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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情话


    51


    一辆轩敞高阔的马车自书院山门前匆匆驶离。


    车内,沈书月双目紧闭仰卧在小榻上,裴光霁蹙眉坐在榻沿,迅速敛起她的衣袖,三指并拢搭上她的腕脉。


    虽不通医理,但能感受到指下脉象有力,除了稍快一些,似乎并无反常。


    再俯身去探她额头,同样未觉出寒热有异。


    收回手,裴光霁眉头蹙得更深,正要转头向外,劳烦车夫将车驾快一些,视线掠过沈书月脸颊,忽又掠了回去。


    定睛看去,榻上人此刻紧闭的双眼下,那纤密的长睫正在扑簌簌细细颤动。


    被他一盯,颤动得还更快了。


    裴光霁眉头一松,迟疑着眨了眨眼。


    默然一晌,抬起一根食指,用指背轻蹭了下她的眼睫。


    沈书月一惊之下蓦地缩了缩肩,下一刻,隐约听见上方传来松出一口气的声音。


    带着几分试探,沈书月右眼悄悄睁开一道眼缝,一眼对上榻边人无奈的神色,连忙朝他比了个嘘声的手势。


    方才被裴光霁抱着往外来时,她听见裴光霁向山长的亲随借了马车,眼下外头车夫也是山长的人,可不能露了馅。


    裴光霁倾身向她,轻扬了扬眉,无声问询:为什么装晕?


    沈书月抬起手,拿两片宽大的衣袖盖住了自己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写满了不好意思的眼睛。


    裴光霁看着人摇了摇头,掀开车帘一角往外望了眼,静等着马车朝书院附近的医堂驶去。


    待一刻钟后,马车在路边停稳,车夫说了声“裴郎君,到了”,裴光霁立刻眼神示意沈书月。


    沈书月赶紧重新闭上眼,手脚软趴趴垂落下去,恢复了绵弱无力的晕厥之状。


    身后车夫帮忙挑起了车帘。


    裴光霁半站起身,一手托在沈书月腿弯,一手揽在她后背,将人再次抱起,回头向车夫道了声“辛苦”,躬身踏出了车门。


    一路将沈书月抱进医堂,堂中正在分拣药草的药童抬起头一惊,赶忙起身:“这是怎的了?”


    却见对面抱着人的郎君容色平静:“请问此地可有休憩的卧榻?”


    “有的有的!”药童忙上前领路,一面打帘往里,一面回头道,“我家先生出诊去了,恐要稍后才回,这位郎君晕厥时有何症状?我可先替他诊一诊脉。”


    “不碍,只是晨起未食,气血不继所致,劳你帮忙兑碗蜜水来即可。”


    “原是如此,那郎君在此稍候,我这就去。”药童将人领到内室,随后匆匆步出。


    裴光霁低下头,见怀里人睁开了一只眼睛,将她轻轻放落下来。


    沈书月刚一落地站直,还未开口,便见裴光霁抬手解下了她的披氅,铺在了一旁那张小榻上。


    药童的脚步声很快去而复返,沈书月匆忙躺上榻去。


    裴光霁走上前挡在了门口,接过药童递来的陶碗:“多谢,给我就好,你去忙吧。”


    “好,那郎君有事随时唤我。”


    待药童转身离开,裴光霁阖拢房门,走到榻前椅凳坐下,食指轻刮了下榻上人的鼻尖。


    沈书月立时睁开眼从榻上坐起,朝门外张望了眼。


    裴光霁低头在碗沿嗅了嗅,确认是蜜水,低声问她:“喝吗?”


    “刚好渴了,来都来了,喝点吧。”沈书月讪笑着用气声说完,双手端过陶碗。


    刚喝一口,却是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这也太甜了吧!”


    “是为补气血所用,蜜自然兑得浓些,”见沈书月齁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裴光霁轻声问,“不喝了?”


    沈书月拧着眉点点头,把碗递还给他。


    裴光霁接过陶碗,看了眼门外,仰头将剩下的蜜水饮了下去。


    沈书月目光一直,嘴里的齁味都忘了:“我喝过了呀……”


    话一出口才意识到这属实是句废话,裴光霁不就是看着她喝的吗?


    裴光霁一顿过后饮完了蜜水,将碗放到一旁的小几上:“我知道。”


    同是说完一句废话,他指了指陶碗补充:“我是想着别让医堂的人发现端倪。”


    “嗯嗯对……”


    小室里一时没了声响,沈书月瞟了眼那只陶碗,又飞快移开视线。


    裴光霁跟着掩袖轻咳一声,默了默,问起正事:“方才可是出了什么事,为何突然装晕?”


    沈书月目光闪了闪,摸摸鼻子转回眼来:“也不全是装的,我方才的确有些不舒服,我感觉吧,我的症状像是……”


    “什么?”裴光霁肃起脸来。


    “厌学之症。”


    “……”


    眼看着榻前人张了张口,欲言又止住,沈书月蹭动身体朝他挨近几分:“是真的,本来我就在担忧这复学课试,谁知突然来了位大官,整个书院的老师和山长都跟着来了,还要我们公开论辩,这我哪里论得出来!我一看到这么多人,腿都吓软了……”


    裴光霁看了看她:“那你这厌学之症,要如何治?”


    沈书月一把挽过他的臂弯,笑盈盈道:“我的灵丹妙药不就在这儿吗?你在这里陪着我,我就好了,反正书院这么多能说会道的,也不差你一个是不是?”


    裴光霁弯唇低下头去:“谁有你能说会道。”


    *


    日落西山,晚风渐起,天光一点点收拢起来。


    从书院回到家中,沈书月一进书阁便瘫倒在了贵妃榻上,长出一口劫后余生的气。


    回想着今日突如其来的危机,她瞪着一双神采涣散的眼,半晌没缓过神来。


    早间在医堂一直待到时辰差不多了,她才与裴光霁一起回了书院,回去却发现论辩还没结束。


    所幸观思台的尊位已空,她入席后跟同窗一打听,才知季正康只听了前半场明经科的论辩,便因公务繁忙先行离席,启程回汴京去了。


    既是如此忙碌,为何要在回京之前辗转来一趟观川书院呢?


    而且论才学,明经科的学子远不及进士科,这跟特意安排了一场宴席,却只吃了冷碟就走了有何区别,倘若行程紧迫,怎的不让进士科先上场?


    季正康这一趟前世没有的古怪行程,究竟是为了什么?


    虽然想不通,但总归成功让裴光霁避开了季正康。


    只是有些可惜,人都到了跟前,她却只是远远看了两眼,都没机会接触下这位季大人。


    照如今裴光霁和她形影不离的情势,想要避免裴光霁接触季正康,和她想要接触季正康,本就是两件矛盾的事。


    别说眼下季正康已经离开,就算还有今日这样的机会,她大抵也做不了什么,否则反倒引发裴光霁对季正康的关注。


    可从季正康这趟多出来的行程看,一定有什么事在她看不见的角落悄悄变了,也不知之后还会不会有更多变数,她恐怕没有余裕再慢慢搜集讯息,再这样被动等待机会了。


    新的危机随时可能出现,她必须要更快弄清楚,季正康身上到底有何蹊跷。


    该怎么办呢?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有个答案盘桓在沈书月心头,久久萦绕不散,又迟迟无法落定。


    “姑娘,饭做好了,可以用饭了。”正这时,轻兰叩响书阁的门走了进来。


    沈书月从贵妃榻上直起身来,直身一刻,决心也好似终于跟着落定下去。


    沉默片刻,沈书月肃色开口:“轻兰,我交代你件事,你悄悄去办,先别惊动旁人。”


    *


    五天后歇假日。


    正月将尽,和畅的东风吹来了春信,一夜淅沥过后,江南大地万物复苏,青青草色间冒出了点点鲜丽,河岸边的柳枝也抽出了嫩黄的新芽。


    日暖风清的天,临康市心,守心和砚生两手各提着一兜兜小物,走在人头攒动,摊肆林立的长街。


    眼看前方沈书月拉着裴光霁,一会儿奔到东头,一会儿去到西头,不多时,他家郎君手中也已提满了五颜六色的纸裹。


    今日一早,沈姑娘突然登门邀约郎君外出踏青,一行人就这样从偏郊的春野一路走走停停逛到了市心,随行之物也一路越添越多。


    “今日为何是你跟着你家姑娘出门?”疑惑了大半日,守心终于对砚生问出了口。


    砚生笑眯眯答:“我家姑娘想着你跟轻兰姐姐年纪相差得远,没有话说,所以让我跟来,免得你无趣。”


    守心抿唇转开眼去:“我与你也没有什么话说……”


    砚生噘噘嘴:“好歹我们也朝夕相处了三个半月,往后若是不一起读书了,我可是会想念你的。”


    守心莫名看他一眼:“什么叫往后不一起读书了?”


    砚生目光轻闪一下,把手里的两串糖葫芦分给他一串:“吃糖葫芦。”


    “我不喜欢吃甜食。”


    “你都没尝过怎么知道不喜欢?这个糖葫芦很好吃的。”砚生说着,将糖葫芦一把塞进了守心刚要吐出拒绝之言的嘴里。


    守心手口并用狼狈接过,一抬头,看见他家郎君嘴里也被塞了一颗:“……”


    前方裴光霁缓缓咽下糖葫芦,偏头问沈书月:“逛过这街,还想去哪儿?”


    “嗯……”沈书月沉吟思索了下,“一会儿我们先去吃好吃的,然后再去赏月?”


    “好。”


    *


    夜初时分,沈书月跟着裴光霁一起登上了临康市心平民可至的最高建筑,望月阁。


    五层的八角高塔自江岸边拔地而起,飞檐翘角错落层叠,越往上越显瘦秀。


    站在塔顶凭栏远眺,近处波光粼粼的江面,远处万家灯火尽收眼底。


    一抬头,沈书月却突然“啊?”出一声:“月亮还没出来吗?”


    裴光霁跟着望向繁星点点,却不见月轮的天:“今日二十八,月亮得后半宿才会升起来。”


    “难怪这一路上来都没瞧见什么游人,你早知今晚瞧不见月亮,方才我提议赏月的时候怎么不提醒我!”


    “没有月亮,不是有你吗?”


    沈书月蓦地偏头,对上裴光霁朝她看来的眼神,满脸懊恼顿时化作笑意,在阑干上撑起腮来摇头晃脑:“那倒是,没有月亮,有我也是一样。”


    裴光霁笑看着她,忽见她想起什么,转过头来:“对了,我是不是还没与你说过,我这名中的‘月’字是什么由来?”


    “什么由来?”


    “我和我阿弟呢,出生在一个秋夜,那夜我阿娘刚作完一幅画,画的正是秋江舟月图,天上月如江上舟,江上舟似天上月,正好寓意双生,我和我阿弟便各取了其中一个字,我的乳名婵婵,也是意指婵娟的婵。”


    “那另一个字呢?”


    “另一个字便是阿娘阿爹对我们的期许,周岁抓阄的时候,我抓的是一支画笔,阿娘觉得我将来说不定会和她一样喜欢书画,便给我取了这个‘书’字,至于我阿弟……”


    沈书月说到这里,摇头叹了口气:“他抓了一把算盘,气得我爹直跳脚,非要给他取上一个‘思’字,希望他长大以后能去‘思’那‘学海无涯苦作舟’的‘舟’,可惜我阿爹机关算尽,最后我阿弟日思夜想的,成了那泛海行商的舟。”


    裴光霁失笑:“难怪你会替你阿弟来念这个书。”


    “谁说不是,”沈书月嘀咕了句,问起裴光霁,“那你呢?”


    想起裴光霁的名字背后或许没有这样热闹的由来,她连忙改了一问:“你的表字是什么寓意?”


    裴光霁抬眼望向远空:“我的表字是定严大师取的,他希望我,名为光霁,心亦如之。”


    沈书月目光轻轻闪动了下,藏了一整天的心事,就这么被这一句“名为光霁,心亦如之”勾了出来。


    察觉到她突然的沉默,裴光霁重新偏过头来看她:“今日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第52章 亲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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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书月还道自己将心绪藏得很好,此刻瞧见裴光霁这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登时心下一惊:“你都……看出来了?”


    裴光霁转过身面朝向她:“我只是觉得,你今日一整天好像都在……同我道别。”


    沈书月支着阑干的手慢慢垂落下来,掩在袖中的手指紧张蜷起,跟着转过了身:“我……”


    裴光霁低下头去看她,道出了她难能启齿的话:“是不是实在不喜念书,不想留在书院了?”


    沈书月垂下眼,犹豫着点了点头:“你也知我志不在此,我的志向是像我阿娘一样行走四方,游历天下,成为一名造诣精深的画师,其实在来临康之前,我就在为此准备,谁知阴差阳错……”


    “那你眼下最想去哪里?”


    沈书月吞吐道:“我想去汴京看看,当今圣上喜爱书画,连年号都是以‘宣墨’为名,这些年各地书画一道兴起,与此也不无关系,皇城里一定有很多厉害的画师,还有画院,我想去长长见识……”


    裴光霁点头赞同:“这不是好事吗?怎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沈书月抬起一丝眼皮:“可我这一去,就要暂时与你分别了。”


    “我本也是要去汴京的,我早些与你一道去。”


    “不行!”沈书月立刻摇头,“我是带着玩乐的心去的,你跟着我一道还怎么静心读书?到时我反倒顾及于你,不能尽兴,你还是先留在临康,跟着山长多做些学问,等到会试临近再来汴京与我会合,当然了,要是我在汴京待上一阵就腻了,又会折回临康来也说不定。”


    裴光霁仔细看着她的神情:“你是真心这样希望的?”


    沈书月笃定点头:“你要是跟着我一起去,我会生气的!”


    沉默片刻,裴光霁问:“那你此行可有人随同?”


    “放心吧,饮食起居上有轻兰照顾我,这些天我也让轻兰请领了行路的公凭,去信联络了我家从临康到汴京一路的分号,这一路过去都有人接应我。”


    “已经安排好何日出发了?”


