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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第21章 后悔


    细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夜, 至天明时分,整座安平坊都浸泡在濛濛的湿雾中,白墙黛瓦间尽是零落的残叶。


    青竹巷裴宅, 檐角悬挂的雨珠一滴滴往下坠着,落进檐下半满的水缸里,无声晕开圈圈涟漪。


    水缸边的阶沿上, 吴伯正举着一根长长的挠钩,清理着檐沟里的落叶,一面动作一面时不时往书斋那头瞧上一眼。


    透过半开的窗子,隐约可见屋中人一动不动垂眸静坐在书案后, 面前的书案却是空空荡荡,半卷书也无。


    瞧了半天, 吴伯终于忍不住悄声问身后正在清扫天井的守心:“我五更天起夜时,就见郎君这么坐着了, 郎君这是起得早, 还是一夜没睡?”


    守心手中笤帚停住, 跟着直起身看向书斋那头。


    昨夜亥时过半, 轻兰姑娘赶到听江楼接走了“沈郎君”。


    郎君原该就近回府,可想到夜深行路不安全, 转念还是乘上马车,跟在了沈家马车之后。


    将人平安送到安平坊后便也没再折腾入城,干脆回了青竹巷。


    结果不回还好, 一回……


    犹记得昨夜子时近半,马车停在了宅门前,郎君正欲下车, 弯身掀帘出去却是一顿, 眼望着宅门想起什么一般, 滞在原地迟迟没有动作。


    好不容易被他一声“郎君”唤回了神,下了车进了院子,瞧见书斋前的廊庑却又是一顿,好似又想起了什么。


    就这样一顿一顿又一顿,一顿更比一顿长。


    从长廊一路到书斋,郎君步子越迈越小,越压越慢,最后伫立在书斋门槛前,望着里头亲密相挨的两张书案,眼底波澜翻涌,再不能更进一步。


    他垂头站在郎君身后,知道郎君此刻忆起了什么画面,大气一声不敢出。


    半晌过去,只听悄静的书斋内响起一道迷惘的低语:“守心,怎么办,我好像做错了事。”


    ……


    “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吴伯的问话将守心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吴伯:“这么些年从没见郎君有过书都读不进去的时候,郎君昨日回府,可是遇着了什么嚼舌根的人?”


    守心敛起神色,对着吴伯摇了摇头:“不是。”


    “那是怎的了?”


    守心犹豫一息,再次摇了摇头,没有作答。


    吴伯一脸惆怅地叹了口气,只好转身继续去钩檐沟里的落叶了。


    本就话说不到一处的一老一小在这气氛低迷的阴雨天更加缄默无语,闷头各干起各的活。


    不多时,忽听身后传来吱呀一声响。


    两人齐齐扭头,看见裴光霁拉开了书斋的房门:“吴伯,劳你帮我备车。”


    “哦好,我就去!”吴伯连忙放下手头的活,“郎君这是要去哪儿?”


    *


    两刻钟后,青帷马车徐徐破开晨雾,驶入了状元巷。


    守心坐在车中,看着更衣洗漱过后早食都未用一口的裴光霁,想问郎君这时候去沈宅是要做什么?


    可一想到自己昨天白日那句“若今日站在郎君跟前的是沈姑娘,郎君的话可能是有些重了”的多嘴假设,定在刚刚过去的不眠夜里将郎君鞭挞得不轻,便不敢再多话了。


    一路无言地到了沈宅门前,湿云弥漫的天又飘下雨丝来。


    裴光霁垂袖默立在巷中,望着面前沉沉紧闭的大门,望过片刻,走上前去,抬手握住门环,轻轻叩了三下。


    里头门房似透过门缝朝外张望了眼,随后步履匆匆进去通禀。


    守心在旁替裴光霁打着油纸伞,等了好一会儿,终于听见抽闩声响。


    面前的宅门从里被拉开,一身穿浅蓝色袄裙的女子朝外探身看来。


    看见门外人的一刻,轻兰与昨夜赶到听江楼接人时一样,露出些许不自然的神色:“裴郎君清早登门,是有何事?可是来寻我家郎君?”


    裴光霁面上也有几分拘谨:“不是,我寻……你家姑娘。”


    轻兰眼底意外之色一闪而过,备好的词到了嘴边不得不拐了个弯:“我家姑娘……她昨夜照顾郎君到很晚才歇下,眼下还睡着,要不裴郎君在此稍候,我去叫姑娘起?”


    “不用,”裴光霁摇了摇头,轻抬起眼,透过洞开的宅门望向内院的方向,“是我来早了,我在这里等她醒。”


    *


    半刻钟前,内院卧房。


    上好的银骨炭将整间屋子烧得暖烘烘的,沈书月被暖意包裹着,正在榻上半睡半醒。


    迷迷糊糊间听见叩门声响,似乎有人在门外说了句什么,然后守在她榻边的人便起身朝外走去。


    昨天半夜她渴醒过一次,知道自己已回了安平坊家中。


    只是当时头昏脑胀的,被轻兰扶起喂过水后,她只来得及问了句砚生,听到砚生没事,还没再多问两句就撑不住睡了过去。


    此刻意识再次回归,隐约感觉天光已亮,她想叫住轻兰,问问她现下几时了,自己昨夜是如何脱困回来的,眼皮却沉得仿佛有千斤之重,怎么也睁不开来。


    直到听见房门拉开又阖上的动静,她短暂清醒的神志又被浑梦抓了回去,坠进了漫无边际的黑暗里。


    这一觉睡去,再次苏醒时,沈书月听见了沙沙的落雨声。


    随着雨声一同入耳的,还有瓷匙搅动的玎玲响动和几道窸窣的话音。


    她屋里是来人了吗?


    安平坊内院理应不会放外人进来,是谁来了?


    沈书月在昏沉中蹙起眉头,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张开一道眼缝去看。


    “姑娘醒了!”下一刻,一道稚气高昂的女声突然响在耳畔。


    沈书月临要出口的那声“轻兰”一顿,一惊之下蓦地睁全了眼。


    映入眼帘的,却不是安平坊沈宅的卧房。


    而是……留夏霏园的憩云院?


    她这努力清醒了半天,竟然还在梦里面?


    不过,这是个什么梦?


    沈书月愣愣眨了眨眼,望向眼前的场景。


    祖母正坐在榻沿,满眼心疼关切地望着她。


    小芍和胡嬷嬷站在祖母身后,一个捧着药碗一脸欢喜,一个交握着手松了口气。


    床榻另一头,还有一名年纪四十许的妇人正在收整医箱。


    这是她住在留夏的六年多里,常来照料她手疾的医师苗娘。


    看见苗娘手中的针袋,沈书月后知后觉,方才那些杂乱的声音入耳之前,她头顶的穴位似乎微微刺痛了一下。


    所以,她是被针扎醒的?


    她眼下,是醒着的?!


    沈书月从榻上猛地一骨碌爬起来,惊诧瞪大了眼:“我……”


    这一开口,立刻感觉到喉咙的干疼。


    除此之外……


    沈书月低下头去,慢慢抬起自己的双手,尝试抓握。


    酸胀绵软的无力感和痛感一并清晰传来。


    所有真实的不适和痛苦,似乎都彰示着此时此刻,她不是在做梦。


    沈书月脸上的惊诧霎时变成了惊悚:“我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这样!”


    荣瑾华目光闪烁了下,上前轻轻握过她的手,柔声问:“婵婵,昨夜里的事,你不记得了吗?”


    昨夜……


    她当然记得。


    昨天发生了好多事,白日里,她先是在临康市心的街头和裴光霁大吵了一架,后又因阿娘的画在茶楼救了个名叫初荷的小姑娘,晚间,她和陆修鸣一起在听江楼吃江鲜,遭人暗算之后醉倒在了酒楼的厢房里。


    这桩桩件件,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她记忆里的这一切,显然不是祖母口中所问的昨夜。


    沈书月看着面前阔别一月的寝间,脑海里忽而跳出一个更遥远的昨夜。


    疾驰的马车,泥泞的路面,昏黄摇曳的素纱灯,雨幕里铺着草席的简陋担架……


    画面在眼前连番闪现,恍惚了一阵,她迟疑着看了眼祖母,然后缓缓转向小芍和胡嬷嬷,一句一顿地道:“昨夜里,我去了镇口茶铺……认尸?”


    小芍和胡嬷嬷看着她点了点头。


    沈书月悬在嗓子眼的心一刹间直坠谷底。


    为什么会这样……


    她不是已经回到宣墨十二年了吗?她不是在临康,在观川书院开始新的日子了吗?


    难道过去那些日子都是假的,只是她在镇口茶铺昏过去之后的大梦一场?


    沈书月呆坐在榻上,迫切想找人求证,抬起眼却一阵茫然。


    轻兰,邹嬷嬷,砚生——那些宣墨十二年里,跟她一同生活在临康的人,此刻竟一个也不在她身边。


    愣过半晌,她迷茫喃喃:“祖母,我昨夜昏倒之后,一直在这里吗?”


    荣瑾华握着她的手点了点头:“你昨夜冒雨出去感了风寒,一直睡到这会儿,烧是退了些,却怎么也喊不醒,祖母便请苗娘来给你施了针,苗娘说你身上的风寒倒不要紧,只是这雨一下天就凉了,眼看今年冷得格外早,手是不是痛得厉害?”


    沈书月讷讷望向窗外。


    一夜风雨摧折,院里的花树落了满地的残叶,外面的世界俨然一夕之间入了冬。


    只是寝间地龙烧得旺,感觉不到冷,窗前那只天青釉玉壶春瓶里的木芙蓉反被屋里的暖意催开了一朵。


    孤秀于枝的芙蓉花,重瓣如涟漪层叠绽放,白里透粉的色泽漂亮至极。


    沈书月却被这娇艳之色刺得眼睫一颤。


    如果重回到宣墨十二年,当真只是一场梦……


    “那裴光霁呢?裴光霁真的被流匪……”沈书月话说一半,没能继续问下去。


    可小芍和胡嬷嬷面上的叹惋之色已经给出了答案。


    沈书月神色怔忡着摇起头来:“不可能,不该是这样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荣瑾华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拍了拍她的手宽慰:“祖母知道,那是你昔日的同窗,你一时难能接受,但眼下保重身子是最要紧的,听祖母的,先吃点东西垫垫,把药喝了。”


    第22章 黄粱梦


    沈书月茫然靠坐在床榻上, 如同提线木偶般被祖母一勺勺喂着,喝下了半碗热粥一碗汤药。


    小芍和胡嬷嬷领着苗娘暂时退了出去,寝间里只剩祖孙二人。


    窗外雨声潺潺, 榻前祖母絮絮说着劝慰之言。


    说着日下流匪猖獗,各地谋财害命之事时有发生,说着生死有命, 祸福在天,皆是定数。


    沈书月却像根本没听见,满脑子仍回想着宣墨十二年的日子。


    从十月十五,她第一天回到观川书院, 在思过室被老师用戒尺打手心。


    到安平坊沈宅内,她和轻兰、邹嬷嬷围坐在暖阁燕几边, 笑着喝羊汤吃暖锅的一个个冬夜。


    再到青竹巷裴宅的书斋,裴光霁坐在她身侧, 为她讲解经义, 纠正谬误的那些朝夕……


    小芍开门进来的响动打断了沈书月的回想。


    眼看着小芍走到榻边收拾起碗勺, 沈书月摸摸饱胀的胃腹, 说了三刻钟来的第一句话:“祖母,我想让小芍扶我去趟净房。”


    荣瑾华道了声“好”。


    小芍忙搁下碗勺, 来扶沈书月下床,一路将她扶进净房,却忽见她收起伤情, 鬼鬼祟祟朝外张望了眼。


    小芍一愣:“怎么了姑娘?”


    沈书月轻轻阖上净房的门,压低声道:“小芍,就现下, 你把我打昏。”


    “啊???”


    沈书月赶紧比了个嘘声的手势。


    小芍慌忙捂住自己的嘴, 改用气声问:“为何要把姑娘打昏?”


    沈书月摇了摇头:“我一时没法跟你解释, 我也还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但我估计昏过去能成……”


    方才坐在榻上缓神的工夫,她仔细回想过了,过去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实在真实鲜明得不像在做梦。


    退一万步讲,就算这段时日的种种,什么都有可能是她的梦臆,可裴光霁嘴里的学问却是万万不可能的。


    她肚里的墨水全用在了书画上,是一滴没分给科考,若非“货真价实”的裴光霁,她哪有这本事在梦中编出状元郎的精讲课来啊!


    所以,这一切绝不是一场黄粱梦。


    她是当真回过宣墨十二年,只是不知怎的,现下又被遣返回了清正元年。


    想来想去,难不成是因为昨夜遭人暗算时,她质问老天送她回来就是为了欺负她,还说这破地方她不待了,要回去?


    老天啊老天,那就是她心情不好,一时委屈说的气话,怎么能当真呢!


    就算宣墨十二年的裴光霁铁了心不跟她好,至少她还有一双完好的手,还有那么多的画想画,那么多的地方想去……


    一定要想办法重新回去。


    想想先前,回去和回来都发生在她昏迷之后,再昏一次说不定能成。


    只是这事实在玄乎,说出来怕祖母要叫苗娘来给她治脑袋,眼下祖母又一直守在她榻边,她只能悄悄出来行事。


    看着眼前一头雾水的小芍,沈书月将她的手掰成手刀形状,往自己后脖颈拿:“总之我有很重要的事必须昏过去一趟,你就别管为什么了,赶紧往我这儿来劈一掌!”


    小芍瞪大了眼一把缩回手:“这怎么行!姑娘究竟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请苗娘再来看看?”


    沈书月正色打住她:“不可,你切记,此事万不可告诉任何人。”


    虽然并不明白沈书月口中的此事究竟是什么事,小芍还是一连“哦”了两声:“我保证谁都不说。”


    “那就来吧,”沈书月再次指指自己的后脖颈,“你放心,江湖人士都是这么劈的。”


    说完紧闭起双眼,深吸一口气做好了准备。


    小芍犹豫半晌,颤巍巍举起手刀,试探着朝她后脖颈“劈”了下去。


    “……”沈书月睁开眼来,“你挠痒呢?”


    小芍欲哭无泪:“姑娘,我真是不敢,这万一劈出个好歹来!”


