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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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凉夜,寒星疏落。
白日激烈的争执落幕,随着夜色渐浓,整座憩云院也陷入到了悄寂之中。
廊庑里,沈思舟正猫着腰,扒着沈书月寝间的窗沿,透过通风的窗缝朝里张望。
只见榻上人披散着乌发靠坐在床头,双目失神地盯着眼下的被衾,许久过去一动未动。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压低的气声:“怎么样?”
沈思舟险些惊得原地跳起,回头看见同样小心翼翼猫着腰的沈富海,忙比了个嘘声的手势,朝窗内指指。
沈富海跟着往那两指宽的窗缝里看去,瞧见沈书月在里头一脸浑噩,神采全无的模样,眉头深深拧起。
父子俩无声对了个眼色,一同轻手轻脚出了廊庑。
一路走到院外,沈思舟叹了口气:“看来是真的了。”
今日午后,阿姐独自在房中研究那幅《春日修堰图》,一直到天黑了也没出来,他不放心便去敲门问情况,结果阿姐满身疲惫地开门出来,说她找不到这画的问题。
他进去一看,发现那画已被割开了绫边,显然里外里都翻遍了,看来确实徒劳一场。
他便劝着阿姐先保重身子,陪阿姐用过饭之后,去跟阿爹照实回了话。
但阿爹担心阿姐对他们有所隐瞒保留,到了夜深左思右想,还是让他再过来瞧瞧。
“爹,您就别犯疑心病了,要是阿姐当真发现了什么,哪能什么都不做,也不去报官,就这么干坐着?定是没找出问题来,受了挫才会如此。”
“看来是我想多了,”沈富海点了点头,“不过你阿姐是最懂你阿娘画的人了,都将画拆成了那样也没发现问题,只能说明这画根本就没问题。”
沈思舟拧眉思索起来:“季正康当年在找这画的消息肯定是没错的,如果画没问题,难道当真只是个巧合?还有阿姐怎么刚好也得了这消息?”
沈富海冷哼一声:“肯定是那个卢伯实,昨日他登门来与我致歉,说什么前日在县衙透露了不该透露的事给你阿姐,实是对不住,我当时还以为他是真心来讨好挽回的,现下想想,他定是趁着登门的机会悄悄递了消息给你阿姐,叫什么卢伯实,一点不老实!”
沈思舟不解:“这人不是想入赘做我姐夫吗?怎的还帮着我姐关心旁的男子的事呢?”
“别提了!我原想着有了裴光霁这教训,再给你阿姐挑郎婿必得擦亮眼睛,最重要的就是为人正义,绝不可触犯律法,当初我听闻这个卢伯实打小就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正义,谁家鸡被偷了,他都要查个清楚,将那贼人绳之以法,便觉得好,谁知这人太过正义也是要走火入魔的……”
沈富海说到这里气得胡须一抖:“我也是昨日才知,这个卢伯实,从汴京南下来留夏这一路,竟是每到一个地方,碰上一桩案子,都要过去正义一番,一路上整整给他查了八个案子!”
沈思舟立刻摇头:“那不行,这姐夫要不了,那必须是不管碰上杀人放火还是山洪暴雨泥石流,都马不停蹄赶来见我姐的,才够格当我姐夫。”
沈富海长叹一声:“又要为人端正,又要相貌端正,又要才学加身,还得满心满眼只有你阿姐,凡事都以你阿姐为先的郎婿,确实不好寻啊……”
本是随口一感叹,话音一落,父子俩却忽然齐齐沉默下来,同时想到了什么。
默了半晌,沈思舟喃喃:“如果那幅画真有问题,如果裴光霁当年真是为了保护阿姐杀的人……”
不正是他和阿爹口中这样的郎婿吗?
听出沈思舟的言外之意,沈富海反复摇头:“不能够,这画就是个巧合,这画只能是个巧合。”
沈思舟缓缓转过头,望向院中那间明明点着灯,却好像沉浸在黑暗里的屋子。
是啊,如果裴光霁还活着,他也希望这画背后藏着季正康的阴谋,能够一举翻了当年的案子。
可这画来晚了一步。
裴光霁已经死了,这时候再证明他是为了保护阿姐而前程尽毁,死于非命的,要阿姐往后的人生怎么过?
