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假山之中
案头烛火澄明,在笔底纸墨之间铺落下融融的光晕。
沈书月眼看着对面人执笔悬腕,在契纸上一笔一划端正有力地书镌下自己的名姓,心下松了一口气。
这些天,她白日里欢欢喜喜准备过年,深夜却常辗转反侧在想将来的事。
她总觉得,倘若裴光霁将来那桩谋杀罪属实,很可能与他四岁那年的事是相似的情形与发心。
可她眼下掌握的讯息太少,实在不知能够及早做些什么,倒是今晚被阿爹提醒了租钱的事,想起了这份租契。
倘若放在别人身上,她自己也觉一份租契承一生之诺太过儿戏,但这个人是裴光霁。
她相信裴光霁君子一诺的分量,至少将来面临抉择之时,他定会想起今夜,想起这份契约,更多一次三思。
裴光霁在两份租契上追加完这一道签字画押,将契纸递给了她。
沈书月开心地接过来看了看,归还给他一份,然后将自己这份仔细叠拢收回袖中,语气轻快道:“那我就先回去了。”
说完却没听见裴光霁的回应。
沈书月抬起头,看见裴光霁收拢契纸的手顿在那里,似在踌躇什么,半晌才像终于下了决心,抬眼向她:“要……一起守过岁再走吗?”
*
屋内更漏点滴,屋外天际的星河慢慢向西流淌,越渐靠近交岁之时。
两刻钟后,沈书月和裴光霁并肩走在庭院檐廊下,抚了抚饱胀的胃腹,不禁感叹这可真叫旱的时候旱死,涝的时候涝死。
当初自带着零嘴去裴宅,吃了一口便被没收,谁想今夜那么大一个八格攒盒,裴光霁一口没动,光看着她吃,等她的嘴吃够了,她的肚子早已过荷,这便只能出来散步消食。
不过……
“今晚我爹说安平坊的宅子不如家中,我当时说这里也挺好,但这会儿一看,若是在家中散步消食,这地方确实小了点,差了点意思。”沈书月遗憾叹了口气。
裴光霁提着灯偏头看她:“你家中,是什么样?”
被这一问,沈书月一时突然也恍惚了下。
颐江的家,其实她也有许多年不曾回去了。
回想片刻,一些遥远的画面慢慢浮现眼前,沈书月一面用双手笔划,一面娓娓道:“我颐江的家中呢,有一条贯通整座府邸的九曲回廊,回廊一路都有花窗,十步便可换一景,还有一座花园,园中花木不拘泥于什么偏好,各色各样都有,四时轮番开放,还有几座露天的亭台,能在上头做很多闲事,围炉烹茶,赏景谈天,作画对弈,不必总闷在屋子里……”
裴光霁仔细看着沈书月笔划的手势,一句句认真听着。
听她从亭台楼阁,说到曲桥水榭。
“总之我家不像很多读书人家,追求大道至简的风骨,陈设布置都是怎么舒心怎么好看便怎么来,至于好不好看呢,就由我阿娘说了算,我阿娘深谙美之一道,家里角角落落都有她的巧思。”
裴光霁看着沈书月说起母亲时骄傲的神色:“令堂是个什么样的人?”
“要说起我阿娘,那几句话可说不完,怕能写上厚厚一本传记呢。”
见裴光霁难得主动提问,沈书月一边走一边沉吟着,慢慢与他讲了起来:“嗯……从哪儿说起呢,要不就从我阿娘小时候生的那场病说起吧。”
“我阿娘十岁那年啊,有一回感了风寒高烧不退,家中请了好几位医师皆是没法子,最后偶然遇上了一位江湖游医,那游医用偏方治好了我阿娘,但却也为我阿娘批了命,断言她此生身弱,活不过十八。”
“我阿娘病好之后得知了这批命,就在想,倘若人生只剩这么短短数载,她定要随自己的心意而活,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我阿娘从小就喜欢画画,那之后便更全心投入此道,家中倒也不是不赞成我阿娘学画,见她有天赋,也曾请人指点过一二,只是我阿娘很快发现,家中请人指点她,并非为了她实现己志,而是因琴棋书画之艺可为她添上才名,有利于家中为她说上一门所谓更好的亲事。”
“所以在我阿娘十五岁那年,当家中开始为我阿娘议亲,我阿娘反抗无果之后,便逃了出去。”
裴光霁目光轻轻一闪。
“我阿娘临走留下了一封信,说自己恐只余三年寿数,不敢耽误对方,也不再给家中添堵,这三年便自过自的日子去了,家中找了许久都没找见我阿娘,我阿娘这一走,也再没回过那个家,只在后来的年月里陆续给家中寄去银钱,算作还报养育之恩。”
“要想精深于丹青之道,必要见过天地,看过众生,我阿娘就这么独自在外行走,一边努力维持生计,一边将所见所闻都用自己的画笔绘记下来。”
“那游医的批命自然没有作准,我阿娘在十九岁那年遇见了在外经商的我阿爹,我阿爹对我阿娘一见倾心,却知晓她心中远志未竟,那之后就只是默默追随着她,希望在她遇到困难的时候能帮上她一把,那些年,我阿娘走到哪里,我阿爹就去哪里做生意,分号几乎开遍了我阿娘走过的每个地方。”
“直到我阿娘二十五岁那年,我阿娘在外闯荡十年,也算阅尽了千帆,想要安定下来好好沉淀画技了,我阿爹便向她求了亲,再后来,我阿娘二十八岁时想要孩子了,便有了我和我阿弟。”
“不过虽然有了我们,我阿娘也并未忘了自己,依然做着她所钟爱的事,继续深耕着丹青之道,也是在后来这些年里,她的画技越加精进,用‘云逸’这个名号成为了民间闻名遐迩的画师。”
“我阿娘是在我十二岁那年病逝的,医师说她是早年奔波钻研太过积劳成了疾,不过我阿娘一点都不后悔,她说,若老天给她活到七老八十的人生,却叫她心中是郁郁不得志之苦,枕边是无爱之人,那她情愿只要这四十年的人生,于她而言,人生是‘朝闻道,夕死可矣’,她很感激当年那名游医,不光救了她的命,更是改了她的命,让她此后人生所做每个决定皆发自本心,她说,她这一生完满无遗憾,希望我们不要为她伤心。”
“虽然不伤心是不可能的,但不知为何,阿娘身上确实有种特别的力量,会让我觉得她好像并没有就这样故去,而是去了另一个世界,去体味她新一番的人生了,在那个新的地方,她一定也会过得很好,不管走到哪里,有没有阿爹,有没有我和阿弟,都会很好。”
沈书月说着,转头看向身侧一直认真在听的裴光霁,果不其然从他眼中看见了一些难明的心绪。
沈书月停下步子,站定在了裴光霁面前:“所以,方才在里头祭拜你母亲的时候,我在心里把我阿娘的名字告诉了她。”
“什么?”裴光霁不解停住。
沈书月笑了起来:“我说,玉素娘子,我阿娘名叫苏宛云,你若在那个世界觉得冷清,或者迷茫,可以去寻我阿娘,你们定能成为同行的知己。”
裴光霁眼睫一动,定定望住了眼前人含笑的眼睛。
当今夜第二次被温柔的浪潮拥裹,胸臆间似有什么要冲撞而出,让他再难坚守得住。
沈书月看见裴光霁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抬起,又停滞在半空,迟疑着眨了眨眼。
竭尽全力的克制之后,裴光霁缓缓将手收入袖中:“多谢你。”
“这有什么好谢的?”沈书月转头看了看天色,嗅了嗅空气里飘浮的淡淡石黄味,邻舍们似是挂起了爆竹,准备迎接子正了,“时辰好像差不多了,你是不是得去续下香火了?”
“还有一会儿,我先送你回去。”
沈书月点头跟上裴光霁,朝着今晚来时的原路回返。
一路走到院墙边,过了内门,沈书月正要催他回去,忽听吱呀一声,一抬眼,竟见厢房那头阿爹推门走了出来。
沈书月瞬间惊大了眼,一把拉过裴光霁就跑。
慌不择路之下,将他用力推进了不远处的假山里,随即自己也跟了进去,眼疾手快地用披氅扇灭了他手中的提灯,朝他比了个嘘声的手势。
假山内霎时陷入黑暗,逼仄的洞中,两人面对面挤在了一处。
沈书月悄悄透过这湖山石上的孔洞望出去,发现阿爹走到了她卧房门口,就在距此三丈远的地方,赶紧又往里躲了躲。
裴光霁无声后撤,后背退抵上石壁,在两人之间留出了些许空隙。
不远处沈富海的声音响了起来:“婵婵睡了?”
“是,老爷,姑娘已经睡下了。”轻兰略带紧张的回话声跟着传来。
沈书月猫着身心脏狂跳,寒冬腊月的夜,手心都溢出了丝丝热汗。
“老爷寻姑娘是有何事?”
“瞧我这记性,竟将最要紧的压祟钱给忘了,我这来之前就拿红绳串好了……”
“那老爷,要不我给姑娘拿进去吧?”
一来一回的对话仿佛近在耳畔,沈书月提着心吊着胆,竖耳去听阿爹的回话。
还未听着,四下忽而惊起噼里啪啦一阵巨响。
沈书月整个人猛地一跳,裴光霁也在同一时刻倏然抬手,将她护进了怀里。
足足五个数的工夫,两人才齐齐反应过来。
子正到了,这是邻舍迎新岁的爆竹声。
连串的爆竹节节炸开,哔剥繁响此起彼伏,夹杂着人们雀跃的欢呼,一路传遍巷陌。
沈书月松了口气,在这样让人心安的热闹里慢慢卸下了紧绷的劲。
转过头一抬眼,却正对上裴光霁一寸不移注视着她的目光。
廊灯的光浅浅透进洞中,映照出他此刻望着她的眼神。
沈书月才意识到裴光霁还维持着护揽她的姿势,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五指微曲,轻拢在她的颈后。
震天炸响里,沈书月一颗心重又收紧,回望着裴光霁,紧张吞咽了下。
直到这一阵爆竹声歇落,阿爹的声音再次在外面响起:“哎?那门怎的开着?”
沈书月心头一跳,想起方才匆忙之下忘了掩住那道内门,慌忙从石孔中张望出去。
隐约看见轻兰埋下头去的身影:“是方才姑娘睡下后我去检查门锁,忘了关上……”
“这怎么能忘呢!”沈富海着急说完,疾步朝内门这头走来。
沈书月悬在嗓子眼的心直快跳出来,生怕从石孔中露出身形,拼命缩起自己的手脚肩背。
裴光霁低下头,虚覆在她后颈的手轻轻收紧,将她压进了怀里。
耳听得阿爹的脚步声离假山越来越近,沈书月脑中咣当一声抬起眼来。
不是,他这会儿抱着她有什么用?
他抱她抱得这么紧,被她爹发现的时候只会更完蛋吧?
第42章 上元相约
黑漆漆的石洞里,每一瞬息都被无尽拉长。
沈书月前额抵着裴光霁的肩头,蜷缩在他怀里屏住了呼吸,紧闭着双眼一分一毫不敢挪移。
头顶裴光霁温热的气息,还有那只扶在她颈后的手掌,所有的触感都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
以至她甚至分不清,此刻怦怦作响的心跳究竟是因为阿爹的靠近,还是因为裴光霁。
偏她越是紧张,身前人便将她拥得越紧,他将她拥得越紧,她便越是紧张,一颗心就这样越吊越高,像吊在了悬崖边上。
直到阿爹大步流星从假山边经过,未曾停留地继续朝前走去。
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沈书月劫后余生般慢慢睁开眼睛,小小舒出一口气来。
假山外,沈富海走到院墙边上,往东宅那头张望了眼,确认无人在附近,立刻阖上了门。
轻兰连忙上前,将挂在门环上的锁重新扣实。
沈富海将轻兰招到边上,低声训斥:“先前打通这院墙,是想着两边都是自家的宅子,走动起来方便,如今那头住了外人,怎还能将这门随意打开呢?下回绝不可再这么不小心了!明日往这儿多加一道锁,彻底封了这门,往后索性不要再用了。”
轻兰:“是,老爷,我记住了。”
“行了,你将这压祟钱拿进去,压到婵婵枕下,轻点声别吵醒了她。”
“好。”
沈富海交代完,又看了看周边院墙防护,没见异常,这才走回厢房那头。
待脚步声彻底远去,厢房的门啪嗒一声关拢,沈书月紧绷了许久的身体瞬间脱了力,整个人颓软地垮了下去。
这一动,头皮却忽被牵扯得一疼:“哎……!”
裴光霁一惊之下低头看去,见沈书月的发丝缠挂在了他领襟的玉扣上,立刻轻按住她肩,低声道:“先别动。”
沈书月明白了怎么回事,当即不敢再动,低着脑袋歪着脖颈小声道:“你快帮我解开……”
裴光霁垂眸动作起来,却奈何黑灯瞎火,这镂雕玉扣又带了细钩,半晌过去非但没能解开,反将那几缕发丝越绕越紧。
“怎么还没解开?”
“我怕弄疼你,你转过来些。”
“往哪边转?这边吗?”
“慢点……”
正是窸窸窣窣狼狈忙活之时,身后陡然照来一片光亮:“姑娘?!”