    好吧,确实有点难为这小丫头了。


    沈书月想了想,四下看看,找了面结实的墙走过去:“那我自己撞墙试试吧。”


    “姑娘不可!”


    小芍吓得一把锁抱住沈书月,突然明白了她要做什么,“姑娘,我知道你伤心,可人死不能复生,裴郎君已经死了,你就算跟着殉情去了,也见不到他了啊!”


    “……”


    沈书月被这一通说得,整个人静止在原地:“谁说我要殉情了?你家姑娘是这样的人吗?”


    “可姑娘这一脑袋撞上去,不就是要殉情了吗?”


    虽是误会了她,但小芍这话倒也不全错,不管是劈手刀还是撞墙,的确都太过冒险了。


    毕竟眼下只是猜测,万一想错了,岂不又吃苦头又耽误事?


    想了想,沈书月冷静下来:“行了,我不殉了,你松手吧。”


    瞅着她确认了好几眼,小芍才缓缓松开了她。


    沈书月平复了下呼吸,转而在净房里思索着踱起步来。


    回想着清正元年的那个昨日还发生过什么,有没有其它回去的线索。


    还记得那日的起头,是小芍外出遇见了一位看相师傅。


    沈书月蓦然停步。


    没错,看相师傅。


    裴光霁不相信那位看相师傅,是因为根本不知道前情。


    那看相师傅算得出她和裴光霁分离的年月,重逢的时机,分明就是有神通的。


    既有如此神通,又言之凿凿说她和裴光霁拥有破镜重圆的机缘,那看相师傅会不会懂她眼下的处境?会不会知道回到过去的办法?


    沈书月抬起眼来:“小芍,眼下祖母看我看得紧,你悄悄替我出去跑一趟,把昨日那位看相师傅请来。”


    “姑娘这是要做什么?”


    沈书月刚要开口,净房的门被笃笃敲响,祖母的声音传了进来:“婵婵,可是有什么不舒服?”


    沈书月朝小芍使使眼色示意她快去,随后答应道:“没有,我就来了祖母。”


    *


    “再躺下睡会儿,养足了精神才好彻底退烧。”回到寝间,祖母劝着她重新躺上榻,给她掖了掖被角。


    在净房折腾了一通,沈书月确实又有些体力不济,想着找到回去的办法之前身体不能先垮了,便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这一闭眼,这副病中的身体很快支撑不住,再次沉沉睡了过去。


    寝间再无人进出,地龙烧得屋里热意氤氲,窗格间半透的明瓦渐渐凝起水雾,朦胧成一片,隔绝了屋内外的光景。


    直到不知何时,一道愠怒的男声隐隐从屋外传了进来:“你这鬼鬼祟祟的,跑出去做什么了?!”


    沈书月从睡梦中醒转,听出阿爹的声音,缓过一阵初醒时的昏懵,支肘从榻上坐了起来。


    院子里,小芍正低着头绞着手站在廊庑底下,惴惴向沈富海回话:“奴婢没、没出去做什么。”


    沈富海恨恨拿手指着跟前人:“还敢遮掩!昨日就是你帮着姑娘逃家,还大半夜多嘴报信,害得……”


    一旁荣瑾华轻拍了拍沈富海的肘弯,暗示他莫气得口不择言,随后面色宽和地看向小芍。


    “小芍,你别害怕,昨日之事既已发生,再多怪责也是无益,便揭过不提了,但昨夜老爷都同你们交代过了,眼下姑娘的身子不宜劳神,从今起谁也不许再帮着姑娘去管外头的事,你方才当真不是替姑娘出去办什么事?若是,你要如实说来。”


    小芍将头埋得更低:“回老夫人话,姑娘是交代了奴婢出去办事,但不是什么要紧……”


    吱呀一声推门响动,小芍蓦地停住话头,沈富海和荣瑾华齐齐抬起眼目光一闪。


    “我的好婵婵,怎的衣裳也不披一件就起身了!”荣瑾华快快走上前去,吩咐人去里屋取沈书月的披氅。


    沈书月被冷风激得咳了两声,站在门前蹙眉看向沈富海:“阿爹发这么大火做什么?我不过病中口苦,记起镇上一行脚商卖的蜜饯好吃,让小芍替我去买些来罢了。”


    沈富海狐疑看向两手空空的小芍:“那你这买了半天,蜜饯买到哪里去了?”


    小芍忙稳了稳心神:“奴婢出门后没在老地方寻见那行脚商,就去了别处找,可跑遍全镇,到处都打听过了,也没人见过那行脚商,便只好空手回来了。”


    小芍说完,悄悄抬眼看向沈书月。


    沈书月披上祖母手中的披氅,接到小芍的暗示,当即明白过来,小芍是在说那看相师傅。


    这倒是奇了。


    下雨没出来支摊本是正常,可留夏就这么大点地方,那看相师傅平日既是在做生意,怎会没人见过呢?


    没等沈书月深想下去,沈富海先冷笑了一声:“真当你爹好糊弄?你也不必费心撒这谎了,我看你就是去管那姓裴的闲事了!”


    沈书月本是有些心虚,听到这话换了一脸的莫名:“阿爹这是什么薄情之言,就算我是让小芍去管这事的,难道不应当吗?他是因我才来的留夏,眼下出了事,这怎么能叫闲事呢!”


    沈富海一惊愣:“什么叫因你才来的留夏?”


    “他不是来留夏跟我求亲的吗?是您安排了今日……”


    “胡说八道!我何曾安排过?”沈富海瞪了半天眼,这才反应过来,“你莫不是以为,我昨日说那汴京来的郎君是裴光霁?”


    沈书月也愣住了:“不是吗?”


    “当然不是!今日原本要来的,是汴京今岁的新科二甲进士,人家姓卢,知道你突然病了,现下还耐耐心心在镇上客栈等着呢!”


    沈书月脑袋一懵,霎时怔在了原地。


    要来跟她求亲的人,不是裴光霁?


    阿爹口中那二十六岁的年纪,要相貌有相貌,要才学有才学,更有一身端方守礼的好气度的人,不是裴光霁?


    如同被人当头敲了一棒,满脑子都是嗡嗡的鸣响。


    在这一阵强烈的眩晕里,沈书月呆滞许久,恍惚明白过来。


    原来是这样。


    难怪会这样。


    清正元年的昨夜,初初得知裴光霁死讯时,她便困惑不已,翌日就要登门求亲的人,怎会突然离开镇上去了山中。


    宣墨十二年的昨日,被裴光霁再次斩钉截铁拒绝后,她也想不明白,裴光霁明明注定会喜欢她,怎么她越努力,反越令他抗拒。


    怎么也想不通的两个问题,原来起头就错了。


    裴光霁根本就没有要来向她求亲。


    就算是八年后,他也没有喜欢她。


    她自以为的两情相悦遗憾错过,从头到尾,就是误会一场……


    眼看着沈书月这副难以相信的神情,沈富海急得眉毛胡子都快拧到一起:“真是千算万算……你怎么会想到裴光霁身上去!他都那样了,怎么可能来跟你求亲!”


    沈书月从晕怔中回过神来,看向跟前满面焦色的阿爹,缓缓眨了眨眼。


    什么叫他都那样了怎么可能来跟她求亲?


    “裴光霁……哪样了?”


    第23章 查真相


    时至午后, 连绵的入冬雨终于渐渐停歇。


    沈书月静坐在床榻上,眼看着窗前那朵盛开的木芙蓉从白里透粉到彻底粉透,思绪仍未能有一刻的休止。


    阿爹那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方才她一追问, 便被阿爹一句“你管他哪样,顾好你自己才是正事”给驳了回来。


    虽说阿爹不希望她病中劳神也是正常,可她总觉得阿爹对裴光霁有种莫名的抵触之意。


    那话说得, 好像就算裴光霁没出事,也和她绝无可能。


    且这不可能的缘由听起来并不在她,而在裴光霁身上。


    这讳莫如深的“那样”,到底是哪样?


    阿爹对裴光霁的反感又是从何而来?


    沈书月正满腹疑问, 见小芍端着汤药进来,想起来问:“小芍, 昨天白日里我与你讲的,我当年给裴光霁写信表意, 被他拒绝的事, 你可同阿爹和祖母说起过?”


    小芍连忙摇头:“昨夜老爷责问之时发了好大的火, 我与嬷嬷只说姑娘是偶然得了同窗的死讯出的门, 白日里那些事,一句也没敢多提。”


    这么说, 阿爹也就不是因为裴光霁拒绝过沈家而反感他了。


    那究竟是为何?


    沈书月想了想,又问:“你方才从外头回来,在哪里撞见的阿爹?”


    小芍提起这个还心有余悸:“就在府门口, 与老爷的马车撞了个正着。”


    “这么说,阿爹也是刚从外头回来?你可知他先前去了何处?”


    小芍回想着道:“天不亮那会儿,老爷来姑娘房中找过老夫人, 那时好像是与老夫人说, 去县衙看看情况。”


    县衙……


    难道阿爹是在县衙得知了什么事情?


    *


    “县衙那头怎么说?”


    另一边, 寿宁堂内,荣瑾华一进堂屋便让人阖上了门,问起沈富海,“裴家那孩子,当真是被流匪所害?”


    沈富海上火上得口干舌燥,坐下后先匆匆灌了半盏茶:“虽说凶手还没抓着,还不能定论,但县太爷断着应是流匪不错。”


    “那流匪是碰巧行的凶,还是?”


    沈富海摇了摇头:“这便打听不着了,听闻朝廷日下严剿流匪,但凡牵扯上流匪便是大案,需得逐级上禀,如今县衙对这案子做不了主,要等州衙来人定夺,县太爷也不敢往外透露内情。”


    荣瑾华轻压了压眼皮:“我这眼皮子跳了一日了,总觉这事没那么简单。”


    “先不说案子如何,方才真不该……”沈富海暗悔着敲了下拳头,“都怪儿子一时心急嘴快,婵婵这会儿必是起了疑心了。”


    荣瑾华叹了口气:“早与你说过,只要婵婵不出霏园,得不了外头的消息,一切便都有周旋的余地,你说你急什么。”


    “儿子怎能不急?千防万防,防了整整大半年,好不容易昨日那姓裴的离了镇,心想着万事大吉了,转头却出了这样的事情,偏婵婵还比谁都先得着他的死讯……这孽缘,怎竟是斩也斩不断!我沈家究竟欠了他什么,叫他这般阴魂不散!”


    “纵使孽缘一场,终归死者为大,也莫再怨怼了,为今之计,一是尽力哄住婵婵,二是管住憩云院的人,能瞒一时是一时,若真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便只有……”


    荣瑾华说到这里一顿,闭了闭眼:“但望别再重蹈当年的覆辙。”


    沈富海沉沉叹气:“只有如此了,我这当爹的如今恶事做尽,说什么都不管用了,这几天还劳母亲多陪着些婵婵。”


    “我即刻便去,免得节外生枝。”


    荣瑾华刚站起身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突然从屋外传来。


    有人拍响了堂屋的门:“老夫人,老爷,不好了!姑娘不见了!”


    *


    荣瑾华和沈富海匆匆赶到憩云院时,满院的人正奔来跑去,四处寻着沈书月的身影。


    眼看找遍了整间院子也不见人,沈富海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这么多人,就守着这一间院子,你们也能将人看丢了?!”


    打头的护院羞臊低着头:“老爷息怒,我等确实守着院门寸步未离,四面院墙也都有人轮值,照理并无疏漏……”


    沈富海恨恨一摊手:“那人呢?你告诉我,人去哪儿了?”


    护院哑口无言。


    荣瑾华满面焦急地望着这乱哄哄的院子,赶忙招来小芍:“小芍,姑娘可曾与你说起过她要去做什么?”


    小芍也正急得晕头转向:“没有,姑娘什么也没与我说!”


    姑娘待院中人向来亲厚,这回定是不愿连累她们挨骂受罚,所以没让任何人帮忙。


    小芍:“方才姑娘喝完汤药说有些冷,我就给姑娘添了两件衣裳,之后姑娘又说口苦,让我拿些蜜饯来,我就出去了一趟,谁知这么一来一回的工夫,姑娘人就不见了!”


    荣瑾华定了定神,转头对沈富海说:“婵婵添衣,定是要去远些的地方,赶紧派人分头出去找。”


    沈富海:“儿子这就去。”


    纷乱的脚步一拨拨奔向外去,整座憩云院很快人去院空,安静下来。


    寝间内,沈书月平躺在幔帐遮挡的床榻底下,竖耳分辨着外头动静。


    听着人终于走完了,艰难地一点点挪腾出来,拿上帷帽从后门溜了出去。


    *


    大半个时辰后,留夏县县衙门前。


    一辆榆木马车疾驰而来,在青石板路上急急停下,眼见着一副赶得快散架的样子。


    车内,沈书月活络了下同样快散架的身板,弯身跳下马车,塞给雇来的车夫一锭银子,随后快步朝着县衙大门走去。


    正前方,两扇对开的朱漆大门森然而屹,上悬一面黑底描金的门匾,门口矗着一对威严的石狮子,兼一双威严的门隶。


    沈书月刚一迈步走上石阶,那个头高些的门隶便肃色拦下了她:“什么人?做什么的?”


    沈书月微低下头,将事前准备好的托辞说了出来:“我乃霏园沈氏,有重大案情欲面陈与县太爷,事关昨日净尘山流匪一案,还请容禀。”


    两位门隶对了个疑惑的眼色:“沈老爷两个时辰前不是刚从衙门回去吗?”


    “正是家父回去后在家中提起案子,我记起一线索,这便赶了过来。”


    门隶看了眼她身后那辆不见徽记的马车:“你有何身份凭证?”


    沈家这些年长居留夏,年年义捐以兴邑中公利,只要不是太过逾越之事,县衙总会给些情面,只是沈书月甚少露面人前,今日偷溜出来,既无车马也无人马,也难怪门隶生疑。


    不得已,她只得揭开了帽纱:“昨夜在镇口茶铺,有运尸的官差见过我。”


    瞧见沈书月与沈富海有几分相似的眉眼,那高个门隶怀疑稍减:“你且在此稍候。”说罢转身进去通传。


    沈书月颔了颔首等在门口,过了片刻,却见那高个门隶疾步出来,与另一名矮个门隶耳语了句什么。


    矮个门隶听罢看了她一眼,立刻疾步朝外走去,翻身上了马。


    留下那高个门隶在原地歉然一笑:“沈姑娘,我们大人眼下不在衙中,怕是叫你白跑一趟了。”


    沈书月心头一凉。


    若知县不在衙中,起头便不可能进去通传,再看那矮个门隶策马离去的样子,怎么瞧怎么像是报信去的。


    难道阿爹早与知县通过气,防着她来这儿打听消息?