这画,但愿只是个巧合。
*
寝间里,小芍正在一勺勺喂着沈书月喝安神汤药。
眼看着沈书月黯淡的形容,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些天姑娘的精气神一日比一日耗散得更多。
就像一个在雨中行路的人,背上的包袱淋着雨水,一日比一日湿得更透,一日比一日更重。
可是这路,好像没人可以帮着姑娘走。
待汤药见了底,小芍出声宽慰:“姑娘先睡下歇息吧,养足了精神,明日再看看那画,兴许能有新发现呢。”
沈书月闻言缓缓转过眼,望向了不远处的书橱,书橱里,藏着那张被她锁起来的图纸。
不用再看了,她今日已将那画,那图纸看过千百遍,将未被霉斑染脏的部分全都默记了下来。
之所以骗大家说没发现什么,是因为这个秘密远比她先前猜想的还重大,还要命。
阿弟将画带回家中的事已成定局,无可更改,但少一个人知道画里藏了什么,就少一分危险。
毕竟从当年的事看,阿娘这幅画出了趟海,过了无数人的手,季正康也不至于去灭这么多人的口,以免大动干戈反引火上身,而应当只会对真正发现了画中秘密的人下手。
如今,倘若幕后还有人追查过来,也冲着她一个人就是了。
是啊,这件事,本该只冲着她一个人的。
卷进这场政治阴谋里的人是她,跟旁人有什么关系,关裴光霁什么事?
今日从白天到黑夜,她反反复复地推想,想来想去,都不会再有第二种可能了,裴光霁就是为了她杀的季正康。
所以卷宗里才会说,当夜裴光霁潜入寒山驿后,行动目标极其明确,果决地杀了季正康和他的一干随从和护卫,但没有伤害任何一位驿站中的驿役。
因为这样的机密,驿站中人不可能知晓,知晓季正康为何想要杀她的人,只应在他的亲信当中。
这是一场反向的灭口。
只有杀了季正康和他身边所有知情此事的亲信,才有可能换得她的平安。
而公堂之上,裴光霁之所以在被问及杀人缘由时沉默,也是因为他但凡申辩,便意味着要将季正康意图杀她一事公之于众,倘若季正康背后还有人,便会再次给她引来杀身之祸。
如卷宗所说,这确实是一次精心谋划的行凶。
可裴光霁谋算了这么多,算得滴水不漏,却为何独独没将自己算进去?
熟读诸典,通晓律法的他怎会不知,无端故杀一名朝廷三品命官,必是死罪无疑?
结果,她是好端端活了下来,继续做着她众星捧月的大小姐,而他的十九岁到二十六岁,为她杀人入狱,为她流放极北,因她失去了如师如父的世间最后一个亲人,因她惨死在这年入冬前最后一个秋日。
原来改变裴光霁命运的那个枢纽,从头到尾,一直就在她的手中,只要她把手松开,放过他就行。
可回到过去的这些日子,她都做了些什么?
沈书月低下头去,掩住了热意滂沱的脸。
*
这一夜睡去之后,不知是不是疲惫太过,沈书月感觉自己迟迟没法醒转过来。
明明能感受到周身已不是烧着地龙的冬日,自己似乎又回到了闷热的炎夏,耳边也听得见轻兰和祝开颜交谈的细碎声响,她却怎么都睁不开眼皮,动弹不得身体。
胸口仿佛堵上了一团闷湿的棉花,叫她每一次呼吸都格外费劲。
期间似有医师来替她诊过脉,下过针,薛如慧也来过她房中,吩咐人说:“赶紧的,把冰窖里的藏冰都给搬上来!”
她下意识警觉地想要起身,却还是无能为力。
直到不知多久过去,后背慢慢发出了虚汗,胸口那团棉花终于一点点化开,呼吸也跟着恢复了顺畅。
感觉到周身凉爽,身体不再被溽热包裹,嘈杂的人声也都散去了,沈书月渐渐找回了自己的手脚,轻动了动,睁开眼来。
“姑娘醒了!”守在榻边的轻兰长出一口气,连忙探身过来摸她额头。
沈书月眯着眼看清了轻兰,还有屋里地上那一盆盆凉冰,支起手肘用力撑坐起来:“……我这是怎么了?有人给我下药了吗?”
轻兰吓了一跳,一面赶紧上前扶她一面解释:“不是不是,姑娘只是中了暑热,医师说是天气太热,姑娘又刚好着急上火所致。”
沈书月回想起前一晚在季府厢房入睡时,自己确实焦心得一阵阵发热,顿时松了口气。
她还以为季家人发现她知道了那画的秘密,要将她暗杀在这里了。
沈书月抬眼看了看屋内的烛火,还有窗外漆黑的天色:“我睡了几个时辰?”
