。
“你确实不太行,只能靠我了。”祝开颜拍了拍手,提剑走向房门,将出鞘后的剑插入门缝,探到了外头的锁。
却很快发现施力空间不够,似乎没法从里把锁劈开。
那就只能直接破门了。
想着,祝开颜举起剑来,刚要试着劈下去又是一顿。
这听江楼的门看起来就造价不菲,真要是劈成两半,得赔很多钱吧?
她手头的零用最近有点吃紧啊。
正是犹豫之际,一道男声由远及近而来:“子越——子越——”
听出是谁的声音,祝开颜立刻拍了拍门:“陆修鸣,这儿!”
走廊里,一路找来的陆修鸣闻声一愣,立马飞奔上前:“祝开颜?”
祝开颜:“是我,我跟你同窗一起被锁在这里了。”
“你俩怎么会在一起?你们没事吧!”
“我没事,你同窗醉过去了,你快想办法把外面的锁打开!”
“哦哦,我看看!”
陆修鸣借着廊中灯火低头察看起门上那把足有六寸长的横锁,“好大一把,这怎么开啊?”
祝开颜一阵无言,拿剑尖刺破窗纱,将整柄剑从窗格中捅送出去:“打不开就拿剑劈!”
门外陆修鸣手一抖接住剑:“那、那我试试啊。”
说着,双手举起剑来,盯着那锁深吸一口气,使劲跳起来劈了下去。
咣当一声剑脱手落地。
陆修鸣甩着震麻了的手臂:“不行啊,劈不开!”
祝开颜:“……真是百无一用是书生!”
“你等等,我去叫人!”
陆修鸣捂着胳膊转过身,正见裴光霁从走廊另一头疾步走来,眼睛一亮,“亦之我找到子越了!你来得正好……哦,你来也没用,你也是……”
“书生”二字尚未懊恼出口。
“退开。”裴光霁面沉如水地执起地上长剑,腕骨一转,冲前的剑尖运过半周调向斜下。
门外陆修鸣和门内祝开颜齐齐下意识后退一步。
裴光霁低头看了眼锁,掌着剑柄的五指松了松,而后重新握紧,一剑斜劈而下。
剑光一凛,锁梁应声断碎。
陆修鸣大张着嘴,低头看看断裂在地的锁,再抬眼看看裴光霁执剑的手。
竟然还是用的左手……
不等陆修鸣从震动中回过神来,裴光霁剑柄抵上门隙,一把推开房门,大步朝里走去。
作者有话说:
小陆:?
【引用标注】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关雎》
第20章 掉马
跨过门槛, 裴光霁步履未停地将手中剑抛还给站在门边的祝开颜,一径走到榻前单膝下屈,俯身去看榻上人。
祝开颜接过剑, 抱着臂走上前去:“他身上酒气不重,醉成这样估计是被人下了催|情药的缘故,不过看起来食入不多, 应该没什么大碍。”
“怎么会!”陆修鸣一惊未平一惊又起,赶紧跟了进来,“子越与我今夜所用的吃食都是一样的,不可能……难道是酒?哦对, 酒是一人一壶的,我还说这酒不醉人, 劝他佐着菜多尝些来着!”
裴光霁横眉看向走到身后的陆修鸣。
陆修鸣正暗悔,被这一眼看得心头一凛, 慌忙道:“我、我懂些医术, 要不我来看看!”
说着连忙上前去替榻上人搭脉。
几息过后却是倏尔瞪大了双眼:“这药好生霸道, 怎的都将人药成女子了!”
祝开颜蓦地一愣。
裴光霁目光一闪之下, 霍然起身隔开陆修鸣,挡在了他与床榻之间。
陆修鸣冷不防被踉跄逼退两步, 叫祝开颜扶了把后背才堪堪站稳,一脸懵懂地抬起眼来:“怎么了?”