    那知县今日定然是不会见她的了。


    可裴光霁京官之身,他的事,这江南县邑里的老百姓也没可能知道,如果没法从县衙打听,她还能找谁问去?


    沈书月不死心地继续与门隶争取:“我当真有非常重要的线索,可否……”


    “沈姑娘,实话与你说吧,这案子如今已移交州衙接手,就算你有什么线索,也得等州衙的参军大人来了再说。”


    留夏地处汀州边隅一带,州衙派人过来,怎么也得有个三日,这她哪儿等得住。


    正是茫然无计之时,一阵辘辘车马声由远及近而来。


    沈书月回过头去,只见又一辆榆木马车停在了县衙门前。


    下一刻,一名身着青色圆领大袖公服,头戴乌色长翅帽的年轻男子从车中下来,一路雅步拾阶而上。


    沈书月见状迟疑着让开了道。


    门隶瞧着来人也是一阵犹疑,等人走到近前,还是没能认出这张生面孔,慌忙躬身行礼:“敢问大人高姓大名?来此有何公干?”


    男子掌心亮出一方朱字官牌:“我乃汀州新任节度推官卢伯实,来此查问昨日净尘山流匪一案。”


    门隶一愣:“州衙要来的,不是参军周大人吗?”


    卢伯实睨了睨人:“你这小隶倒是实心眼,这话说的,难不成我八品的推官,还办不了他九品参军的差?”


    “小的并非此意,只是州衙昨夜来信说此案务必要等周大人到……”


    “你昨夜得的消息,本官今日到的人,你说是你的消息新,还是本官的消息新?”卢伯实轻“啧”一声,“我人就是从州衙来的,还不速去通禀。”


    门隶满头冒汗,已全然顾不上一旁的沈书月,立刻恭敬颔首:“是,卢大人还请在此稍候。”


    眼见门隶转身而去,卢伯实掂了掂手中的官牌,刚换了一脸轻松的神色,一转眼,忽见一丈开外,一双漂亮的乌眸正直勾勾盯着他。


    直盯得他背脊发毛。


    卢伯实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齐整的官服,又扶了扶头上端正的官帽,不解道:“这位姑娘,何以如此盯着本官?”


    沈书月上下打量着对面人。


    身量高挺,肤色虽不比观川书院那些簪缨子弟一般养尊处优的白,却胜在气色朗润,容光焕发,加之五官周正,眉宇间颇有一派端凝正气。


    一看就是长辈眼中十分沉稳可靠的后生。


    沈书月心中渐渐升起猜测,试探开口:“大人方才自称姓卢?”


    “正是。”


    “听口音,卢大人好似是汴京人士?”


    “啊,姑娘好耳力。”


    沈书月一脸果真如此的表情:“那卢大人不会刚好是今岁的新科二甲进士吧?”


    卢伯实一愣:“姑娘如何知晓?”


    沈书月回忆着不答反问:“还刚好年方二十六?”


    卢伯实更加错愕。


    “要相貌有相貌?”


    “?”


    “要才学有才学?”


    “……?”


    “更有一身端方守礼的好气度?”


    卢伯实紧急后撤一步,抬手打住沈书月:“姑娘谬赞,谬赞!承蒙姑娘厚爱,然在下已有议亲人选,实在……”


    “与你议亲之人,可是姓沈?”


    卢伯实说到一半被打断,望着眼前人笃定的神色,迟迟反应过来:“姑娘莫非便是……”


    “霏园沈氏,幸会卢郎君。”沈书月点下头去。


    卢伯实一怔过后,连忙便要躬身揖手,却见对面人抬手打住了他。


    沈书月:“卢郎君先不必多礼,毕竟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不太有礼。”


    卢伯实神色一滞,好似预感到什么。


    果见沈书月微微一笑:“据我所知,昨日净尘山一案案发之时,卢郎君分明已在留夏,一早便与家父见过面,此番绝无可能是得州衙调令而来,卢郎君,方才,你说谎了。”


    卢伯实尴尬轻咳一声,搔了搔帽沿:“卢某虽说了谎,却并无恶意,只是担心贻误最佳勘案时机,这才变通行事。”


    “既是家父为我选的人,我相信卢郎君的人品,说这些也并非想阻止卢郎君查案,只是希望你稍后进去时带上我一道。”


    卢伯实一愣:“这是为何?”


    “本案遇害之人是我……”


    沈书月出口一顿,沉默半晌,竟未能找到一个可与人道的确切之词,“是我一故人,还望卢郎君行个方便,容我旁听案情。”


    “原是如此……沈姑娘节哀顺变,卢某理解你心中关切,只是案情事涉机要,如此实在不合规矩,请恕卢某无法答应。”


    沈书月暗暗吸了口气,继续道:“方才我见县衙中人不认得卢郎君,想来卢郎君应是近来才赴任汀州,我斗胆一猜,留夏地处汴京与汀州州衙之间,卢郎君此番许是赴任途中经过留夏,正好在此落脚议亲,也就是说,你眼下非但没有州衙调令,甚至都还未正式到任,那卢郎君这规矩,又怎么算?”


    卢伯实目光一闪,面露意外之色,斟酌片刻,为难轻“嘶”一声:“话虽如此,若我仍是没法应呢?”


    “那等知县大人出来,我便好好与他说说卢郎君的事急从权之举,想来知县大人虽要敬卢郎君三分,却也有理由为卢郎君奉上一碗闭门羹。”


    沈书月说到这里轻一扬眉:“总之,卢郎君,今日这衙门,要么我与你一道进,要么,我们谁也别想进。”


    第24章 颠覆


    沈书月气势汹汹说完, 见卢伯实不动如山地审视着她,心里悄悄打起鼓来。


    嘴上虽说着相信阿爹的眼光,实则她却并不肯定这位卢郎君的秉性。


    假如新官上任的卢推官今日只是因被她爽约, 闲来无事听说了案子,想来衙门摆摆官威,那他大可知难而退, 她再威胁都是白搭。


    眼下也只能赌,赌对面人真是一心为了查案而来,和她一样今日非要进这道门不可。


    想着一会儿阿爹找来,她定会被逮回家去, 之后再想出门就难了,沈书月强撑着身体, 摆出寸步不让的架势来。


    正是僵持之际,一道洪亮的男声忽从门内传出:“不知卢推官驾临, 下官有失远迎, 有失远迎!”


    两人偏过头, 只见一体态丰圆的中年男子三步并作两步迎了出来, 笑得两撇胡须一抖一抖。


    一路趋步至门前,杜流芳紧忙躬身行礼:“早听闻本月州中要来一位年轻有为的卢进士, 不想这么快便到任了,底下当差的不晓事,还望卢推官海涵!”


    卢伯实摆手示意无碍, 重新看回一旁的沈书月。


    见杜流芳跟着看了过来,沈书月无甚表情地朝他行了个敛衽礼:“民女见过杜大人,原来杜大人今日人在衙中。”


    前脚扯的谎, 后脚当着面给拆穿, 难免还是有几分尴尬。


    杜流芳打着马虎眼干笑一声:“不必多礼, 这是霏园的沈千金?天色不早了,你这一个人在外头,令尊可得担心,还是早些归家为宜啊!”


    卢伯实看着两人这一来一回,正若有所思,转眼接到沈书月威胁的眼神,轻咳一声:“杜知县,她恐怕还回不得。”


    杜流芳一愣:“卢推官何出此言?”


    卢伯实意味深长地瞧了眼沈书月:“这位沈姑娘乃是本案的干连人,本官还有些话,需问她一问。”


    *


    半刻钟后,县衙议事的签厅内。


    卢伯实坐在上首长案之后,杜流芳带着县尉站在一旁,从胥吏手中接过热茶奉上:“卢推官才刚到任,便亲至小县,这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卢伯实抬了下手示意不必客套,低头专心阅看起案卷来。


    厅内一时只剩沙沙翻卷之声。


    一丈之外,沈书月坐在椅凳上伸着脖颈,遥望着卢伯实手中的案卷,像要用目光奋力穿透那厚实的纸,看清上头密密麻麻的小字。


    注意到沈书月的视线,卢伯实朝杜流芳抬抬下巴:“这案卷上没写的,还劳杜知县补充说说。”


    “是,卢推官初到小县,想必尚不熟悉周边,下官便先说说案发之地的情况。”


    沈书月赶紧竖起耳朵。


    “这净尘山啊,原是得名于山中一座叫净尘寺的古寺,早年寺里香火尚可,山中呢,也时有香客往来。”


    “可惜六年多前,那净尘寺被大火烧毁,从此荒废了,山中人迹也便渐渐少了,如今行走其间的,只剩当地一些樵夫猎户,还有采药人。”


    “昨日便是一名药叟上山采药,途经荒寺歇脚,瞧见了寺内倒在血泊中的尸首,过来报的案。”


    听见血泊二字,沈书月眼睫一颤,掩在袖中的手轻轻攥拢起来。


    卢伯实:“那你们凭何判断此案是流匪所为?”


    “这其一,自然是那药叟的证言,那药叟声称昨日在山中还遇上了一伙形迹可疑之人,卢推官请看案卷中供问一目,该药叟所述那伙人的体貌特征,再比对朝廷先前下发的海捕文书。”


    杜流芳说着,从县尉手中接过文书呈上。


    卢伯实翻看过几名流匪头子的通缉画像,点头道:“接着说。”


    “这其二,请卢推官再看勘验一目,案发地杂乱的足印,与该伙流匪的人数以及粗蛮的行事作风也对得上,且被害者身上钱袋是空的,也符合流匪劫财杀人的动因。”


    “其三,经仵作初验,被害者身上只咽喉一处利刃伤,疑似短匕所致,也与流匪的随身武器相吻合,且看手法是一刀毙命,干脆利落,定为熟手……”


    卢伯实一面听着,一面时不时用余光看一眼沈书月。


    见她微低着头,掩在袖中的手越攥越紧,脸色也越来越白。


    杜流芳:“如此多的证据,想来不能是巧合,故我等推断凶犯正是该伙流匪,当然,卢推官识多才广,或许另有高见……”


    身侧人絮絮说着恭维之词,卢伯实已没在听,眼望着沈书月那头,竖掌打住了杜流芳。


    “杜知县的推断,待我亲自勘验过后再行判定,现下先容我问本案的干连人几个问题,沈姑娘。”


    杜流芳顺着卢伯实的视线看向沈书月。


    沈书月蓦然抬头:“什么?”


    卢伯实:“沈姑娘方才说,本案被害者是你的故人,但据我所知,沈姑娘迁居留夏前,原是颐州颐江人士,被害者则是临州临康人士,两地相距数百里之遥,不知你与被害者是因何相识,具体有何干系?”


    沈书月犹豫了下:“我……一定要答吗?”


    “事关案情,还请沈姑娘据实相告。”


    望着上首之人认真的神色,沈书月反应过来,卢伯实进门前说的话原来并非托辞。


    他许她进来,受她威胁只是一半,还有一半是他确实认为她可能与这案子有干连。


    她若想继续留在这里,恐怕必须配合。


    沈书月斟酌着模糊答:“八年前,舍弟曾在临康的观川书院念书,与裴郎君做过一年许的同窗,我与裴郎君是因舍弟之故相识。”


    “那你与他上次碰面是何时?”


    “七年前冬月,裴郎君离开临康,北上赴京之日。”


    卢伯实眉梢一挑:“你们近来在留夏并未碰过面,或有过任何往来?”


    “并未。”


    “沈姑娘此话当真?”


    “卢大人因何怀疑我此话有假?”


    卢伯实露出几分棘手的表情:“卢某只是在想,留夏这不起眼的州隅小县,近来最为打眼之事,当数沈姑娘的亲事,沈姑娘的这位故人这时候来留夏,当真只是巧合,与沈姑娘无关?”


    沈书月噎了下:“叫卢大人失望了,裴郎君对我并无此心,卢大人想知他为何来留夏,从我这里得不到答案,不如传信京中问问。”


    “据你所知,京中有人与这位裴郎君相熟?”


    沈书月一脸莫名:“他是京官,京中怎会无人相熟。”


    “京官?”卢伯实一愣,重新低头看了眼案卷所述的被害者身份,疑惑转向杜流芳,“这被害者是京官?”


    杜流芳差点吓懵:“哪能呢,若出事的是京官,下官这乌纱帽怕都保不住了!”


    沈书月迟疑着眨了眨眼:“那许是我想当然了,可能是别州官员……”


    “沈姑娘,你怕是弄错人了吧?本案的被害者不是官身,是个流犯啊!”


    沈书月愣怔在椅凳上,一时没听明白:“什么叫……流犯?”


    “就是流放犯的意思,此人原是因谋杀罪被判流放两千里,要终生配役于极北苦寒之地的,运道好,遇上今岁新帝登基大赦天下,这才从北地放还回来,沈姑娘认识的裴郎君,当真是此人?”


    杜流芳中气十足的话音在空阔的厅堂里反复回荡,一遍遍震荡着沈书月的心神。


    好半晌过去,她才像终于分辨出这些话的意思,从椅凳上慢慢站了起来:“谋杀罪,流放配役……你说的人,是裴光霁?非衣裴,光风霁月的光霁?”


    “是啊。”


    沈书月:“是……临康裴氏长房独子,宣墨十二年临州解试魁首,宣墨十四年三元及第的那个裴光霁?”


    “没……”杜流芳将将出口的“错”字一顿,重新低下头去确认案卷。


    恰此时,门外传来一道着急的喊声:“沈老爷您不能进去!”