“姑娘从昨夜睡到今夜了。”
“我都睡一天了?”
轻兰点头:“姑娘可把我和祝姑娘吓坏了,季夫人也是,特意请了宫中给内廷女眷瞧病的女医官来。”
请了宫里的医官,又搬了这一屋子的冰,看来季家人确实暂时没对她起疑,估计以为她是因着遴选之事着急上的火。
想到这里,沈书月努力让自己清醒振作起来。
情况还不算太糟,不论如何,回到过去的这些日子,她至少做对了一件事情,让裴光霁留在了江南,自己来了汴京。
眼下裴光霁还没被卷进来,这一次,她就一个人来面对这些。
这么想着,沈书月立刻掀被下榻,快步往书案走去:“轻兰,我有幅画要作,你去外头替我望风,万一有人靠近院子,出声提醒我。”
轻兰想问她什么画这么着急,暑热刚退该多歇会儿,可眼看着沈书月从未有过的肃色,便只点了点头。
沈书月走到书案前,利落铺展开一张白宣,飞速研墨提笔。
才绘了两笔,轻兰都还没来得及出去望风,却忽听厢房的门被人啪嗒一声推开。
沈书月笔下一抖,飞快扯过一张白宣遮住了眼下刚落墨的图纸。
下一瞬却见一道极其熟悉的身影穿着一身夜行衣走了进来,扯开了覆面的玄巾。
沈书月和轻兰齐齐惊愣在原地。
来人眉间的忧色在看见她好端端站在书案边的一刻稍褪几分。
沈书月却立时紧绷起来,紧紧盯着对面人清隽的眉眼,像是没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裴光霁……?你怎么来了……”
裴光霁身后,后脚关上门进来的祝开颜解释:“我接应他进来的,放心,没人发现。”
“不是,”沈书月的目光慌乱闪烁起来,“你什么时候来的汴京!”
裴光霁定定望着她,喉结轻动了动:“你从临康动身的那天,我也跟着来了。”
“……你是说,你是跟着我一起来的汴京,这两个多月,你一直在汴京?”
裴光霁点下头去。
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沈书月的脸霎时白透。
为什么,为什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第62章 再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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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为在这重来的一世里,她至少做对了一件事情,就是让裴光霁远离了季正康。
可原来,在她庆幸于自己千辛万苦总算抢占了先机的时候,兜兜转转,她却也引着裴光霁更早来到了季正康的面前。
眼看着又一次趁夜潜入季正康所在之地的裴光霁,瞧见他这一身涉险的夜行衣,沈书月煞白着脸趔趄后倒一步。
屋内三人齐齐上前。
裴光霁先一步握扶住了沈书月的手臂。
沈书月甫一站稳便着急去推他,压低声道:“你快走!这里很危险,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裴光霁却纹丝未被推动,只平静看着她:“如果你觉得这里很危险,那这就是我该来的地方。”
沈书月眉头紧蹙着回望向裴光霁。
祝开颜抬手比了个打住的手势:“我插一嘴啊,有没有可能,其实也没那么危险?这天子脚下的官员府邸呢,是不如别地守备森严的,因为设防太过会惹天子忌惮,我在这儿住了两个多月也不是吃素的,早把这府里地形和守备摸透了,保证没人发现,相信我,好吗?”
眼见两人还在僵持,祝开颜看了看沈书月,又看了看裴光霁:“有什么话慢慢说,我近来本就趁夜里凉快练功,这会儿先去院子里练剑把风,裴亦之,你留个耳朵听,如果有情况,收剑入鞘为号,下个换值的时辰我再接应你出去。”
裴光霁回头朝祝开颜点头:“多谢。”
祝开颜和轻兰一起退了出去。
厢房里,沈书月心乱如麻地撑住了书案的案沿。
裴光霁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扶她在椅凳上坐下,随后在她面前屈膝半蹲下来,慢声道:“我不是有意冒险闯进来让你担心,是祝姑娘跟我说,你中暑热的时候在说梦话,叫了我的名字。”
沈书月垂眼看着他目光一闪:“……我说什么了?”
“你说……都怪你缠着我,要我喜欢你。”
沈书月喉间一哽。
裴光霁屈膝仰头望着她的眼睛,轻声问:“告诉我,怎么了?”
沈书月闪躲着避转开了他的视线。
沉默片刻,裴光霁点了点头:“如果你还不愿意告诉我的话,那我先告诉你吧。”
沈书月一愣之下转回眼来,看见裴光霁笑了笑:“你知道,我在书院第一次注意到你是什么时候吗?”