    “明早我去找山长告假,若是山长准假顺利的话,明日便出发。”


    裴光霁静静望住了眼前人。


    就在沈书月心怀忐忑之时,却见他望了她一晌,最后只是牵过了她的手:“既然这样,早些回家,今晚早点歇下。”


    眼看裴光霁转身便要带她下塔,沈书月瞧着他辨不出心绪的神情,忍不住上前抱住了他。


    早在她意识到,她想要接近季正康,和想要避免裴光霁接触季正康难能两全时,离开临康,去往汴京便已是那个唯一的答案了。


    这北上一路很可能便需耗费一朵花的时日,她只能在公凭下来的第一时刻便动身,争取在下次“醒来”之前抵达汴京,掌握一些有用的线索。


    “对不起,没有多留几日与你好好道别。”沈书月低着头闷声道。


    裴光霁抬手回抱住她,轻拍了拍她的背脊:“你也说了,只是暂时分别,何需隆重道别,有今日便足够了。”


    沈书月抬起头来:“那你可不要胡思乱想,我不是不等你了,只是去汴京等你。”


    裴光霁垂眼看向她:“我知道。”


    “我走之后会与你通信,就将信寄到状元巷,不过这一路我每日都得换落脚之处,怕是很难收到你的回信,等我到了汴京以后,你再回信给我。”


    “好。”


    “我不在的时候,你就专心读书,若是你二叔又来烦你催你回家,不必同这种人费心周旋,也不必事事都留体面。”


    沈书月继续絮絮说着,从读书科考,说到他族中事务,零零碎碎一句又一句,虽知她的交代其实并无用处,裴光霁心中本就有数,还是忍不住多说几句,好将这场道别延续得更长一些。


    “邹嬷嬷和砚生一老一小就不跟我出远门了,会留在临康帮我看着安平坊的宅子,你也一起帮我守家,若是觉得冷清,要不我把彩宝送到你那儿去,彩宝每天叽叽呱呱的,肯定冷清不着你……”


    高阁之上,檐角悬灯在风中轻轻摇曳,灯火辉映,照亮怀中人妍丽的颜容。


    裴光霁垂眸看着沈书月,努力想将这些话听进去,最后目光却仍是难能克制地落在了她一张一合的唇上。


    “不过太热闹也不行,会吵着你做功课,要不还是……”沈书月说着说着,察觉到身前人视线落处,不知不觉放慢了语速,“还是……”


    沈书月紧张结巴了两声,缓缓停住了话头。


    下一刻,裴光霁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视线飞快从她唇角移开,眼睑上抬。


    四目相对一刹,沈书月心间怦然:“裴光霁,你想……亲我吗?”


    裴光霁眉心一动。


    “……想亲的话,可以亲。”沈书月小声说完,环在裴光霁腰间的手禁不住攥紧了他的玉带。


    隔绝尘喧的清旷之地,隐秘的话音悄然入耳,激起一阵钻心的痒意。


    裴光霁放缓了呼吸,像在尽力克制什么,半晌过去,看着她的眼睛道:“不可以。”


    沈书月眨了眨眼:“是不可以,还是不想?”


    没得到裴光霁的应答,她催促着仰起脸来:“裴光霁,我想你亲我一下。”


    裴光霁在良久的默然过后摇了摇头,张口正要说什么。


    沈书月忽然踮起脚凑上前去,在他唇角飞快亲了一下。


    裴光霁揽在她后背的手臂骤然收紧,呼吸跟着窒住。


    脚跟落回地面,沈书月脸颊瞬间升腾起热意,胸腔之下心脏剧烈跳动,面上努力维持着镇定:“我都亲过你了,你也亲我一下,这样才算公平。”


    又是一阵沉默。


    裴光霁:“沈书月。”


    连名带姓的一声唤,像是在濒临边缘的时刻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好吧……”沈书月松开了他,“那等下次见面的时候,你再还我。”


    裴光霁无声松出一口气,喉结轻动着转开眼去,一手执起一旁灯架上的提灯,一手重新牵过她:“回家了。”


    沈书月点点头跟上他,沿着来时的盘梯往下走去。


    昏暗的梯道里,她跟随着裴光霁的照明,一步一阶慢慢下行。


    不知下到第几层,发现斜前方的人步子越压越慢。


    沈书月奇怪看了眼裴光霁的背影,想说她看得清路,不必这么慢迁就她,嘴一张,忽见他彻底停下步子,站定在梯道拐角的旋台上,一顿过后转过了身来。


    沈书月一步下到旋台上,对上裴光霁此刻不甚清明的眼神,心怦怦一跳。


    下一刻便见他俯身低首而来,吻住了她的唇角。


    沈书月肩膀蓦地一缩,倏尔闭起了双眼,感觉到裴光霁在一刹停滞之后浅浅含了含她的唇,随即缓缓松开了她。


    手中提灯轻轻一晃,在昏昧间荡晕开融融的涟漪。


    沈书月慢慢睁开眼来,隔着朦胧的灯影,看见裴光霁注视着她的眼眸:“在汴京等我。”


    *


    夜近中宵,整条状元巷在忙碌过后渐渐归于沉寂。


    耳听得隔壁收拾行囊的动静和人语声轻了下去,灯烛也随之一盏盏熄灭,裴光霁仍静坐在书斋中,眼望着窗外的院墙未曾移开视线。


    守心站在书案旁研着墨,踌躇半晌,轻声道:“郎君,我听砚生说了沈姑娘要走的事,郎君若是不舍,我们及早动身去汴京也未尝不可,总归郎君往后也是要在汴京立身的……”


    裴光霁收回视线,转向守心:“她不希望我去。”


    “沈姑娘或许只是担心打扰郎君读书,但郎君其实在哪里都可静得下心,无碍于科考。”


    裴光霁再次摇了摇头:“她是真心不希望我去。”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守心所说的缘由,究竟是什么缘由,但他不会看错她的神情。


    “她不希望的事,就不要去做。”裴光霁说完,轻轻阖上了面前的书卷。


    “郎君要去歇下了吗?”


    裴光霁点头起身,抬手熄了案上油灯。


    东宅的灯烛跟着一盏盏灭了下去,很快同样陷入了昏黑之中。


    夜色渐渐转浓,万籁俱寂之中,唯余更漏点滴,声声催人入眠。


    四更的梆子敲过,隐了一夜的残月终于自东天缓缓升起,细细弯弯地悬挂在湛黑的夜空中。


    泠泠清辉一路漫过东宅卧房的窗棂,透入深垂的帷帐。


    榻上人一手叠放身前,一手搭在身侧,眉心紧紧蹙起,额间一点点沁起了细密汗珠。


    眼见得细汗越聚越多,眉心越拧越紧。


    “沈书月——”裴光霁自榻上蓦然惊坐而起,搭在身侧的那只手指骨收紧,攥握成拳。


    寂静的卧房里回荡起一声声低低的喘息。


    同一时刻,房门外传来一道疑惑的问询:“郎君,可是出了什么事?”


    裴光霁目光凝定地坐在榻上,眼前回闪过梦中一幕幕纷乱的画景,胸膛急剧起伏之下,掀开被褥披衣下榻,一把拉开了房门。


    “怎么了郎君?”守心举着灯烛,惊愕看着开门出来的裴光霁。


    “守心,”裴光霁平复过喘息,语速极快地道,“收拾行囊。”


    “什么?”守心一愣,“郎君要去哪里?”


    裴光霁:“汴京。”


    第53章 启程


    53


    翌日清晨,书院山长斋内,祝闻道坐在上首书案之后,瞧着恭敬立在跟前的人,温声问道:“归家侍疾?”


    书斋里间,躺在懒椅上打瞌睡的人闻声惊醒,起身朝屏风外探看而来,更为疑惑地跟了一嘴:“归家侍疾?”


    沈书月意外看了眼突然冒出来的祝开颜,目光飘忽了下,立刻镇定下来点了点头,向祝闻道呈上拟好的假帖:“家父身体抱恙,学生心中难安,想着父母有疾,人子理当侍奉在侧,还请老师准允学生回颐江家中为父侍疾。”


    祝开颜讶然:“你爹不是正月才……”话说一半,接到沈书月抛来的眼色,话锋一转,“……病过吗?还没好全?”


    “是,都说这病去如抽丝……”沈书月作忧心状叹了口气,对上祝开颜暗赞的眼神,低低轻咳一声。


    实是读书人重孝,在书院以侍疾为由告假最为顺理成章,前世阿爹也是让她撒了这个谎,才叫她成功获准了假,此番怕换个由头未必可行,她便沿用了这说辞。


    果见山长像从前那回一样慈蔼点了点头:“你有这份孝心,当属难得,此去需多少时日?”


    沈书月心底忐忑了下:“学生也不知家父何日康复,老师可否依照假限批准与我?”


    祝闻道提笔批示的手一顿,抬起眼,深深看了她一眼:“假限便是三月,若无特殊情由,三月之内不归是要削除学籍的,往后你便不能再在书院念书了。”


    沈书月点头:“学生知道。”


    “你既心中有数,我便准你三月侍疾假,届时若因突发情由,需迟返些许时日,书院可酌情为你留名,但若无故久滞不归,州衙查问下来,便只能依照章程办了。”


    这些交代沈书月从前便听过一遍,继续点头道:“学生记住了。”


    眼见祝闻道在假帖上用朱笔签了字,盖了印,她暗暗松出一口气:“多谢老师,那学生这便告退启程了。”


    祝闻道点点头,目送沈书月转身,又忽然叫住了她:“子越。”


    “嗯?”沈书月回过身来,想着从前似乎没有这一环,心头再次一紧,“老师可是还有话嘱咐学生?”


    祝闻道看了她片刻,缓声开口:“观川书院创立的初衷,实则本非单单为了科考,而是希望每一位学子,都能在这里寻见自己的‘道’,人活短短一世,当见己心,行己道,无论是世俗眼中所谓科考入仕的正途,还是不为世俗所接纳的所谓偏路,可惜我身在此间,许多时候也不得不为世俗妥协,如今的观川书院确然专以科考为务,再不复从前,否则你在这里,应当会更自在些。”


    沈书月听得一愣。


    “平日师长们以应试之矩教诲约束诸位学子,对你多有偏待,我难能事事插手,但知你自有你的灵慧与长处所在,相信你将来定能如你母亲一般有一番作为,归家后,清明时节,替我向你母亲问一声安。”


    沈书月诧异瞪大了眼:“您……认识我母亲?”


    祝开颜也惊诧望向祝闻道。


    祝闻道面上浮起笑意:“多年前萍水相逢,有幸同路一程而已。”


    眼见沈书月尚在迷糊,祝闻道笑着摆了摆手:“去吧,路上小心。”


    *


    从山长斋出来,沈书月回想着祝闻道的临别交代,总觉得山长好像已经猜到,她这一去不会再回来了。


    其实她心中确实已做好打算,此去汴京,光来回路上便要超过三月,多半是回不来书院了,之所以不直接辞学,而先告假,是想拖延时日,稳住阿爹和祖母。


    毕竟按章程,若遇学子辞学,书院须与亲长核实,寻常告假则不必。


    只要书院以为她归家去了,便不会去信联络她家中,惊动祖母,而阿爹前些天才刚出海,正好有几月不在,即便她去往汴京这一路动用家中分号的人力物力,阿爹也暂时无从得知。


    待阿爹回来知晓一切,她在汴京的事兴许也办得差不离了。


    不过原是一意为着心中计划,无暇它想,眼下听了山长的临别之言,竟迟迟起了些伤感之意。


    倒不是还想自讨这寒窗苦读的苦吃,只是终归也算人生一程别样的,不复再有的旅途。


    沈书月不由放慢了步子,细细看过书院中的一草一木,穿过长廊进到讲堂后,站在门槛前静静望起那一张张书案来。


    今日为着早些动身,她天不亮便出了门,眼下时辰尚早,讲堂还未来人。


    旁的同窗无甚深交,倒也不必特意道别了,就是有一位……


    沈书月缓缓看向陆修鸣的书案。


    恰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声:“子越!”


    回过头,见是陆修鸣一边跑一边系着衣带,心急忙慌地朝着讲堂来了。


    一路狼狈奔进讲堂,陆修鸣跳着脚将差点飞脱的鞋履套实,气喘吁吁抬起头来:“子越,你要回颐江去了吗?”


    “是,我正想着找你道别呢,你怎知道得这么快?”


    “祝开颜到学舍拉我起来的,说你要回家给你爹侍疾去,这一走可能很久不会回来,可你爹不是正月才来临康看望过你,还给你包了那画舫吗?怎的突然就病了?”


    “知道不对劲,心里明白不就行了?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祝开颜抱臂走上前来,觑他一眼。


    沈书月冲祝开颜眨了下眼,随即看向陆修鸣,想着临别之际就别骗这小子了,压低声道:“此事还请你们替我保密,别让书院知晓,其实我此行是去汴京,有些私事要办。”


    “什么事啊?”


    祝开颜:“又来了又来了,说了是私事,要是方便告诉你,那不直接就说是什么事了吗?”


    陆修鸣朝祝开颜低低“哦”了一声,转头看向沈书月:“不方便说也没事,我定不会与书院中人讲的,此行你阿姐也跟你一道去吗?”


    沈书月和祝开颜对视了眼,抬手摁下了想要替她解围的祝开颜,对着陆修鸣正色道:“陆予安,多谢你这些时日对我的关照,也多谢你对我阿姐的一片心意,但我阿姐她已有意中人了。”


    “啊?”陆修鸣张大了嘴。


    “她意中之人与她两心相许,此心绝无计再更改,我这一走,不知何日与你再见,想着还是应当告诉你,祝你将来也能遇见两情相悦之人,与她相守一生。”


    陆修鸣讷讷眨了眨眼:“哦,是这样啊……”


    看着陆修鸣回不过神的模样,沈书月想了想又问:“陆予安,你是真心喜欢念书,有志科考吗?”


    “啊?”陆修鸣又是一愣,“我这念的是明经科,就算科考也成不了大气候,只是想着考个功名,别堕了家中门楣,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志向不志向的。”


    “那你喜欢学医吗?”