    厅内三人齐齐朝外看去。


    只见沈富海大步流星闯进院子,一脚跨过签厅门槛,看到上首的卢伯实,面露出惊讶之色。


    来不及细想他为何在此,沈富海目光匆匆一搜寻,落定在沈书月身上,顿时一紧。


    沈书月望着急急赶到的阿爹,脑海里忽响起那句“他都那样了,怎么可能来跟你求亲”。


    ……难怪阿爹会这样讲。


    也难怪不论杜流芳还是卢伯实,提起裴光霁时都是那般轻忽的一句“被害者”,而无任何敬上之意。


    那日雨夜运尸,裴光霁也只有那样简陋的草席和担架。


    “阿爹,他们说的,是真的?”沈书月惨白着脸,不死心地问。


    沈富海看了眼上首的卢伯实和杜流芳:“什么真的假的?先跟阿爹回家去。”


    说着便要来拽沈书月手腕。


    沈书月偏身躲开去,盯住了沈富海的眼睛,一句句道:“我说,裴光霁被流放的事,是不是真的?这就是你和祖母瞒着我,不想让我知道的事?”


    沈富海脸上闪过一丝惊慌之色。


    杜流芳和卢伯实无声对了个眼色,都从彼此眼中看出“坏了”的意思。


    卢伯实起身走上前来,正要同沈富海解释。


    沈富海先抬手示意他等等,定了定神对沈书月道:“我们不想让你知道有错吗?看看你都病成什么样了,还要为不相干的人劳碌伤神,放着卢郎君这样的好儿郎不选,去操心一个杀人凶犯,我看你是被下了降头蒙了心了!”


    沈书月竭力克制着颤抖的双唇:“不可能,裴光霁怎么可能杀人……”


    “你与那姓裴的当年才多少往来,哪够识清他的为人品性?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世上多的是你看不穿的伪君子,总归他杀人之事是板上钉钉,绝无半点冤情,不信你问杜知县!”


    杜流芳点头:“是,这案子当初是裴氏本人亲笔写的供状、画的押认的罪,经层层勘覆,查得清清楚楚,确无半分冤假。”


    “听见了吗?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他如今这般下场就是恶有恶报,用不着你同情,跟我回家去!”


    沈富海说着,一把拽过还呆在原地的沈书月,将她强行带出了门去。


    第25章 重返


    寒雨初歇的天, 空气中弥漫的湿冷之意无孔不入,丝丝缕缕往人衣袖里钻。


    沈书月却毫无所觉,一路恍恍惚惚地被沈富海带向外去, 耳边仍盘桓着方才签厅里石破天惊的字字句句。


    直到走出县衙大门,一阵穿堂风扑面,沈书月如梦初醒般站住脚步, 一顿过后挣开了沈富海的手,转身往回走去:“一定是哪里弄错了,我再去问问……”


    沈富海:“哪里也没错!错的就是你看人的眼光罢了!”


    沈书月被喝停在阶沿上。


    一时间,脑海里似有两道声音一高一低交叠在一起反复回响, 一道属于阿爹,一道属于宣墨十二年的裴光霁——


    “你与那姓裴的当年才多少往来, 哪够识清他的为人品性?”


    “你有多了解我,可知我为人品性, 可清楚我底细, 就敢随意为你姐姐作配?”


    僵立半晌, 沈书月回过身来喃喃:“就算不说为人品性, 古往今来能有几人三元及第,谁会这么傻, 放着那样大好的前程不要,去做……”


    “哪来的什么三元及第!”沈富海又急又怒地打断了她,“我告诉你, 他当年根本就没去汴京应考,从头到尾不过只是个举人,什么金榜题名, 三元及第, 是你弄错了!”


    沈书月再次呆滞在原地。


    怎么会?


    当年春三月放榜之时, 她分明特意上街去看了,亲眼确认过那金榜上的第一甲第一名就是裴光霁。


    但方才她在签厅提到裴光霁三元及第的事时,杜流芳也顿了一顿,好像确实有什么问题……


    沈书月惶然转头望向签厅的方向,发现卢伯实不知何时追了出来,此刻正站在她身后。


    看见她投来的求证眼神,卢伯实点下头去,肯定了沈富海的话。


    沈书月茫然望着虚空,眼底最后一丝挣扎的光亮也熄灭了下去。


    *


    入夜,霏园憩云院。


    窗前开了一日的木芙蓉颜色渐近深红,像被血水洇透,在昏黄的烛火下显出一股萎蔫之态。


    榻上,沈书月一动不动抱膝坐在床头,空洞的双眼直直盯着被面,自傍晚被沈富海带回家后便一言未发。


    裴光霁在京为官之事,确实是她自己想当然的推测,可当年的殿试结果怎么会与她记忆中的不同……


    难道是她这次回去做的那些事,连带改变了将来?


    不,细想想当初雨夜运尸,县衙给裴光霁的待遇便是那般简陋,确实全然不像对待一个曾享三元及第之荣的士人,证明在她回去之前,一切便已是如此了。


    那她记忆里的金榜题名究竟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是放榜当日街上人挤人的,她看错了名,或是有重名之人吗?


    脑袋里仿佛有团怎么也翻搅不动的浆糊,叫她彻底失去了思考的力气,最终只剩下了毫无意义的空坐。


    良久,寂静的寝间响起笃笃两下叩门声。


    小芍端着汤药跨进寝间,朝里张望了眼,犹豫着走到榻前:“姑娘,睡前还有一碗汤药。”


    沈书月缓缓转过眼来,望向小芍手里的药碗。


    小芍跟着低头看去,紧张得吞咽了一下。


    方才去端药的时候,她发现汤药的色泽与白日里不同,问起苗娘,苗娘说是老夫人让加了些安神的药在里头。


    说好听点是安神,说难听点,其实就是用药让姑娘睡得沉些,免得夜里再出什么意外。


    来的路上小芍百般纠结,自六年前入霏园以来,她就一直跟在姑娘身边,姑娘和老夫人老爷若站在两头,她一定是站在姑娘这头的。


    可方才听了一嘴今日县衙里发生的事,一想到她和胡嬷嬷先前擅作主张的,竟是在撮合姑娘和一个杀人凶犯,一阵后怕之下,她也不敢再盲目由着姑娘了。


    眼下这情形,似乎听老夫人的,才是为姑娘好。


    担心沈书月看出汤药的端倪,小芍在心里暗暗准备着说辞。


    不料沈书月却是人在魂不在,不过看了一眼,也不等她拿勺喂,便一脸木然地朝碗沿低下头来,将这浓黑的汤药当水一般饮了下去。


    也是,姑娘这时候哪里还有心思注意这些。


    小芍松了口气的同时,心里又有些发堵,想宽慰沈书月几句,怕自己笨嘴拙舌的,犹豫再三,还是端着空碗退了出去。


    待再回来,便见沈书月已经歪歪斜斜睡倒在床榻上。


    *


    睡是睡着了,沈书月却睡得并不安稳。


    许是白日里赶多了路,这一觉睡去,到了梦中也在马不停蹄地赶路。


    梦里是细雪飘飞的冬夜,马车颠簸着疾驰在崎岖的山道上。


    她心急如焚坐在车内,不停催促车夫快些,再快些。


    不知赶了多久,赶得车轱辘都快飞脱,忽而一声马嘶惊起,车夫急急勒马。


    她整个人猛然朝前跌去,与此同时,风吹起车帘,细雪纷纷扬扬灌进车内。


    她迎着风雪艰难抬起眼来,透过车檐灯看清了前方的景象。


    荒烟蔓草的山道上,鲜血一路淋漓蔓延。


    蜿蜒的血路尽头,破落的庙门内,一身竹青色襕袍的人正静静躺在那里,满身不化的霜雪。


    一瞬僵怔过后,她仓皇跳下马车飞奔上前。


    奔出几步,周遭景象却忽然一变。


    山道消失不见,转而成了空阔的平野。


    近处是一条结了薄冰的河流,远处村落影影绰绰。


    她在漫天大雪中迷茫看过一圈,发现前方有一处亮着灯的院落。


    院墙之外,十数名弓箭手正团团围拢在那里。


    门前一队衙役高举火把,肃然分列两路,打头的似在朝里喊着什么话。


    她循着火光一步步朝那院落走去,越走近,越能闻见空气中飘浮的血腥气。


    仿佛预感到什么,她一点点加快脚步,到最后心慌意乱地跑了起来。


    一路奔到门前,却被手持水火棍的衙役一把拦下。


    她蓦然停步,视线穿过眼前交错的衙棍和纷飞的碎雪,看见院内尸横遍地,血漫庭阶。


    正对着门的方向,一身竹青色襕袍的人正垂眸立在血泊之中,发间缨带当风而舞,手中长剑的剑尖犹自一滴滴朝下淌着血。


    一片死寂里,那人缓缓抬眼朝门外看来,露出一张溅满血星的脸。


    下一刻,他执剑的手一松,长剑咣当落地。


    包围在外的衙役潮水般一涌而入,将人一把按倒,反锁住手腕,用衙棍抵在了血泥地里。


    她怔怔站在院门前,眼看着衙役将人带起来押向门外。


    在他与她擦身而过之际,盯着他被血水浸透的襕袍,闻见浓烈到窒息的血腥气。


    ……


    如同在灭顶的一刹骤然破水而出,沈书月在极度的惊悸过后猛地睁开眼睛,急喘上一口气,胸口起伏着抓紧了身下的被褥。


    对着头顶的床幔喘了好一会儿气,她才慢慢放缓呼吸,反应过来自己只是做了个噩梦。


    刚松了口气,却又记起噩梦之外的现实也是同样。


    不论是裴光霁的死,还是他们说,裴光霁杀了人。


    回想起梦里混乱交替的两个场景,一边是裴光霁的死状,一边是裴光霁杀人的凶案现场。


    分明是日有所想而生的梦境,那一幕幕却不知为何如此真实清晰。


    清晰到此刻,眼前都还残留着梦中触目惊心的血色。


    浓郁的血腥气仿佛又一次扑面而来,一阵头晕目眩之下,沈书月抓着被褥的手下意识使劲。


    随即忽然感觉到不对。


    她的手怎么又有力气了?


    沈书月怔怔抬起手来,目光随之晃过榻边椸架上挂着的那身男袍,一愣过后惊坐而起。


    恰此时,卧房的门被人从外推开,天光和细雨声一同涌了进来。


    轻兰:“姑娘醒了?”


    沈书月定定望着匆忙上前的轻兰,眼看着轻兰伸手来探她额头,感受到微凉的温度,不可置信地看了看四周属于安平坊沈宅的陈设。


    发了好一会儿怔,她兀自喃喃:“我……回来了?”


    轻兰:“姑娘昨夜便从听江楼回来了,半夜到家后我还喂过姑娘水,姑娘不记得了吗?”


    “听江楼……是临康市心的听江楼?昨夜我在听江楼被人下了药,醉倒在了厢房里,是你去接我回来的,对吗?”


    沈书月紧张确认完,忍不住屏起息来等待轻兰的回答。


    “是,姑娘这是怎的了?”轻兰瞧着沈书月苍白的脸色,“昨夜我和邹嬷嬷请医师来给姑娘看过,医师分明说姑娘并无大碍,姑娘可是还有什么不适?要不再请医师来看看。”


    沈书月面上喜色上涌,重重闭了闭眼,长舒出一口气:“没有,没有不适。”


    “那就好,姑娘若是醒神了,要不先更衣洗漱?裴郎君在外头等姑娘呢。”


    沈书月一愣:“什么?”


    “裴郎君今日一大清早便来了,说是来找姑娘的,我借口说姑娘昨夜照顾‘郎君’到很晚才歇下,裴郎君便说不必叫姑娘起,他就在宅门外等……”


    轻兰话没说完,便见沈书月低头匆匆套上靴子,拽下椸架上那件银白的狐裘披氅,胡乱一披跑了出去。


    少女绸缎般的青丝随风飘舞开来,如烟波荡漾在濛濛细雨间。


    一路奔出月门,穿过回廊,绕过照壁,沈书月喘息着停住脚步,站定在原地,抬眼朝宅门外望去。


    两丈开外的雨巷里,一身竹青色襕袍的人正侧对着宅门,静立在一柄油纸伞下。


    眼见得侧影清挺端直,洁净的衣袍未染分毫血色。


    沈书月紧绷的双肩如释重负般松了松。


    与此同时,雨巷里的人似有所觉偏过头来,在望进门内的一刹目光一动。


    往常用于妆改眉眼的铅华褪去,少女未施粉黛的素面此刻毫无遮拦敞露在天光下,身姿亭亭地立在照壁前,好似与身后那白墙黛瓦相融成了一幅清丽动人的江南水墨画。


    一滴雨噼啪砸落在头顶的伞面。


    裴光霁蓦然回神,转头从守心手中接过伞,举步跨过了门槛。


    沈书月轻眨了下沾了雨丝的眼睫,紧紧盯住了朝自己走来的人。


    本该是期许已久的画面,可眼看执伞人与衣同色的发带在一步一动间随风飞扬而起,她却一阵恍惚。


    眼前干净无瑕的面孔,隐隐重叠上梦境中那张溅满血星的脸,沈书月的目光开始变幻不定起来。


    望着裴光霁一步步走到跟前,她忽然惊慌后退一步。


    裴光霁脚步一顿,要递上前去替她打伞的手滞在半空。


    犹疑着抬起眼,看见沈书月脸上害怕的神情。


    “裴光霁,”沈书月颤抖着直直盯住了裴光霁错愕的眼睛,“你……杀过人吗?”


    第26章 设局


    突如其来的一问降下, 裴光霁目光一闪,神色从起初的怔然到慢慢凝滞。


    就这样回望着沈书月的眼睛,执伞的手一点点收紧, 半晌未有一词。


    伞下这一隅狭仄的天地仿佛与尘世隔绝,陷入了无边的空静,再听不见半点声息。


    直到一道脚步匆匆趋近。


    细雨落在伞面的簌簌轻响重新涌回裴光霁耳中。


    眼见轻兰赶来将伞移到了沈书月头顶, 裴光霁醒过神仓促后退一步。


    沈书月也从方才那阵恍惚中抽离出来,眨着眼清了清神志。


    一旁轻兰看了看两人:“姑娘,裴郎君,外头冷, 有什么话要不进屋说?”


    沈书月迷惘着抬眼看向裴光霁。


    似是看出她的犹豫,裴光霁默了默, 微低下头:“等沈姑娘方便的时候吧,裴某先行告辞。”


    说罢轻一颔首, 稍许停顿过后, 转身向门外走去。


    察觉到两人之间古怪的气氛, 轻兰试探问:“姑娘与裴郎君这是怎么了?”