裴光霁神情闪烁着立在榻前,喉结轻动了下, 微微偏转过头,盯住了身后榻上那张熟睡中的脸庞。
祝开颜侧目打量向裴光霁。
印象里,她爹的这位得意门生向来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一心只读圣贤书。
任锣鼓喧于侧也纹风不动的人, 何曾有过这等失措的神情。
瞧裴光霁此刻俨然不是在看同窗的眼神, 再回想这醉酒之人先前那一句句掷地有声的“我不行”,还有她将人扛上榻时感受到的,格外轻的身量和不同寻常的柔软触感……
当时没顾得上多想,眼下倒是隐隐回过了味来。
见裴光霁迟迟没有开口,祝开颜不动声色收回了视线,轻咳一声,转而睨着眼瞅了瞅陆修鸣:“世上哪有这样的药?你这三脚猫的医术行不行啊?”
“也对……定是我号错了,要不我再号一次看看?”陆修鸣说着就要再次上前。
裴光霁回过头伸臂拦下了人,沉默片刻问:“除了这个,可还有旁的异常?”
“其它倒是没有了,就是脉象稍急稍浮,确实像是醉酒的征兆,不过照理说沾了那种药,脉象应当更加紊乱才是,奇了怪了……”
祝开颜:“没有异常不是好事?难不成你还盼着你同窗出事?”
“当然不是!我就是怕我这自学的医术不精,没号出症结来。”
“知道自己医术不精就别瞎看了。”
祝开颜刀了眼陆修鸣,转头与裴光霁道,“不放心的话还是请个正经医师来看看吧,我要去前楼查查究竟是哪条阴蛆干的这事,这厢房就先留给你们了。”
裴光霁颔首道了声“多谢”,随后看向陆修鸣:“劳烦陆郎君帮我一忙,去寻一下砚生的下落,还有,替我将守心从楼外唤来。”
“好,我这就去,那子越就先交给你看顾了。”
陆修鸣说完和祝开颜一起匆匆往外走去,跨出门槛,经过那断裂在地的锁,再次忍不住倒吸起一口凉气。
祝开颜顺着陆修鸣的视线往地上一看:“啧,陆修鸣,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废物。”
“我方才当真使了全力了……”
“所以说你废物,不然人家裴亦之是怎么劈开的?”
“我……”
两人说话声渐渐飘远了去。
厢房内,裴光霁独自默立在榻前,静静望住了榻上人。
*
夜风渐起,前楼歌舞乐声慢慢歇落,醉客们陆续笑别友人,登车而去,后园也随之陷入了静谧之中。
三刻钟后,守心将一髻发花白的妇人送出厢房,引向廊外:“嬷嬷当心脚下。”
纪嬷嬷低头迈过门槛,到了廊庑底下,回身看向房内,缓声道:“是药物催发酒力所致的昏睡,好在未多服食,发过汗后,体内余药可自行随气血运化而出,于肝肾无损,请郎君放心。”
守心点头:“嬷嬷,今夜看诊之事……”
纪嬷嬷了然一笑:“郎君多年未有传唤,今日突然漏夜来寻老身,必是为重要之人,老身不会对外提起一字。”
“多谢嬷嬷,我送嬷嬷出去。”守心伸手向外一请,转身去带房门。
厢房内,沈书月正和衣躺在榻上,睡得不甚安稳。
眼见得面颊酡红,额头汗津津的,眉心不舒服地皱着,一双手时不时胡乱搡动一下。
一丈开外,裴光霁在盆架前弯身挽袖,就着盥盆中的净水将手中巾帕浸湿,绞干抖开后向床榻走去。
一路行至榻前,执帕低下身去又迟疑顿住。
左折右叠着,确保巾帕隔开了指腹,这才擦拭下去,一点点细细压去榻上人额间的细汗。
沈书月皱拢的眉心被这清凉之意慢慢抚平,呼吸渐渐趋于绵长,攥着被面的手也放松垂落了下来。
裴光霁随着这动静偏过头去,看向榻上人此刻露在被衾外的右手。
那细窄的虎口白白净净,确实如他黄昏时所见,少了一颗小痣。
除此之外,本该长有痣的位置,眼下还多了一抹不知何时被蹭起的脂粉痕迹。
脑海里回闪过数日之前,沈宅厅堂内那只端着青釉茶盏来向他赔罪的手。
和着一道懊恼的女声:“哎我这手上怎么沾了泥点呢!裴郎君见笑了!”