    虽不解对面人何出此言,陆修鸣还是认真道:“学医确是我心之所向,不过我怕从医被人议论闲话成‘不务正业’,给家中添堵,所以也就私下自学,当个爱好。”


    “人这一生,未必只有一种活法,你若真心喜欢学医,或许将来也可勇敢一试,你看祝姑娘走的,不也非寻常之路?何况依我之见,你确实很有学医的天赋。”


    祝开颜眼珠子缓缓一转,像是猜到了沈书月要说什么。


    陆修鸣面上伤感散去几分,惊喜道:“是吗?你怎么看出来的?”


    “凭脉象分辨男女,也算一门功夫,并非每位医者皆可做到,你光自学便能达此境界,岂不可说一句天赋异禀?”


    “我……达此境界了吗?”陆修鸣懵懵摸了摸后脑勺。


    沈书月笑着朝祝开颜和陆修鸣分别挥了挥手:“阿颜姐姐,陆郎君,我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陆修鸣一头雾水地看着人转身离开,回想着沈书月方才那句“凭脉象分辨男女”,猛然间记起听江楼那一夜的厢房,再品着她最后这两声语调怪异的“阿颜姐姐”和“陆郎君”,慢慢瞪大了眼睛。


    *


    走出山门,沈书月回过头,最后望了一眼书院黑漆金字的匾额。


    昨夜从望月阁回来后,她在马车里与裴光霁惜别许久,想着倘若翌日他再来相送,定叫她耽误行路,便让他今早不要来了。


    眼下该道别的人都已道别过,沈书月也不再多做停留,看过一眼便转身朝着路边的马车走去。


    不意走到车前,刚要掀袍登车,忽听一阵嘚嘚马蹄声响。


    一抬眼,见祝开颜匆匆打马而来,远远朝她一抬下巴:“我与你一道走!”


    沈书月一愣之下看向祝开颜身后,见她身后马鞍上捆了只包袱,腰间携了柄佩剑:“你本就是今日启程吗?”


    祝开颜打马到沈书月近前停下,翻身下来:“本是明日,不过行囊早都收拾好了。”


    “那你走得这么仓促,你家中……”


    “就是方才你走之后我爹先提的这一嘴,我此行原就打算一路北上,不拘目的,你既要去汴京,我正好与你同行。”


    沈书月面露疑惑:“山长让你……与我同行?”


    祝开颜看出了沈书月疑惑的原因:“自然没有叫自家女儿与不相熟的男子同行的理,我估计,我爹早就知道你的身份了。”


    沈书月眼皮一跳。


    “你这‘子越’二字的表字,当初是我爹给你取的吧?世间这么多字,偏选了与‘月’同音的‘越’字。”


    沈书月恍然:“我都没往这处想,还道是望我出人头地之意……”


    “我也是刚刚才猜到的,我爹对你娘,可能不光是萍水相逢的情谊。”


    “那是什么?”沈书月紧张压低了声,掩起嘴凑近了祝开颜。


    乐得祝开颜一笑:“别紧张,我就是突然记起,早年我说想出去闯荡江湖的时候,曾担心我爹不同意,但我娘说,我爹会同意的,因我爹年轻时有位故友,为实现己志以女子之身独走四方,是他十分钦佩之人,我爹在后来这些年里能以更包容的心对待学生,对待孩子,也是受这位故友熏染。”


    “这说的好像确实是我娘……”


    “就冲这缘分,”祝开颜拍了拍身旁的马,“走吧,一起去汴京。”


    沈书月顺着她拍马的动作看去:“可我此行是坐马车,比不了骑马的速度,会不会耽误你的行程?”


    “你是不会骑马吗?”


    “会倒是会,但我马术不精,还是不骑了,我……”沈书月顿了顿,“有一同样马术不精的友人,曾在坠马时被马蹄踩伤过手,怪吓人的。”


    祝开颜面露惊讶:“那怕是骨头都得碎了吧?”


    “碎倒不至于,就是十根指头都断了,不过后来都接好了。”


    “那可算是不幸中的奇迹了。”


    “嗯?寻常被马蹄踩了,会碎骨吗?”


    “当然,这马多重啊,一脚下去别说指骨,掌骨都得碎了。”


    沈书月狠狠打了个哆嗦,心道老天待她还算不薄,自我宽慰了一句:“那确实运道不错。”


    “行了,就你坐马车,我打马,我也不着急赶路,打马累了就来你车中歇息,沿途不还有水路吗?到时能让我搭一搭你包的大船吧?”


    “那有什么问题,”沈书月拍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那就出发吧,”祝开颜正要翻身上马,突然一顿,“哎,裴亦之今日怎么没来给你送行?”


    沈书月赧然一笑:“是我怕分别太过不舍,让他别来的。”


    “你让他别来,他还真就不来了啊。”祝开颜嘀咕了句,踩着马镫上了马。


    一车一骑并行着,自书院山门前慢慢远去。


    一路行至春草初生的郊野,一阵马腿拂过浅草的簌簌声断断续续随风传入耳中。


    祝开颜警觉动了动耳朵,坐在马上回头看去,目光意外地一闪。


    只见那一身竹青色襕袍的少年君子正身踞马上,控着缰绳压马跟在后方,眼见得马鞍上同她一样捆了远行的行囊,另有一柄随身佩剑。


    正是说好不来的裴光霁。


    一讶之下,祝开颜刚要去唤一旁马车中毫无所知的沈书月。


    马上人竖指掩唇,遥遥朝她比了个守秘的手势。


    第54章 汴京


    54


    马车沿着官道辘辘向北,一日又一日的行路中,两旁新绿的春野渐渐后退,转而变成了失色的荒田。


    落在身后的江南已是草长莺飞,杏花烟雨的画景,前方中原的春光却迟迟未醒。


    越往北走,入春越迟,历经过无数个乍暖还寒,减衣又添的早春,水陆兼程行至三月中,总算不再有春寒料峭之时。


    中原腹地的仲春时节天朗气清,漫山青碧,遍野繁花。


    沐浴着春光再往前行,便入了京畿地界,眼见得沿途人烟渐密,官道与驿桥也铺修得更为平整宽阔,就连道旁垂青的杨柳都一棵棵栉比而立,可从那整齐划一的树距里看出官植的痕迹。


    直到了三月末这日黄昏时分,汴京城终于近在了眼前。


    南城门外笔直的官道上熙熙攘攘,车马接踵而行。


    马车跟在人流之后,向着城郭缓缓趋近,车内祝开颜正在这慢到催眠的车速里靠着车壁闭目养神,沈书月却已然坐不住,老远便掀开了车帘朝前张望。


    映入眼帘的先是蜿蜒盘绕的护城河,河岸边成荫的杨柳在晚风中徐徐摆动着枝条。


    越过护城河,便见连绵横亘的青灰色城墙,其上朱栏彩槛的城楼巍峨高耸,顶上碧绿的琉璃瓦在夕照下流光溢转。


    远远望见汴京城的城门,沈书月险些喜极而泣。


    这一路行至后半程,每每入睡,她总在担心一觉回到清正元年,叫她这一趟无功而返,眼下终于能松出一口气。


    “城门就在前面了!”沈书月回头拍了拍祝开颜的肩。


    祝开颜睁开惺忪的睡眼,打着呵欠看向身侧一脸神采奕奕的沈书月。


    回想这一路,起始没走几日,沈书月便累得打了蔫,中途还染了一场风寒,谁知越靠近京畿,沈书月却越生出了精神,尤其每逢听见京畿一带的百姓悄悄议论那些不知真假的皇城逸闻,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


    有一回在路边茶铺歇脚,她见桌上壶空了,去里头讨要茶水,一出来就见一身少年郎打扮的沈书月已经融入进了那一桌当地人之中,还从人家桌上抓了把瓜子,一边嗑一边附和——


    “还有这种事?”


    “那可了不得!”


    “然后呢然后呢?”


    附和得几位大哥越讲越起兴,唾沫都快溅出了二里地。


    沈书月的耳朵便竖得更高,也不知哪来如此旺盛的好奇心。


    反倒是她,这些日子被沈书月这舒坦的马车惯得天天闹春困,到了后来,连她的马都玩物丧志,再不肯跑了,就这么被长绳牵着跟在了马车后头,懒懒散散踱着马步。


    想到这里,祝开颜突然记起什么,打帘往马车后方望了眼。


    这一眼望去,受挤挤挨挨的车马人群所阻,已然瞧不见那道跟了一路的身影。


    这一路上,她倒是跟着沈书月坐着稳当的大船,住着上好的客栈,享尽了福,不知尾随在后头的那位过的是什么日子,反正每日黄昏,她们的车马往路边一停,后头便没了人影,待翌日天蒙蒙亮再次启程,就又能听见那一道浅浅的马蹄声。


    只除了沈书月风寒那次,当晚她们因赶路不及,落脚在了一间地处偏僻的客栈,轻兰连夜入城去给沈书月抓药,她便和沈书月住在同一间厢房,正准备熄烛就寝时,听见房门被叩响,一拉开门,终于瞧见了那神龙见首不见尾了一路的人。


    眼见他带了些应急的药来,她便另开了一间厢房,让他留下来照顾沈书月,本道这一晚这“暗卫”大约是能变“明卫”了,谁知翌日一早,等她进到沈书月厢房,却发现屋内已无旁人。


    退烧后的沈书月一醒来便感激涕零地抱住了她的手臂,说昨晚迷迷糊糊的,感觉她一直在给她换额头的敷帕,用湿软巾给她润唇,真是辛苦她了。


    睡了一夜大觉的她只能哈哈干笑着,说不辛苦不辛苦。


    那次之后,裴光霁便再没露过面,只是会有那么些时候——


    行至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郊野遇上断水,她打马去附近没找见水源,回来却发现挂在车壁上的水囊是满的,换来沈书月一拍脑门的一句“瞧我这记性,原来这里还有一壶”。


    碰上下雨天行路慢了,来不及进城,在不甚靠谱的客栈落脚,屋顶滴滴答答漏雨,给了店家钱去修却不得果,她们正想着勉强将就一晚,一转眼发现屋顶突然不漏了,换来沈书月一句“还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类似的时候多了,沿途再有什么临时短了缺了的,她便也懒得打马去找了,就让沈书月等会儿吧,说不定会有“田螺仙子”送来。


    等真送来了,沈书月说她怎么还刀子嘴豆腐心,嘴上说着不去又去了,她这刀子嘴便又发出哈哈一声干笑。


    如此干笑了一路,她实在是怀疑:那读书人的字书里,莫非写的全是“忍”字?


    正思忖到这儿,身侧沈书月突然“咦”了一声:“怎么停下不走了?”


    祝开颜回过神,探出窗外往前一看,发现入城的队伍排着长龙,无论车马还是行客皆停滞在了原地。


    耳听得前头起了一阵吵嚷声,一旁轻兰道:“姑娘,要不我去前头看看发生了何事?”


    沈书月点头说“好”。


    轻兰下了车一点点往前挤去,良久未归,倒是马车边上的路人先给沈书月和祝开颜送来了答案。


    “这位兄台,前头怎么回事?”


    “那城门口的官爷说,今日就放行到这里,本城住民可以接着往里,外乡来的就不让进了!”


    “这不是才酉时吗?怎的就不让进了?”


    有第三人插话进来:“你们不知道啊,这些日子天天这样,酉时一到就不给外乡人进了,每日一大清早,这城门口的长队都能排到老远的官道上去,若到了酉时还没排上,就又得在城外等上一日,你们看我,这都等了两日了,人都馊了!”


    “这是为何?我每年这时候都来汴京,从前也没见过这等阵仗啊。”


    有人轻声嘀咕:“还不是因了上头征召画师,这些日子那五湖四海的画师,还有那些收藏了好画的商人文人都来了汴京,献艺的献艺,献宝的献宝,每日进城的人本就多,还查验来查验去,查个底朝天才能进……真是折腾死人了!从前你没见过这阵仗,那都是因为上头的上头压着呢!”


    “上头我知道,这上头的上头是……”


    “这还听不懂啊?你想想去年谁没了?”


    一旁忙有人出声劝阻:“天子脚下传这些话,你们都不要脑袋了!”


    愤怒交加的众人顿时恢复理智,噤了声。


    沈书月竖耳听了这几嘴,想起了先前在京畿一带打听到的消息。


    据传,当今圣上虽然喜爱书画,但从前这些年,圣上的心思多还是放在政务上,并未因这雅好荒废朝政,怠误国事,大昭的民生大体尚算太平安稳。


    可直到去岁太后薨逝,一切却都变了。


    去年秋,圣上悲恸宣布因国丧推迟原定于翌年春的科考会试,彼时天下举子都道寻常,毕竟从前也不是没有过此等先例,便都像裴光霁这样,继续留在家中静心候考。


    直到今岁正月,圣上昭告天下,要为画院遴选人才,宣布凡擅绘之人,无论是何出身,皆可入京参选。


    中试者即入画院,授官职,领俸禄,若得圣上青眼,还另有重赏。


    同时大开举荐之门,称收藏有佳画者亦可携画入京,对各路画师加以举荐,若获圣上首肯,同样重赏。


    原该属于春闱的日子,成了画师的遴选,另有传言说圣上在太后薨逝后的数月间,几度以悲恸为由罢朝不理政事,实则怕也是沉迷丹青之故。


    于是众人这才回过味来,原来过去这些年圣上勤勉于政,都是因了太后的约束。


    从前沈书月只知有画院遴选这事,并不了解背后因由,幽居留夏的那些年更是听不见窗外事。


    现下这么一看,这位圣上确实像是会因宠爱的女儿为案犯求情,便不顾朝臣反对,特赦其死罪的人。


    四下抱怨声越来越大,沈书月也着急起来:“这么看来,我们恐怕等到明日也未必能进城了。”


    祝开颜侧目向她:“不行就在城外客栈先住几宿呗,你要办的事,很着急?”


    “若是着急的话,你可有什么办法?”