    沈书月远远望着裴光霁登车的背影, 心里乱糟糟的,没有说话。


    方才是她反应过度了。


    先不说将来裴光霁杀人的事究竟怎么回事, 他一个拿笔的读书人,哪里会使什么剑?


    那只是一个无稽的梦而已……


    而且,跟如今的裴光霁求证这问题又有什么意义?


    沈书月按了按胀痛的额角, 转头问轻兰:“你可知他今日原本找我是有何事?”


    “想是因为听江楼的事吧,方才在屋里我正要与姑娘讲,昨夜姑娘出事的消息是裴郎君差人送来的。”


    沈书月一愣:“裴光霁昨夜也去了听江楼?”


    轻兰点了点头:“昨夜去接姑娘时, 除了裴郎君, 我还见着了一位祝姑娘, 祝姑娘说她已查到此事是崔家郎君所为,让我们不必管了,交由她处置。”


    “果然是崔景恒……”沈书月刚皱起的眉头又因疑惑松开,“不过为何是祝姑娘处置?”


    “姑娘不知道吗?崔郎君暗算的不光是姑娘,还有祝姑娘。”


    沈书月一惊之下明白过来崔景恒的意图,却突然想到另一桩事:“你是说,昨夜祝姑娘也在那厢房里?那我那些醉话……”


    “姑娘当时说了什么要紧话吗?”


    沈书月仔细回忆了下:“光凭那几句,倒应该还不至于断定出什么。”


    “我原也担心姑娘暴露身份,去的时候提心吊胆的,但看裴郎君和祝姑娘态度并无反常,当是无事。”


    沈书月放心点了点头:“那我和祝姑娘昨夜是如何脱困的?”


    “哦,祝姑娘说,是裴郎君及时赶到,用剑劈开的门锁。”


    沈书月刚松懈几分的神情蓦地一紧:“……你说什么?”


    *


    被轻兰挽着回了房中,沈书月心绪纷乱地坐到了妆台前。


    和裴光霁同窗一年多,甚至前阵子还与他朝夕相处了那么多天,她竟连他习过武,会使剑都毫无所知。


    阿爹说的难道是对的,她从未真正了解过裴光霁。


    她对他的喜欢,当真是盲目的,她所认定的一切,当真都是错的……


    沈书月坐在铜镜前缓缓抬起眼,望着镜中这张年少的脸,心底一阵茫然。


    回是回来了,可如果她先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没有意义的,如果将来的裴光霁当真是个“恶有恶报”的“杀人凶犯”,那她现下该做什么?


    轻兰在身后替她梳着发,道她还在为昨夜的事心烦:“看祝姑娘行事利落果断的样子,崔家郎君定不会有好果子吃,今日还有一天假能歇,姑娘就放宽心好好休息,我和邹嬷嬷给姑娘做些好吃的。”


    沈书月一时没有吭声,默然半晌,回过头去:“轻兰,我想在家静上几日,你替我跟书院请阵子假吧。”


    *


    一连休了几日假,沈书月待在房中一步未出。


    轻兰和邹嬷嬷变着法子做了各式各样的吃食,都没能叫她开一开笑颜。


    提议她出门晒晒太阳,逛逛街市,却也见她兴致缺缺。


    眼看一向乐天达观的人整日闷在屋里发呆不语,这日黄昏时分,邹嬷嬷和轻兰在院中悄悄商议起来。


    邹嬷嬷:“要我说郎君这书,本就不该姑娘替读,出了这样的事,姑娘不想再上学也是情有可原,不如去信颐江,将此事告诉老爷,想来老爷也会心疼姑娘,接姑娘回家去的。”


    轻兰转头看向沈书月紧闭的房门:“若姑娘真做了决定,我即刻便去收拾行李,只是我看这些天,姑娘好似还在犹豫。”


    邹嬷嬷叹了口气:“我是担心夜长梦多,那崔家郎君既是记恨上了姑娘,一次暗算不成便会有下次,都做得出这等下作事了,可见背地里是龌龊惯了的,若被他知晓姑娘的女儿身,还不知会……”


    邹嬷嬷不敢再往下细想,轻兰也面露愁容:“我见那夜祝姑娘说得肯定,要给崔家郎君一个教训,怎的这么些天了都没动静呢。”


    “那崔郎君的父亲是京中五品清贵官,品阶尚在临州知州之上,放在临康已是贵极,连同为临康望族的裴家如今也无人可及,哪是随意能给教训的,先前祝山长不也留了情面,没将崔郎君诬陷姑娘夹带的事报到上头去吗?祝姑娘定也是权衡过后忍下了这口气,这临康城,现今怕真是没人能奈何得了崔郎君……”


    听到这里,轻兰也有些耐不住了,频频朝外张望:“刚叫砚生出去打听,不知有没有什么消息。”


    话音刚落,砚生急匆匆的脚步连同话音一起传了进来:“打听着了打听着了!好消息,崔郎君被崔家族长逐出宗族了!”


    轻兰和邹嬷嬷齐齐一惊,不敢相信地迎了上去:“当真?逐出宗族可是惊天的大事,你确定没听错?”


    “嬷嬷姐姐放心,我听得清清楚楚的,这事在市心早传开了,只是刚刚才传到咱们偏郊。”


    轻兰:“是因那日崔郎君给姑娘下药之事?”


    砚生摇头:“是因听江楼一位乐籍女子状诉崔郎君强侵之罪,将崔郎君告上了州衙!”


    “那崔郎君能给人下那等药,必是自己也用过的,做出这样的勾当倒不稀奇……”邹嬷嬷想着,纳罕道,“但以崔家的权势,要想压下这官司还不容易?崔家怎会不保人?”


    轻兰:“是啊,从来也没听说过乐籍能状告成士族的。”


    “那自然是因为崔家想压也压不住,想保也保不得。”


    轻兰和邹嬷嬷不解对视一眼。


    “嬷嬷姐姐有所不知,前日里,临康一文社发起了一场论辩会,裴郎君应邀去了,因这是裴郎君擢解后第一次在外论辩,好多读书人听说了都去瞧热闹,连带惊动了知州大人前往观礼,崔郎君估计是想赢裴郎君一次,盖盖裴郎君的风头,便也去了,结果……”


    轻兰听急了:“这种没悬念的事就不必说了,快拣着重点讲,崔郎君输了论辩,与那官司有何干系?”


    砚生兴奋一拍掌:“妙就妙在,崔郎君输的辩题正好是‘良贱异法,合乎理否’,这‘良贱异法’的意思呢,是说律法因籍而异,若良贱同罪,则良民从宽处置,贱民从严处置,若良贱同受侵害,则良民受律法重护,贱民仅受轻护。”


    “那日,崔郎君立足礼治,主张‘良贱异法’是对纲常之序的维护,裴郎君却提出,若良贱之别,法可有异,是否士农工商之别、嫡庶长幼之别、官阶品级之别,法亦可有异?”


    “一连三句,先将在场所有人囊括了进去,最后再问众人——”


    砚生看向手心的小抄,清了清嗓诵道:“今日诸位身为良民,自是维护‘良贱异法’,可若有朝一日,诸位成了士农工商、嫡庶长幼、官阶品级中的下位者,又当如何处之?律法以外三六九等已无可避,若连律法也无法为公,优例之外尚有优例,特权之上犹有特权,谁又能幸免于此?”


    轻兰恍然:“所以是裴郎君以理说服了知州大人?”


    砚生摇头:“知州大人不是被理感化的,是论辩刚结束,众人都还沉浸在裴郎君发人深省的最后一问里,那位受害的乐女突然闯进门来,当众呈上一纸洋洋洒洒的诉状,公然状告了崔郎君!”


    轻兰和邹嬷嬷倒抽一口凉气:“好胆魄!”


    “可不是!听闻当时那姑娘的陈词是句句铿锵,掷地有声,裴郎君那番字字珠玑又是言犹在耳,在场之人一下都给点着了,那场面,知州大人若不当场将崔郎君带去衙门问话,恐怕就要被唾沫星子淹死了。”


    “崔家一开始确实是想保人的,当日就将崔郎君从衙门弄了出去,却奈何翌日,崔郎君在书院构陷同窗舞弊之事也沸沸扬扬传开了,这下满城读书人更是群情激愤,崔家便只能弃一子保全族了,估计崔郎君这会儿正在家门口哭爹喊娘呢!”


    *


    “祖父,孙儿知错了,孙儿当真知错了!您就再原谅孙儿一次吧!”


    同一时刻,崔府正院,崔景恒正涕泪纵横地跪在书房门前,对着房中人喊话。


    “是孙儿识人不清,误信了酒肉好友,他们说那酒可解伏案攻书的疲乏,让我松快松快,谁知孙儿饮下后竟乱了神志,这才……”


    “还有那日的论辩,那就是裴亦之设的局,那乐女的诉状都是裴亦之写的,孙儿全然是被算计了!”


    “求祖父为我向族长求一求情,或者……或者等父亲母亲从京中赶回再做定夺,孙儿给祖父磕头了!”


    崔景恒说着,拼命砰砰磕起头来。


    直磕得脑门血红一片之时,余光里一抹裙裾走近。


    崔景恒缓缓抬起头来,看到崔映瑶,如见救命稻草一般抬手抓住了她的衣袖:“阿瑶,你知道的,阿兄与裴亦之结怨都是为了替你出气,你帮阿兄跟祖父求求情!”


    崔映瑶冷着脸睨了眼崔景恒,将衣袖从他手中一把抽出,眼底浮起厌恶之色。


    “阿兄这护妹之心还真是个好借口,诬陷同窗时能用,如今还能再用,照这么说,阿兄将构陷同窗舞弊的罪责推给我时,也是为了护我吗?”


    崔景恒脸色一白:“你怎知……”


    “阿兄将脏水泼给我时,不曾考虑过我的名声和前程,如今我为何要为阿兄奔忙?从前总听阿兄说商贾人家攻于算计,最是卑劣肮脏,如今看来,是阿兄谦虚了,这世上最卑劣肮脏的,难道不是像阿兄这样令人作呕的伪君子吗?”


    崔映瑶说着,掸了掸被崔景恒抓过的衣袖,转过身去背对向他。


    “如今这情势,保了阿兄无异于毁了崔氏全族,就算今日爹娘在此也一样护不住阿兄,唯一能为阿兄做的,便是在官府拿人之前为阿兄备一辆马车,这事,我替爹娘做了,后门外,马车内已备好行囊银两,能走多远,就看阿兄自己的造化了。”


    作者有话说:


    【引用标注】


    “良贱异法”一词出自古代法律思想,本章对该词意思的解释是参考相关资料后的总结。


    第27章 搬家


    夜幕低垂, 阴云蔽月。


    一辆形制简朴的素面马车赶在城门落钥之前驶出了临康城。


    未经盘查便顺利通过了城隘,车内,崔景恒膝上握了一路的拳放心松开。


    族长将他除籍出族, 确是等同对外宣告他今后是生是死,何去何从都与崔家再无瓜葛,可知州是个精明人, 必会先佯装打个瞌睡,给崔家留一分反悔的余地,确认崔家是否真的放弃了他。


    眼下就是他逃出临州的时机,只要逃出临州, 天高路远,官府不可能浪费那么多人力物力来追缉他。


    待风头一过, 父亲母亲定会想法子接他回来。


    想到这里,崔景恒抿了抿干裂的唇, 稳住了心神。


    马车一路朝着郊野驶去。


    越靠近郊野, 空气中弥漫的湿意便越重, 隐隐有股风雨欲来的味道。


    车夫望着乌漆墨黑的前路, 小心翼翼朝后问:“郎君,是走官道还是……”


    “你是蠢的吗?往官道去找死?!”


    车夫遂战战兢兢驾车驶入了一片密林。


    头顶交错虬曲的枝桠遮没了本就黯淡的天光, 林中无处不透着森寒之意。


    咔嚓一声枯枝折断的响动,崔景恒猛打一个激灵,竖耳细听片刻, 咬牙掀开一角车帘朝外看去。


    没等看清什么,天边白光一闪,一道惊雷忽而打在头顶。


    伴随着凄厉的马嘶和车夫的惊呼, 马车剧烈一颠。


    他人一个趔趄朝前扑去, 来不及抓住扶手便一骨碌翻出车外, 重重摔滚到了地上。


    剧痛袭来,崔景恒张口便要呵斥,一抬头却是眼前一黑。


    下一瞬,他整个人竟被套进了麻袋中!


    崔景恒一愣之下奋力挣扎:“我乃崔氏子孙!何人胆敢劫道!”


    “你祝奶奶!”


    不等崔景恒反应,麻袋口子利落一收,密集的拳脚不由分说地砸落下来。


    一旁车夫见状,连滚带爬地跑走了去。


    嗷嗷呼痛声中,陆修鸣提着灯匆匆奔来:“你怎的自报家门了!”


    祝开颜拳脚不停,抽空答他一句:“我祝开颜行走江湖,向来光明磊落。”


    “你准备这麻袋不是为了让他瞧不见你吗?”


    “那是我怕脏了脚。”祝开颜说完,抬起一脚狠狠踹向崔景恒两腿之间。


    麻袋里的人当即蜷缩成一团,连呼痛声都没了。


    眼看祝开颜朝着崔景恒那处接连一顿狠踹,陆修鸣上半身帮她提灯照明,下半身不自觉一点点朝后挪去。


    这几脚,祝开颜着实忍了有些天了。


    原在事发当夜,她便想把人痛揍一顿,毕竟下药之事不够分量对薄公堂,想给崔景恒个教训,只能江湖事江湖办。


    但裴光霁说崔景恒此人睚眦必报,出一时恶气容易,却会招来无穷后患,除恶务尽,还须从长计议。


    后来听江楼一位名叫曲韵的乐女发现她和裴光霁在调查崔景恒,找了过来,说自己有崔景恒侵犯她的证据,请两人帮帮她,这便有了如今的计划。


    一连踹过几脚,祝开颜歇了口气,活络起脚腕手腕。


    麻袋里的人趁机残喘出声:“我父亲乃……朝中五品清贵官,你们……滥用私刑,我父亲绝不会放过……”


    陆修鸣人在祝开颜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朝地上呸了一声:“还指望你爹呢?参你爹教子无方的奏本这会儿都到御前了,你猜你爹是先回来救你,还是先保他的乌纱帽?”