沈书月不解眨了眨眼,不明白裴光霁为何忽然提起这个。
“什么时候?”她回想了下,迟疑道,“是去年十月里,我跟老师争辩木芙蓉的时候?”
裴光霁摇头:“是你第一日来到观川书院,山长领着你进讲堂的时候。”
沈书月瞪大了眼:“那时候你就知道我是女儿身吗?”
问完却发现不对,裴光霁要是那么早就知道,怎会被她的一人分饰两角“戏耍”这么久。
“我不知道,”裴光霁笑着摇头,“我只是觉得,你很像我记忆里的一个人。”
“什么?”沈书月越发困惑地皱起了眉。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你可还记得我与你说过,我是在留夏的净尘寺长大的?”
如有预感般,沈书月恍了恍神,隐约想起了什么。
果听裴光霁紧接着道:“在我六岁那年,留夏荷风十里的仲夏,有一日,我照常在佛堂里净扫除尘,看见寺里来了一个四岁多的小女童,她的祖母带着她来找定严大师,说她前一日去荷塘泛舟游玩,不小心在乌篷船上踩死了一只甲虫,伤心愧疚难当,想来寺里做些什么。”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定严大师对谁露出那样的笑容,就跟他平日看寺中那一池莲花时的神情一样,他笑着对那哭红眼睛的女童招了招手,说跟我来吧,那女童就这样牵着他的袈袖走进了佛堂,看见了佛堂里的我。”
沈书月心头怦怦跳了起来:“然、然后呢?”
“然后她看着我,好奇地问定严大师,他也是不小心踩到了甲虫的人吗?”
沈书月呼吸一滞。
“那时,我望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便慌张地低下了头,攥紧了手里的条帚。”
“当时的我还不懂这种感受是什么,后来才明白,原来这就是无地自容,那个女童的四岁,因为踩死一只甲虫而哭红了眼睛愧疚难当,而我的四岁……”
裴光霁没把话说下去,沈书月却也懂了,慌忙道:“她肯定不是这个意思……”
裴光霁点了点头:“我当然知道,她都不清楚我犯了什么罪过,又怎会是有意触伤我。”
“那时,我就攥着条帚立在佛像边上,在心里暗暗对佛祈求,希望定严大师不要回答这个问题,不要将我的罪行说给她听。”
“如我所愿,定严大师当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说这寺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修行,她又问什么是修行?定严大师便告诉她,修行就是先观照自己,再接纳自己,然后,活成自己。”
“她当然还是听不懂,所以我不知道,定严大师这话究竟是在说给她听,还是在说给我听,也不知道那日究竟是佛祖听见了我心里的祈愿,还是定严大师看出了我心里的祈愿,不论如何,我很感激,那一日,她没有知道我的罪行。”
“之后那些天,她每日都会跟着祖母上山,来寺里为那只甲虫诵经祈福,她不懂经文,也不认字,定严大师便让我在佛堂里一字一句地教给她听。”
“她便认认真真跟着我一字一句地学,一字一句地诵,当然,每诵过一炷香之后的休憩时分,她也会累得瘫坐在蒲团上,跟我讲闲话。”
沈书月目光闪动地看着裴光霁:“她都讲了什么?”
裴光霁笑着回望着她:“她说她的小名叫婵婵,婵娟的婵,是从大名中的‘月’字得来的,问我叫什么名字,我担心她知道我的过往,不肯作答。”
“她还说,她喜欢画画,将来想做跟她阿娘一样厉害的画师,问我想做什么,我不知道我有什么想做的,还是不答。”
“她好像慢慢习惯了我的沉默,也不再问我话,就只自顾自地说着,说寺里的莲池,说山下的荷塘,说今日吃了什么,看了什么,玩了什么,明日要吃什么,要看什么,要玩什么。”
“有天我终于忍不住问她,为何她的每一日都不一样?她奇怪地说,每一日不是本来就不一样吗?她从蒲团上爬起来,指着寺里的莲池给我看,说那朵莲花,今日就跟昨日不一样,明日肯定会开得更好看更大,又指着我说,我今日的话比昨日多,也不一样。”
“我问她,那我明日会是什么样?她想了想,又指向了那片莲池,说,就和那朵莲花一样。”
“我不清楚她是当真这么想,还是只是被我问住了,随口一答,但我却认真想了起来,人们都说君子如莲,我能和莲花一样吗?”
“我不知道,但那一刻,我忽然想告诉她,那我努力试试吧,如果早知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我应该要告诉她。”
沈书月轻轻颤动起眼睫:“她……不告而别了吗?”