沈书月猛一回头,回到一半又被发丝扯停,轻“嘶”出声来。
裴光霁忙跟着她动了动身,偏头看见洞口一人提着一盏灯,探头朝里望来的轻兰和邹嬷嬷,张了张口想解释,又徒劳地闭上了,继续低头去解沈书月的头发。
轻兰和邹嬷嬷瞪大眼看清了洞中情状,想去帮忙,齐齐往里一进,发现挤不进去,又齐齐往后一退,踉跄撞在一起。
轻兰赶紧扶了把邹嬷嬷。
待邹嬷嬷堪堪站稳,只听洞中轻长出一口气。
转头一看,里头两人终于成功分开,裴光霁抬起手,用拇指指腹小心抚了抚沈书月的发顶,低下眼看她:“还疼吗?”
沈书月红着脸飞快摇了摇头。
眼看两人一个发丝挂落,一个领襟松了扣,轻兰和邹嬷嬷一眼过后匆忙背过身,避转开视线,只将手中灯提在洞口为两人照明。
沈书月顺着光亮走出来,看见轻兰和邹嬷嬷这副非礼勿视的模样,埋下头双手捂住了脸。
轻兰看了看沈书月,压低声对裴光霁道:“裴郎君,内门锁上了,我先带您出去吧。”
*
四更天,断续响了一个时辰的爆竹声彻底停歇,安平坊连绵的灯火也一盏盏熄灭了下去。
明明四下已安静下来,沈书月躺在榻上,耳边却仍似在噼里啪啦作响,辗转反侧着怎么也无法入眠。
回想着今夜种种,那种强烈的,觉得裴光霁喜欢她的感觉又来了。
难道这世上许多事当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她拼命追着他的时候,他是个木头,她不追了,他发芽了?
想到这里,沈书月从榻上一骨碌坐起来,静坐片刻,将床尾小几上的夜烛移到近前,从枕下取出阿爹给她的那串压祟钱,一枚铜板一枚铜板地拨数过去。
“喜欢我,不喜欢我,喜欢我,不喜欢我……”
拨了半天,沈书月忽然手下一顿。
不对,压祟钱向来都是给偶数的,从“喜欢”开始数,那结果肯定是“不喜欢”啊。
沈书月忙低头将那半串数好的铜板又拨了回来,重来一次道:“不喜欢我,喜欢我,不喜欢我,喜欢我……”
拨了一会儿,又停住了。
她这是在做什么无聊的事,真想知道,问这不会说话的铜板有什么用,该去问裴光霁呀。
想着,沈书月深吸一口气直起身来,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
然而还没下定多久,她这肩膀却又塌了下来。
当初让他搬过来的时候,她可是信誓旦旦说了“不管是我阿弟还是我,往后都不会对裴郎君你有任何非分之想”,这一问,打了自己的脸面不说,万一又像上回那样迎头浇下一盆冷水……
都说事不过三,再被拒绝一次,可就是第三次了,往后这书院不见邻里见,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她还怎么面对裴光霁。
沈书月幽幽叹出一口气,面对着眼下这一长串铜板,两道蛾眉纠结地拧在了一起。
*
不过很快,沈书月也没了纠结的余地。
当翌日一早,阿爹惊讶瞧着她,问她为何昨夜歇下那么早还顶了俩青眼圈时,她一面心虚解释自己是被爆竹声吵得没睡好,一面暗暗盘算着,近来不能再跟裴光霁见面了。
否则再露多点马脚,别是裴光霁还没发芽,阿爹怀疑的种子先发芽了。
于是接下来一阵子,沈书月便天天老实待在家中习画,偶尔出门也是与沈富海一道,或是逛逛街市,置办家用,或是随着沈富海去拜访他在临康当地的友人。
刚好隔壁东宅也一连空了几日,裴光霁似乎回了市心的裴府,大约是去忙家中或族中的事了。
就这么一别到了正月十四傍晚,眼看隔壁又升起了炊烟,裴光霁应是回来了,她和阿爹“笼络”了这么些天感情,也该打消了阿爹的疑心,想到翌日是上元,沈书月又忍不住蠢蠢欲动起来。
晚间用饭时,她坐在厅堂的八仙桌旁,状似随口地问起对面的沈富海:“阿爹在临康也待了有些日子了,打算什么时候回颐江呀?”
沈富海觑了觑她:“怎的,这就要赶阿爹走了?”
“怎么会,我是关心您的生意,您往年不是过了上元便要去外头忙了吗?”
“这不就是想着陪你过了上元再走。”
“那倒也不用为了这个……”沈书月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悄悄抬起一丝眼皮,“其实阿爹,有人跟我一起过上元。”
“嗯?你在临康还结交了好友?”
沈书月浅浅一笑:“忘了跟您说,我用女儿身也攒了人脉,是我们书院山长的小女儿,大我一岁,名叫祝开颜,她邀我上元夜一道去市心看灯呢。”
沈富海讶然侧目:“你这短短几月,竟做了这么多事?”
“还不是随了您,走到哪里都能风生水起。”
沈富海笑着指指她:“就数你这嘴伶俐!”
“阿爹不知道,我与这位祝姑娘可说是一见如故,她跟阿娘一样,小小年纪就行走四方到处闯荡了,看着她的时候我就在想,阿娘当年走江湖兴许也是这般飒爽模样。”
“你能交到这样的好友,阿爹替你高兴,”沈富海想了想,“既是如此,阿爹就不扰你们了,明日给你们在市心包一艘画舫,你们自己好好玩去。”
沈书月眼睛一亮:“好呀!阿爹破费了。”
“只要我家婵婵高兴,别说一艘,那全临康的画舫阿爹都给你买下来。”
“这就不必了,就算您拿得出这么多钱,我也变不出这么多好友啊,”沈书月连忙摆了摆手,去给沈富海夹菜,“阿爹吃菜,多吃点!”
就这么给沈富海夹了一顿饭的菜,待用过饭,沈书月赶紧回书阁写了两张花笺,叫来轻兰一张张交代:“这是给裴光霁的,一会儿送去隔壁,这是给阿颜姐姐的,送去祝家。”
*
翌日午后,一辆精致繁丽的帷盖女车驶出了安平坊。
车内,沈书月满眼感动地挽着祝开颜的臂弯:“阿颜姐姐,你真是我的大恩人!我本只想着与你通声气,回头有个万一莫说漏了嘴,没想到你竟亲自来了安平坊陪我做戏。”
祝开颜抬手打住她:“我可不是来陪你做戏的啊,我是想来开开眼,见识见识那包下一艘画舫是什么排场,你不至于到了地方就见色忘友将我踢下船了吧?”
“怎么可能!今晚必须好好招待你,你就安心在那画舫上,玩它个一整晚。”
“那倒也不必,我上去看两眼就够了,你们难得鹊桥相会,我可不做拆桥的人。”
“你别与我客气,我今晚也不是去鹊桥相会的,一会儿到了画舫,我还打算去换男装呢。”
祝开颜一愣:“这男女相会的日子,你换男装做什么?”
“就是有些话不好用女儿身说出口去问,可不问呢,我又难受,我想了想,决定用我阿弟的身份再冲一次……”
沈书月还没说完,祝开颜先噎住了。
都到了上元相约的地步,还在这儿一人分饰两角呢?
也是叫她从质疑陆修鸣,到理解陆修鸣,到有点忍不住想做陆修鸣了。
可一转头,眼见沈书月神采飞扬滔滔不绝地细数着自己往日一人分饰两角的种种事迹,祝开颜看着看着,又有点理解了裴光霁。
确实不太舍得拆穿。
祝开颜忍了忍,还是忍住了,点了点头道:“行,那就祝你马到成功。”
*
马车一路向着市心而去,于黄昏时分抵达了金澜渡头。
漫天霞辉如熔金,在湖面铺洒下潋滟的波光,岸边舟楫云集,大大小小的船只挤挨在一起,静等着夜幕降临发棹。
几只画舫与小船们错开一些距离,零星停泊于回湾处,一眼望去,首尾翘如飞翼,绮彩满身,画栋朱帘之间华灯遍悬。
足足二十丈长,五丈宽的画舫,祝开颜从一层到三层逛了一遍,沈书月都已换好男装,改了妆出来了。
眼见得一身竹青色圆领直裰,鹤氅披身,发带飘扬地立在船头,真似个清贵的玉面小郎君。
“怎么样,我这扮装的本事不错吧?”沈书月在祝开颜面前拎着衣裾转了一圈。
祝开颜打量着她点点头:“不转这个圈更像些。”
“裴亦之来了我就不转了,”沈书月说着看了看夕阳消尽的天色,趴出船栏朝岸上远眺,“裴亦之怎么还没来?”
“来了。”
沈书月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搜寻着青色的身影:“哪儿呢?”
“喏。”祝开颜抬手一指。
沈书月顺着祝开颜所指一看,这才瞧见一身月白襕袍的裴光霁弯身下了马车,朝画舫这头走来。
祝开颜努力忍笑。
平日总穿月白的穿了竹青,总穿竹青的穿了月白,但凡置办衣裳的时候通声气呢?
岸上,裴光霁一眼望见画舫船头沈书月的身影,也是脚下一顿。
一顿过后,瞧着沈书月这一身男装,犹疑眨了眨眼,带着几分忖度走上前去。
沈书月很快从船头跑了下来,到了登船的长板前迎人:“裴亦之,多日不见,别来无恙呀!”
裴光霁隔着长板看着眼前人,默了默轻咳一声:“别来无恙,今日……邀约我的是你?”
“是啊,我昨日刚从颐江回来,托我阿姐约的你,怎么样,看见是我,你是不是很失望?”
沈书月说完,满眼星星点点,一脸期待地望住了他。
“……”
第43章 彻底掉马
二楼船头,祝开颜支肘撑着船栏,眼见岸上的裴光霁张了半天口,也没能从那满腹的经纶里挑拣出一个字来答,没忍住噗嗤一声。
沈书月蓦地扭头往上看去,悄悄给祝开颜使了个眼色,暗示她别笑场。
随后回过头对裴光霁解释:“哦,昨日我也托我阿姐邀约了祝姑娘,本是想着上元夜大家一起热闹热闹,但今日临出门,我阿姐想了想还是决定不来了。”
裴光霁点下头去:“是这样。”
沈书月瞅了瞅他这淡如风过的神情:“你怎的不问我,她为何不来了?”
裴光霁轻眨了眨眼:“我想她这么做……应当有她的道理。”
“那你也不能一点都不关心缘由吧?”沈书月蹙起眉头。
裴光霁顿了顿:“她为何不来了?”
“今日临出门,我阿姐见我阿爹独自坐在房中,想我们都出门了,阿爹上元夜一个人太过孤单,于心不忍,便让我出来玩,她留下来陪阿爹了。”
裴光霁再次点下头去:“原是如此。”
“你就一点都不失望?”
“我……理解她,她做得对,我不碍事。”
通情达理归通情达理,这脸上怎么就看不出一点意兴阑珊,黯然失色,欢喜落空的心绪呢?
沈书月正细究着裴光霁的神情,一楼船舱忽而移开了窗,船娘子从里探出头来:“小郎君,天快暗了,客人可都到了?”
“到了到了,”沈书月赶紧先招呼裴光霁上船,想着此地不宜谈心,还是一会儿找个单独的时机再行深入,回头与船娘子道,“人都齐了,劳请娘子行船吧!”
“好,那这便行船咯!”
话音刚落,一道男声顺着风远远传来:“等等——还有我——”
裴光霁登上船一回头,只见那一身宝蓝锦袍的少年郎一面大力挥手,一面朝着画舫匆匆奔来:“子越,等等我!”
沈书月一愣之下忙向裴光霁解释:“这不是我邀请的。”
陆修鸣一路气喘吁吁奔到岸边,冲两人嘿嘿一笑:“子越,亦之,我刚巧在这附近等人,听闻此地最大的画舫今日被一位沈老爷包下了,就猜这定是子越你家中的手笔,这么大的船,带我一个?”
*
夜幕降临,满渡头的舟楫千灯齐明,碧波之上流光璀璨,绮彩斑斓,大小船只一艘接一艘向着广阔的湖面徐徐驶去。
画舫二楼雅间三面环窗,室内陈设清雅,正中长几上杯盏错落,满席的佳肴从头一路罗陈到尾。
陆修鸣与祝开颜并坐在长几一侧,望向斜对面的沈书月:“子越,你阿姐今日没出来玩吗?”
不等沈书月再解释一遍,祝开颜言简意赅:“她姐陪她爹,你多吃菜少说话。”
陆修鸣一噎。
“是,我阿姐在家呢,”沈书月干笑一声,随口岔开话头,“方才听你说在这附近等人,是在等谁呢?”
陆修鸣目光轻闪了下,眼神在虚空里飘了飘:“哦,我在等一位……远方亲眷,他来的路上有事耽搁,怕得晚些才能到了,我正闲得无趣,就听渡头有人说起这画舫。”
沈书月恍然点头:“那正好一起,我们本也吃不完这么多菜,这次你们放心吃,这筵席都是我爹安排的,不会再有人作乱了。”
“我说呢,瞧瞧这一桌子菜,青白红黄各色相间,光配搭便花足了心思,”陆修鸣一指跟前的荷叶盘,“尤其这湖蟹,正月里居然还能吃到湖蟹,还是一人一整只,伯父可太会安排了!”