    “还真当我是神仙了,我在汴京也不过有些江湖友人,这种事,除非哪位大官出面,否则定然通融不成。”


    沈书月伸着脖颈,望着那分明近在咫尺却不得入的城门,无力干瞪起眼。


    进城后,要想接近季正康还需好好谋划上一阵,眼下连进个城都怕要花上几日,她哪还有时日能浪费啊……


    沈书月颓然叹了口气:“你说要是像先前那样,喊几声田螺仙子,会不会突然有什么转机?”


    祝开颜一噎,想说这事“田螺仙子”恐怕也没辙,下一刻,忽见车帘被掀开,轻兰欢欢喜喜回来了:“姑娘,我们可以进城了!”


    沈书月:“!”


    祝开颜:“?”


    沈书月惊喜道:“是城门又能放行了吗?”


    “不是,是只有姑娘的马车能进。”轻兰说着侧身一让。


    这才见轻兰身后还跟了一位陌生的嬷嬷:“二位姑娘,我家老爷特命我前来迎你们进城。”


    祝开颜一愣,裴光霁还有这人脉呢?


    沈书月跟着愣住:“敢问你家老爷是?”


    嬷嬷面露出温和笑意:“我家老爷是工部季侍郎,季大人。”


    沈书月登时目瞪口呆住。


    ……这是不是,也太灵验了点?


    不光心想事成,还能事超所愿?


    沈书月和祝开颜不解对视了眼:“季大人……怎知我们来京?又怎会来迎我们?”


    “我家老爷是受人所托,二位姑娘请随老身进城吧。”


    沈书月茫然坐在车中,直到马车重新驶动,一路畅通向前,未经查验便过了城门,四下顿时激起一阵哄闹。


    “这车凭什么能进?!”


    “凭什么不让我们进!”


    人群之中,一身清简襕袍的人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那辆刻有“季”字徽记的马车之上,慢慢蹙起了眉头。


    “姑娘,你们为什么能进啊?”马车行经之地,一位大娘眼巴巴追来一问。


    沈书月闻声探头出窗外,正要开口,目光晃过人群却忽然顿住。


    然而一顿过后,不过眨了下眼的工夫,那片熟悉的袍角便没了踪影。


    马车很快驶入城门,将人群和喧嚣之声远远抛在了身后。


    祝开颜转头去看发怔的沈书月:“怎么了?”


    沈书月醒过神,坐回了车中,摇了摇头:“没事,我就是眼花了下。”


    第55章 顺利


    55


    一路跟在季家马车之后,沿着御街穿过外城繁华喧嚷的闹市,又入了第二道城门,抵达了官绅权贵、名士富商云集的内城。


    直到和祝开颜一起在怀仁坊季府门前下了车,沈书月还在恍惚难以置信。


    这么顺利就……到这里了?


    乌漆铜环的府门前站了位年纪四十许,妆容素淡的妇人,衣着色泽素雅,面料做工却可见考究,低盘的发髻上只一支银镶玉簪为饰,同样不繁复打眼,却又衬得人端庄的气度。


    一见着两人,妇人便笑脸相迎而来,到了跟前,分别瞧了眼祝开颜和沈书月:“可算把二位姑娘盼来了!想来这位便是祝姑娘,这位便是沈姑娘吧?”


    沈书月和祝开颜迟疑着点了点头。


    领两人进城的曹嬷嬷笑着介绍:“这位是府上夫人。”


    沈书月今日穿的女装,恍然之下微微屈膝福身,行了个敛衽礼:“夫人金安。”


    祝开颜同是一礼。


    “不必多礼,”薛如慧满眼欢喜地看着两人,“快,快随我进去,先喝盏茶!”


    两人对视了眼,跟着薛如慧往里走去。


    进了府门,绕过照壁,沈书月不敢明目张胆地东张西望,只用余光悄悄打量了下四下。


    与这位夫人的衣饰妆容一样,整座府邸看起来不事奢华,不见逾制之处,要说富丽程度,远不比她颐江家中,相对季正康的品阶而言,可说是十分俭朴了。


    不过该有的陈设又都有,也不至于低调到寒酸。


    到了厅堂,薛如慧招待两人落座用茶,坐在上首热络道:“听闻你二人正月末便从临康动身了,这一路舟车劳顿的,累坏了吧?”


    沈书月见祝开颜一惯不喜多言的样子,主动接过了话:“先前倒春寒那阵子行路确实辛苦,入了这阳春三月便好多了,今日还多亏了夫人相助,若我们在那城外人挤人地滞留上几日,那才真是要累坏了!”


    薛如慧听得喜笑颜开:“小事罢了,就是算着你们这两日该到了,特意去城门口迎你们的。”


    话到这里,沈书月和祝开颜再次对了个眼色。


    方才在马车里,她们就在猜测季正康是受谁所托,眼下终于能将猜测问出口:“多谢夫人关照,不过方才我们听曹嬷嬷说,季大人此番是受人所托,难道是祝山长的请托?”


    薛如慧目光轻轻一转:“应当是了,我家老爷与祝山长是多年旧识,今岁正月里见了观川书院的孩子,回来便一直同我说山长教导有方,很是懂得因材施教,今日我一见着祝姑娘便知此言不虚,看祝姑娘这一身干练的习武装束,定是有真刀真枪的硬本事的,我年轻时也曾耍过几下花枪,瞧着你是分外亲切!”


    祝开颜颔了颔首:“多谢夫人夸赞。”


    薛如慧笑了笑,忽然想起什么:“瞧我这记性,说了这许多,还未问你们可在城中寻到了落脚之处?若是没有的话,不如将行囊搬进来,就住在此处?”


    沈书月有点被这“打瞌睡有人递枕头”的阵势砸晕了。


    不光能进来,还能住进来?


    在她原本的计划里,接近季正康怕得花上许多迂回的筹谋。


    这一路走来,她靠着沿途家中分号的补给和接应,确实大体尚算顺利,但她家的分号并没有开到京畿。


    阿爹行商多年,见证了太多同道一夜之间从一方巨贾到一无所有乃至家破人亡,知这大厦倾塌的悲剧多半源自权之一字,所以对此格外警醒,想着做生意难免是非,便选择了对这权贵之地避而远之。


    也因此,她从开始就知道,入了京畿之后,这路就只能靠她自己走了,于是及早托了距离京畿最近一家分号的掌事,替她在汴京先租一座宅子,打算落脚后走一步看一步。


    那掌事也确实早早便将事办妥了,替她在怀仁坊隔壁的崇德坊租好了一间三进的院落。


    却谁知昨日,她突然得到噩耗,听说那宅子住不得了,有群与宅主结了怨的泼皮上门闹事,在院中到处泼秽物,扬言谁住进来,就要谁好看。


    此事当然可以报官,但这等泼皮向来是连官府也头疼的,毕竟犯的事小,抓了也不过关上两日便出来了,出来还能接着闹,且这些泼皮背后很可能牵连着盘根错节的势力,真要下手动人,说不定就会动到哪位权贵头上。


    沈书月想着自己哪有工夫应付这样的糟心事,便让那掌事退了租,再另寻一间宅子,这些天她和祝开颜就暂且先在客栈落脚。


    “那可不成!”听完沈书月的解释,薛如慧正色摇头,“你们刚来,还不知道,这城中大大小小的客栈,如今皆是人满为患,偶尔空出几间房,还得竞价才能住上,那倒卖客房的牙人都赚得盆满钵满,还有不少趁机行骗的,各处客栈眼下是鱼龙混杂,可不敢去住,你们就在这里安心住下,等租到了合适的宅子再说。”


    沈书月心中大呼真是天要助她,面上还是摆足了该有的犹豫姿态:“如此……会否太过叨扰了?”


    “我家老爷与祝山长相识多年,说这话可就见外了,再说我膝下无女,本就喜欢伶俐贴心的小姑娘,你们留在府上还能陪我解解闷呢,就别客套了!”


    对上沈书月投来的征询目光,祝开颜点下头去。


    薛如慧笑着起身:“那我领你们去西跨院,你们这风尘仆仆的,先去净面净手,换身衣裳。”


    *


    薛如慧亲自将两人送到了后花园边上客居的西跨院,给沈书月和祝开颜一人安排了一间厢房,让她们先行休整歇息,随后便退了出去。


    沈书月在厢房里头转了一圈,仔细看过角角落落,见这厢房与外边一样,都是简朴的风格,也没见有什么异常,便让轻兰去卸行囊,整理被褥衣物吧。


    进府之时,她和祝开颜尚且存了不少疑虑,结果来西跨院的路上,又听薛如慧说,她们一个爱吃江鲜,一个爱吃肉食,晚间已备好了她们喜欢的菜肴,这便彻底打消了疑虑。


    从启程时日到饮食习惯都有交代,不是山长所托还能是谁?


    沈书月心中将山长和老天感激了个遍,不过心中又因此多出一分顾虑。


    此番既是山长的请托,又有祝开颜与她同住,她定然不可贸然行事,免得万一冲撞到大人物,犯了什么错,牵连到祝开颜和山长。


    方才听薛如慧提起季正康公务繁忙,尚在衙署未归,她便也忍住了,并未打听什么。


    反正眼下都住进来了,不怕后头没有相处的机会,还是先与这位季夫人打好关系,留心观察,稳当一些方为上策。


    思忖间,沈书月又想起一件事,转头问床榻边的轻兰:“轻兰,我上一次给裴光霁寄信报平安是何时来着?”


    轻兰停下了收拾衣物的手,回想着道:“应是五日前,刚入京畿的时候。”


    沈书月思索着点了点头。


    本该一入汴京就将落脚在何处告诉裴光霁,但她身在季府一事实在不宜让裴光霁知晓,更不宜让裴光霁的书信寄到这里来,以免裴光霁和季正康反倒因她之故而牵扯上什么关系。


    算算时日,这五日她们的脚程超越了寻常行路速度,再拖延一阵子,应当也不至于叫裴光霁着急,这封信,就晚几天再寄吧。


    *


    沈书月在心中暗暗计较着这些的时候,另一头,薛如慧跟西跨院的一众下人交代完了各项事宜,出了院子之后便一路朝着府门外走去。


    同一时刻,季府门前,一辆制式的皂幔马车缓缓停稳,车中下来一身形瘦长,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


    正是季正康。


    进了府门过了照壁,眼见薛如慧迎了出来,季正康不疾不徐的步子稍稍加快,眉眼也带起笑来,低声问道:“如何,人到了吗?”


    “到了到了,在西跨院收拾呢!”薛如慧跟着压低了声,嗔怪地看他一眼,“为了叫人住进来,竟想得出让泼皮上门闹事的招,我看你是为老不尊,越活越过去了!”


    “若非如此,哪有机会得见,”季正康朝西跨院的方向望了眼,“人都瞧过了吧?”


    “瞧过了,你可要亲自见上一见?”


    季正康双手交握起来,摩挲着忖度了下:“天色不早了,这人都进了院,再特意叫人出来未免太显架子,同席用饭也是于礼不合,要不还是明日再找机会吧,你看呢?”


    “瞧你在官场上气定神闲了数十年,这种时候倒紧张得举棋不定了。”


    季正康摇头叹了口气:“这么些年,就去岁和今岁那么两回,肯托我办些事,我不给办得妥妥帖帖的怎么行?”说着面露出好奇之色,“你且先与我说说,你瞧着,这两个姑娘怎么样?”


    薛如慧笑道:“我方才都仔细看过了,论相貌,二人是各有各的出挑,论行事作风,皆是不卑不亢之人,既做到了礼数,又不见刻意的攀附讨好,瞧着两边家教都是好的。”


    “至于气度性子,那祝姑娘呢,是习武之人,很有一番与众不同的飒爽英气,性子偏冷,话不多,是个直来直去的利落人,那沈姑娘呢,透着股大大方方的水灵气,看举手投足应还有些才气底蕴在,性子偏活泼,能说会道的,待人接物上很是伶俐。”


    “如此说来,倒是各有千秋,”季正康赞赏地点了点头,“那照你看,那孩子中意的究竟是哪位姑娘?”


    第56章 会面


    56


    天色渐暗,灯火柔明的花厅内,沈书月和祝开颜换了身干净衣裳,随着薛如慧在八仙桌边落了座,在薛如慧的招呼下动起了筷子。


    薛如慧让两人就当在自己家一般不必拘束,又关心起来:“方才在厢房都收整过了吧,可有发现什么缺的物件?”


    沈书月摇头:“夫人为我们安排得极为周到,没有缺的。”


    “那之后若有什么需要,尽管与我开口,”薛如慧笑眯眯看了看两人,“对了,还没来得及问,此番你们二人来京,是来游玩,还是有什么事要办?可有需要帮衬之处?”


    沈书月猜到会被问起此事,已及早想好回话。


    这一趟进京,她不光是冲着季正康,还想找机会见到那位替裴光霁求过情的祯华公主,看眼下这情势,最好的办法便是借一借圣上遴选画师的东风。


    比起编造别的瞎话,这由头说出来反倒更合乎情理,也不惹人起疑。


    沈书月于是不假思索道:“阿颜姐姐只是如常行走,过阵子可能还会去别处,我是特意来汴京的,我自幼习学丹青,听闻圣上征召画师之事,也想来试上一试。”


    “原是如此,我说怎的挑了这时候来京呢,你既有这打算,倒可让我家老爷替你参详参详。”


    沈书月意外道:“季大人也擅丹青?”