答案至此,已然呼之欲出。
如若光凭方才陆修鸣的诊断,还不算确凿的话。
裴光霁盯着眼下这只纤细雪白的手,久久未曾挪动视线。
回过神来时,他的拇指已经抵在了沈书月的虎口处。
停滞着,踟蹰着。
“可是郎君,你好像已经乱了。”
耳畔忽而回响起今夜守心那一语中的之言。
烛火一跳。
缭乱的光影里,裴光霁指腹摩挲而下,晕开了那一抹脂粉。
*
亥时的梆子一声长两声短地敲过,整座听江楼彻底沉睡在了如墨的夜色中。
烛火幽微的厢房内,裴光霁静立在轩窗前,眼望着窗纱上错杂繁乱的枝影,不知望了多久,被笃笃两下叩门声打断了神思。
裴光霁放轻脚步上前拉开房门,回头看了眼榻上仍在熟睡的人,跨出门槛后反手将门虚掩上,低声问:“找到砚生了吗?”
守心点头:“砚生被蒙汗药药晕了,陆郎君已将他送去附近医馆看过,医师说他身子无碍,只是药下得猛,一时半会儿还醒不来,陆郎君便暂且把人安置去了另一间厢房。”
“对了,方才陆郎君还请了医馆的医师过来,说要给沈郎……”守心说到这里一顿,“君再看看,我说不用了,郎君已请人看过了,陆郎君便先行回家去了。”
裴光霁点头:“沈家那边消息送到了吗?”
“照郎君交代的,请了脚程最快的马夫,第一时刻便通知到了,轻兰姑娘这会儿正在赶过来的路上。”
裴光霁思虑片刻,望向前边灯火已疏的主楼:“前楼可有查到什么?”
“祝姑娘还在楼里查,眼下暂时还未有定论,不过方才祝姑娘将今夜酉时在听江楼的食客名单粗粗排查了一遍,在里头发现了一位大家的熟人……”
“裴光霁……!”一道含糊的女声突然从门内传出。
裴光霁眉心一跳,回身推开房门,见沈书月从榻上坐了起来,立刻朝里走去。
话说一半的守心一愣之下连忙帮着将房门关拢,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地守在了屋外。
屋内裴光霁疾步进门,正要开口,忽见榻上人抬起胳膊冲前一指:“你站住!”
裴光霁脚下一顿,停在榻前三尺之遥的地方。
“我叫你站住!”沈书月却气鼓鼓又号令了一遍。
裴光霁迟疑着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沈书月手指所指的窗外。
定睛细辨,榻上人偏偏倒倒坐在榻上,双目醺醺然紧闭着,原是还在梦中,根本没醒。
而她梦中的他似乎并没有听话地站住。
她因此将眉头拧得更紧。
拧了会儿,又像是陷入了沮丧,伸得笔直的胳膊软绵绵一垂,肩膀也垮塌下来,扁了扁嘴颓然叹出一口气:“我都这么努力了,为什么你还是不喜欢我……”
裴光霁眼睫一颤,抵在袖沿的手指僵硬蜷起。
檐外疾风乍起,风挟着雨丝扑上窗扉,激得窗纱簌簌震颤,连同灯台上的烛火也跟着摇晃起来。
明灭不定的光影里,模糊的呓语声再次低低响起:“裴光霁,你真的不想……娶我吗……”
窗外风声静止了一霎。
榻上人自顾自咕哝完,脑袋沉沉往下一点,朝着榻沿外斜斜睡倒下来。
裴光霁回过神抢步上前,在袍裾掠上榻沿的一刹,横臂挡住了沈书月的倾势。
少女身子一歪,转而倒进他怀中。
裴光霁悬在沈书月腰际的手骤然收拢成拳,一窒过后,缓缓低下头去。
窗外疾风再起,满园青树沙沙作响,夜雨潇潇而下。
一室昏昧之中,裴光霁定坐在榻沿,垂眸注视着怀中人,在满园喧哗里,听见自己更震耳的心跳声。
作者有话说:
好响,我这儿也听到了。
17-20
同类推荐:
考官为什么看到我就跪下了?、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
死对头居然暗恋我、
穿成秀才弃夫郎、
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
兽世之驭鸟有方、
君妻是面瘫怎么破、
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