“你哪位啊就跟人‘伯父’上了。”祝开颜偏头飞了他一记眼刀。
陆修鸣撇撇嘴小声道:“你怎么老拆我台……”
“是你净说叫人尴尬的话,”祝开颜朝斜对面的裴光霁努努下巴,“看看人家裴亦之,怎么就知道‘食不语寝不言’。”
陆修鸣抬起头,这才发现裴光霁自盥洗过手坐下后便默不作声在拆自己那只湖蟹。
眼看那湖蟹已开了盖,剔除了蟹秽,对面人正执着银匙在取蟹肉,轻挑细刮之下,莹白饱满的蟹肉很快簌簌堆满了那只素瓷碟。
裴光霁又接着执起银剪,剪开蟹腿,用银剔向内一抵,将一条条腿肉完整脱出。
陆修鸣不由对这赏心悦目又叫人食指大动的一幕感慨:“还是亦之最懂吃,先挑这湖蟹下手,我也来试试!”
沈书月跟着看了眼身旁的裴光霁,想这湖蟹对他来说应该有些腥吧,可知道这事的人不是“阿弟”,她这会儿也不好提醒什么。
见裴光霁手边的盐醋碟还没斟上蟹醋,沈书月目光一扫,扫见了几角的醋壶,探身提了过来。
回身时一低头,却见面前多出了一只盛满蟹肉蟹膏的瓷碟,裴光霁的衣袖刚从她眼下移开。
“嗯?”沈书月偏头看向裴光霁。
对面正在嘬蟹腿的陆修鸣和祝开颜闻声抬头,便见裴光霁将自己这只拆好的湖蟹递给沈书月后,又敛袖端走了沈书月面前那只,再次执起银剔撬开蟹盖,仔细拆了起来。
陆修鸣咬着蟹腿缓缓朝一旁扭过头去,正对上同样咬着蟹腿缓缓扭头向他看来的祝开颜。
“这……”沈书月对裴光霁指了指那满满一堆蟹肉蟹膏,“你自己不吃吗?”
裴光霁摇了摇头,侧头看向她:“你吃吧,我再给你拆一只。”
沈书月被这温存的眼神和语气惹得心下一动,一动过后却又醒过神来,突然一动不能再动。
她现下可是“阿弟”,他对“阿弟”也这么温情脉脉,合适吗?
*
“合适,简直太合适了!”
两刻钟后,裴光霁和祝开颜一个去盥手,一个去更衣,先后离了席,雅间长几边,陆修鸣对着沈书月反复慨叹:“你和亦之简直合适得天生一对!”
沈书月嘴角一抽:“你确定,跟他天生一对的,是我?”
“不是你还能是谁?从我这儿看过去,你二人从头发丝到指甲盖,简直无一不般配!”
沈书月却无心听这溢美之词,自顾自托起腮,愁得眉头拧成个结:“今晚我本想问他到底喜不喜欢我……”
“这还用问?”
“阿姐”二字尚未出口,陆修鸣便笃定打断了她:“方才后半程,我一直在瞧亦之看你的眼神,那眼神,跟勾了芡似的,黏糊得就差挂你身上了。”
沈书月面露难色:“你也觉得他看我,有那意思?”
“当然了!同为男子,这还能瞧不出来吗?旁观者清,你信我的。”
“可他喜欢我,就不对了啊。”
“哪里不对?你喜欢他,他喜欢你,这不都对上了吗?”
“我……”沈书月开口又顿住,“反正就是不对!”
“怎么会不对呢?”
“不对就是不对!”
满屋子飘荡起“不对不对”的回声。
祝开颜一路老远便听见了,进门后瞅瞅两边:“怎么了这是,怎么还说急眼了?陆修鸣,你是不是又在瞎说八道什么了?”
“我没瞎说,我就说……”
眼见祝开颜身后一只手掀开门帘,裴光霁微微低首俯身走了进来,陆修鸣忙停住了嘴。
沈书月的目光在看见裴光霁进门的一刻顿时变得复杂起来。
对上沈书月望向自己的视线,裴光霁带着些许迟疑走回坐席,缓缓坐下后,看了看陆修鸣,又看回沈书月:“怎么了?”
沈书月一开口,瞧见陆修鸣和祝开颜紧盯着她和裴光霁的眼神,摇了摇头示意没什么,愁着脸转开了视线。
这一转,正巧望见支起的窗外,远处湖面浮光点点,浩渺烟波间,一盏盏星灯蜿蜒成串,随水迤逦而来。
“嗯?”沈书月顿时被转移了注意力,朝窗外探了探头,“那是花灯吗?”
三人跟着望出去一看,祝开颜:“那是我们临康的过桥花灯。”
“过桥花灯?和别地的花灯有何不同?”
陆修鸣:“寓意是差不多的,上元花灯嘛,都是用来祈福许愿,不过我们临康的习俗呢,是要手捧花灯在金澜桥边许愿,再将花灯送往湖中,若花灯随水过了桥洞,便是上天听见了你的祈愿。”
沈书月来了兴致:“是什么花灯都可以吗?这花灯要从哪里得来?”
“有专门的花灯,女子许愿所用,是一女仙童立在船头的花灯,男子许愿所用,便是男仙童,不知这画舫的船娘子今晚有没有准备。”
裴光霁撑膝起身:“我去问问,若是没有,一会儿靠岸去买。”
*
见裴光霁如此有求必应地下了楼,再看看对头陆修鸣挤眉弄眼的暧昧神色,沈书月心情愈加复杂起来,感觉这雅间都闷得透不过气了,干脆去了船头等。
船头风一吹,人倒畅快不少,沈书月立在船栏边,远远的,已能望见那石拱连环的长桥和桥上如织的游人。
眼看着沈书月托腮撑着阑干的背影,祝开颜将陆修鸣拉去角落,小声问:“你方才跟她说什么了?”
“我就是与他说——”陆修鸣跟着压低了声,将先前和沈书月两人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我也没说错什么啊,这不是好事吗?怎的子越反倒一脸的愁容。”
祝开颜无言一晌:“你就知道一半,她也就知道一半,你俩这一半,还不是同一半,那能对到一处去吗?”
“什么同一半不同一半的?”陆修鸣听晕了。
“你先把你那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嘴闭上吧,一会儿放完花灯,我找裴亦之说去。”
虽不明所以,陆修鸣还是小鸡啄米般点点头闭牢了嘴。
一转眼,正见裴光霁提着四盏花灯走了过来,将其中两盏递给了他和祝开颜。
祝开颜接过灯,一把拉走陆修鸣:“走走走,跟我去楼上,别在这儿碍事。”
裴光霁看了眼匆匆去到船顶阁楼的两人,转身朝着船头的沈书月走去。
沈书月听见脚步声回过头,一眼看见裴光霁手中的花灯,惊喜立时盖过了烦闷:“船上就有?”
“嗯,船娘子说渡头的船家上元夜都会准备,眼下船正往金澜桥去,很快就到了。”裴光霁将左手那盏花灯递给了沈书月。
沈书月接过灯竿,提起来一看。
船形的花灯,船身描金绘彩,船头立着一名手捧莲花,赤足踏祥云,衣袂飘然的女仙童,眼见得竟是栩栩如生。
“这是怎么做的?好生精致!”
裴光霁细看了看灯:“应是先用竹篾扎出骨架,再用纸和纱糊,最后用笔彩绘。”
沈书月翻来覆去,移不开眼地赏着手中的灯,看了好一会儿,忽听裴光霁说:“可以许愿了。”
闻声抬头,这才发现金澜桥已近在咫尺。
头顶圆月当空,船下碧波荡漾,长桥上提着花灯的男女笑语晏晏。
眼看着这热闹的盛景,沈书月急忙摘下灯竿,双手捧起花灯,面朝向金澜桥的方向,郑重深呼吸一口,就要闭起眼来。
临到闭眼却忽然一滞,耳边响起了方才雅间里她和陆修鸣的对谈。
“是什么花灯都可以吗?”
“有专门的花灯,女子许愿所用,是一女仙童立在船头的花灯,男子许愿所用,便是男仙童,不知这画舫的船娘子今晚有没有准备。”
沈书月蓦地低下头去,看了看手中这只立着女仙童的船灯,再一转头,望向身侧人手中那只立着男仙童的船灯,缓缓抬起眼来。
对上沈书月愕然的眼神,裴光霁目光轻轻一闪,神色跟着顿住。
“哎?裴亦之那花灯是不是拿错了?”楼上陆修鸣的声音恰在此时顺风传来。
如此简单,如此显而易见的分别,怎么可能会拿错呢?
除非——
“嘭”一声响,远方忽有烟火升空,在天际炸开银花一朵。
漫天流光碎落,沈书月仰头紧盯着裴光霁的双眼,望着他眼中倒映的星火,心下怦怦跳动起来。
第44章 表意
烟火接连升空,一声又一声络绎不绝,却不敌此刻心间怦怦响动更重更震耳欲聋。
沈书月怔怔望着裴光霁,在这四目相对间,脑海中回闪过无数充满端倪的过往。
书院讲堂里,他伸手替她拦下陆修鸣的靠近。
腊日礼殿中,他接过她手中的酒盏,将酒倒入自己盏中。
东宅书斋内,他心急关拢窗门,为她添上炭火。
沈宅照壁前,他在她自露马脚之后佯装无事说:“你刚说什么?抱歉,我没留神听。”
……
“你俩发什么愣,快许愿啊!这船太大了,停不了也过不了桥,错过可就过了!”
陆修鸣的声音忽从更高一层的船头传来。
沈书月连忙收回紧盯着裴光霁的视线,转过头慌手慌脚闭上眼,捧着花灯许起愿来。
与此同时,画舫在桥前慢悠悠拐过一道大弯,缓缓调转起船头。
沈书月心急忙慌许完愿睁开眼,见船已在掉头,想问这花灯可还来得及放,船楼这么高又该如何放。
不及开口,身侧裴光霁抬眼朝前一望,忽然一把拉过她手,带着她匆匆往画舫下层而去。
一路跟着裴光霁穿行过空阔的望台,蜿蜒回环的曲廊。
长风猎猎拂面,两人发间的缨带在风中不断萦回相绕,缠了又散,散了又缠。
整艘大船在湖面徐徐回旋盘转,沈书月整个人也在这飞奔中晕头转向起来。
循着阑梯拾级而下,终于抵达船尾,眼看船就要离桥而去,裴光霁接过她另只手中的花灯,抬眼望住了长桥正中最宽的拱洞,扬手一掷。
花灯飞掠着落上湖面,叩起涟漪,一晃过后随水飘旋向远,汇入灯流,悠悠荡荡过了桥洞。
下一刻船身倒退,一刹离桥远去。
沈书月望着那过桥的花灯松了口气,站在船阑边一声声平复着喘息,喘了几声,发现两人的手还紧紧相牵着。
沈书月蓦然偏过头去,正对上裴光霁此刻注视着她的眼神。
“怎么样,过桥了吗?”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男声,是陆修鸣关切地追了过来。
沈书月连忙将手抽回,扭过头答:“过、过了。”
“那就好!子越许了什么愿?”
许了什么愿?
沈书月恍惚回想起方才许愿那一刻,烟火声,心跳声,桥上的笑语声,无数错杂的声音全乱在了一起。
回想片刻,她昏蒙蒙望向仍在看着她的裴光霁:“我……忘了。”
*
夜渐向深,湖面灯火渐疏,舟船陆续掉头,向着渡头回返。
画舫在岸边慢慢停稳,船上四人先后下来,裴光霁打头,祝开颜殿后。
沈书月走下长板,被裴光霁接了一把,上岸后飞快从他身边撤离,回头看向祝开颜和陆修鸣。
陆修鸣正掩嘴与祝开颜耳语:“你不是说,放完花灯要找亦之说事吗?”
祝开颜掀了掀眼皮觑觑他:“现下不用了,人家那一半已经对上了,没对上的,只剩你了。”
“啊?”
祝开颜转头看向等在岸边的沈书月和裴光霁:“我打马回去,就不与你们一道了,”说着瞟了眼一旁的陆修鸣,“你呢?”
“哦,我也不与你们一道了,我等的人到了,得先走了,”陆修鸣指了下渡头口那辆马车,同两人挥了挥手,“子越,亦之,我们回头书院见!”
沈书月与陆修鸣和祝开颜挥手作别,目送两人分头离开。
眼望着陆修鸣快步走向渡头口,沈书月的目光无意间落上那辆隐没在阴影里的马车,突然一顿。
那玄木素漆的马车分明只是静静停在那里,却莫名散发出一种阴森诡谲的气息。
一刹间,她的背脊下意识升腾起一股寒意,脑海中跟着无端跳出一幕画面——
暗夜里,那玄木马车的车檐灯在寒风中吱呀摇晃,一只苍冷瘦削的手轻轻拨开车帘,随后,一片暗绣莲纹的沉香色袍角逶迤而出。
“怎么了?”裴光霁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
沈书月猛打一个激灵,蓦地醒过神来。
再定睛望向渡头口的马车,哪有什么拨帘而出的人。
眼见陆修鸣登车后,那马车便如常驶动,头也不回地行远了去。
沈书月抬手扶了下额角:“没事,我可能是坐船坐晕了。”
“那早点回家吧。”
沈书月点了点头,跟着裴光霁往自家马车走去。
*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离金澜渡头,朝着偏郊安平坊而去。
沈书月坐在车中,探出窗外朝后看了眼,见裴光霁的马车就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跟在她身后,后背那阵寒意渐渐消退下去。
只是刚压下这晕船的怪劲,那股尴尬劲却又返了上来。
方才放完花灯,她在心底疯狂回想推算着裴光霁得知她身份的时间,结果却是越推算越往前,一直往前到了听江楼那夜。
于是她赶紧跑去画舫阁楼,找祝开颜确认此事,果真在她那里印证了这个令人绝望的答案。
她应该要想到的,祝开颜本就性情直爽,所以听江楼那夜过后,第一面便与她打开天窗说了亮话。
可裴光霁的性情却是截然相反,见她继续遮掩着不愿暴露身份,他自然会佯作不知。
所以,在那么早的时候,他便已将“阿弟”种种所言所行都与她本尊对上了号?