    “那倒不是,不过老爷于赏画一道略有心得,也知晓几分圣上的喜好,兴许能帮到你。”


    “那就太好了!”沈书月亮起眼睛,“那我先抓紧作幅画,等季大人哪时得闲了,还请季大人赐教。”


    “老爷明日正好休沐,一会儿我便去与老爷说。”


    薛如慧安排完了正事,又热情招呼两人多吃点菜。


    待这一顿饭用过,沈书月和祝开颜回了西跨院休憩,花厅里只剩薛如慧和曹嬷嬷两人。


    薛如慧回头看向曹嬷嬷:“我这安排如何?明日正好能叫老爷顺理成章见见人,老爷定然欢喜。”


    曹嬷嬷点了点头,点过之后却又叹了口气:“夫人如此尽心尽力,老奴却不免为夫人叫屈。”


    薛如慧带着嗔意瞧她一眼:“有何可叫屈的?这些年,老爷但凡碰上那孩子的事,哪怕芝麻点大的事,都是着紧不已,难道还未习惯?活人是永远争不过死人的,那死了的人,就是天上的月,心头的朱砂,她生的儿子自然也是如此,此事于我也并非全无好处,你看这么多年,府上半个偏房也无,整个后院只我一人,只我膝下一子,如此清净,我还算沾了她的光呢。”


    “这人啊,要懂得看清形势,左右老爷也没有爵位要继承,那孩子又不肯姓季,一个记在母家族谱上的外生子罢了,动摇不了我家渊儿的前程,我大可大度些,反叫老爷念着我的好。”


    曹嬷嬷低下眼去:“夫人说的是,是老奴愚见了。”


    薛如慧又张罗起来:“这些日子就将这两个姑娘招待好,让人高高兴兴来,高高兴兴回,那位有志参与遴选的沈姑娘,要真有本事得圣上青眼也是好事,她既要作画,若缺什么画具,都给尽力安排周到,明日就在园子里头露天设案,请老爷过去提点,如此于礼方合。”


    *


    翌日一早,季府花园,四面通透的凉亭之中摆上了一方柏木画案,案上正铺陈着一幅绘至一半的江南山水图。


    沈书月穿着一袭便于施展手脚的窄袖直身长衫,微微躬身立在案前,正执着画笔在宣纸上专注落墨。


    没想到和季正康的会面来得这么快,昨夜她在厢房连夜作画,却碍于行路疲惫,画到夜深实在支撑不住,眼下尚未能够完成。


    薛如慧坐在亭中的美人靠上温声道:“不着急,老爷今日整日都在府中,没画完也不要紧,先看一半也行。”


    沈书月一面抽神点了点头,一面继续飞快下笔。


    眼见她神情沉静,薛如慧也便不再出声,在旁喝着茶相陪,一盏茶过后一转眼,远远见季正康来了。


    薛如慧正要起身叫沈书月,季正康无声抬手一按,示意不必打扰,随后缓步走上前来。


    沈书月正全神贯注于笔下,不意余光里忽而现出一角玄色衣袍,惊得她蓦地一跳,笔下跟着一抖。


    季正康顿然停住脚步:“吓着你了?”


    薛如慧赶忙起身:“你瞧瞧,我说得先叫人吧!”


    季正康:“是我的不是,本想着不打扰,不想反成了惊扰……”


    沈书月抬头盯着眼前人和善而歉然的面孔,一时恍了下神。


    当初在书院远远看见季正康那一眼,她只当这位高官面上的笑意是出于酬酢交际,不想此刻私下近距离一见,面前这双含笑的,瞳色清浅的眼睛,冲淡了几分身居高位者的威严,好似当真叫她遇到了一位和蔼而无官架子的长辈,觉出一种亲切之感来。


    一刹恍惚过后,沈书月连忙搁下画笔,绕到书案边福身行礼:“见过季大人,是我太过专心没留神,不怪季大人。”


    “作画本当如此,”季正康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转而关心地往她案上看去,“方才这一笔,可是被我惊坏了?”


    沈书月跟着转头看去,那颤抖的一笔刚好落在江面上,与缥缈的烟波融在一起。


    她正要答说不碍事,一抬眼,却发现季正康看画的眼神慢慢变了。


    “这画——”一瞬敛色过后,季正康面露惊讶,“竟有几分云逸娘子的神韵。”


    沈书月一愣:“您知道云逸娘子?”


    一旁薛如慧闻言看了一眼季正康,匆忙跟着上前看画。


    “自然,不过从前并不知是云逸‘娘子’,前阵子才听一位同好说起,云逸画师原是女子。”


    想来此事正是从当初临康市心的茶楼,她修复了阿娘的《绝崖苍松图》之后在民间传开的。


    不过……


    沈书月诧异道:“您说同好,您喜欢云逸娘子的画?”


    季正康点了点头,来回瞧着案上这一幅烟江叠嶂的水墨画,眼中满溢出喜爱之色:“这山水图,当真越看越有云逸娘子的神韵,夫人,你瞧是不是?”


    薛如慧从画中抬起眼来:“是啊,听闻云逸娘子也是江南人士,莫非沈姑娘与云逸娘子有何渊源?”


    既是碰上了懂行的人,隐瞒反显出古怪,沈书月点头道:“我确是师从云逸娘子。”


    “那可真是有缘极了!我家老爷虽有不少喜爱的画师,可于这山水一道,独独只认云逸娘子,”薛如慧笑着看了看季正康,“可惜云逸娘子近些年甚少再有新的画作流传出来,早年的画作又多在藏家手中,难能一见,今日能见到云逸娘子亲传弟子的画,也算给我家老爷饱眼福了!”


    沈书月摇头:“我功力尚浅,远不及家师,不敢当此言。”


    “是你过谦了,”季正康摇了摇头,两指并拢一指,“就说这处山石,这鬼面皴的技法,俨然已可与令师相媲,还有这水波之上,令师独创的碎漪技法,在其早年画作中常有,后来却是甚少得见了,眼下瞧着,你对这技法的运用,倒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势。”


    沈书月心中惊讶更过,能对这些技法了如指掌,侃侃而谈,看来季正康对阿娘的画作当真深有研究:“这碎漪技法确是家师早年所创,只是后来家师心性有所变化,画韵也便不同了。”


    季正康面露惋惜:“我倒对这技法很是情有独钟,令师早年画水时,每每用及此法都可谓点睛妙笔,那《沧浪春水图》《晴江扬帆图》皆是如此。”


    沈书月慨叹:“我只得家师传授这一技法,未曾亲见这些画作,反不如季大人了解精深了。”


    “竟连你这弟子也难能见到?”薛如慧讶然。


    “我师从家师之时,家师早年间的画作便多已流落在外,这些年我也只在竞买场才有机会得见,但这样的机会并不多。”


    季正康笑起来:“那是我更有眼福了,虽是囊中羞涩,没能买上一幅,胜在活的年头久。”


    “说的什么话,”薛如慧笑看了季正康一眼,“快别忘了正事,瞧瞧沈姑娘这画,可能得圣上青眼?”


    季正康敛了说笑的神情,正色思量起来:“以你的年纪,有此画功已属卓绝,只是圣上钻研丹青多年,饱览古今诸家名作,对个中技法早便熟稔于心,如今最看重的,莫过于推陈出新,以此画为例,若全然承袭令师技法,恐难得行。”


    沈书月恍然点头,为难道:“我确然尚未能够自成一派,这技法怕也不是一日两日便能推陈出新……”


    季正康悠然一笑:“所以,要得圣心,另有诀窍。”


    沈书月眨了眨眼:“还请大人赐教。”


    *


    日头渐渐升至中天,御街边的茶肆里,祝开颜与对面人解释完了前因后果,口干舌燥地仰头饮下了一盏茶。


    茶桌对面,裴光霁眉头蹙起:“你是说,那位季大人邀请你们住到府上,是受山长所托?”


    祝开颜轻咳一声,点了点头:“是啊,昨日一开始我也没反应过来,后来才想起当初我临走之时,我爹确实提过那么一嘴。”


    “你们入府后,季大人和季夫人并无异样?”


    “放心,我好歹也走过江湖,这点眼力还是有的,季府人丁单薄,连那季大人的独子如今也在外放为官,并不在府中,也没有旁人能生事,我能保证,这请托确实是好意的。”


    祝开颜说着奇怪地觑了眼裴光霁:“你与这位季大人是有什么过节吗?为何如此警惕?”


    裴光霁摇了摇头。


    只是昨日在城门前看见季家的马车接走了沈书月,他记起沈书月曾向他问起过季正康的事,季正康来到书院那日,沈书月又恰好装晕逃学,情状古怪。


    “只是直觉有异,许是我多虑,但不论如何,身在皇城还是小心为上,你们若一时没有地方落脚,我在内城清阳坊有处宅子,是家中祖母留给我的,你可与她说,是你想法子租到的。”


    “得,明白了,这功劳又归我了,”祝开颜思忖着点点头,“也行,住你的宅子确实更合适点,我这就回去问问她的意思。”


    *


    暮色时分,清阳坊僻静里巷。


    三进的院落从灰暗蒙尘到焕然一新,满庭青石板在夕阳下泛着水光,明润如镜。


    裴光霁收拾完屋子,敛着袖子朝外走来,行至前院,忽觉一道劲风扑面。


    他闪身一避,抬手接过迎面而来的卵石,摊开掌心,看见了绑在上头的纸条。


    抽出纸条展开一看,其上只写了四个歪七扭八的字:她说不来。


    第57章 落选


    57


    季府西跨院,沈书月正独自在厢房里琢磨着今日与季正康的会面。


    今日她与季正康探讨了许久的丹青技法,直到午后申时才从园中回来,想起午间祝开颜来过一趟凉亭,悄悄给她使过一个眼色,结束后她便第一时刻去了祝开颜的厢房,问她是有何事。


    结果祝开颜竟说她在城中租到了一间宅子,问她要不要搬出去。


    这深入“敌营”的机会如此来之不易,她怎可能辜负山长和老天这番心意呢?


    所以便同祝开颜说,季正康在丹青技法上很有见地,兴许帮得上她,自己打算暂且留在季府。


    祝开颜说既然这样,她也懒得搬来搬去了,就先在这里住着吧。


    她便让祝开颜将那宅子的位置告诉她,想着虽是不住,但正好能作为和裴光霁通信的据点,与裴光霁写信报平安时就说自己住在那里。


    不过虽说她留在季府的根因是想继续打探季正康身上的端倪,但她和祝开颜说的,也并非全是假话。


    今日季正康教她的,打动圣心的诀窍,确实颇有道理。


    季正康跟她说:“第一关是看成画,第二关才有机会应试,如今四方画师呈递上去的画数不胜数,圣上日日泛览画卷,有时一幅画兴许只给上一眼,第一眼没提起兴致,这画便被束之高阁了,汴京城中不缺出色的画师,缺的是懂得第一眼便抓住圣上的眼,能被圣上真正看见的画师。”


    她问要如何才能在第一眼便抓住圣上的眼?


    季正康便问她在丹青一道有何专擅之处,譬如有的画师犹擅辨色,有的画师犹擅观形。


    她想了想,说自己捉态取势尚可:“只是这功夫下在落笔之前,可圣上看见的却是成画,恐怕没法瞧出这画是凭借转瞬间的捉态取势而成。”


    季正康于是给她出了个主意:“那便去画圣上亲眼见证过的那一瞬,四月初八浴佛节,皇室宗亲皆要前往大相国寺,到时圣上的仪仗会途经御街,百姓可在御街两旁瞻望,你就去找圣上留心过的那一瞬画景,将其绘下,圣上见到画,自然看出你的功力。”


    ……


    假如沈书月不知道将来的事,今日与季正康这一交谈,她实在很难相信,他身上有让人非杀不可的恶处。


    无论是这确然有益的指点,还是季正康对她的态度,当真都像一位真心实意为她好的长辈。


    至少眼下看来,季正康对她是没有恶意的,这一提议,应当可以采纳。


    琢磨着,沈书月想好了接下来的计划。


    就借着讨教画艺的由头,继续留在季府与季正康相交,等到四月初八浴佛节,取当日御街实景为画,去争取进宫面圣,与祯华公主接触的机会。


    *


    做下这个决定的时候,沈书月也没想到,这机会竟会如此难等。


    四月初八浴佛节之后,她连夜开始作画,花了整整十日,绘成了一幅长达一丈的浴佛盛景图,将画呈递到了画院,随后便开始了忐忑的等待。


    然而很快,这等待就从忐忑变成了磨人。


    听闻应召的画师实在太多,且画工良莠不齐,圣上如今每日只随心看上几幅,更多时候是在与第一批中试的画师切磋、共研画艺,待阅的画卷因此堆积如山,不论是谁,是何身份都只有耐心排号的份。


    再这么下去,圣上都快忘了浴佛节那日是个什么盛景了,她这盛景哪还动得了圣心?


    圣上阅画阅到疲倦,她也等到疲倦,眼看着天一日日热起来,从暮春到了盛夏,汴京的芙蕖都开了,画院的消息还是没有下来。


    这些日子,她在季府与季正康又探讨过两次丹青技法,回回皆是十分投机,而她和薛如慧更是快处成了姨侄,已然是能够一同出门逛街市,悄悄闲聊京中逸闻的关系。


    可饶是如此,她仍旧一无所获,没能发现季正康任何的不对劲。


    季正康休沐的日子里,除了与她探讨丹青,以及偶与友人对弈手谈之外,便再无其它爱好。


    又没有偏房,无心女色,也不沾酒,从不见失礼失仪之举,怎么看都挑不出毛病。


    而季正康的独子在外为官,尚未任满回京,也没可能是因儿子有什么变故。


    与季家人越是熟络,沈书月便越绝望,都朝夕相处到了这份上,还找不到症结所在,在确信裴光霁不可能因微末矛盾动手杀人的情况下,事情或许只剩下一种可能。


    裴光霁与季正康之间也许不是私怨,而牵扯着更大的干系。


    譬如,朝事。


    虽然她实在想不通,裴光霁尚未入仕,怎么会牵扯进朝事里,但一桩桩排除下来,似乎只有这个答案了。


    倘若真是如此,无论她在季府待上多久,恐怕都不可能窥探到季正康仕途上的秘密,大费周章来这一趟,借了这么多东风,她所做的一切难道都是无用功吗?


    等待的日子里,唯一的好消息便是清正元年的她这一觉睡得够久,让她顺利在宣墨十三年一直待到了六月。


    酷暑时节,这日午后,薛如慧招待沈书月和祝开颜在花厅吃甜饮,从冰鉴里取了梅子汤给两人,宽慰起沈书月:“昨日我刚请老爷去宫里打听过,老爷说圣上这些天与前头中试的画师已然切磋腻味,又看起了新画来,算着怎么也该轮到了。”


    沈书月这些日子并未刻意隐藏自己的焦心,毕竟她越焦心,反越像特意为此事而来,越不惹人起疑,于是蔫答答点了点头:“让夫人和大人费心了。”


    “都当是自家孩子的,这点小事客套什么,且再等上一等,估摸着这两日也该来信了。”


    薛如慧话音刚落,曹嬷嬷急匆匆走了进来:“夫人,老爷回来了,不知因何事发了好大的火,您快去看看吧!”