    “你……你父亲又非京官,怎可能……”


    “你管我能不能,在狱中等着你爹被贬谪的好消息就是了!”


    “跟这种脏东西废什么话,”祝开颜睨了眼陆修鸣,“还有力气说话,说明还没挨够揍,把灯提好了。”


    “哦哦,”陆修鸣连忙把灯提上前去,小声提醒了句,“不过亦之说得留着他的命,送他回去受审……”


    祝开颜冷笑一声:“命我自会给他留着,但这命根子,今日必须给他废了。”


    *


    临康州衙门前被丢下一个麻袋的时候,安平坊沈宅里,沈书月刚听轻兰讲完这两日外头的事。


    “没想到裴郎君竟一声不吭将这事摆平了,”轻兰欢喜道,“这下崔郎君是彻底完了,姑娘再也不必担心他生事端了。”


    沈书月却并不像轻兰这样轻松,听完后拧眉回想了片刻:“可我记得律法里头写了,乐籍状告士族属于以下犯上,就算告成了也是要受刑的,那位曲姑娘怎么办?”


    轻兰讶然:“有这等事?”


    沈书月赶紧找出书卷,翻到律法相关的条目一行行读下来。


    “确是如此,民告官,下告上,不管告不告得成,先便要受那夹手指的拶刑,有裴光霁铺路,这头一遭的拶刑估计是免了,但告成后,按律还得受杖刑或徒刑。”


    “那可怎生是好,这位曲姑娘冒险出头替大家铲除了祸害,我们不能不管吧?”


    “自然不能,”沈书月飞快翻动书卷,一页页看过去,突然眼睛一亮,“有了,赎刑,可以用现钱赎刑,明日一早我们赶紧带上现银去趟州衙!”


    *


    翌日一早天初明,沈书月和轻兰便带着一大箱子银锭,乘上了去往市心的马车。


    一路上,沈书月反复清点了两遍银锭数目,忧虑道:“会不会不够?”


    轻兰:“这是姑娘眼下能拿出手的所有现银了,不能还不够吧?”


    也是,虽对赎金多少没什么数,但这箱银锭是靠轻兰邹嬷嬷砚生三人合力搬上马车的,当是够分量了,沈书月想着,安下心来。


    载着一大箱子“辎重”,车行不快,抵达市心州衙时日头已高。


    比之留夏县衙,临州州衙的门面更为宽阔深广,重檐的歇山顶威仪赫赫,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之上,七七四十九颗铜钉凛然而列。


    不过一回生两回熟,沈书月如今对进衙门的章程已是了然于心,走上衙阶后,不等门隶拦人便先亮明了身份来意:“我乃颐江沈氏,今日携现银前来,想为崔氏一案的告状人赎刑,此为我身份凭证,劳请通报一声。”


    毕竟是送钱来的,料对方不会不给面子,沈书月态度摆得不亢不卑。


    却不料门隶接都没接她的公凭,稀奇道:“这年头赎刑都有人抢着来了?你来晚一步,今一早已经有人赎过了。”


    “赎过了?谁赎的?”


    “这便无可奉告了,反正有人赎了,不光给赎了刑,还赎了籍呢。”


    沈书月与轻兰惊讶对视一眼。


    轻兰:“难道是裴郎君和祝姑娘?裴郎君和祝姑娘哪来这么多现钱?”


    沈书月不解眨了眨眼,又问门隶:“那告状人曲姑娘现下人在哪里,差爷可否告知一声?”


    轻兰见状忙递上碎银。


    门隶抬手推拒:“此案尚在审理之中,事涉案情,一律无可奉告。”


    眼看在门隶这里是问不出什么来了,沈书月与人道过谢,想了想,转身走下石阶:“走,回安平坊找裴光霁问问。”


    马车掉了个头,向着安平坊原路回返。


    沈书月心里担忧那门隶会否只是搪塞于她,一路光想着得找裴光霁确认清楚,直到一个时辰后到了青竹巷附近,才后知后觉,她和裴光霁眼下的处境似乎有些尴尬。


    毕竟她和他上次见面,还是她莫名其妙问他杀过人吗?


    再上一面,就是和他在临康市心大吵一架,决定断交的那日。


    闭门这些天,好像什么也没想清楚,到得眼下反倒更乱了。


    算了,不管怎么样,先解决眼前的正事再说。


    正想到这里,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轻兰道是到了,掀开车帘却发现马车尚在青竹巷之外,巷口有辆载物的板车挡住了她们的去路。


    车夫回头道:“姑娘稍候,我去问问这车是哪家的。”


    “不碍事,就停这儿吧,我走两步就是。”


    沈书月带着轻兰下了马车,朝前走了一段,正要绕过板车入巷,忽听巷中传出一道女声:“裴郎君,我不能再承你的恩情了!”


    沈书月顿住脚步,站在拐角处探头朝巷子里一望,见裴光霁一身宽袖襕袍立在宅门前,正与一名衣着简素的女子说话。


    沈书月转头看向轻兰,从轻兰眼中看出同样的猜测,暂且停在了巷口没有上前。


    裴宅门前,曲韵站在裴光霁面前低垂着眼,一脸承当不起的惶然。


    “我早便下定决心,不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为自己与从前曾受崔贼戕害的姐妹讨个公道,有裴郎君与祝姑娘相帮,状告得成已是大幸,怎好叫裴郎君再费这许多银钱为我赎刑脱籍……”


    裴光霁摇了摇头:“裴某对此事本怀有私心,于我,今次并非我帮曲姑娘,而是曲姑娘帮我,曲姑娘以身犯险在前,此为我应尽之义,何况脱籍一事关键还在祝山长所出保状,银钱仅是其次,曲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裴郎君与祝姑娘还有祝山长的恩情,曲韵自是此生都不敢忘,却不知这样的大恩大德,我该如何才能回报……”


    “曲姑娘已经回报了。”


    曲韵不解抬起眼来。


    “曲姑娘此番事迹传扬甚广,这世间许多身处困厄的女子听闻后,或都会因曲姑娘而多一分希望,这世道也可能因此少一分不公,此我等共所愿也。”


    裴光霁说完拱手在前,对着曲韵深揖而下。


    巷口,沈书月一双眼直直望着裴光霁躬身的侧影,半晌未曾眨动一下。


    直到曲韵感激离去,裴光霁转身准备回宅,一扭头先从余光里看见了沈书月,目光意外地一闪。


    沈书月蓦然回神移开视线,带着一丝没来由的慌乱,转头便要夺路而逃。


    步子一动又奇怪自己为何要逃,左右脚于是原地打了下架。


    这一犹豫,裴光霁已经快步走上前来,待要靠近,又想起什么似的一顿,停在她身前半丈距离,迟疑着张了张口。


    “我……”沈书月抢先一步清了清嗓解释,“我是听说了这几天的事,想来问问你曲姑娘是不是当真不用受刑了,既然没事了,那我就先走了。”


    沈书月说完,福了福身告辞转身。


    裴光霁:“等……”


    吴伯:“郎君!”


    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裴光霁和沈书月同时转头,朝吴伯声来处看去。


    只见吴伯扛着一张书案出了宅门:“郎君,那姑娘走了,可以往外搬了吧?”


    沈书月一愣,疑惑眨了眨眼:“这是在搬什么?”


    裴光霁轻咳一声:“是在搬家,方才就是想与你说这个。”


    “搬家?”想起吴伯方才那话,似是不想被曲韵知道这事,沈书月反应过来,“你该不会是为了给曲姑娘赎刑脱籍,把这宅子给卖了吧?”


    裴光霁点了点头。


    沈书月惊道:“住了好些年的宅子,你就这么随便卖了?”


    话一出口,才觉这话由她说来不太合适。


    裴光霁与她“阿弟”都断交了,与她更是没什么关系,人家处置自己的家产,要她多什么嘴。


    裴光霁:“家中留下的田产地产难能动用,只这处宅子可应一时之急,我便——”


    怎么还真好声好气解释上了。


    沈书月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眼:“我并非是要干涉你,只是想着我也是此事受害者……的阿姐,理应为此出一份力,你缺钱怎的不来找我。”


    裴光霁垂在身侧的手轻轻蜷起:“此事根因在我,你……与令弟本是受我牵累,当由我一力解决。”


    说话间,吴伯扛着书案经过两人身旁,走到沈书月后方的板车边上,掀开车上盖布,将书案抬了上去:“郎君,都搬齐了。”


    沈书月闻声回头,愣愣望向板车上寥寥无几的物件——


    两套书斋里头的案椅,一套是裴光霁平日自己用的,一套是她用过的,除此之外,剩下的全是书箱。


    “……”


    竟是变卖到只剩这些家当了?


    沈书月一噎过后,看向裴光霁:“你这是打算搬去哪里?”


    “书院学舍。”


    “你原本不住学舍,不是为了清净吗?这要住进去了,书院那些同窗下了学以后不得天天排着队找你问东问西,你还怎么读自己的书?”


    “不碍事,我可……”


    “你别可了,”沈书月再次蹙眉看向他那凄凉至极的家当,想了想,“你跟我回家去算了。”


    裴光霁眨了下眼:“什么?”


    “我那里左右两间宅院都是我家的,本是我爹为了阿弟安静读书一起买下的,一直空着也没用,你去挑一间先住着吧。”


    裴光霁目光一动,随即低下眼去:“既是令尊为令弟安静读书所置,裴某自是不该占用叨扰,还是住在学舍为宜。”


    “就你那鸦雀都不敢有声的住法,能扰到谁?”


    沈书月被他这客套的架势烦得双手一叉腰,“再说那学舍的房子也是我家捐的,你住哪儿都是我家,有什么分别?”


    裴光霁:“……”


    第28章 夜惊


    日过中天, 一繁一简两辆马车与一辆板车接踵驶入状元巷,在巷深处前后停下。


    邹嬷嬷和砚生一道得了信候在宅门前,见沈书月被轻兰扶下车来, 拎着两串钥匙走上前去:“姑娘要哪座宅子的?”


    沈书月看了眼从后方马车下来的裴光霁,感觉问了也是白问,干脆直接做主:“哪座采光好就要哪座。”


    邹嬷嬷:“那就东边靠外这座, 我这就去开门收拾收拾。”


    “辛苦嬷嬷,”沈书月对邹嬷嬷点过头,对身旁人指指车内,“轻兰, 你和砚生再叫个人来,一起把这箱银钱搬回去。”


    裴光霁看向身后:“吴伯。”


    吴伯忙快步走到沈家马车跟前:“我来我来。”


    轻兰:“您一个人恐怕搬不……”


    话刚说到这儿, 吴伯一个气沉丹田过后僵在了车前,惊愕看向眼下纹丝不动的木箱:“这、这一箱子, 都是银钱?”


    裴光霁:“……”


    “是, 原是姑娘拿去给曲姑娘赎刑的钱。”


    轻兰说着和砚生一起上前, 三人协力将箱子抬起, 弓腰驼背地往宅门里搬去。


    沈书月一转眼,瞧见裴光霁欲言又止的表情:“怎么了?”


    裴光霁望着吭哧吭哧走远的三人, 轻咳一声:“多了。”


    “多了吗?你花了多少?”


    “大约,这箱里的一成。”


    沈书月一讶过后,摸了摸鼻子:“哦, 我怕万一不够就多备了些……那正好,你也瞧见我不缺钱了,就不必给我那点塞箱缝的租钱了。”


    方才裴光霁跟她走之前, 说的是这借住按照租赁来算。


    她当然没打算听, 只是想着先把人带过来再说。


    见裴光霁再次噎住, 沈书月也发觉自己行事太过霸道了些,别回头又给当成了抢人的贼匪。


    她于是正色补充道:“你别误会,此番纯粹是因你抢着为曲姑娘出完了力,我便只能将该出的力出你在身上了,上回你与我阿弟说的那些话,阿弟都已转告于我,不管是我阿弟还是我,往后都不会对裴郎君你有任何非分之想,你就放宽心在这儿住着吧。”


    裴光霁微垂下眼睑,低声道:“知道了。”


    这是什么表情?


    怎么难道……还挺想被非分的?


    沈书月迟疑着眨了眨眼:“那……行,邹嬷嬷应当将里边屋门都打开了,你跟守心进去收拾吧,我先回了。”


    裴光霁点了下头,目送沈书月转身走入宅门。


    待人走远,守心转头问裴光霁:“郎君真要在这里住下吗?”


    裴光霁收回目送的视线:“崔弘远的案子尚未鞫决,万或再有报复加害之举,我在这里也好防备着些。”


    守心恍然。


    “不过租契还当照常签订,回头我拟好后,你替我送过去。”


    *


    用过午膳,沈书月坐在书阁窗前,看着面前书案上字迹工整如刻,条文一丝不苟的租契,一阵无言。


    送来契纸的邹嬷嬷在旁解释:“方才我从隔壁出来时,裴郎君请我捎带给姑娘,说两份租契他都已签了字画了押,他知姑娘眼下不高兴收他银钱,便将租额那列留着空,注明了‘任填’,若姑娘哪时想要了,可自行填个数上去。”


    “也不怕我填个千两万两的,他这辈子都要卖与我了。”


    邹嬷嬷笑道:“裴郎君自然知晓姑娘不是这样的人。”


    “谁说的?”沈书月瞟了瞟眼下的租契,“若换作先前,他非不肯从,我说不定真要考虑考虑这强盗行径,只不过现下……”


    “现下如何?”


    沈书月将契纸推去一边:“现下知他对我是当真无心,这强扭的瓜我自是不会再吃,待他手中宽裕了,我也无意留人,从前那些胡闹的事,便都作罢了。”


    邹嬷嬷与一旁的轻兰对视了眼。


    眼看沈书月双手撑腮,望着窗前新开的一树红梅,那双乌湛湛的眸子里又笼上了如前几日一般的愁绪。


    “嬷嬷,轻兰,”沈书月望着窗外喃喃,“你们觉得,裴光霁是个什么样的人?”