静谧的车舆里,回忆一幕幕连番涌上心头。
从回到宣墨十二年的第一天,她在书院山门前笑吟吟地问他:“那你现下知道我有个貌若天仙,才情横溢,风姿绝代,尚未婚配的阿姐了,你想不想见见她?”
到书院长廊下,她无赖似的出言调侃他:“我想,山伯从此不敢看观音,大概是因一见观音便想起英台,唯恐乱了心神,那裴郎君此时不敢看我,是因我的脸让你想起了谁呢?”
再到青竹巷裴宅书斋里,她不高兴地冲他发脾气:“你又不做我姐夫,你管我这么多。”
……
将近一个时辰的车程,竟都不够回忆完她这三个月以来的“壮举”。
待到马车在状元巷停稳,沈书月已经双目空洞无神,力竭般瘫软在了车内。
直到一道间杂着珩佩清响的脚步声靠近,沈书月耳朵一竖,悄然直起身子,带着一种不得不面对的凄怆,硬着头皮深吸一口气。
然而片刻之后,那道脚步却只是轻轻停在了她的窗外。
一道车帘隔开了两人,咫尺之间,沈书月看不见裴光霁的脸,却能感受到他清浅匀净的气息。
“你想在车上坐一会儿再回家吗?”他隔着帘轻声问她。
沈书月立刻顺阶而下,一句一顿地道:“嗯,对,要不你先进去吧。”
窗外人似张口欲言,却又止住,沉默一息,最后只道了一声:“好。”
待脚步声远去,听见东宅的门开启又阖上的动静,沈书月轻长出一口气,迈着颓软的腿下了马车。
一进宅门,远远看见轻兰提着灯出来迎她,她立刻哭丧着抱了上去:“轻兰——我的脸都丢完了!”
*
“姑娘这脸,哪里就丢完了?”
半个时辰后,沈书月穿着一袭珍珠白的素纱寝裙,坐在卧房妆台前。
轻兰在她身后一下下替她梳着披散的乌发,实话实说地宽慰道:“姑娘这些时日又当弟弟又当姐姐,肯为裴郎君花这么多心思,裴郎君该觉得自己有福分才是,怎会觉得姑娘丢脸呢?”
沈书月幽幽望着铜镜里的自己:“他当真不会觉得我那些自夸自荐之言,调侃之言很厚脸皮吗?”
“姑娘说的那些不都是实话吗?”
沈书月面上盘桓的丧气一滞,转过头来,竖起一根认同的食指:“这倒是实话。”
轻兰笑起来:“裴郎君若真要这么觉得,也不至于等到今日,早该与姑娘划清界限了,姑娘可还记得听江楼那夜过后,翌日一早,裴郎君曾上门来寻过姑娘?现下回想,裴郎君那会儿便知道了姑娘的身份,第一时刻上门来,许是想为拒绝姑娘时说过的重话来与姑娘致歉解释的。”
“你说的是……”
回想起那日,若非被她一句“杀过人吗”兜头浇下一盆凉水,他说不定早便与她开诚布公了。
想到这里,沈书月双眼慢慢恢复了神采,仰脸看向轻兰:“所以你也觉得他喜欢我?”
“不光是我,照姑娘所说,祝姑娘和陆郎君也都这么觉得。”
沈书月面上喜色慢慢爬上眉梢,爬到一半却又停住,撇了撇嘴:“可他怎么不与我说?”
“方才下车时姑娘一句‘你先进去’,裴郎君就是想说也没机会了呀。”
“这意思是我又错过了?”沈书月恨恨攥起拳头,望向窗外东宅的方向,“要不我现下就去找他补上?”
“夜深了,老爷还在厢房那头呢,左右裴郎君又不会跑,姑娘就安安心心的,改日也不迟。”
想起除夕那夜两人在假山中的窘迫,沈书月面露出难色,点了点头:“好吧……”
轻兰搁下玉梳:“那我先去收拾浴房,姑娘早些歇下吧。”
“好,我这儿没什么事了,你收拾完也快去睡吧。”
沈书月扭头说完,待轻兰退出卧房,又自顾自回过眼撑起了腮,一脸懊悔地望向了窗外。
有些话,就是要在上元月圆夜说才好呀。
早知方才就不管什么丢不丢脸的,也不至于如现下这般,又要度过一个难眠之夜了。
沈书月一面唉声叹气,一面拿起润肤的香膏,在手背和颈上轻轻涂抹起来。
涂好后将香膏收入妆匣,起身走向床榻。
走到半道,忽听笃笃两下叩门声,轻兰压低的话音在外响起:“姑娘睡下了吗?”
“还没呢,怎么了?”
“那姑娘披件衣裳出来吧。”
“嗯?”听着门外没了下文,沈书月拎起披氅,一面披上身一面疑惑走上前去,拉开了房门,“是有什么……”
一抬眼,看见的却不是轻兰,而是换了一身襕袍的裴光霁。
一瞬呆愣过后,沈书月一把将人拉了进来,探头朝外一看,飞快关拢了房门。
心跳乱撞着背抵上隔扇,沈书月惊讶看着眼前人:“你怎么来了?是轻兰托你过来的?”
裴光霁正欲开口,目光触及沈书月未系好衣带的领襟,立刻背转过身。
沈书月垂眼一看,慌忙跟着背过身去,低下头手忙脚乱地系起衣带。
待系好了,平复过呼吸,方才听身后人答道:“是我托轻兰姑娘带我进来的。”
沈书月微微偏头向后看去:“你……来找我做什么?”
裴光霁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提在身前轻轻攥拢成拳:“我想了想,有些话,还是应当今晚告诉你。”
沈书月努力压制着心跳,保持声色的平稳:“什么话?”
“正月里,我有几日不在安平坊,是去处理了一些族中的事务。”
沈书月一愣,心头乱撞的小鹿突然放缓了动作。
他说这个做什么?她先前自己都猜到了。
裴光霁一顿过后接了下去:“是有关……婚事。”
沈书月目光一闪,骤然屏住了呼吸。
隐约感觉到身后人似乎转过身来面向了她,迟疑一瞬过后,沈书月也慢慢转回身去。
裴光霁面对着她,缓缓开口:“很抱歉,我出身在一个复杂的,金玉其外的家族,如今的我,尚且做不到周全诸事,万般自决。”
“我并不惧与族中分割对立,实则也早有此意,但我不希望在那之前,将你卷入到这些纷争里,令你受到伤害。”
“所以,如果你愿意的话——”
裴光霁凝视着她的双眼,一句句郑重道:“沈书月,最迟一年,请你等等我。”
第45章 失约
月近中天,月光漫过窗棂,盈了一室溶溶的暖意。
沈书月定定回望着眼前人,看着他眼底倒映的月色,只觉这一刻心下也如同今夜这满月,终于被填了个圆满。
心潮翻涌之下,她一张口便想告诉裴光霁,她愿意她愿意她愿意。
临出口时,却忽而生出一分警醒。
裴光霁之所以定下一年为期,想必是为着一年后的春闱。
待来年殿试过后,只要他金榜登科,无论是想要在裴家执掌权柄,又或自立门户,皆不再是难事。
可在原先的将来里,不知出于什么缘由,裴光霁根本未曾去到汴京应考。
她没法确定,这一次还会不会发生那件让他放弃科考的事情。
一刹过后,沈书月压抑着欢喜,故作严肃地抬了抬下巴:“那我可就只等一年,明年春闱过后,你若失约,我必转身就走,绝不留恋。”
裴光霁看着她,慎之又慎地点下头去:“好。”
瞧着眼前人如此小心的模样,沈书月还是没忍住,弯唇笑了起来。
先有前次除夕夜租契之上签字画押为凭,又有此刻上元夜终身大事为诺,这一次,裴光霁应当会走进汴京那座金銮殿,将来的一切应当都会不一样了吧?
定会不一样了。
*
心事尘埃落定,上元过后,沈书月便没再着急偷溜出去与裴光霁见面,想着还是在阿爹离开临康之前,多跟阿爹叙叙话。
虽然在原先的将来里,她和那个天天逼她相看,要她成亲的阿爹有过无数次争吵,先前正月里还盼着阿爹早点回颐江,免得发现了她和裴光霁,可眼看阿爹当真要走了,沈书月还是心生出不舍来。
既然往后的一切都会不一样了,就当作清正元年的那个阿爹只是她的梦好了。
趁着最后几日,沈书月又陪着沈富海出门逛了逛,带着亲手绘的图样去铺子里为他定制了几身新衣。
直等到新衣裁好送到了,沈富海也不得不动身了。
正月二十二这日午后,随从在厢房里清点着行囊,沈书月挽着沈富海的臂弯切切嘱咐:“阿爹回去后当心身体,还有要祖母也多歇息少劳心,下回过年阿弟就会回来了,我们一家人就能团聚了。”
沈富海听着前两句尚觉熨帖,听到后头顿时竖起了眉:“这小子敢到下回过年才回?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沈书月心道这也没办法,毕竟阿弟所去之地并非两三月便可来回的近海,那可是南下数万里之遥的远洋,不说过去找人得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就算阿爹现下出发,也得花上大半年,还不如等阿弟自己回来,反正算算时日,阿弟此时也差不多该踏上回程了。
而且阿弟虽在读书上没有天赋,却的确有经商头脑,此番远行还是闯出了些名堂来,所以当初阿弟回来后,尽管阿爹痛心他晒成黑炭模样大变,再不可能换回身份去到书院念书,却也没当真对阿弟大动太多肝火。
作为知情后事之人,这些日子她也劝过阿爹,说人各有志,也各有所长,阿弟实则是经商之才,可于此道大有作为,但如今的阿爹根本一个字都不信。
一提起沈思舟,沈富海就心烦:“不说你阿弟了,阿爹这就走了,这次回去可能得出趟近海,离开几月,你若遇上什么事,来不及等阿爹拿主意,便去信给你祖母,或是自己做主,阿爹虽盼着你阿弟回来念这个书,但真碰上难处了,定然还是以你自己为先。”
从前沈富海便有这趟出行,沈书月早就知道:“我晓得的,阿爹出去挣不挣钱的不要紧,一帆风顺,平安早归就好。”
“好,”沈富海拍拍她的手背,“你和你阿弟啊,随你阿娘,都是拿定了主意便不回头的性子,阿爹知道不能过多干涉于你,所以你的终身大事呢,看你自己的心意,你若在临康遇上了中意的郎君,只要他为人品性过关,阿爹也不会反对。”
“什么中意的郎君?”沈书月眼皮猛地一跳,松开了沈富海的臂弯,“阿爹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就那么一说,那书院里这么多与你年纪相仿的郎君,万一你同谁看对了眼呢?不过阿爹要提醒你,观川书院里的郎君多是簪缨出身,门第越高,他背后的家族便越对商人偏见,爹没当官的本事,你阿弟如今更是人都不知在哪儿,这改换门庭之事实是没影,若对上普通人家,爹自是你一辈子的倚仗,可对上那簪缨世家,爹怕也无能为力。”
“所以若真有那么一人,你要想清楚了,能不能受这委屈,或看此人能不能平了那些事,不让你受委屈,还是那话,选郎君一看品性,二看能力,旁的都只是锦上添花,还有,日久才见人心,不要只看一时,要多看看,若发现苗头不对便立刻抽身断离,知道吗?”
“我知道了。”沈书月心虚地摸了下鼻子。
“再有……”沈富海轻咳一声,“阿爹之所以不多干涉于你,就是怕如那防川之事,强堵必致决堤,越拦着你,越叫你做出逾越之举,如今阿爹既已把话与你说明,你大可放心,若有了真心相待之人,便耐心等着成婚,在那之前切不可逾礼,否则,你就看着你爹把他腿打断!”
眼看沈富海扬手一指,正正指向了隔壁东宅的方向,沈书月眼皮又是一跳,一把夺过了沈富海的手:“知道知道,我心里都有数,您就放心吧!”
“行,也与你交代得差不多了,阿爹这便启程了。”
沈书月再次挽过沈富海的臂弯,跟着他向外走去:“我送阿爹。”
沈宅门口早已浩浩荡荡排了五乘车,沈富海坐上头一辆主车,掀开车帘,冲宅门口的沈书月摆了摆手:“好了,回去吧。”
见沈书月笑着朝他挥了挥手,沈富海坐回车中,车帘落下那一刻,视线掠过隔壁东宅,想起那日清早,那位突然登门造访的年轻郎君。
纵横商海多年,但望最要紧的这次,他没有看错人啊。
*
站在巷子里目送着沈富海的车马离去,直到瞧不见,沈书月这眼皮仍是没能停跳。
撩眼望了望隔壁东宅,她与身侧的轻兰小声道:“阿爹这些话意有所指的,指得也太准了,该不会是发现我和裴光霁的事了吧?”
轻兰摇了摇头:“老爷若是发现了,应当会先来找我和邹嬷嬷问才是。”
“也是。”
若真如此,家里这些天哪有这么平静。
不过看今日阿爹的态度,倒显得她先前将阿爹想得不明事理了。
这也不能怪她,谁叫她见证了清正元年阿爹咄咄逼人的模样。
好在照现下的进展,阿爹这关算是过了一半,接下来只要继续留在书院好好看住裴光霁,将来就是一片坦途了。
沈书月心中更有底气了些,转身往回走去:“冬假要结束了,复学第一日便有课试,我得先去做功课了。”
轻兰:“老爷走了,姑娘不去隔壁与裴郎君一道,让裴郎君给姑娘讲讲功课吗?”