    薛如慧连忙起身,让沈书月和祝开颜先喝着汤,同曹嬷嬷一起快步出了花厅。


    沈书月顿时从闷热的晕沉中醒过神来,直起身望向薛如慧离开的方向。


    却只见薛如慧和曹嬷嬷低低耳语了两句,很快便出了院子,再看不到人影了。


    沈书月正暗自沉思,一旁祝开颜搁下瓷碗,见四下已无旁人,用手肘轻撞了她一下:“最近怎么回事?”


    “嗯?”沈书月收回视线,看向祝开颜,“什么怎么回事?”


    “你是当真这么在意这场遴选?”


    沈书月知道祝开颜最近应当看出了端倪,薛如慧和季正康不了解她从前是什么样的人,但祝开颜兴许晓得。


    于丹青一道,她确实只希望像阿娘一样,自由自在随心而绘,而不是与旁人较高下,或去讨好谁,得到谁的肯定,哪怕这个人是世人口中至高无上的九五之尊。


    “我也不是真想得什么名利,就是想着,圣上许是这世间最挑剔严苛的考官了,我能在这场遴选里试试自己的斤两。”沈书月打了个马虎眼解释。


    祝开颜却肃色蹙起了眉:“但你应当知晓,习武一道,比试之间确可见高下,可丹青一道,向来各花入各眼,从无定论,若非为求名利,这遴选的结果根本毫无意义,也非你心志。”


    沈书月侧目觑觑她:“你这话说得,怎么跟裴光霁附身了似的。”


    祝开颜一噎,她就是偷个懒照搬了下原话,这都听得出来。


    “你就当是吧,倘若眼下是裴亦之劝你别等了,你怎么办?”


    “我一办不办,来都来了,不管怎么样,我肯定是要等到这个结果的!”


    “行吧,当我没说。”祝开颜耸了耸肩。


    恰此时,外头隐隐响起了季正康愠怒的声音:“真是荒唐至极!”


    沈书月和祝开颜对视了眼,心照不宣地一同起身往外走去。


    季正康的声音更为清晰地传到了两人耳中:“仗着圣上宠爱,如此无法无天,今日是阻挠圣上擢艺,来日她可还要干政弄权?”


    沈书月眉心一跳,加快脚步向外走去,远远便见薛如慧一面走一面拍抚着季正康的后背:“气大伤身,消消火,这位公主荒唐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满朝皆知的事……”


    “我这不是为着书月抱不平吗?孩子辛辛苦苦……”季正康说到一半瞧见沈书月和祝开颜迎面走来,停住了脚步。


    身在季府这些天,沈书月第一次看见季正康动肝火,眼望着季正康铁青的脸色茫然了一阵,她看向薛如慧:“夫人,这是出了什么事?”


    薛如慧看了眼季正康。


    季正康叹了口气摆摆手:“你去与孩子说吧。”


    *


    回到花厅,薛如慧与沈书月和祝开颜说起了今日的事。


    说是午后,季正康又入了趟宫,想着去瞧瞧沈书月的画到了圣前没有,到的时候,惊喜发现那幅浴佛盛景图已过了圣上的目,被放在了入格一栏中。


    季正康正想回来告诉沈书月这个好消息,谁知祯华公主突然来了,瞧见这画竟当场挑起刺来,说画上之人一点都不像她,将她画得如此丑陋,可是心存故意!


    公主在御前这么一生气,圣上将这画又拿回来一看,便说确实不行,挥挥手将画退回了画院。


    沈书月听得一呆。


    浴佛节当日,她确实远远看见了祯华公主的仪仗,但因太后丧期未过,皇室仪仗皆是从简,公主此番所乘并非敞轿,而是四面严密的安车,落在这等画幅之上,别说相貌,连身形也不过只一笔帷幔之后的轮廓而已。


    “若是一笔轮廓都能瞧出美丑,难道不更证明了画工高超吗?”祝开颜冷着脸一阵无语。


    薛如慧摇了摇头:“书月,你不必将公主的话放在心上,这话全然是刻意挑刺,此事,实是我们连累了你。”


    沈书月目光一讶:“夫人此话怎讲?”


    “你们有所不知,这位公主啊,往日曾与老爷结过怨。”


    薛如慧叹了口气,面露出几分难以启齿,默了默方才交握着手继续道,“三年前我家渊儿得中进士时,曾……曾得祯华公主青眼,祯华公主是皇后娘娘唯一的亲子,素来很得圣宠,那时,公主便明着同圣上要人请婚,让渊儿给她做驸马。”


    “做了驸马,便等同断绝了仕途,渊儿志在报国,寒窗苦读这么多年,哪里肯尚公主,老爷便从中斡旋,一面向太后陈情,一面让渊儿自请外放去西面苦地做官,总算将这事躲了过去。”


    “自那之后,公主对老爷便再没有过好脸色,自然,前朝后宫本无甚交集,公主这点怨气,老爷也不曾放在心上,眼下这事都过去三年了,去岁秋闱,公主又瞧上了一位相貌俊秀的举人,同圣上请成了婚,只是因着太后薨逝推延了婚期,原想着公主这婚事都定了,那前一桩的怨气也该了了,哪知会有今日这一出。”


    “想是老爷近来几次关心遴选之事,叫公主注意到了你是季府出去的画师,这才故意使了绊子,”薛如慧拍了拍沈书月的手背,“是我们对不住你了。”


    沈书月心绪复杂地沉默下来,心中想的却不是这遴选的结果。


    怎么会……


    来京这些日子,原以为该是敌方的季家人,竟待她无微不至,原以为该是友方的祯华公主,竟如此以权弄人。


    照薛如慧所说这两桩“榜下捉婿”之事,这位祯华公主帮裴光霁求情,该不会其实根本无关是非对错,只是因了与季家的私怨,或看裴光霁长得好看吧?


    沈书月这不解而挫败的神色落到薛如慧和祝开颜眼里,自然被理解成了是在为落选之事伤情。


    祝开颜不免记起这些时日,她与裴光霁联络时送去的那些字条——


    遴选结果迟迟未出,她不开心。


    今日也不开心。


    不开心。


    ×。


    “我就说这遴选什么玩意,”祝开颜一把拉起沈书月,“不受这窝囊气了,走,收拾行囊回家去!”


    第58章 秘密


    58


    骄阳渐伏,淡金的夕照里,一羽白鸽自远空斜掠而下,飞越过重重宫墙,停在了华宁宫水榭的雕栏之上。


    身穿圆领绯袍的女官上前取过鸽腿上的信筒,转身呈给懒懒倚坐在美人靠上的人:“公主。”


    一袭榴红罗裙的女子停下了投喂池中彩鲤的手,腕间羊脂白的玉镯一晃,拿巾帕拭了拭指尖,随后接过信筒,抽出卷拢的纸笺缓缓展开:“沈书月,年十七,颐州颐江人……”


    一字字念过去,祯华眉梢扬起:“瞧着倒是与官场无甚干系啊。”


    瑞雪在旁思忖着道:“若季大人当真有意在圣上身边安插人,不至于摆到明面上来,想来此番上心遴选,确实只是单纯照顾晚辈,公主何必因这等小事与季大人作对。”


    祯华淡淡掀了掀眼:“一个喜好男色,恃宠生骄的公主,不就该如此吗?”


    瑞雪轻声叹息:“公主这些年为了稳固小殿下的太子之位,背负了许多流言蜚语,实在委屈了。”


    “这皇城里头人人都有一副假面,有何委屈?”


    祯华将手中的纸笺丢入池中,从美人靠上站起身来,“只是我能用假面骗得了旁人,季正康自然也可以,这朝堂之上,看起来越干净的人,往往越脏,成日摆着一张云淡风轻的笑脸示人,若不激怒他,哪有机会叫他露出破绽,上一回见他如此动怒,还是三年前,我以捉婿之名试他根系深浅之时,那时不就试了出来,他是我二哥的人。”


    “与我二哥谋事之人,能是什么好货色?”祯华冷笑一声,“这些年每逢江南水患,季正康皆亲去督治,却从不居功,甚至还在民间为父皇造势,将这恤民爱民的佳名都给了父皇,哄得父皇将权柄尽数下放于他,说他无所企图,谁信?也就骗骗我那犯浑的父皇罢了。”


    瑞雪:“奈何季大人行事确实谨慎,公主暗查了三年,始终没能查到实证,今日这位画师,与此事似乎也是八竿子打不着边。”


    “那倒是可惜了。”祯华踱到水榭中央的长案边,垂眼看向案上那幅浴佛盛景图。


    “公主喜欢这画?”瑞雪跟着看了过来,“论捉态取势之能,确见功力,但这画似乎只是记绘下了浴佛节当日真实的画景,并无特别之处?”


    “这画的特别之处,就在于真实,在于并无特别之处。”


    瑞雪不解:“公主此言何意?”


    祯华轻抬起手,在虚空慢慢划过眼下长卷:“你看这画,皇室与万民同在,却丝毫未曾刻意彰显皇室风采,万民之中,士农工商贱,诸者各异的着装打扮,万般鲜活神情,皆被平等地捕捉记绘,画上所有女子亦未有被凝视赏艳之意,若非有一颗平等干净的心,如何能有这双平等干净的眼睛?”


    “父皇擢选此画入格,许是看中了这绘者的捉态取势之能,但若让我选,”祯华食指一点案上的画卷,“我选她的绘心。”


    “那公主的意思是……”


    “将这画好好收起来,暗中留意一阵子,若此人确实与季正康在朝中的布局无关,就将这画送回御前吧。”


    “是,公主。”瑞雪将画小心收了起来。


    祯华转过身,又坐回到美人靠上,轻轻倚上阑干,眉峰跟着蹙起:“今春以来,季正康当真有些古怪,从前也不曾见他与父皇谈论丹青,眼下他如此关心父皇遴选,难道只是因为父皇没了皇祖母的约束,彻底放开了手脚,他便也跟着顺从圣心了……这么简单吗?”


    *


    入夜,季府正院书房。


    房中烛火幽微,光晕只落在书案一隅,季正康沉默坐在书案之前闭着眼,满脸疲惫地揉捏着眉心。


    薛如慧站在季正康身后,一面替揉肩捶背,一面道:“老爷,我看今日书月受了不小的打击,此番遴选不成,许就要回江南去了,那画的事,老爷不再趁这最后的机会试探试探?虽说她确实不可能知晓那画中的秘密,可老爷既查到了她是云逸娘子的亲女,说不定她会知晓那画的去向呢。”


    季正康:“前次试探,她说不曾见过云逸娘子早年那些画作,不似有假。”


    “那话只是笼统一说,未必是不曾见过老爷想要的那一幅,那日老爷也是偶然发现她与云逸娘子的关系,又尚不了解这小姑娘的秉性,不好直接道出那画,试探太过,可这些时日相处下来,我看这小姑娘确实心性单纯,全然不通政事,且过不了几日就要回江南去,也不会再与京中人有何接触,只是试探一问,于她无损,于老爷也不至留下后患。”


    “老爷自今春起便在暗中寻找那画,这么久过去还是了无音讯,那画若当真乘着遴选的东风到了圣上跟前,二皇子必会卸磨杀驴,到时整个季家……”


    薛如慧胆战心惊地住了嘴,默了默道:“若书月真能帮老爷提供线索,兴许也是冥冥之中,那孩子给老爷送来的护身符呢。”


    季正康闻言睁开眼来。


    薛如慧停下了揉肩捶背的手去看他。


    眼望着窗外的夜色默然半晌,季正康缓声道:“此事还是你来办合适些,拿上前些天收到的那幅画,去试探试探她吧。”


    *


    西跨院厢房,沈书月正独自坐在书案之前,颓靡地抱着脑袋。


    努力了这么久,却是白忙一场,季正康身上找不出端倪,公主那边又见不上面。


    当然如今看来,薛如慧不可能敢造公主的谣,今日所言定然不虚,照祯华公主这般行事作风,大概见了面也是无用。


    眼下遴选的借口没了,也没有理由在汴京、在季府再住下去,难道只能这样无功而返,回临康去了吗?


    回去不甘心,留下来又不知这僵局该如何破解。


    沈书月越想越一个头两个大,正一下下敲着脑袋,忽听房门被人笃笃叩响。


    薛如慧的声音传了进来:“书月啊,你在里头吧?”


    沈书月忙揉了揉紧绷的脸皮,放松了下神情,起身走上前去。


    拉开门,一眼瞧见薛如慧笑脸站在外头,身后跟着抱了一方画匣的曹嬷嬷,沈书月面带起笑意:“夫人寻我有事?”


    薛如慧朝她房中看了一眼。


    “哦,夫人快请进。”沈书月忙请人入里。


    因轻兰出去盥洗,不在跟前,沈书月便亲自斟了茶给薛如慧,请她在房中罗汉榻的一头落座,自己在另一头坐下。


    “一个人在房中做什么呢,可是还在为着遴选之事伤情?”薛如慧关切望向她。


    沈书月做出几分自我宽解的神情:“是还有些,不过稍微想开点了,毕竟细想想,我此番并非当真落选,至少在圣上那里是入了格的,也算证明了自己的画工,不负家师所授。”


    “你能这么想便好,老爷一直同我夸你呢,说这浴佛盛景图的点子虽是他出的,但若没有真本事,就算有这点子也是无用,你才这般年纪,有此造诣已很了不得。”


    “多谢大人盛赞。”


    薛如慧笑了笑,往身后的曹嬷嬷看了眼:“刚听你说起云逸娘子,我今夜过来,正好想请你看一幅画。”


    “嗯?”沈书月惊讶看向曹嬷嬷怀里那一方黄花梨画匣,“这难道是家师的画?”