    邹嬷嬷回想着今日所见:“原道裴郎君出身望族,又一门心思做学问,定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养尊处优,不想方才在隔壁瞧他收拾屋子那出手,平日似是做惯了家事的,倒是个过日子的人。”


    沈书月一噎之下放落了撑腮的手,直起身来:“我不是说与他过日子,我关心的,是他的为人品性。”


    邹嬷嬷和轻兰不解对了个眼色:“姑娘这话从何说起?”


    沈书月沉默着,耳边回响起清正元年的十月十六,阿爹那一句句锥心的喝问。


    “阿爹曾与我说,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世上多的是我看不穿的伪君子,嬷嬷见过的人多,定然比我会识人,可知真君子与伪君子该如何分辨?譬如崔景恒这样的伪君子,从前在同窗眼中其实也算是品学兼优的正人君子,也常乐于助人为同窗讲课答疑……”


    邹嬷嬷想了想:“这一时半会儿,我倒也说不上什么一二三四的大道理,但有一点,姑娘或可比照着看看。”


    “哪一点?”


    “就说为同窗讲课答疑这事,崔郎君当初如此作为时,可有将此事挂在嘴边广而告之?”


    沈书月回想着点了点头:“从前只他一人为同窗答疑时倒是还好,后来裴光霁也开始为同窗答疑,他便更主动积极了。”


    “那就是了,真君子与伪君子在人前所做之事,或许看上去相似,发心却绝然不同,伪君子行事是为利己,故做了好事常有意宣扬,想借此博个好名声,或彰显自我,而真君子行事不求名利,但求问心无愧,故常是做的比说的多,背后付出多少,反倒不为人所知。”


    沈书月静静分辨着邹嬷嬷的话,脑海里回闪过今日青竹巷里那道躬身下揖的侧影,还有那辆避人的板车。


    “所以嬷嬷,我该相信自己的眼睛,胜过自己的耳朵,是吗?”


    邹嬷嬷笑着摇了摇头:“耳听为虚,眼见也未必为实,姑娘最该相信的,是自己的心啊。”


    沈书月疑惑蹙眉:“自己的心?”


    “方才姑娘说,崔郎君从前在同窗眼中是个正人君子,可姑娘为何从未对崔郎君生出过亲近之意?崔郎君走近时,姑娘不自觉戒备退开的那一步,便是姑娘的心给出的提醒。”


    沈书月一知半解地眨了眨眼,缓缓望向隔壁东宅的方向。


    *


    日向西斜,清浅的冬阳渐渐淡去,暮色自天心开始蔓延,不多时便将整间宅院笼入了昏暝之中。


    烛火朦胧的浴房里,浴桶内乳白的浴汤间漂浮着瓣瓣香花,满室香雾氤氲。


    沈书月垂眸静坐在浴桶中,沐浴着温热的浴汤,心底还在回想今日午后邹嬷嬷说的话。


    身后轻兰替她绞干梳顺了头发,将那一头乌亮如瀑的长发铺展在壁沿外,探身向前问:“姑娘可还要再加回热水?”


    沈书月回过神扭头道:“不用了,我再泡会儿就起身,你别忙着顾我了,今日嬷嬷收拾院子辛苦,你去厨房帮嬷嬷打下手吧。”


    “好,那干净衣裳我给姑娘挂在椸架上,姑娘别泡太久了。”


    轻兰起身将椸架上的小衣、中衣和寝裙一件件抖落平整,随后掀开帷幔走了出去。


    沈书月又独自坐着发了会儿呆,发觉浴汤变凉了,伸臂够向手边长幅的软绸浴衣,拎起来披裹上身,从浴桶里出来,踩着毡毯去一旁擦身。


    换上一袭玉色的素纱寝裙,又在外罩了件轻软的披氅,沈书月低眼系好衣带,将乌发随手朝后背一拢,穿了双便履出了浴房。


    外头天色已然大暗,通往卧房与书阁的曲廊空无一人,唯有廊梁上挂着的一盏盏细绢灯在寒风中来回摇晃,发出此起彼伏的吱呀之声。


    平日多是与轻兰一同说着话走的这段路,沈书月都没注意这廊梁老损了,这会儿听着这吱呀吱呀的异响,看着廊外地上高大缭乱的树影,身上竟莫名泛起一股阴森森的寒意。


    这身行头本是为了稍后去暖阁用饭所穿,确实不太顶得住寒,沈书月于是紧了紧披氅,加快了脚下步子。


    穿过曲廊推开书阁的门,进到亮着灯烧着炭的屋子里,暖意霎时扑面而来。


    沈书月整个人立刻活泛过来,反手正要将门带上,余光却忽而瞟见一抹异色。


    一抬眼,竟见书阁的窗户上溅洒了一大片红渍!


    猩红如血花绽放在素白的窗纱之上,诡谲得像极了凶案现场……


    沈书月一愣之下头皮猛地一麻,飞快惊叫着夺门而出,人在前面跑,魂在后面追:“轻兰——轻兰——!”


    想起轻兰去了厨房,沈书月慌不择路之下跑错了方向,转身就要换另一头。


    左右脚在庭院的空地上打了下架,忽听一道急匆匆的脚步伴着珩佩撞击的清响朝这里靠近。


    沈书月蓦地一回头,看见裴光霁提了盏灯疾步朝她走来:“怎么了?”


    “裴、裴光霁!”沈书月立时朝他飞奔过去,一边跑一边用手指向身后书阁的侧窗,“你看那是什么!是、是血吗?”


    裴光霁伸手扶了把跌撞而来的人,一面抬眼看向沈书月手指的方向,一面将她掩去了身后。


    “我沐浴之前还没有的呢!家里这是进人了吗?”沈书月躲在裴光霁身后,探头望向两丈之外的书阁,“该不会是那个崔景恒又来做什么……”


    裴光霁:“屋里原本有人吗?”


    “……没有吧,轻兰和嬷嬷应当在厨房,旁人也不会进我屋啊!”


    裴光霁蹙眉望着那满窗鲜红的狼藉,转头将手里的竹篾灯交给沈书月:“你在这里,我进去看看。”


    “哦好……”沈书月接过提灯,牢牢握紧了灯柄,眼望着裴光霁朝书阁走去的背影,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空荡的庭院里不时冒出些诡异的动静。


    不远处廊灯还在风中吱呀作响,四下草丛一会儿这里一声窸窣,一会儿那里一声窸窣,一片枯叶被卷落到沈书月的鞋面上,惊得沈书月踉跄后退一步。


    裴光霁站在书阁半敞的门前停步回头。


    沈书月见他望向自己,再次小跑上前去:“我怎么感觉院子里好像有人……”


    裴光霁低垂下眼睑,看向那只攥住了他衣袖的手。


    沈书月还扭着头在观察四周起伏的草丛,忽觉一只温热宽大的手覆上了她的手背,将她的手包裹着握在了掌心。


    她猛地怔然回过眼来,却见裴光霁已转过头抬步向里:“跟在我身后。”


    第29章 相拥


    一瞬间, 沈书月脑袋再次荡然一空,低下头直直盯着裴光霁握着自己的手,全然忘了此刻正身处何种危险之中。


    可明明忘了危险, 心却不知怎的反倒跳得更急更重,一下下直往嗓子眼蹦,连原本冰凉的手心也沁出了滚烫的细汗。


    晕乎乎跟着身前人进到书阁, 直到那片可怖的血色再次映入视线,沈书月才猛然记起眼下的处境,提着灯的那只手抬起来一把挽住了裴光霁的臂弯,惊恐吞咽了下。


    “那不会是人、人血吧?”


    “我去看看。”裴光霁回头说完, 朝侧窗走了过去。


    沈书月不敢靠近窗户,却又不敢远离裴光霁, 只好抱着他手臂,挨着他一步步挪蹭过去。


    到了窗前, 裴光霁腾出空着的那只手, 两指从窗纱上捻下一抹红渍看了看, 将指尖凑到鼻端。


    下一瞬, 沈书月明显感觉到他的手臂僵硬了下。


    像是得到了什么不忍言说的结果。


    她顿时心头一紧,人在他身后, 露出半只眼睛往前瞄:“是……什么血?”


    “是……”裴光霁一开口果真顿住。


    沈书月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着急催问:“是什么?你说吧,我受得住。”


    “是……”裴光霁回过眼来看她, “你的墨。”


    沈书月一愣之下蓦地睁全了眼,顺着裴光霁手指的方向探出头去。


    只见书案底下昏暗不起眼之处,她那原本该在案上的墨碟, 此刻正脸朝下安静躺在地上。


    “……”


    这是她午后画窗前那树红梅时调的墨……


    不是, 这怎么能是她的墨?!


    一阵尴尬的死寂里, 沈书月一点点抬起头来,对上裴光霁看着她的微妙眼神,脑海里回闪过方才向他惊慌求救的一幕幕,再低头瞧了瞧此刻恨不能长在他身上的自己……


    沈书月倏地一松手,将手中提灯一把塞还给裴光霁的同时,整个人如同被弹弓弹射一般跳开了去。


    一顿过后,她站在离他足有一丈远的地方连连摆手:“我不是故意的啊,我真不知道这是墨!这可不是什么、什么美人计苦肉计投怀送抱计……”


    裴光霁落空的那只手指尖轻轻蜷起,缓缓收入了袖中,望着她道:“……我知道。”说罢轻咳了下,温声问,“不过这墨碟怎么打翻了?”


    问得好。


    她这书阁平日只有轻兰和邹嬷嬷会进,可若是她们不小心打翻了墨碟,定会当场收拾干净,不可能留下这么一滩吓死人不偿命的狼藉。


    “那……还是家里进人了?”沈书月背脊再次升腾起一股寒意,立刻朝裴光霁重新靠近过去。


    刚迈着碎步走回他身侧,安静的屋内忽而响起扑棱一声。


    两人一同扭头朝声来处看去。


    只见一肚皮圆鼓鼓的彩羽鹦鹉踮着一双小细脚,从一旁那张楠木素漆的贵妃榻下跳了出来,眼珠子心虚一转,耷拉着脑袋,扇动了下尚且残留着点点作案痕迹的翅膀。


    “……”


    一阵无言的沉默过后。


    “臭、彩、宝!你皮痒了是不是!”沈书月两只手袖子一挽就冲了过去。


    彩宝嘎一声惨叫,瞬间扑腾着翅膀飞了起来。


    沈书月被扇了一嘴小碎毛,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匆匆往四下一看,一把抄起挂在墙上的那柄拂尘便追了上去。


    “谁许你进我书阁了?”


    “我放养你,是为了让你自在些,不是让你到处闯祸的!”


    “害得我脸都丢尽了……你给我下来!”


    一人一鸟一个追一个逃,一个跑一个飞,满屋子兜起圈来。


    沈书月气喘吁吁杀到东头,又折回西头,举着拂尘拼命去够逃到屋梁上的鹦鹉。


    彩宝站在梁上拍着翅膀大叫:“救救我!裴郎君!救救我!裴郎君!”


    “……”裴光霁束手立在原地,意欲拦人的手伸出去又犹豫着收回,收回了又犹豫着伸出去,“要不还是放……”


    沈书月眼风一扫:“你还不快来帮忙?”


    “……放着我来吧。”裴光霁搁下提灯,敛袖走了过去。


    不料刚走两步,一声“哎哟”惊起,正在来回堵鸟的沈书月被曳地的氅摆一绊,身形一个不稳朝一旁的贵妃榻栽去。


    眼看人就要撞上榻角,裴光霁眉心一跳抢步上前。


    沈书月刚要撑手自护,便觉一双有力的臂膀将她整个人捞了过去,叫她先落入了一个坚实的怀抱,下一刻才止不住去势地跌到了榻上。


    一声轻嘶在头顶响起。


    沈书月倏然抬眼,发现自己栽在了裴光霁身上,再看裴光霁的肩背,正好撞在了硬邦邦的榻角。


    “你没事吧!”沈书月慌张探头去看他后背。


    裴光霁摇了摇头,垂眼看她:“撞着哪儿没?”


    沈书月连忙摇头。


    裴光霁绷紧的手臂下意识松下了劲。


    这一松,两人同时一僵,似才反应过来此刻是个什么情状。


    感觉到裴光霁一只手揽在她后腰,一只手隔着她披散的发扶在她后颈,沈书月整个人一动不敢动地定在了他怀里。


    裴光霁目光一闪之下就要将人放开,临要松手,看见眼下撑在他胸膛的那双雪白的手,却忽然忘了动作。


    匆忙移开眼去,视线一晃,又见身前人垂落在他臂弯的,如瀑如缎的乌发。


    再一晃,是她鲜妍莹润的唇,潋滟如盈秋水的眼。


    四目相对间,屋内静到连呼吸声都消失了,唯有怦怦心跳如鼓擂动,一声响过一声。


    分不清究竟来自于谁。


    眼看着裴光霁喉结轻轻滚动了下,沈书月紧张屏息到极点,忍不住攥紧了他的衣襟,张了张唇刚要开口。


    两道急匆匆的脚步突然朝书阁正门逼近而来:“怎么了姑娘!”


    轻兰和邹嬷嬷一脚跨过门槛,一眼看见拥在贵妃榻上的两人,猛地一个急停。


    榻上两人转头看见来人,齐齐一松手。


    沈书月慌忙手脚并用着从裴光霁身上爬起来。


    门槛前,轻兰伸手扶了邹嬷嬷一把,再一转眼,只见沈书月和裴光霁已经一人面朝东一人面朝西,背对背站在了窄榻的两头。


    眼见得一个脸颊透红,一个耳根透红。


    “那个……”沈书月顶着红扑扑的脸一指侧窗,“彩宝打翻了墨碟,我还以为家里进人了,就、就叫了……”


    裴光霁一手负在身后,微低下头:“我刚好在察看院墙防护,听见声响就从连通两宅的内门过来了。”


    两人一人一嘴解释完,头顶屋梁上的彩宝啾啾一叫表示了肯定。


    轻兰和邹嬷嬷松了口气。


    邹嬷嬷:“原是如此,没事便好。”


    沈书月抬手拂了拂颊侧凌乱的发丝:“没事没事,一点事没有!”


    说着做贼似的朝后扭了扭头,又在目光触及裴光霁背影的那刻飞速扭了回来。


    察觉到身后的动静,裴光霁也将眼转过去几分,随后跟着收回视线。


    轻兰和邹嬷嬷望着相背而立,如同在面壁思过的两人,缓缓对了个眼色。


    眼见场面僵持了下去,轻兰思索片刻,清了清嗓道:“那正好,晚膳做好了,裴郎君要不留下一道用饭?”