“晚些再去吧,我得自己先将功课做了,他才有得讲呢,而且如今我这功课只要糊弄过去就行,他才真是一日不可懈怠,我还是少占他做功课的时辰,你帮我拿些茶点来,我先吃着茶点自己温温书。”
“好,我和嬷嬷这就去准备。”
带着大干一场的架势,沈书月坐到了书阁书案前,将闲置了一个冬假,都快落灰的书卷翻了出来。
正月末旬的天已有开春回暖的迹象,晴光穿窗而入,照得人暖洋洋的,心情愉悦。
沈书月饶有兴致翻开书,朗朗诵读起来。
诵读过一刻钟,感觉口有些干了,改成了默读。
又默读了两刻钟,感觉脑袋开始浑了,慢慢走起了神。
待轻兰端着做好的茶点进来,便见沈书月已经趴在书卷上睡了过去。
轻兰失笑,端着盘碟在她身后轻声唤她:“姑娘?”
*
“姑娘?姑娘?”
睡梦中,沈书月感觉有一只手在轻轻推她的肩,小心翼翼的,似是不敢太过用力。
反应过来自己看书看睡着了,沈书月眼还没睁便感慨起来,裴光霁说得真对,读书时确实不宜太过舒适,这春光一来,人一暖和,岂有不犯困之理?
感觉这一觉睡得格外沉,沈书月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眼皮一动,却忽然发现不对劲。
等等,她不是在书案上趴着睡着的吗?怎的眼下像是躺在床上?
还有四下为何似乎有股……药味?
心中警兆突生,沈书月一瞬毛骨悚然起来,猛地睁开了眼。
看见榻前人的那刻,呆滞了足足五个数,她蓦然从榻上爬起,惊恐瞪大了眼朝后退去。
“姑娘,我是不是吓着你了?”小芍倾身立在榻前,满脸歉然地望着她。
沈书月整个人惊悸颤抖着,蜷缩在床角一点点环视过周遭属于留夏霏园的一切。
……怎么又回来了?
都在宣墨十二年过了年到了宣墨十三年,待了这么多日子,怎么好端端睡个觉又回来了!
不等她细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一道威严的身影从外间阔步走了进来。
小芍回过头忙道:“老爷,不必派人去请苗娘了,姑娘醒了!”
沈书月跟着抬起眼,看见才刚与她在宣墨十三年乐呵呵话别的沈富海,立刻掀被走下榻去:“阿爹!”
沈富海一把接揽住她:“风寒还没好全呢,快回榻上去。”
沈书月却置若罔闻,牢牢抓着沈富海的臂弯,像抓着救命的稻草:“阿爹还记得宣墨十二年的除夕吗?”
“什么?”沈富海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问得一愣,“宣墨十二年除夕怎么了?”
“宣墨十二年,我在临康替阿弟读书,那年除夕,我去信给您和祖母,说我不回颐江过年了,您收着信,就快马加鞭赶来了临康陪我过年,是有这么回事吧?”
沈富海回想片刻:“是啊,怎么了?”
沈书月接着往下说去:“然后……然后正月里,您就在临康住了些时日,一直到正月二十二才走,是吗?”
沈富海又是一愣:“这我哪还记得清,反正是过了上元走的,你问这做什么?”
沈书月眼中爆发出喜色,然而一刹过后却又紧张起来:“那裴光霁呢?阿爹,裴光霁现下在哪里?”
沈富海面上浮起不耐,恨恨闭了闭眼:“都与你说了,这案子自有县衙和州衙来办,你不要再管那杀人凶犯的事!”
沈书月怔在原地,抓着沈富海臂弯的手脱了力垂落下来。
为什么……
既然阿爹记得那年的除夕和上元,那就证明她和裴光霁之间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
除夕夜,是他亲笔在那契约上签了字画了押。
上元夜,是他亲口告诉她,最迟一年,请她等等他。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还是变成了这样?
裴光霁,怎么说话不算话?
第46章 杀人案
沈书月披衣坐在榻上,被小芍一勺勺喂着汤药,一边努力镇定下来,思考起眼下的状况。
姑且将她回到过去之前的人生称为“前世”,她很确定,前世宣墨十二年的除夕,是她回了颐江过年,而非阿爹来了临康。
所以眼下看来,到宣墨十三年的正月二十二为止,前世的一切已经变得和原先不一样了。
可再往后的事……
沈书月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不光裴光霁的将来没有改变,她的手也依然是伤废的。
她这手,原是伤在一场意外上。
前世宣墨十三年十一月,裴光霁离开临康,北上赴京,在他走后没两日,她收到家中的信,说在浦州的港口寻到了阿弟的踪迹。
那时阿爹只是得到消息,尚未亲眼见到阿弟,仍以为换回身份有望,便让她赶快回家去,说身份对换之前需要留出足够的时日,这样,待阿弟本尊回到书院,长相的变化才有机会解释成个头和五官长开了,声音的变化也能解释成变了声。
这年纪的少年郎确实长得快,她也见证过书院里的同窗过了一个冬假,突然拔高个头变粗了声,像换了个人,所以当时虽不笃定此举可行,却也抱了希望,当即寻了个事由与书院请假,提早放了冬假。
原本这一趟,阿爹的意思是让她直接回颐江,可她怕阿弟又跑了,叫她还得接着回去念书,想着比起阿爹,阿弟能多听几句她的话,便决定亲自去浦州将阿弟带回来。
浦州地处江南和汴京之间,从临州过去,足足近千里。
那时她只想着左右无事,却没料到会在去浦州的路上因一次打马赶路,意外坠马,被马蹄踩断了手骨。
她也不知阿爹和阿弟是何时闻讯赶来的,高烧昏迷许久过后,再次醒来,便已身在颐江家中。
在她昏迷的日子里,祖母日夜守在她榻边忧心劳神,担惊受怕,患上了惊悸之症。
等她身体康复,发现祖母在用调治惊悸不寐的药,方才知晓此事,听医师说最好让祖母换个居所,慢慢休养,她便陪着祖母回了留夏老家。
来到留夏后,祖母的病情果真好转许多,不到一年便彻底痊愈,只是为免复发,她们还是遵照医师所言,就在留夏这福地一直住了下去。
前世此事虽然惨烈,可重回宣墨十二年之后,她并未对此有什么担心。
不过是一次意外而已,这次她既已知晓阿弟会自己回来,定不可能再去浦州逮他,自然能够避开那场灾祸,有过坠马的经历,她也绝不会再去骑马,自然能够保护好自己的手,而只要她保护好自己,祖母也就不会因她生病。
打算得好好的,可眼下,她的手却仍旧伤废的,她也仍旧陪着祖母回了留夏。
想来想去,是不是因为她在宣墨十三年尚未待够时日,没待到阿弟出现在浦州的时机,也就没能更替自己当年的决定?
那裴光霁的事,或许也是同样的道理。
她必须要在过去待到某个关键的时机,去扭转那个时机发生的某件事情,才能将他的命运彻底更替。
而在那之前,她有两件事要做。
第一,找到那个能够改变裴光霁命运的枢纽。
第二,想办法再次回到过去。
想到这里,沈书月从茫然中脱离出来,慢慢恢复了振作。
榻边小芍刚喂她喝完药,眼看她突然直起了身,疑惑道:“怎么了姑娘?”
沈书月抬眼看向小芍:“小芍,我得跟卢郎君见一面。”
“卢郎君?哪位卢郎君?”
“就是前阵子……”沈书月说到这里一顿,“不是前阵子,就是昨日,昨日午后我不是去了趟县衙吗?当时我在县衙遇到了原本要与我相看的卢郎君,他是汀州州衙新任的节度推官,眼下接手了裴光霁的案子,我想跟他见一面,问他些事。”
小芍赶紧摇头:“姑娘,裴郎君是杀人凶犯,我们还是别再管这些事了,若是……”
“小芍,你相信我吗?”沈书月打断了她。
“我当然相信姑娘,可是……”
“如果你相信我,就相信我相信的人,裴光霁或许当真杀过人,可这并不意味着他就是恶人,这世间之事本不是非黑即白,尤其当世道有诸多不公允的时候,我相信他定是遇到了令他不得不这样抉择的事,而那件事的始作俑者,才是真正的恶人,我必须要知道,那个人究竟是谁。”
小芍一知半解地听着沈书月的话,面露犹豫之色。
“我知道你得了阿爹的交代,夹在中间为难,这样,我保证不出门,我想个法子让卢伯实来找我,我想个法子……”
眼看沈书月着急地碎碎念起来,小芍吞吞吐吐半晌,还是开了口:“姑娘,那位卢郎君长什么样?”
沈书月正在回忆,小芍继续说了下去:“方才老爷突然离开,好像是去见客了,我出去给姑娘拿药时瞧见一眼,来的是个看起来二三十岁的郎君,肤色不算白,不过长得很是周正。”
沈书月神色一紧:“可能就是卢伯实。”
卢伯实先前便怀疑裴光霁来留夏的缘由与她有关,还因此审问过她,当时她答得讳莫如深,他若觉其中还有线索可挖,确实有理由主动找上门来。
但如今阿爹知道了卢伯实在查裴光霁的案子,必定不会同意她和卢伯实碰面。
“我眼下定是出不了院子了,你看看能不能去给卢伯实递个字条……”
沈书月话未说完,叩门声响起,胡嬷嬷来了。
“姑娘,”胡嬷嬷回身掩上门,匆匆进来,压低声道,“方才我去前头,碰上了老爷的客人,那位郎君悄悄塞给我一张字条,说是给姑娘的。”
沈书月目光一闪,飞快下榻,接过胡嬷嬷递来的纸条展开一看——
“今夜戌正,后园西墙,请设法联络。卢伯实。”
*
入夜,后园。
深浓的夜色里,小芍端着一只煎药的砂铫穿过园子,来到西墙边,看了眼面前高耸的墙垣,试探着朝外唤了一声:“卢郎君?”
墙外立刻响起一道稳正的男声:“可是沈姑娘身边人?”
“是,我家姑娘出不了院子,让我借着倒药渣的由头来与卢郎君接头,卢郎君寻我家姑娘,可是为着裴郎君的案子?”
“对,我查到一些线索,有话问你家姑娘,既如此,你替我把话带到……”
小芍忙照着沈书月的交代,抢过话头:“卢郎君,我家姑娘说,她也有事请教卢郎君,希望卢郎君先替她解惑,之后,无论卢郎君想知道什么,我家姑娘皆会据实相告。”
墙外,卢伯实带着几分意料之中的神情叹了口气:“她是想了解裴氏当年行凶谋杀一案的内情吧?”
“是,姑娘想知道裴郎君当年究竟在何时何地,因何缘由杀了何人,我家姑娘说,她有把握助卢郎君查清净尘山命案,但前提是卢郎君要抛却官威,对她平等相待,她知卢郎君是变通之人,还请卢郎君勿以不合规矩为由拒绝于她。”
卢伯实站在墙外轻“嘶”一声,仿佛又看到了昨日那拖着病体分毫不让,不知哪来的气力那般豁出去的人。
委实是个,不好“对付”的姑娘啊。
*
同一时刻,憩云院寝间,沈书月正在窗前来回踱步。
身上还有些烧,她本该好好躺着养精蓄锐,可从午后干等到眼下,她实是有些躺不住了。
卢伯实虽有把柄在她手中,却也并非随意任人拿捏之人,想让他破例相告,只靠嘴皮子是行不通的,还得看他想从她这里得到的讯息,是否当真对案情那么紧要,是否只有她能提供。
也不知卢伯实究竟查到了什么新线索,才会找上门来。
若卢伯实这条路走不通,她被困锁在这里,还有什么办法能够了解到当年的事?
沈书月暗暗思忖着,面上焦色越来越重之时,忽听身后房门被人推开。
一回头,见小芍回来了,她立刻迎了上去:“怎么样?”
“卢郎君说,他猜到了姑娘想知道什么,所以今晚来时便带了裴郎君当年那桩杀人案的卷宗誊本,先交与姑娘一半,待姑娘回答了他的问题,他便奉上另一半。”
小芍说着,从袖中取出了一叠被拆去订线的散张公文纸。
果真是卢伯实退一步再进一步的作风,眼下这状况,能有一半是一半吧。
沈书月接过公文纸,一刻不停转身走向书案,坐下后将油灯移到眼下,临到翻开封纸时忽然一顿。
心心念念了这么久的答案,真到了这个时候,却又心生出怯意来。
究竟是为了什么,值得将这一生都赔上。
照她这些时日了解到的,裴家复杂的家族关系,会是一场宗亲内戕吗?
沈书月深呼吸一口,缓缓揭开了封纸。
第一眼却便愣住。
在她以为,她会在被害者一目看见一位裴姓之人时,出现在她眼前的,却是一个从未听过的名字——
被害者,朝廷三品命官,工部侍郎,季正康。
沈书月一愣过后接着往下看去,在看见被害时日和遇害处所的那刻,又是一愣。
被害时日,宣墨十三年十二月初八,腊八夜。
当日天时,天寒,大雪。
遇害处所,望州,岚阳县,寒山驿。
望州地处江南与汴京之间,是通往汴京的必经之地,算算时日,裴光霁十一月从临康动身,十二月初八差不多正好抵达望州。
所以,裴光霁是在赴京应考的路上,杀了一名朝廷的三品命官?