    薛如慧并未立刻正面作答,让曹嬷嬷将画拿去书案那头,随后一面起身,一面与沈书月道:“前阵子,老爷听说你无甚机会见到云逸娘子早年的画作,正好老爷自己也心痒,便托人去问了问,寻来了一幅画,你来瞧瞧。”


    沈书月面色意外地跟着薛如慧走上前去。


    只见曹嬷嬷从画匣中小心取出了一卷装裱精致的画卷,在书案上徐徐铺展开来。


    随着画卷铺展到底,沈书月歪着脑袋低头看去,一眼过后却突然顿住。


    这是一幅春日修堰图,图上所绘乃是阳春三月的江南,漕河岸边,一群役夫打着赤膊,搬运着沙石,正为修建堤堰辛勤劳作。


    “你看这画……”薛如慧侧头盯住了沈书月脸上的神情。


    沈书月转头看了眼薛如慧,随后躬下身眯起眼,仔细一点点看过整幅长卷,目光在边角落款“云逸”二字处和一旁的盖印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这画……”片刻之后,沈书月迟疑抬起头来,“是家师的真迹吗?”


    薛如慧视线一寸不移地落在沈书月脸上:“你瞧着不是?”


    沈书月面露出犹豫之色。


    薛如慧宽和一笑:“你放心大胆说便是。”


    “那我便实话实说了,依我之见,这画似乎不太像是家师的真迹……”


    “你何以如此判断?”


    沈书月又看了看面前的画卷:“此画所用,确是家师的技法,但看起来似乎少了几分家师的风骨神韵,而且我虽少见家师早年画作,却也曾见过几幅,我记得家师早年作画之时多只留名,不盖私印。”


    “原是如此,我还道你是见过真迹才这么说呢。”


    “若是如此,我定能够一眼辨认,现下我也不敢确信,兴许是家师早年间尚未形成后来的风骨神韵也不一定,这盖不盖印的事,也未必作准。”


    “想来是赝品没错了,老爷看到画后也这么说,只是怕有个万一,这才请你一起过过目。”


    “老爷也这么觉得?那看来此画确实多半不是真迹了。”


    沈书月作遗憾状叹了口气,面上努力保持镇定,胸腔之下,心脏却在疯狂跳动。


    因为她非常确定,眼前这幅画,绝对不是阿娘的真迹。


    这幅《春日修堰图》的真迹,将在五个月后,宣墨十三年的十一月,才会被阿爹从海外带来,作为她十七岁这年的生辰礼送给她。


    季正康怎会在这个时候,刚好收到了这幅画的赝品,还拿来问她是否是真迹。


    这当真只是巧合吗?


    第59章 寻画


    59


    薛如慧和曹嬷嬷离开后,沈书月交握着双手坐在书案前,整个人因紧张和惶恐,不停在细细打颤。


    方才在薛如慧面前,她只是下意识警惕地隐藏了自己“来自将来”的秘密,所以否认了自己见过这幅画的真迹。


    但此刻,她回忆起了有关这幅画更多的事情。


    前世宣墨十三年,阿爹在海外偶然发现了阿娘这幅《春日修堰图》的真迹,知她这些年一直在寻找阿娘流落在外的画作,便将画买了下来,想着带回来给她做生辰礼。


    虽然最后阿爹没赶上她的生辰,十一月里,她才在临康收到了阿爹派人送来的画,但她依然十分欢喜,收到画后便爱不释手地日也看,夜也看。


    看着看着就觉出了不对劲。


    她发现这画的装裱似乎有些问题,四边留白处与画心的厚薄略有几分差异。


    想来是装裱之时,内里那层用于护画的命纸裁小了,这才导致了中间厚,边缘薄的情况。


    虽说这差异十分细微,非内行人不能分辨,但阿娘本就是行家,装裱时又向来仔细,不可能犯这样的错误。


    她当时便想,难道是这画流传出去之后,被人重新装裱过了吗?


    这倒也是寻常之事,毕竟这画都去海外走了一圈,若遇受潮发霉,确实有必要拆裱重装。


    只是这装裱之人的手艺,未免也太粗糙了点。


    若时日久了,这画必然会因边缘缺少命纸而受损,她便决定亲自将画重裱一遍。


    只是要拆裱重装而不损原画并非易事,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便先出门采买了相应的工具,用自己的画练了几日手,这才开始给那幅《春日修堰图》做拆裱的前期准备。


    可即将正式拆裱之前,她却突然收到阿爹的家书,也就是阿爹说寻到了阿弟踪迹,催她赶紧回家去的那一封。


    这装裱之事便暂且被搁置了下来。


    因她已做了前期准备,那画当时十分脆弱,经不了长途辗转,她便先将它留在了临康安平坊的沈宅中,让邹嬷嬷保管照看。


    后来她在途中出事,等她休养得差不多,祖母又病了,一连串波折之下,她完全忘了装裱的事,那画应当是在安平坊沈宅搬空的时候,被邹嬷嬷带回了颐江。


    当年,她真心以为那画的不对劲只是装裱之人的失误,可今夜,在季正康拿来这幅赝品之后再次回想此事,她忽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要拆裱重装而不损原画并非易事,这装裱之人并未损坏原画的一分一毫,可见其功力,既然这样,又为何会犯如此低等的错误呢?


    除非这个错误,是故意为之。


    可此人故意让人发现装裱问题,又是为了什么?


    内行人发现装裱问题,第一反应,应当就是像她一样,决定将画拆裱重装。


    也就是说,装裱错误这件事,是为了引人去拆裱。


    所以那高低不平之处,难道不是因为命纸裁小了,而是这画的内里藏了什么东西?


    倘若真是这样,季正康让薛如慧拿着这幅画的赝品过来找她,定然就不是巧合了。


    若是带着这个结论去倒推前情……


    沈书月回忆起在季家的这些日子,不由毛骨悚然起来。


    那日季正康意外认出她是阿娘的弟子,与她提起阿娘早年常用的碎漪技法,说他对这技法情有独钟,还举了两幅阿娘早年的画作为例。


    当时她实话实说:“我只得家师传授这一技法,未曾亲见这些画作,反不如季大人了解精深了。”


    薛如慧便插话进来问:“竟连你这弟子也难能见到?”


    早在那时,这两人怎么好像就在一唱一和,试探她是否见过阿娘早年的画作?


    这么看来,一开始季家人兴许确是真心受托照顾她和祝开颜,可在得知她和阿娘的关系后,这份照顾便多了另一个目的。


    季家人想试探她知不知道那幅画的去向,只是出于谨慎,未曾轻易动作,一直到今日,在她和季家人关系足够亲近的今日,在她遴选失败,可能即将离京的今日,薛如慧才再次找上了她。


    今夜用来试探她的这幅画,大概是季正康在寻找真迹之时收来的赝品。


    这试探的手段确实高明,毕竟假如她没有先知,根本不可能多想,只会以为季正康是单纯来找她这亲传弟子参详画作真伪。


    可她拥有了先知。


    宣墨十三年,季正康在四处寻找一幅藏了什么东西的画。


    同年十一月,这幅画被阿爹从海外带回,到了她的手中。


    十二月,裴光霁杀了季正康。


    这些事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联系……


    那幅画里,究竟藏了什么?


    炎炎夏夜,沈书月坐在溽热的屋子里,背脊却密密麻麻爬满了寒栗。


    *


    另一边,正院书房,薛如慧将西跨院的事如数与季正康说了一遍。


    季正康抬起眼眸,神情肃厉:“她可曾起疑?”


    薛如慧摇头:“只是答的时候有些犹豫,但瞧着是因看出了赝品,不敢轻易说出来驳了老爷,小姑娘这样才是正常的,老爷就放心吧,这么点试探哪能露出什么端倪,只可惜了,还是没能得着什么线索。”


    “那画确实是她出生之前的事了,”季正康低头捏了捏眉心,“回头去收一幅云逸娘子早年其它画作的真迹,送给她做临别礼吧。”


    薛如慧点头:“这主意好,有了后头这幅真迹,她回去后便也不会将这幅赝品再放在心上,老爷更可安心了。”


    *


    戌时将过,西跨院边的后花园依旧蝉鸣声声,聒噪不绝。


    沈书月躺在厢房的床榻上,心底的焦躁却比这蝉鸣更盛。


    方才她的掩饰应当尚算自然,不至于叫季正康和薛如慧起疑,眼下该趁着还在季府,尽快弄清楚那画里究竟藏了什么。


    照理说,这么薄的裱层里只能藏纸,也许是一幅画,也许是字,可饶是如此,仍然有无数可能。


    从信件到文书,到字据,到藏宝图,到舆图……


    光靠她在这儿瞎猜,根本就没有定论。


    可眼下阿娘的真迹又不在她手里,她就算得了先知也只能干着急。


    沈书月从起始的寒栗,到焦心得上起火来,整个人不由地一阵阵发热。


    翻来覆去不知到了几时,园中蝉鸣终于轻了下去,沈书月的身体也终于被疲惫占据,脑袋渐渐变得昏沉,直到彻底模糊了意识。


    睡梦中,闷蒸的湿热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干燥的暖意。


    明亮的天光似乎落在了眼皮上,与此同时,屋外隐隐传来两道似是起了争执的男声——


    “不许去!”


    “爹,这画事关重大……”


    “我管它重不重大,你给我出来!”


    沈书月迷迷糊糊被吵醒,感觉身上寒飕飕的,忍不住在被窝里蜷了蜷身子。


    一动之下却蓦然睁开了眼。


    低头瞧见身上厚实的冬被,再抬眼一看四下属于霏园寝间的陈设,沈书月立时清醒坐起身来。


    寝间窗边,小芍正竖耳听着外头动静,闻声看向床榻那头,连忙歉然上前:“姑娘,还是吵醒你了……”


    沈书月很快反应过来,自己是被吵醒回了清正元年。


    回想起方才那两道男声,高声些的那道是阿爹,低声些的那道,她没能听清。


    “是谁来了?卢伯实吗?”沈书月神色紧张地问。


    “不是,姑娘,是郎君和老爷吵起来了。”


    沈书月面露意外:“阿弟回留夏了?”


    小芍点头:“清早我与老夫人和老爷说了姑娘昨夜睡得晚,老夫人和老爷便没有来叫姑娘起,谁知郎君突然回来了,像是要来找姑娘,可老爷却不让,这就吵起来吵醒了姑娘……”


    小芍还在一句句慢慢解释前情,沈书月的脑袋已经飞快转动起来。


    “没事,这回醒得正好,”沈书月掀开被衾下榻,“小芍,快把我存放旧画的画箱搬出来。”


    “啊?”小芍又一次为沈书月突如其来的指令愣住。


    正不明所以,见沈书月已自行走向书橱,她赶紧上前:“姑娘当心手,我来我来。”


    小芍很快从书橱里吭哧吭哧搬出了两只硕大的画箱。


    搬出第二只一回头,便见沈书月已经打开第一只,在里头翻找起来。


    “姑娘要找什么画?我帮姑娘一起。”


    “是我阿娘的画,一幅春日修堰图。”


    “好。”小芍连忙打开第二只画箱。


    两人蹲在地上,从箱中取出了一只只画匣,眨眼之间便摊了满地的画卷。


    眼看箱中画匣越来越少,沈书月心中也越来越没底。


    邹嬷嬷办事妥帖,这画当年肯定是从临康安平坊的沈宅搬回了颐江家中,但到底有没有从颐江搬到留夏,确实说不好。


    毕竟颐江的主宅并没有搬空,这些年阿爹和阿弟仍旧在住,家里大部分物件还是留在了主宅。


    拆完了一整箱的画都没找见,沈书月转头一看小芍那边还剩几只画匣,赶紧上前接着拆。


    直到拆到最后一卷,沈书月颓然瘫坐在了地上。


    不在留夏。


    这幅画不在留夏。


    沈书月双目空洞地碎碎念起来:“如果这画在颐江,坐马车过去至少得要六七日,骑马过去……”


    “姑娘这手,这身体眼下可骑不了马啊!”小芍惊了一跳。


    “是,我也没法骑马,”沈书月昏头地撑了撑额角,“那要是雇人快马加鞭去取,打个来回怕也得四五日,这怎么赶得及……”


    “姑娘是要赶什么日子?”


    自然是要赶下一朵花开。


    沈书月想到这里,回头望向书案上的春瓶,一眼看去却忽然愣住。


    那春瓶斜出的花枝之上,已谢了两朵花,可眼下绽放的花,却也有两朵。


    沈书月从地上踉跄起身,神色慌乱地走到书案前:“这花数目怎么不对?”


    “什么不对?”小芍跟了过来。


    “不是应该只开了第三朵吗?怎么第四朵也开了?”


    “这两朵是今早一起开的,花不都这样没有定数吗?有时单开一朵,有时好几朵一起开,这怎么了姑娘?”


    是啊,花本应如此,是她先前想当然了……


    “那这两朵花开了多久,你可留心了?”


    小芍点头:“这回我留心了,大约开了两个时辰出头。”


    沈书月换算了下时日,绝望撑住了案沿。


    原来这一趟回去待了近五个月,是因为一次开出了两朵花,这才叫时日翻了倍。


    眼下花只剩三朵,颐江又遥不可及,她该怎么办?


    *


    同一时刻,霏园正院书房里,一身直裾窄袖劲装,风尘仆仆的青年男子正立在书案边,拧眉看着坐在上首的沈富海。


    “爹,我花了整整七年,把生意做到汴京,打通了那么多关系人脉,好不容易才查到了线索,您为何……”


    “你还真信你阿姐当年说的那些胡话吗?”沈富海打断了他,“你阿姐眼下病得厉害,你就别去添乱了!”