    “不用了,吴伯应当也做好饭了,我先告辞。”裴光霁朝轻兰和邹嬷嬷颔了颔首,举步朝外走去。


    轻兰上前一步:“等等。”


    裴光霁停步回头。


    “……裴郎君,这是往姑娘卧房去的门,去外边得走那头。”轻兰往沈书月所在的方向一指。


    裴光霁一顿过后,再次颔了颔首转身离去,经过沈书月身侧时微偏过头,朝低低埋着头的人看去一眼。


    沈书月也恰在此时悄悄抬起眼皮,正对上他看过来的视线。


    下一瞬,她像被什么烫着了似的飞快转开眼去找轻兰和邹嬷嬷:“那那那那那我们也吃饭去吧!”


    *


    月上枝头,闹腾了半天的宅院终于重归寂静。


    二更天,巷口的更夫敲过四下梆子,巷子里的屋舍便陆陆续续陷入了黑暗。


    灯火昏朦的卧房里,夜烛已燃了长长的一截,沈书月却仍在清醒地辗转反侧,被脑海里反复浮现的画景惹得脸颊阵阵生热。


    一想到脑海里的人此刻就身在离她一道院墙之隔的地方,大约也正和她一样躺在榻上,那热潮更是汹涌不下,在心尖盘桓激荡。


    接连翻来覆去几次,沈书月忍不住睁开眼睛,一脚蹬开了被衾。


    如此将自己放凉了一会儿,终于觉得有些冷飕飕的了,这才松了口气,将被衾拉起盖回来,重新阖上了眼。


    然而这一阖,那人清挺的鼻梁,深邃的长目,却又在脑海里一寸寸变得清晰起来。


    沈书月干脆拥着被衾坐起了身,手肘撑在立起的双膝上,烦闷托起腮来。


    回想着今夜这虚惊一场,耳边慢慢回响起今日午后,邹嬷嬷对她说的话:“耳听为虚,眼见也未必为实,姑娘最该相信的,是自己的心。崔郎君走近时,姑娘不自觉戒备退开的那一步,便是姑娘的心给出的提醒。”


    若真像嬷嬷说的这样,那假使有一个人,她明知他将来可能做了非常可怕的事情,却仍在遇到危险的时刻不自觉向他靠近,她的心,又想告诉她什么呢?


    第30章 再掉马


    翌日天蒙蒙亮, 轻兰和邹嬷嬷照常坐在院子里慢悠悠择着菜闲聊,等着沈书月睡饱了起来。


    眼见隔壁新进了人的宅子天不亮便点起了灯,两人不禁感慨, 这万里挑一的解元郎还真不是光天资聪颖就能当的,瞧瞧这用功的劲头。


    望着自家姑娘尚且黑着灯悄无声息的卧房,轻兰操心道:“说起来, 先前给姑娘请的假就到今日为止,姑娘昨夜也没提起这事,今日是不是得去书院再给姑娘续几日假?上回是说姑娘身体不适要休养,下药那事祝山长也知道内情, 倒没什么说的,可都这么些天了, 要再没休养好怕是说不过去,这回还能用什么由头呢?”


    邹嬷嬷刚好也在想这事, 正思索着由头, 砚生匆匆忙忙跑进了内院。


    砚生:“轻兰姐姐, 邹嬷嬷, 裴郎君来找姑娘……哦不,来找‘郎君’了!”


    轻兰一下紧张起身:“这一大清早的, 怎么突然找‘郎君’?”


    “姐姐不必紧张,裴郎君只是来问‘郎君’今日去不去上学,说‘郎君’若是去, 他就在门口等‘郎君’一道,若不去,他便去书院替‘郎君’请假。”


    那倒是正好来着了。


    轻兰松了口气:“我与嬷嬷正愁不知该用什么由头帮姑娘请假呢。”


    “那不如交给裴郎君好了, ”砚生歪了歪头, “裴郎君如今住着咱们家宅子呢, 肯定会帮忙包庇‘郎君’的!”


    轻兰回头看向邹嬷嬷,邹嬷嬷点了点头:“就这么办吧。”


    “那我去给裴郎君回话。”砚生迈着轻快的脚步朝外走去。


    轻兰坐回到椅凳上,想了想,问邹嬷嬷:“嬷嬷,照您的眼光看,裴郎君对姑娘……?”


    “这事啊,现下不在裴郎君对姑娘如何,而在姑娘对裴郎君如何,虽不知姑娘的心结究竟在何处,但我看姑娘这回确是受了不小的打击,从不自扰的人竟都怀疑起自己的眼光来了,这一步迈不迈出去,还得等姑娘自己想通了,想透彻了才好……”


    两人刚说到这里,身后忽然传来开门响动。


    一回头,竟见沈书月走出了卧房。


    “轻兰,嬷嬷,我想好了,”沈书月深吸一口气,“我决定从今日起,继续到书院上学去!”


    *


    天光丝丝缕缕穿过云隙,洒落在结了一层白霜的青石板路上。


    沈书月坐在车中撩开一角车帘,眼望着窗外被晨曦一点点驱散的寒雾,困顿了许久的心境也如同这破雾而行的马车一般辟出了一条明路。


    昨夜一直思虑到后半宿,一边是阿爹说她被下了降头蒙了心,一边是邹嬷嬷说她该相信自己的心,两道声音来来回回争论不休,她忽然意识到,这么想是永远不会有答案的。


    因为裴光霁究竟是个怎样的人,这问题的答案不在旁人那里,而在裴光霁身上。


    老天既然将她再次送回了宣墨十二年,既然今时裴光霁人就在她眼前,她为何不去从裴光霁身上弄清楚这个答案呢?


    马车赶在早课之前停在了书院山门前,沈书月快快下了车往里走去,一路碰上不少从学舍那头过来的同窗。


    大家见了她,一讶之下纷纷主动与她打起招呼。


    “子越,你可算来上学了!”


    “还道你以后不来书院了呢,回来就好!”


    “听闻你前几日感染了风寒,现下可是痊愈了?”


    这阵子崔景恒的案子在整个临康城传得沸沸扬扬,若说当初崔景恒构陷同窗舞弊一事在书院众人心中尚存了些疑点,如今却真叫人不得不信了,众人也因此不由高看起沈书月来。


    沈书月一一回过大家的关心,到了讲堂外朝里一看,见裴光霁的书案前一如既往围了一大群请教功课的同窗。


    从人缝里瞧见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眼前复又浮现出昨夜书阁里那叫人昏头的一幕,她连忙晃了晃脑袋,狠狠掐了下自己的手心。


    沈书月,清醒点,记住你眼下的身份!


    深呼吸压下这一阵热潮,沈书月这才走了进去。


    讲堂内,裴光霁刚将自己的文卷递给围在书案前的同窗。


    同窗接过一看:“亦之,上回我看了你的文卷,跟你写了一样的思路,被老师发现了……你可还有旁的应策之法能教教我们?”


    “是啊是啊……”


    一群人嗷嗷待哺般殷切看着裴光霁,忽见裴光霁开口之际眼皮一抬,望着众人身后的方向敛色站起身来。


    众人顿时背脊一凉,齐齐如临大敌,僵手僵脚地转过身去:“老……”


    “师”字还未出口,却先望着那抱着书匣的玉面小郎君愣住了。


    众人莫名看了看一脚跨进门来的沈书月,又莫名看了看郑重起身的裴光霁:“?”


    沈书月也一头雾水地停在了门槛前,面对着众人的注目,回头看了看身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怎么了这是?”


    是啊,众人不解转向裴光霁:“怎么了亦之?”


    裴光霁目光落定在沈书月身上,视线跟着她往里走来的脚步一寸寸挪动。


    直到这一眼漫长到实在有些可疑。


    他醒了神转向众人:“我还有事,晚些再与你们讲。”


    “哦哦,那亦之我们回头再来请教你。”


    随着众人散开去各回各座,沈书月也到了自己的书案前。


    余光察觉到斜后方的裴光霁似乎在看她,她一面慢慢放下怀里的书匣,一面脑袋飞速转动。


    来上学的决定下得仓促,许久没用阿弟的身份出来,都快接不上前情了,若是阿弟见着裴光霁,头一句照理该说什么来着?


    沈书月悄悄朝后瞄了眼,正对上裴光霁的目光,急急撤回了视线。


    下一刻,裴光霁清了清嗓,提着袖主动朝她走来:“我道你今日不来,方才刚替你请了假。”


    “哦,砚生跟我说了,麻烦你了。”


    沈书月转过身来,干巴巴说完,瞅了瞅他寒暄道,“那什么,我听我阿姐说,你搬到我家隔壁了啊。”


    裴光霁看着她不自然作掩的神情,默了一默,点下头去:“嗯。”


    “那以后我们就是邻舍了。”


    沈书月没话找话了两句,终于想起“阿弟”该说的话,见附近正好无人,压低声道,“对了,这些天我一直卧床休养,都没来得及与你道声谢,先前在听江楼,听说是你救我脱困的……”


    裴光霁垂了垂眼:“你本是因我之故受罪,不该你与我道谢,该是我与你道歉。”


    “与你有什么干系?那罪魁祸首都伏法了,此事便揭过不提了,不过……”


    沈书月说到这里想起正事,趁机打听起来,“祝姑娘跟轻兰说,那日你是拿剑救的我们,从前怎么从未听说你还会用剑?你是学过什么剑法吗?”


    裴光霁神情微微一滞,停顿片刻答:“学过一些。”


    “你一读书人为何会去学剑?你这是跟谁学的?”


    沈书月好奇的目光在裴光霁面上来回睃巡,却见他沉默着避开了她的眼神,提在身前的那只手微微蜷起,半晌没有作声。


    这闪躲的模样,总叫她觉得有些熟悉,好像哪次也有过这样的情境……


    不等沈书月回忆起来,一道高扬的男声突然闯入了讲堂:“子越!可算盼到你回来了!”


    陆修鸣亮着眼三步并两步地迎上前来,激越张开双臂,像要与沈书月来个久别的拥抱。


    沈书月一惊之下正要往后去躲,裴光霁先抬手一把隔开了来人。


    陆修鸣保持着张臂的姿势,愣愣看向格挡在他身前的手臂。


    裴光霁看了眼惊魂甫定的沈书月,垂下手转向陆修鸣:“你……袖子上沾了灰。”


    “啊,是吗?今日确是起晚了,穿衣穿得有些匆忙……”


    陆修鸣忙低头掸起衣袖来,不过只尴尬了两句话的工夫,便抬头继续冲沈书月热情道,“子越,我原本早想去安平坊探望你,可亦之说你需要静养,让我别去打扰,眼下你这身子可都好全了?”


    沈书月:“好全了好全了,多谢予安兄关心。”


    “那就好,我这些天实在煎熬,总想着那日若不是我邀请你去听江楼,你也不会……哎,不说那晦气事了,你没事了就好!此番我们也算共患难过一场,往后——”


    陆修鸣说着再次激动伸出手来,像是要去握沈书月的手。


    裴光霁:“陆予安。”


    “嗯?”陆修鸣伸到半道的手顿住,看向裴光霁冷淡的脸色,不知怎的,莫名从中品出一股隐忍克制的意味来。


    裴光霁:“我方才从山长斋回来时,见祝姑娘似乎有事寻你。”


    陆修鸣陡地一惊:“她找我什么事?”


    沈书月也面露意外:“祝姑娘今日也在书院?”


    裴光霁先点头答过沈书月,随后看向陆修鸣:“不知道,但我想,最好别让她久等。”


    陆修鸣眉心一颤,脑海里登时闪现出祝开颜杀气腾腾的脸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不用裴光霁想,他想也是这样。


    “那、那我先过去一趟,子越,我们回头再话。”


    “哦好。”


    目送着陆修鸣三步并两步地匆匆离开,裴光霁看了看身侧的沈书月,轻沉出一口气来。


    *


    山长斋内,上首主座无人,下首圈椅上,祝开颜拿了卷剑谱斜斜靠着圈背,瞥着跟前夹紧了手脚立得笔笔挺的人,一脸的莫名其妙:“我何时找过你了?”


    陆修鸣一愣:“亦、亦之说的,说你寻我有事,还说别让你久等……”


    祝开颜眉头一挑,上下打量了下眼前人:“他说这话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啊?”陆修鸣眨了眨眼,“我就在讲堂里与子越叙话啊,怎么了?”


    祝开颜瞥开眼掩嘴忍了忍笑,重又转回来看他一眼,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陆修鸣被她看得心里一阵打鼓:“你……笑什么?”


    “你管我笑什么?”祝开颜收了笑,掀眼觑了觑他,“行了,想起来了,我刚是找你来着,你替我跑一趟藏书楼,找找有没有《古今刀剑录》,给我带一本来。”


    “哦,就这事啊,我还以为什么呢……”陆修鸣霎时松了口气,“那你等我会儿,我这就去。”


    说着转身疾步走了出去。


    书斋内,祝开颜望着陆修鸣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叹息着摇了摇头,垂下眼去继续看书。


    翻过几页,忽听叩门声响,一抬头,见是沈书月来了。


    祝开颜扬了扬眉:“怎么还一个接一个的。”


    沈书月迈过门槛,作男子姿态朝祝开颜揖了揖手:“祝姑娘,你还记得我吗?”


    祝开颜点了下头:“找我有事?”


    “哦,我就是听说你今日在书院,想着来与你道声谢,若非是你,那崔贼也没法这么快伏法,还有,我该与你致声歉,此番本是我与那崔贼的恩怨,那日却连累到你……”


    祝开颜随意摆了摆手:“铲奸除恶,分内而已,你也没什么能连累我的。”


    瞧这飒爽的劲头,沈书月不禁感慨,若她眼下能以女儿身现身,定要与眼前人好好结交一番。


    可惜她此刻只能说些客套话:“也是,祝姑娘武艺高强,区区迷药哪能……”


    “我是说,”祝开颜起身打断了她,放下剑谱抱起臂来,“就算我中了迷药,你能对我做什么呢,沈姑娘?”


    “……!”


    沈书月像被天降的惊雷劈裂了一般静止在原地,三个数后,回过头一把关拢书斋的隔扇,背抵上门板,惊恐看向祝开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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