沈书月不可思议地飞快往后翻了翻,目光落上遇害处所的地形勘验图,再次停住。
图上所绘乃是一座三进院落,驿站正门外,近处是一条河流,远处是一片村落。
尸首停卧之处,就在第一进院的庭阶下。
这地形,这场景,为何这么眼熟?
这不是……上一次重返宣墨十二年的那夜,她梦里裴光霁杀人的凶案现场吗?
雪夜,行凶之地,尸首停卧之处,为何她梦中的一切,都和这卷宗所示一模一样?
第47章 骗局
油灯下,沈书月难以置信地来回翻阅着卷宗,却发现了更多匪夷所思之处。
卷宗里提到,案发那晚,行凶者只身携剑潜入寒山驿,行动间可见极其熟悉驿内地形和各处守备,推断为一场有预谋的行凶。
而当夜遇害之人,除了工部侍郎季正康,还包括季正康的一干随从与护卫。
整个驿站中,所有驿役无一死伤,多不过是被击昏在地,但季正康身边的人,却没留下一个活口。
且这些随从和护卫多是被一剑毙命,用卷宗上的话说,行凶者下手果决,全无犹豫,情理凶恶,罪不可贷。
可这样一位“情理凶恶,罪不可贷”的凶犯,在屠戮结束,无人拦阻的情形下,却并未逃离当场,只是安静执剑立在庭中,仿佛在等待什么。
官府拿人时出动了十二名弓箭手,与立在一地横陈尸首间的凶犯经历了一场对峙。
最后,庭中人主动弃剑缴械,束手就擒。
……
一行行看过这些森凉不带情感的述说和判词,沈书月只觉自己像是坠入了一汪寒潭。
丝丝寒意如利针侵入肺腑,叫她每一次呼吸都激起一阵细密的刺痛。
而更让人止不住寒栗的是……
庭阶之下横陈的尸首,团团包围在外的弓箭手,执剑立在庭中的裴光霁,连同裴光霁弃剑就擒的结局,这卷宗上描述的一切,都在她梦里分毫不差地出现过。
甚至就连尸身勘验一目提到的“行凶者左手用剑”——
仔细回想,梦中那个与她隔着尸山血海和漫天碎雪遥遥对望的裴光霁,确然也是左手执的剑。
今日之前,她连裴光霁杀了谁都不知道,更别提旁的细枝末节,究竟怎么会如此详尽地梦见裴光霁杀人的真实场面?
难道这梦境也像她回到过去的神迹一样,是上天赐予她的提醒?
额头仍是烫的,手脚却冷得厉害,沈书月坐在书案前,整个人一阵冷一阵热地颤抖起来。
“姑娘怎么了?可是冷?”小芍赶紧给她取来一只袖炉。
沈书月接过袖炉捂在手心,告诉自己别慌。
不管这判词将裴光霁描述得如何穷凶极恶,她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
她已经动摇过一次了,这一次不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她都一定要相信他。
而她此刻看到的,也并不是事情的结局,她一定会改变这一切。
她要冷静下来,才能记住所有讯息,才能回去找到对策。
沈书月在心里反复默念着这些,慢慢缓过了这一阵惊悸,停下了颤抖。
“姑娘好些了吗?”小芍站在一旁轻抚了抚她的后背。
沈书月点了点头,抬眼问:“卢郎君是不是还在外头等?”
“是,卢郎君说他有话想问姑娘。”
沈书月正色起来:“他想问什么?”
“卢郎君说,他查了裴郎君的生平,听闻裴郎君四岁到十四岁十年间并不在临康,而是住在祖母秦氏的娘家,临州的抱春县,卢郎君昨日便连夜打马去了一趟抱春县查访,可秦家人却说没有这事……”
沈书月一愣:“没有这事?”
“嗯,秦家人说当年裴郎君的祖母确实将他送了过去,但他并未在抱春县长住,所谓住在祖母娘家只是对外的说辞,至于裴郎君究竟被祖母带去了哪里,秦家人也不知道,官府问话,想来秦家人不敢欺瞒,所以卢郎君想问姑娘,既与裴郎君是旧识,是否知晓其中内情。”
“我知道的,也是他住在抱春县没错啊……”
纪嬷嬷已将所有内情和盘托出,没道理独独在这一环瞒她,看来这是纪嬷嬷也不知道的事。
沈书月想了想:“你去给卢郎君回话,就说此事我暂时不清楚,但我有办法弄清楚,过后一定会答复他,请他将剩下一半卷宗给我。”
“好,不过姑娘,除了这事,卢郎君还有一问。”
“什么?”
小芍说到这里面露几分踌躇:“卢郎君还查到,裴郎君此番来留夏并非孤身一人,有一名跟裴郎君一样今岁被大赦的流犯,从北地到南下一路,一直与裴郎君同行,似乎是裴郎君的友人,这个人他……”
“这个人怎么了?”沈书月着急催促,“你快说。”
“卢郎君找到了这个人的住处,在那里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有假胡须,还有破破烂烂的看相招幌……”
沈书月神色一变,头皮忽然一麻。
“今日午后,卢郎君顺着这些线索在镇上查访,发现就在裴郎君遇害那日一早,这个人在镇上出过相摊,有人曾瞧见他给一女子看相,卢郎君怀疑那女子就是姑娘……”
当然,对卢伯实来说是怀疑,对小芍而言却是确切之事。
小芍:“所以我方才一听就慌了,姑娘,我们前日遇到的看相师傅好像是假扮的,而且这个人……”
“还是裴光霁的友人?”
沈书月张圆了嘴,半晌没能理解这意味着什么。
“小芍,我印象有些模糊了,你还记得那日,那人说的原话是什么吗?”
在小芍这里,这只是两天前的事,回忆片刻便大致复述出来:“他说,本是心心两相印,奈何命途各东西,姑娘与心上人分离七年,如今终得重逢之机,姑娘以为此人远在天边,实则他近在眼前,如若姑娘旧情难忘,今时今日便是与他破镜重圆的机缘。”
沈书月将这字字句句在心底重复了两遍。
假如这些话是由裴光霁的友人说出,那所谓的“分离七年”,所谓的“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自然不是看相看出来的了。
那句“本是心心两相印,奈何命途各东西”,也就不是她先前以为的看相师傅的判言,而是知情者的真言?
沈书月目光闪烁着,心跳慢慢加快起来。
小芍:“卢郎君说,倘若姑娘曾与裴郎君这位友人有过往来,还请事无巨细坦诚相告,因为此人现下不知所踪,很可能是查案的关键,姑娘你看,我要去跟卢郎君照实说吗?”
沈书月点头:“这节骨眼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了,查案要紧,你现下就去给卢郎君回话。”
“好,我这就去。”小芍匆匆往外走去。
寝间里,沈书月独自坐在书案前,仍在反复思量此事。
裴光霁的友人假扮相师,与她说这么一番话,除了撮合她和裴光霁,似乎也没有别的目的了。
而她是在回到过去之前便遇见了此人,所以,在最初那个她什么都没做的“前世”里,裴光霁就是喜欢她的吗?
那当初她去信向他表意之时,他的回信……
沈书月霍然抬眼。
不对。
当初她想着别打扰裴光霁科考,寄出表意信时已是宣墨十四年春,殿试放榜之后。
可眼下这卷宗清清楚楚记载着,裴光霁是在宣墨十三年十二月初八杀的人。
宣墨十四年春,裴光霁人已身在流放途中,她寄去汴京的信,怎么可能到他手上?
懵了一晌,沈书月慌乱起身,抖着手从书橱里将裴光霁的那封拒绝信重新翻了出来。
一个字一个字,一道笔划一道笔划地仔细看过去。
是裴光霁的字迹没错,可照她如今对裴光霁书写章法的了解,这几行字看起来似乎确实有点不对。
瞧着死气沉沉的,少了几分行笔时连贯的气韵。
就好像每个字都是单独摘出来的一般。
这回信,可能根本就不是裴光霁的亲笔……
当初表意之时她手已伤,她记得自己是在颐江家中让轻兰代笔写的信,帮她将信寄出,而这封回信,也是不久之后轻兰交给她的。
倘若这回信是假的,那是谁人伪造的?
身后恰在此时传来脚步声,沈书月回过头,见沈富海朝里张望着走了进来,一进寝间便冲她皱眉:“这么晚了怎的还点着灯,还不早些歇下?”
沈书月眼睫一颤,一刹间全都明白了。
眼瞧着沈富海此刻的肃容,那个乐呵呵的,慈蔼的阿爹分明今日才同她分别,却像是与她隔了好远。
沈书月直直望着沈富海,从书案前慢慢站起身来,举起了手中的信笺:“阿爹,我当年写给裴光霁的信,根本就没有寄出去,对不对?这封回信,是阿爹请人伪造的?”
沈富海一愣之下看向沈书月手里的信笺,目光轻轻一闪。
见沈富海一时未答,沈书月接着问了下去:“这信上的字,是依着裴光霁的手迹一个字一个字覆刻下来的,裴光霁早年抄书换钱,流落在外的手迹本就不少,对阿爹来说,重金请一位精通此道的匠人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对不对?”
“胡说八道什么?这什么信,我见都没见过!”沈富海怫然一挥袖,“你这夜深了不去歇息,琢磨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做什么?”
沈书月缓缓点了点头:“那不说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就说如今,早些年您明明说好了,我若不想成婚便不成,一切都随我心意,可为何偏偏是今年,偏偏是在清正元年,新帝大赦天下,裴光霁从北地被放还的今年,您突然改了主意,要逼我成婚?”
沈富海神色微紧,背在身后的手无声攥握成了拳。
“您是不是早就知道,裴光霁会来留夏找我,所以才要他跋山涉水,千里而来时,听到我在招亲的消息?”
沈富海始终没有作答,但这沉默,已然便是答案了。
沈书月颤动着眼睫,紧紧望着眼前的人:“您和祖母,还有轻兰,都是我最亲的人,为什么要这样串通起来骗我……”
“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第48章 春光
48
从阿爹伪造书信之事来看,当年寒山驿一案案发不久,阿爹定然便已知晓此事,所以才会如此大费周章地阻止她和裴光霁有所牵扯。
她当然知道,也理解阿爹不可能同意她跟一个“杀人凶犯”谈婚论嫁,家里拦下她的表意信也是情有可原。
可她以为,至少她该有知情之权。
至少宣墨十四年春,她决定向裴光霁表意之时,阿爹和祖母应当告诉她,裴光霁出了什么事。
寻常人家发生这样的事,难道不该是去劝解孩子,你喜欢的人是个杀人凶犯,别再喜欢他了吗?
怎会连半分告知都没有,丝毫交谈的余地也不给,就这样只手遮天设下骗局呢?
整整七年,只有她一个人被蒙在鼓里,还以为裴光霁在汴京多么风光无限。
甚至到了裴光霁终于被赦还的这年,这么多年过去了,阿爹和祖母仍如防备洪水猛兽一般,决心要将此事隐瞒到底,要用她招亲的喜讯,去逼退裴光霁可能的靠近。
夜半更深,剩下一半的卷宗誊本零散摊在案头,已经逐张过了眼,沈书月却仍双目空洞地枯坐在书案前。
视线穿过眼前的菱花窗,越过这花木繁簇的江南庭院,恍惚间,她好像看见了北地荒野的雪。
方才给出剩下一半卷宗之前,卢伯实在与小芍互通讯息时提到,裴光霁在九月里便已抵达了留夏。
极北边地没有通达的水陆,裴光霁被赦还之时,那里尚处在大雪封途的隆冬,从舟车不通,人烟罕寂的茫茫北塞跨过千万重山,南下至留夏,遥遥数千里,怎么也得花上半年多。
算算时日,他根本无暇在途中去到别地,就是一路为着留夏而来。
他在被赦还的第一时刻动身,支撑着流放苦役七年后的身体,一日不停歇地跋涉千里来到这里,原本想与她说什么话?
倘若不是在抵达留夏的那刻听说了她在招亲的消息,他会与她说什么话?
沈书月没有办法克制自己不去想这个问题。
可是她好像永远都不会得到答案了。
或许她还有机会改变过去,可是那个满身风雪,为她翻山越岭而来的人,原本究竟想与她说什么,她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沈书月静坐在书案前,缓缓望向了一旁那只天青釉玉壶春瓶和瓶中斜出的花枝。
应当不必再疑心猜测了,这木芙蓉就是裴光霁送的。
他在留夏停留了一月,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折了一枝木芙蓉给她。
既是到了友人都看不过眼,要来装神弄鬼牵线的地步,他一定没想让她知道,这花是他送的。
他以为木芙蓉是她从少时起便喜欢的花,自然该有许多人知晓,该有许多郎君投她所好,一枝寻常的木芙蓉,不会让她想到是他。
他哪里知道,她喜欢木芙蓉是因为他,这世上知晓她喜欢木芙蓉的郎君,也只有他。
沈书月想到这里,为命运这弄人的一笔轻轻笑了起来。
眼看瓶中那枝木芙蓉已谢落一朵,今早新开的这朵也渐近萎蔫,她小心翼翼抬起手,抚了抚那殷红的花瓣。
片刻后,深吸一口气起身,一张张叠拢收起了卷宗。
眼下不是伤情的时候,案情已经了解,该想办法回到过去了。
发着低烧的脑袋到了这个时辰已然混沌,沈书月在屋里来回踱起步来,勉力维持着思考。
仔细回想,第一次回到过去,是她在镇口茶铺看见裴光霁的尸身,昏厥之后。
第二次,是她如常在这憩云院的寝间入睡之后。
那回到过去的办法,也就不是她一开始以为的,需要昏过去才行。
但若说只要睡过去就行,她记得清正元年的昨日,小芍出去寻那位看相师傅之后,她便被祖母劝着睡过一觉。
那一觉从早间睡到午后,并没有将她带回过去。
包括今日午后干等卢伯实的时候,祖母也来过她房中劝她歇息,她在榻上半梦半醒睡了一觉,同样没有回到过去。
难道一定要是夜里入睡才行?