    沈思舟垂在身侧的手用力攥紧成拳:“是,当年我本也不信,可现下我查到了,那个季正康被杀害之前一直在找阿娘那幅画,那幅画当时就在阿姐那里,怎么会这么刚好……这不可能是巧合,这其中一定有阴谋,还有阿姐的……”


    “我不管这其中有什么阴谋,”沈富海再次出声打断,“我只知道,这七年你阿姐过得很太平,很好,如果不是裴光霁突然死在了留夏……”


    “什么?裴光霁死了?什么时候的事?”沈思舟瞠目僵硬在原地。


    沈富海头疼扶了扶额,看向书案上那只泛旧的画匣:“总之,你从颐江带来的这幅画,绝对不能拿给你阿姐,就当这事从未有过,不要让你阿姐听到任何风声。”


    书房里一时陷入了僵持,沉默间,护院匆匆奔了进来:“老爷,不好了,姑娘闹着要出门去!”


    沈富海精疲力竭地站起身来:“她又要去哪里?去县衙吗?”


    “不是,姑娘说要回颐江去,去取夫人的一幅画!”


    沈富海和沈思舟霍然睁大了眼睛。


    第60章 揭画


    60


    沈富海和沈思舟一前一后疾步走在去往憩云院的路上。


    沈富海额角突突直跳着,侧头问身后人:“你回来途中难道已经同你阿姐传信说过此事了?”


    “这么要紧的事,我怎敢写在信里,我跟阿姐话都没说上半句呢,阿姐怎会突然要去找这画?”


    沈思舟脚下步子越走越急,越想越慌神:“裴光霁又怎么会突然死了,那岂不是就算查到了这画有问题,也是死无对证……”


    “现下你明白我为何拦你了吗?就算那个季正康当真不无辜,裴光霁人都死了,你越往下查,越只会折磨你阿姐而已!”


    “我九月初刚查到这事就从汴京马不停蹄往家赶了,中途只去颐江取画绕了个弯,就差几日,如果我能再快上几日,赶在裴光霁出事之前……”沈思舟悔恨地拿右拳重重敲了下左手心。


    “眼下怎么办?阿姐是偶然想起这画,还是跟我一样知道了这画有问题……”


    父子俩刚走到憩云院门口,便听见了答案。


    “祖母,那幅画一定有问题,我必须要拿到那幅画,才能知道季正康当年究竟为什么找它……”沈书月焦急的声音从庭院里传了出来。


    沈富海和沈思舟齐齐心头一跳,对视了一眼。


    沈书月知道的,竟已不比他们少。


    “人都死了,你知道了又有什么用?!”沈富海一脚跨过院门走了进去。


    荣瑾华正拦着沈书月,闻声回过头去,抬手暗示沈富海语气别太冲。


    沈书月跟着抬起眼,目光在大半年未见的阿弟身上一落,随后看向了怒目圆睁的阿爹。


    情急之下,她险些就要脱口而出,当然有用,因为她能回到过去改变这一切!


    话到嘴边的那一刻,一股不知由来的寒意却悚然爬上背脊。


    与此同时,她的脑海里无端跳出一幕幽暗的画面——


    光线昏昧的小室里,四面窗子皆被钉上木条封死,她坐在床榻上,眼望着轻兰端着汤药走来,恐惧地朝床角缩去。


    阿爹坐在榻沿,接过药碗哄她:“婵婵,你只是病了才会说这些胡话,听阿爹的,把药喝了……”


    “我没有病!我说的都是真的!”她像个疯子一样大喊,拼命挣扎着躲着那碗汤药。


    阿弟焦灼无措地立在榻边:“都怪我,是我把阿姐害成这样……如果当初我没逃家,阿姐就不会这样……”


    下一刻,浓黑的汤药灌进嘴里,一瞬间淹没了她的呼喊。


    沈书月蓦然回过神来,整个人被极端的恐惧笼罩着,踉跄往后退去,满眼惊悚地看向此刻庭院里的阿爹和阿弟。


    这是什么?为何她的脑海里会突然跳出这样的画面?


    难道是上天给她的预警,告诫她说出来就会变成这样?


    对,不能说出她可以回到过去的事,说了一定会被当成疯子关起来灌药……


    “怎么了婵婵?”荣瑾华赶紧上前去搀她。


    沈书月下意识打了个激灵,缩到一旁避开了荣瑾华。


    荣瑾华落空的手一僵,抬眼看向不远处的沈富海。


    沈书月一路退缩到廊角,努力定了定神,颤抖着唇看向院中三人:“就算裴光霁死了,我也要查清楚当年的事,为他翻案。”


    沈富海恨恨甩袖:“哪怕当年的案子真有冤情,如今两边人都死了,死无对证,这案子还怎么翻!”


    “还有人活着!”沈书月斩钉截铁地答,“爹,裴光霁小时候是在净尘寺长大的,他去净尘寺很可能是为了查当年定严大师的死,所以他此番遇害绝不是单纯的流匪所为,一定还有幕后之人活着,只要抓到这个凶手就有机会翻案还他清白……”


    荣瑾华霎时脸色煞白地打了个摆晃。


    沈书月一愣之下忙上前去,沈思舟眼疾手快地先一步扶稳了荣瑾华。


    “祖母怎么了?”沈书月慌了下神。


    荣瑾华目光闪烁着看向她:“婵婵,你说裴家那孩子,是在留夏长大的?”


    “是,这事外人不知晓,我是从前听他自己说的……”


    沈书月迟疑着答完,看见祖母深深闭起了双眼。


    再看一旁,阿爹和阿弟也是同样追悔的神情。


    沈书月茫然着正要发问,沈富海先接过了话:“如果真像你说的,这背后还有人在,你可知你去查这幅画,可能会有危险?”


    沈书月笃定点头:“我知道,所以我想好了,我先去县衙找卢伯实,只要他肯帮忙,州官最高能动用三百里到四百里加急的人马去颐江取画,我在官府护送下同时启程往颐江去,和取画回来的人在半道会合,顺利的话,只要两日半就够了。”


    虽然可能还是赶不及下一朵花开,但她方才算过了,这已是最快且最能保证安全的办法,哪怕能赶上后头两朵花开,也是希望。


    沈富海深吸一口气:“我若是非不让你去呢?”


    沈书月敛起色来上前:“‘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爹,我不想做不孝之人,拿我自己来威胁您,但如果非要这样……”


    “婵婵!”荣瑾华又惊又急地拉住了沈书月,“若是你阿娘还在,听到你说这样的话该多痛心!”


    沈书月面露出苦涩的笑意:“可是祖母,如果阿娘还在,我今日根本不需要说这样的话,就能走出这道门,不是吗?”


    院中三人一刹间同时沉默下来,半晌说不出反驳的话。


    一片死寂里,沈思舟打破了沉默:“爹,把那幅画给阿姐吧。”


    沈书月愣愣看向沈思舟。


    “阿姐既是决心要查,这关起门来的家里,总比外面安全,难道真要看阿姐自己出去涉险吗?”


    沈书月:“……阿舟,你这话什么意思?”


    眼看沈富海咬牙闭起了眼,沈思舟答了下去:“姐,阿娘那幅画,我已经从颐江带过来了。”


    *


    正院书房,沈富海眼看沈思舟取了画就要送去憩云院,还是难能放心,招了招手让他等会儿:“先给我看看这画。”


    沈思舟“哦”了一声,打开画匣取出画卷,在书案上摊了开来。


    沈富海低头一看,瞧见画上的点点霉斑,不由惊讶:“这画不是放在你阿娘的画库里吗?那专门存画的地方,避光避风又防潮的,怎么会霉成这样?”


    “是啊,我来之前还特意看了,画库里旁的画都没有这霉斑。”


    “许是当年从海外打了个来回,吹过海风的缘故,但当年我把这画送给你阿姐的时候是没有霉斑的,问题定然不是出在这里,这画瞧着也没有别的异样,到底有什么蹊跷?”沈富海弯着腰眯着眼,来来回回地看。


    “爹,我拿到这画以后都看一路了,除了这些霉斑,真是一点奇怪的地方都没瞧出来,我们俩门外汉还是别研究了,说不定真的只有阿姐才能找到关窍。”


    沈富海直起身来:“最好你阿姐也发现不了,若这画找不出问题,她也能死心了。”


    “那爹,这画……”


    沈富海摆了摆手:“拿去给你阿姐吧,但你记住,若你阿姐问你为何突然将这幅画带回留夏,千万不能告诉你阿姐,你这些年把生意做到汴京是在查当年的事,你就只说——”


    *


    “我刚好在汴京处理生意上的事,偶然听人说起的,我一想,这画不就在我们家吗?生怕有什么问题,我就赶紧回来了……”一刻钟后,沈思舟站在沈书月书案前,挠着头回答了沈书月的疑问。


    沈书月坐在椅凳上抬起头来,狐疑蹙眉:“季正康当年暗中搜寻这画,行事必然隐秘,这么机密的事,你在生意场能偶然听闻?”


    “嗐,”沈思舟一拍大腿,“当年是当年,如今不都好多年过去了嘛,人死茶凉也很正常。”


    沈书月看了看他这一身泥尘点点的打马劲装,还有那张当年出海晒黑后就再没白回来的脸,吹了一路风尘更显得灰头土脸了些:“行了,我知道了,你这赶了一路,先去收拾收拾休息会儿吧。”


    “不用,姐,我不累,我就在这儿跟你一起研究这画。”


    “你又不懂画,留着有什么用。”


    “我懂你啊姐!”沈思舟嘿嘿一笑,变戏法似的从身后变出一个多屉食盒,“都过午了,你还没吃东西呢,我特意从厨房挑了些你爱吃的来。”


    眼看沈思舟将食盒提到一旁的桌几上,将糕点一碟碟摆了出来,沈书月的目光变得复杂。


    自从当年她在去逮阿弟的路上出了事,后来阿弟再没任性逃过家,阿爹也再没逼迫阿弟读过书。


    这些年,阿弟多数时候在外跑生意,逢年过节回留夏,在她面前虽仍跟从前一样嬉皮笑脸,但她总能从他的笑意里看出几分掩饰的疲态,还有过不去的歉疚。


    当然,在今年之前,阿爹也是这样。


    “放着吧,我一会儿就吃,”沈书月转回眼,打开了书案上的画匣,取出画卷,“我要专心研究这画了,你先出去别吵我。”


    沈思舟摆完糕点,不满走上前来:“姐,我这好歹也算立了大功,你是不是有点过河……”


    “出去。”


    “好嘞。”沈思舟走到一半一个原地回身,麻溜走了出去。


    沈书月随后看向侍候在旁的小芍:“小芍,你也出去吧。”


    小芍一愣:“我不会吵着姑娘的,我就在一旁,看能不能给姑娘搭把手……”


    “我自己一个人才能静心,你出去替我把门带上。”


    眼看着沈书月平静却不容分说的神情,小芍只好点点头转身退了出去。


    门一关,沈书月立刻起身展开了画卷。


    是阿娘那幅《春日修堰图》的真迹不错,只是当年未曾重裱,这么多年过去,这错误的装裱果真损伤了画,叫画生出了霉斑。


    沈书月轻沉出一口气,取出方才等画时便准备好的裁刀,一手摸着绫边探准了下刀的位置,一手勉力执起裁刀,沿线轻轻下划。


    寻常拆裱自然不可如此,但她的手如今根本做不到不伤原画的精细拆裱,也没有那么多时辰去做,只能毁了阿娘的画了。


    绫边破开一道口子,沈书月稳了稳用力过后酸疼发软的手,又拿起一柄薄薄的竹启子,插入缝隙往里探去。


    轻轻挑着,撬着,一点点剥离了裱纸,察觉到触感有异,沈书月一顿过后眯眼往里一看,瞧见一角泛黄的公文纸,搁下竹启子,用手将它慢慢抽了出来。


    一张长三尺半,宽两尺的公文纸被完整取出。


    沈书月立刻将整张纸摊平在了书案上,第一眼先看向行首的名目——


    洛青漕河通宁堰重筑图。


    往下看去,这是一幅囊括了通宁堰全局地势和内里剖式的墨笔白描图,眼下有些地方已染上霉斑看不清。


    最底下盖了属于朝廷工部的官印,记了期日“宣墨六年八月”。


    所以,这应当是宣墨六年八月,通宁堰翻修重筑之时,从工部下发到地方官署的施工图。


    宣墨六年,季正康便已是工部侍郎,照理说这图本就是经他之手下发,之后也应该收回了工部留底为档,怎会流到外面去?


    若是工部不小心弄丢了图纸,直接追责保管图纸之人,公开去寻便是。


    季正康执掌工部大权,为何要这样偷偷摸摸的?


    既是偷偷摸摸的,只能说明,这张施工图是见不得光的……


    沈书月飞快思索回想起来。


    等等,宣墨十二年秋,季正康督治水患之地,不就是江南的通宁吗?


    虽然通宁堰在宣墨六年得到了翻修重筑,可这些年,洛青漕河的水患仍然频频发生。


    一张见不得光的施工图,频频发生的水患,一位每逢水患皆亲去督治的工部侍郎……


    沈书月心底慢慢泛起凉意。


    难道,这水患根本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正如裱纸本是为了护画,可错误的裱纸却会令画发霉受损,一张错误的施工图,也会令原本护河的堤堰失去它的防御之用吧?


    沈书月呼吸渐渐发紧,重新看回了阿娘这幅《春日修堰图》。


    这幅修堰图,画的正是二十多年前,洛青漕河通宁堰最初兴建的画景。


    彼时春和景明,役夫们辛勤劳作,一派祥和。


    而多年之后,老旧的通宁堰经历了一场见不得光的翻修重筑。


    一瞬间,沈书月忽然全都想通了。


    宣墨十三年正月,圣上因热衷丹青之故,广召天下画师,令各方人士携佳画前去汴京。


    有人便将通宁堰的重筑图藏进了阿娘所绘的修堰图里,希望趁此机会,让这幅画呈到御前,令通宁堰的秘密上达天听。


    而季正康之所以寻找这幅画,就是为了阻止这件事。


    前世宣墨十三年十一月,她无意间得到了这幅画,并发现了这幅画的装裱错误,采买了工具准备拆裱,那之后,她又忽然从江南动身北上。


    这一系列动作,在季正康看来,不正像是发现了通宁堰的秘密,要进京告密吗?


    牵涉如此之大的秘密,前世的季正康,一定想要杀了她灭口。


    可他最后没有。


    因为在那之前,季正康就死在了裴光霁的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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