沈书月的眼皮确实快撑不住了,这便转头上了床榻,决定先试试再说。
一沾上被褥和软枕,这一整日情绪起伏的疲惫很快汹涌而至,不多时,沈书月便失去了意识。
然而许是心中念想着要找到回去的办法,思绪太过紧绷,不出半个时辰,她便又从睡梦中苏醒了过来。
一睁眼,看见的仍是霏园憩云院的寝间,沈书月面露出绝望之色,撑着额角慢慢坐起身来。
这下子,是没法再睡了。
倘若回去的办法不是入睡,那先前两次回到过去,还有什么共通之处?
沈书月重新下了床榻,继续在屋里踱起步来。
房门忽在这时被叩响,守在外间的小芍听见动静,轻手轻脚推门进来:“姑娘是睡不着吗?”
沈书月停下步子,转头看向小芍,想了想道:“小芍,你来得正好,你帮我回忆回忆,前日夜里我昏过去之后,和昨日夜里我睡过去之后,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要前两晚都发生了,但今晚没发生的那种。”
“啊?”小芍一愣,想说姑娘问这个做什么,但想到沈书月这两日说的话都奇奇怪怪的,也不差这一句了,便没有多问,仔细回忆起来。
“前两晚都有的事,就是老夫人来过姑娘寝间,但老夫人连守了姑娘两夜,老爷担心老夫人身体,劝她今晚还是回去早些歇息,所以老夫人就没有来守姑娘。”
会是这个原因吗?
不对吧,祖母和阿爹一样,都希望她别再管裴光霁的事,怎么可能是祖母帮她回到过去的呢?
沈书月:“你再想想,还有没有别的?”
“别的……”小芍绞尽脑汁回想起来,眼神里很快多了一抹心虚,“要说特别的事,昨夜里还有一件,但只是昨夜,前夜没有。”
“什么事?”
小芍绞着手指低下头去:“昨夜我端给姑娘的汤药里另加了些安神的药,是老夫人的吩咐,想让姑娘睡沉些,所以今早姑娘一直不醒,我们就担心会不会是药添多了,本又要去请苗娘来给姑娘看诊……”
沈书月一愣之下倏然抬眼:“你的意思是,我昨日比前日睡得久?”
小芍点头:“是啊,今早我叫醒姑娘那会儿都巳时了。”
“那你能记起来,我昨夜和前夜各睡了多少时辰吗?”
本以为姑娘会失望于她的“背叛”,没想到姑娘压根就没心思在意加药的事,小芍赶紧掰着指头算起来:“姑娘前夜从昏过去到被苗娘施针唤醒,约莫是四个时辰,昨夜从入睡到被我叫醒,约莫五个多时辰。”
沈书月蹙起眉,继续思索着踱上了步。
方才她以为,她在过去待的时日与她在清正元年入睡的时辰是相对应的,所以才这么问小芍。
可她第二次在过去待的时日,大约是第一次的两倍之久,入睡的时辰却并未相差这么多。
那这时辰究竟是怎么折算的?
还有那股将她送往过去的“神力”到底来自哪里?
肯定不是来自阿爹和祖母。
那还能是什么人,什么事,什么物……
沈书月踱步到一半,视线晃过窗前春瓶中的那枝木芙蓉,脚下忽然顿住。
这花枝从插入瓶中到眼下,正好开了两朵。
该不会……
沈书月回过头去,指着案头的木芙蓉问小芍:“小芍,你可有留意到那两朵花是什么时候开的?”
小芍不解之下再次回想起来:“这木芙蓉寻常应是清晨开花,不过姑娘的寝间地龙烧得旺,这两天我每日天蒙蒙亮一进来就看到花已经开了,具体什么时辰开的,我也没留意着。”
没错,第一次被遣返回清正元年,她被苗娘施针唤醒后便看到木芙蓉开了一朵,那时花正是白里透了少许粉的色泽,看起来大约是开了一个时辰左右。
而今早起身时,她记得这第二朵盛开的木芙蓉粉意已浓,可能开了得有两个时辰了。
这么一折算,正好是两倍。
所以,她回到过去的时机,难道是在她入睡之后,花开的瞬间?
从花开到醒来,时辰越久,她便在过去待得越久?
想通的一刹,沈书月心跳怦怦大响,浑身气血都跟着翻涌起来。
她好像找到回去的办法了。
若真是这样的话……
沈书月快步走到书案前,颤着手数起了花枝上的花苞。
一共七朵花,开了两朵,还剩五朵,也就是说,她还有五次回到过去的机会?
裴光霁出事是在宣墨十三年十二月初八,她的手伤在同年同月,比裴光霁出事晚上一阵子。
所以,只要她在宣墨十三年待到年底,就可以改变所有事了!
只是从正月二十二到年底,还有十一个月,她恐怕得在每朵花开之后都多睡一些时辰,这五朵花才够用……
沈书月飞快转过身去:“小芍,昨晚祖母给我喝的那药,你快再去熬些来。”
“啊?”小芍一懵再懵,“姑娘为何要喝那安神药?”
“因为我得睡足觉,”沈书月走上前来,肃色看着小芍,“小芍,我有几件非常重要的事交代给你,你仔细听好。”
小芍忙挺直了身:“姑娘你说。”
“等我喝了药睡下,明日一早阿爹和祖母过来时,你就说我夜里整宿没睡着,你因为担心我的身体,便又熬了那安神药给我,我到天亮才刚入睡,让阿爹和祖母别着急叫醒我,这是第一件事。”
“好,那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我睡着以后你记得关好门窗,保证不会有任何人,任何动静不小心吵到我。”
小芍连连点头:“我晓得了姑娘,还有吗?”
“还有比这前两件更重要的,”沈书月朝身后不远处的书案一指,“一会儿我亲自给这木芙蓉换一次水,在我醒来之前你就不要动它了,也不要让任何人碰它,一定一定看顾好这木芙蓉,记住了吗?”
“我记住了,”看着沈书月从未有过的严肃神情,小芍也莫名紧张起来,“那我先去给姑娘取净水,然后再给姑娘熬药。”
两人进进出出着,悄声忙碌起来。
一直忙过了四更天,终于料理完了花,喝下安神药,沈书月再次躺上床榻,拉高被衾闭起了眼。
万籁俱寂之中,残夜慢慢消尽,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清晨第一缕阳光穿破云层之际,案头春瓶斜出的花枝之上,第三朵木芙蓉悄然绽开。
“姑娘?姑娘,茶点做好了,起来吃点再继续看书吧。”一道轻柔的女声低低入耳。
沈书月蓦然睁眼,抬起头,看见了满目的春光。
第49章 热泪
49
属于宣墨十三年的春光再次映入眼帘。
案头书卷在晴光的烘晒下散发着淡淡的纸墨香,窗前草木刚刚冒出浅浅的,青涩的新芽,远处粉白的院墙洁净无垢,在暖阳下显出一派温润安宁的气象。
伴着澎湃起伏的心潮,沈书月的目光一点点延伸向外,在望见院墙后那座宅院的一刹突然凝定,随后起身转头飞奔出去。
椅凳砰一声被撞倒在地,轻兰愣愣望向沈书月逶迤远去的裙裾:“姑娘去哪儿!”
东宅庭院,院中一张张几案码得整整齐齐,形如己字一折折回环蜿蜒。
连绵的长案上,一卷卷书卷摊开在不同的页次,正静静沐晒着春光。
一旁花树下,一身天青色襕袍的人宽袖敛起,执着一柄竹剪,抬头修剪着残枝,听见身后传来推门闯入的动静,轻轻回过首去。
沈书月喘息着站定在庭前,视线越过密密麻麻的书卷,望见立在花树下的人,眼神闪动起来。
清正元年入冬前最后的秋日,在那个无人知晓的清晨,他也是这样立在花树下,仰头折下了那枝木芙蓉吗?
长风忽起,上百卷书随风页页翻飞,满庭哗然,像在唱诉她未曾得见的那些昨日。
沈书月定定凝望着树下人,眼底热意刹那涌动,视线模糊间拔步向他狂奔而去。
裴光霁一怔之下匆忙搁下手中的竹剪,快步迎上。
没等迈过两步,飞奔而来的少女已经撞进他怀里,张臂一把抱住了他。
一瞬愣神过后,裴光霁下意识抬手回抱住身前人,低下头去看她。
怀里,沈书月脸颊紧贴在他的前襟,眼中热泪汹涌而下:“裴光霁,对不起……我不知道,对不起……”
*
半刻钟后,安静的书斋里,沈书月一声不吭低着头坐在窗边的矮榻上。
裴光霁躬身站在榻前,执着一面润湿的软帕,轻轻擦拭着她眼角和脸颊上的泪痕。
一点点擦去后,他弯身低头看了看她的眼睛,见她没有再哭的意思,这才转身走向盆架。
匆匆洗过巾帕,擦干了手,裴光霁再次回去,在矮榻前屈膝蹲了下来,仰起头去看她:“怎么了,为什么哭了?”
沈书月抬起眼睑,对上裴光霁紧紧看着自己的目光,一时没有作答。
裴光霁耐心等着,继续轻声问她:“是你阿爹走的时候训你话了吗?还是功课太难了,担心复学的课试?或者,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沈书月一动不动许久过后,终于飞快摇了摇头。
默了默,她犹豫着开口:“我……做了个噩梦。”
“梦见什么了?”
“梦见……”沈书月袖中的双手牢牢攥在一起,带着浓重的鼻音低声道,“梦见你喜欢了我好久,吃了好多苦,可是我知道得太晚了……”
裴光霁一愣过后,摇了摇头:“你这个梦,解得不对。”
“什么不对?”沈书月不解眨了眨眼。
“古有言,‘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你非我,怎知我在你梦中吃的是苦?”
沈书月愣住。
“既然你梦中是我,不如由我来解这个梦,我以为的苦,是这尘世熙攘,我身在其间却了无所眷,我心中既有眷恋之人,那无论我身在何方,所行何事,便都不是苦,你以为的苦,或许是我的甘之如饴。”
沈书月瘪着嘴看着他:“可是我怎么会一点都不知道。”
裴光霁屈膝在榻前,轻轻抬起手,摩挲了下她又要泛红的眼眶:“你不知道,是因为我没有说,不是你的错,我既选择不说,你便不必歉疚。”
沈书月收住了泪,两只手握过他的手:“我现下知道了,我以后一定不会再让你吃苦了。”
“那也不行,说好一年为期,你若此时便承诺与我,我也非圣人,怕半途懈怠,叫你失望。”
“那是不行,”沈书月肃然摇头,“来年的春闱,你还是要心无旁骛,严阵以待,别的苦我们就不吃了,就吃那寒窗苦读的苦吧!”
裴光霁被她逗得低头笑起来。
沈书月亮起眼,眨了眨眼睫:“裴光霁,这好像是我第一次看见你笑。”
裴光霁抬起头来,迟疑回想了下,似乎自己也才发现。
沈书月伸出一根食指,轻点了点他的眉心:“你以后要像这样多笑一笑,不要动不动就皱眉头。”
“好。”裴光霁点下头去。
沈书月歪头看了会儿裴光霁,被窗外风声牵走了思绪,松开他的手往外看去:“你今日是在晒书?”
“嗯,都是些旧书,跟着我搬来迁去很多年了,每隔一段时日都要拿出来除潮。”
沈书月听到这一句搬来迁去,忽然想起正事,转回来正色看他:“对了,我问你件事。”
“什么?”
“纪嬷嬷先前告诉我,你四岁到十四岁是住在祖母娘家抱春县,可是真的?”
裴光霁目光微微一闪。
“我知道,不管你那时住在哪里,定然都是你祖母的安排,我不会在意,但你要实话告诉我。”
沉默片刻,裴光霁抬眼看向她:“那时我住在抱春县附近的……留夏。”
“什么?”沈书月骤然瞪大了眼,一惊过后,迟迟反应过来。
是啊,卢伯实先前连夜去了一趟抱春县查访,但第二日,他便已出现在霏园她的家中,说明抱春县与留夏多不过百里之遥。
幽居留夏这些年她甚少出门,丝毫不了解周边,昨夜又一下子获知了太多讯息,一时没留意到这事。
原来裴光霁祖母的娘家,那所谓地处临州偏远一带的抱春县,竟和留夏这么近?
“那你是住在留夏哪里?”沈书月紧接着追问下去。
“你还记得,你问我为何不吃荤食时,我说小时候有几年不吃,后来就吃不惯了。”
心头隐隐生出预兆,沈书月不由紧张地攥住了衣袖,想起了裴光霁的遇害之地。
果不其然听裴光霁接着答了下去:“那时,我住在留夏镇外,净尘山上的净尘寺。”
*
书斋里,裴光霁与她并坐在矮榻上,慢慢同她解释起来。
当年一开始,秦秀君确实将裴光霁送去了秦家,秦家人对裴光霁也并无不好,称得上是视如己出的悉心照料。
可是很快,秦秀君便发现了裴光霁的不对劲。
那个眼睁睁看着亲生父亲沉湖的孩子,并非当真如外在所见的那样漠然无所动,搬到抱春县没多久,裴光霁便开始了迟来的梦魇。
在一场又一场梦魇过后,他变得浑身是刺,对谁都充满戒备,甚至会在亲人靠近他时动手伤人。
尽管那并非他的本意。
虽然一个四五岁孩童的力气不至于当真伤到大人,但秦秀君意识到,长此以往,裴光霁定会出事。
裴光霁:“那时祖母便想到了留夏的净尘寺,‘净尘’二字,本为‘涤净尘垢’之意,听闻那座寺庙,最初是身负罪业之人忏赎己罪的地方。”
沈书月隐约记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个传闻。
当年她刚陪祖母搬到留夏时,祖母与她闲话起她小时候的事,说她幼年来留夏游玩过一次,有天不小心在乌篷船上踩死了一只甲虫,哭得稀里哗啦,祖母为了平她心中愧咎,便带她去了净尘寺给这甲虫超度。
但那时她年纪太小尚未记事,祖母提起这事时,她已全无印象。
不及细想,裴光霁的声音将她的思绪重新拉回到近前:“那之后,祖母便送我上了净尘山,将我托付给了净尘寺的定严大师,最初那一年,定严大师待我十分苛厉,要我日日跪在佛前正心思过,每日不跪足时辰,便不可用饭,不可安寝。”
“但正因此,我在那日复一日的跪罚里慢慢摆脱了梦魇,也知道了,他并非当真是为惩戒于我。”
“后来的年月里,他仍如严师待我,教我读书习字,教我端正本心,立身做人,还有,教我习剑。”
沈书月目光意外地一闪。
“直到十四岁那年祖母过世,我去向他辞行,他告诉我,我的罪孽已清,下山去走自己的道吧。”
“于我而言,定严大师或许是这世上,我可叫他一声父亲的人,”裴光霁说到这里,偏头看向沈书月,“来日,我带你去净尘寺见他。”
眼看着裴光霁此刻含笑的眼神,沈书月的心却在一点点往下坠跌。
因在她的记忆里,距今一年半之后的宣墨十四年夏,净尘寺在一场意外的大火中烧毁,所有僧徒皆安然无恙,唯定严大师命丧火海,从此,世间再无净尘寺。
“怎么了?”裴光霁看出了她的犹疑。
沈书月张了张口,却没说出话来。
宣墨十三年冬,裴光霁杀死了工部侍郎季正康。
宣墨十四年春,裴光霁被判流刑,同年夏,传授裴光霁剑法的定严大师命丧火海。
这场大火,绝不是所谓的意外。
可她要如何开口告诉他,在那个前世里,于他如师如父的人,可能死在了因他而起的劫难里。
半晌过去,沈书月最终什么也没说,只郑重点下头去:“好,来日,我们一起去净尘寺看他。”
那个前世里的苦楚,就不要再让裴光霁背负了。
她一定会改变这一切。
第50章 晕厥
50
夜阑人静,沈宅书阁灯火尚明。
从隔壁东宅用过饭回来,沈书月便独自坐到了书案前,将现有的讯息一一写在纸上,拧着眉头梳理起线索来。
昨夜卢伯实给她的剩下一半卷宗誊本,主要收存的是鞫问录,鞫问过程中,案犯和干证的所有供词皆在这一目里。
但她并未在里头找到她最关心的,裴光霁杀人的缘由。
戕杀朝廷命官乃是一等重案,须经层层勘鞫方可定案,而据卷宗所述,从初鞫、覆鞫到终鞫,裴光霁自始至终都是同样的供词——
对己身所犯罪状招承不讳,却在被问及犯由时,只有沉默。
不弄清楚裴光霁与季正康究竟有何矛盾,便无法解局,所以方才在隔壁用饭时,她便拐弯抹角地问了问裴光霁。
说她今日在整理去岁月试的试卷,看到了十一月里那篇拿到乙等的文章,问他:“这有关去岁秋初江南漕运水患的试题,当初还是你帮我押中的,你说这次复学课试还有没有可能继续考这个?这水患现下治理得如何了?”
她这一问,实则是明知故问,因她已从将来那份卷宗得知,这些年江南漕运水患频发,朝中负责此务之人,正是工部侍郎季正康。
大昭六部尚书多为虚衔,侍郎才是各部掌握实权的主事人,这些年每逢漕运水患,季正康多会亲至江南督率治理,这次也是如此。
宣墨十二年秋的这场水患前后治理了半年,季正康也在江南逗留了两月有余,不过水患发生的河段并不在临州境内,照理说,季正康与裴光霁是绝无交集的。
裴光霁果不其然答她说现下治理已近尾声,她便以担心课试再考水患为由问起治理的详情,一来二去,自然说到了负责督治的官员。
从裴光霁口中听到工部侍郎一职,她假作好奇问:“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我看书院平日好像不许大家议论在朝官员,免得祸从口出,我都没听说过这些大官的名头。”
裴光霁答说:“跟着山长出入酬酢之所,多少会听说一些,山长私下也会与我讲讲朝中事。”
她真心感慨:“山长是对你寄予厚望,为你来日入朝及早铺路吧?原来同在一个书院,大家学的东西差这么多,那你平日是不是还能见到朝中那些大官?”
裴光霁却摇头否认,说引荐之事太过急功近利,山长并不认同此举。
所以这么一问,至少可以确定,到目前为止,裴光霁与季正康确实是素不相识的两个人。
裴光霁和季正康的矛盾,应当发生在宣墨十三年的将来。
沈书月在竹纸上将这一疑问做好待查的记号,接着去梳理下一个疑问。
昨夜看完前一半卷宗她便觉奇怪,倘若裴光霁真是故杀了一名朝廷三品命官,理当如卷宗上那一句“罪不可贷”所言论死,为何最后转圜成了流刑?
在卢伯实送来的剩下一半卷宗中,她找到了答案。
此案最后是圣上亲裁,以惜才为由特赦裴光霁死罪,判处裴光霁流放之后终身配役,效力边地以赎其罪。
不过就算裴光霁在圣上眼中是十年乃至百年难遇的人才,却毕竟是杀害了一名政绩累累的三品要员,如此特赦,仍有古怪。
显然卢伯实也有困惑,故而做了查证,在誊本上写了注记,提到这一鞫决结果,是因汴京皇城里那位极受宠的祯华公主跟圣上求了情。
既是旁人求情的结果,可以预见,无论是季正康的亲人还是朝中与季正康交好的官员,定都对此心有愤懑。
这也正好与她今日在裴光霁那里得到的新讯息串连到了一起。
定严大师的死,很可能是季正康那头不服鞫决之人的暗中报复,此人动不了圣上亲赦之人,便对传授裴光霁武艺的师长下了手。
而裴光霁在清正元年再次被赦还,必定也引发了此人的忿恨,加之裴光霁去到净尘寺,说不定正是为了调查定严大师的死,此人在这节骨眼对裴光霁下手,情由十分充足。
所以,裴光霁在净尘寺遇害,多半就不是留夏县衙一开始推断的流匪所为。
想到这里,书斋的门被人叩响,轻兰走了进来:“姑娘,夜深了,还在做功课吗?”
沈书月不动声色用书卷挡住了眼下的案情梳理,“嗯”了一声。
瞧着沈书月今日格外紧绷的模样,轻兰观察着她的脸色:“姑娘可是有什么心事,是在担心明日复学的事吗?”
看见轻兰关切望向自己的眼神,沈书月一时心绪复杂难言。
沉默许久,她方才开口:“轻兰,倘若有一日,阿爹和祖母都要阻止我做想做的事,你会站在我这边吗?”
“当然。”
眼看轻兰毫不犹豫点下头去,沈书月的心绪却并未开朗起来。
可是宣墨十四年春,她给裴光霁写信表意的事,最初确确实实只有轻兰一人知道,那封伪造的回信,也确确实实是轻兰亲手交给她的。
轻兰:“姑娘有什么心事都可与我说,就算我帮不上忙,也能替姑娘分些忧。”
沈书月犹豫一刹过后,还是摇了摇头:“我没事,我自己再看会儿书,你先去睡吧。”
“那姑娘别看得太晚,明日一早又得去书院上学了呢。”
“好。”沈书月点头目送轻兰离开,移开书卷,重新看向眼下那写满字的竹纸。
将梳理出的线索在脑中记好,沈书月摘下油灯灯罩,将这竹纸烧了个干净。
*
翌日一早,沈书月便和裴光霁同行去了观川书院。
走进书院讲堂,扑面而来的鼎沸人声。
一个冬假不见,同窗们皆在忙着叙话,满堂击击聒聒,七嘴八舌。
以至于裴光霁想与沈书月说句话,都不得不俯首贴到她耳边:“你先去座上温书吧,老师让我去一趟山长斋。”
沈书月忙冲他点了点头,示意他放心去吧,待裴光霁离开,一转眼便见陆修鸣正双手托腮坐在书案后,用一脸少男怀春的表情望着她……和裴光霁方才所站之处。
沈书月嘴角一抽,朝自己的书案走去,搁下怀里的书匣落座后,欲言又止地回过头去。
陆修鸣一把竖起掌来,打住了她:“不必多言,我都懂。”
“你懂什么!”沈书月恨恨握了握拳,掩起嘴小声与他道,“你往后在书院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和裴亦之,这会让人误会我和他都是那、那……”
陆修鸣眨了眨眼:“你们不是吗?”
沈书月一噎。
“哦,”陆修鸣说着反应过来,“当然,并非所有人都能够如我这般坦然面对此事,此事确当隐秘而行,往后我一定悄悄的,不给你们添麻烦。”
“……行吧,那你悄悄的。”沈书月干笑着转回了身去,不由想念起祝开颜在的时候,一个眼神就能把陆修鸣的少男情怀掐灭。
可惜上回上元夜分别之前,祝开颜与她说,过了正月她便又要离开临康,出去走南闯北了。
想到这里,沈书月忽然念头一转。
江湖与庙堂本有互通,祝开颜常年走南闯北,说不定去过汴京,会对那里的人事物有所了解。
要不趁祝开颜离开之前,去找她打听打听那位季大人,还有那位在关键时刻帮过裴光霁的祯华公主?
拿定了下一步主意,沈书月心中稍安。
虽然眼下还有诸多谜团未解,但万幸,裴光霁与季正康尚未有任何交集。
如今占得先机的人是她,她只需在搜集讯息的同时,注意着别让裴光霁与季正康正面对上,便能稳住局面。
沈书月一面自顾自点了点头,一面打开了书匣。
正此时,余光里,长廊那头忽而现出一行人。
沈书月抬眼往窗外一看,远远见一眉目带笑,意态从容的中年男子迈着不疾不徐的四方步,与山长一道并肩走来。
两人身后跟着一行包括章世雍在内的大儒,还有裴光霁。
“嗯?”沈书月发出了一声疑问。
讲堂里的同窗们也跟她一样注意到了这一幕,齐齐停下了闲谈。
有人好奇问:“那是谁人?怎的如此大阵仗?”
“你不知道啊,我一早便听说今日书院来了位大人物,原定的复学课试要取消了,改去观思台论辩切磋。”
沈书月不记得从前这一天来过什么大人物,奇怪道:“那大人物是谁?”
有人转头答她:“听闻是朝中三品要员,工部侍郎季大人。”
沈书月猛地僵住:“你说什么?”
*
一刻钟后,书院众学子移步观思台,前去论辩切磋。
沈书月跟着人群晕晕乎乎走在路上,心里乱作了一团。
怎么会这样……
她分明记得清清楚楚,从前这一日就是寻常的复学课试,别说季正康这样身居要职的大官,就是旁的小官也没来过书院。
哪怕是在宣墨十三年往后的日子里,季正康也绝没有在书院里出现过。
为何眼下与从前不一样了?
是她无意间做了什么事,引动了什么机缘,叫季正康提前出现在了裴光霁跟前?
老天给了她先知之力,却怎又摆了她一道!
眼下看来,方才裴光霁被叫去山长斋,定是因着季正康的到访,二人恐怕已经碰过面,说过话了。
接下来的论辩切磋,本就是为了让季正康观摩书院学子风采,裴光霁作为解元郎定要上台,定然会成为整个书院最打眼的人,到时会不会无意中与季正康滋生什么矛盾?
这下怎么办……
沈书月心慌得怦怦直跳,一步步越走越慢,不知不觉落在了人群最后。
恰这时,宽袖底下的手忽然被人握过。
沈书月倏地一抬头,见裴光霁不知何时来了她身侧,借着宽袖遮掩,指尖悄悄探了探她冰凉的手心:“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已经跟着山长去了观思台吗?”
“我回来取些文章,”裴光霁简单答完,继续问回方才的话,“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没,我……”沈书月瞧着裴光霁着紧的眼神,突然话锋一转,“确实不太舒服……”
“哪里不舒服?”
沈书月眼瞟向远处那一方青石垒筑的巍然高台,看见上首谈笑风生的季正康,眼睫一点点颤动起来,随后两眼向上一翻,整个人软绵绵往后倒去。
裴光霁眉心霍然一跳,伸臂接揽住了人:“沈——”
前方陆修鸣注意到这头动静,回头惊道:“子越怎么了?!”
“我送她寻医。”裴光霁高声应完,将怀中人一把打横抱了起来。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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