“大概是因我那日说了那些奇怪的话,从佛堂离开后,她刚好遇见寺里的小沙弥,便问小沙弥,我到底是做错了什么才会来这里,小沙弥便告诉了她,她就这样……被我吓跑了,”裴光霁笑着叹了口气,“虽然事后定严大师责罚了小沙弥,也找到了她,跟她说不是这样,可她还是再没来过净尘寺。”
“对不起,我……”沈书月一张口却哽住。
“这不怪她,”裴光霁抬起手,指腹轻抚了抚她泛红的眼眶,“那个时候她甚至都还不记事,而且,她有没有再来净尘寺,对我来说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已经在那片莲池里种下了那颗种子。”
“后来那些年,我右手握笔,左手执剑,每当觉得辛苦之时,就会看一看那片莲池,想着倘若有朝一日再见到她,希望那时的我不会是她害怕的模样。”
“你看,上天还是眷顾了我,让我再次遇见了她,”裴光霁说到这里弯了弯唇,“虽然,我花了不少时日才认出她。”
沈书月:“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来的……”
“一开始,我只是觉得你们有点像,但我不知你是女儿身,自然以为这是巧合,毕竟世上相像的人很多,过了这么多年,我的记忆也未必做得了准。”
“直到那日,你突然从思过室跑来讲堂问我,喜欢你阿姐怎么不早说,下学后又与我说你阿姐尚未婚配,问我想不想见见她。”
“那时我在心里算了算,当年那个女童应当与你一般年岁,你口中的阿姐定然比你年长,这年纪便对不上,所以我跟你说,我不想,谁知第二日却听见你在讲堂跟同窗说,你与你阿姐是孪生,还说你阿姐自幼钻研书画。”
沈书月面露惊讶:“你都听到了啊?”
裴光霁点了下头:“所以那日傍晚,你来书院接你‘阿弟’下学的时候,我远远看见你在山门前登车离开,心里有些后悔。”
沈书月撇了撇嘴:“那你怎么不主动来见我?”
“因为我觉得这样的后悔有些冒犯,那些年,我只是将那个记忆里的人视作一位……童年里短暂相交的好友、玩伴,从未想过你‘阿弟’口中那样逾越的事。”
“所以后来你来青竹巷捉鹦鹉的时候,我猜到是你来了,却没有出去见你,怕确认了是你,当真生出不应有的非分之想。”
沈书月恍然回想起来:“那我帷帽掉了的时候……”
裴光霁点了点头:“看见了你的脸,又听见你说你叫沈书月,我心里便已觉八九不离十,后来又托人打听了下,知道了你祖母老家在留夏,再后来,你在临康市心的茶楼帮人修画,我看见了,听你提起云逸娘子,我便知道那就是你儿时口中画画很厉害的阿娘。”
怪不得……
她先前还奇怪,就算裴光霁前世便喜欢她,也不应知晓她的乳名,为何那位假冒相师的,裴光霁的友人能说出她的乳名,把小芍骗了进去。
原来在她尚不记事的年纪里,她便已经和裴光霁相遇过了。
前世她撒酒疯自曝女儿身的那一夜,裴光霁想来也是这样认出了她。
沈书月蹙起眉头怪道:“这些事,你为何早不与我说?”
“上次你问起我小时候的事,我本想过要告诉你,可那日你刚哭了鼻子,说我在你梦里吃了很多苦,我怕你知道了又要歉疚,便决定不说了,但今日——”
裴光霁说到这里,握起了她攥着裙裾的手:“我得告诉你,不是你缠着我,要我喜欢你的,是我努力了很久,都没法不喜欢你,所以不要怪自己,不管遇到什么事情,婵婵,我们一起。”
第63章 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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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汴京车马骈阗,人潮熙攘的闹市街头,沿街浮摊鳞集,叫卖声不绝于耳。
轻兰提拎着大包小包,跟在沈书月和祝开颜身后,眼见头顶炽白的圆日越升越高,沈书月还兴致勃勃一个摊子一个摊子地在逛:“那纨扇好看,走,看看去!”
轻兰:“姑娘,日头太猛了,再逛下去怕又要中了暑热,要不我们先找个地方歇歇脚吧?”
“我还不累呢,”沈书月偏头看向祝开颜,“阿颜姐姐呢?”
祝开颜觑了觑她:“我是不累,但你这身板还是小心为好,都快启程离京了,别耽误了行程。”
“好吧,听你们的,”沈书月四下一张望,目光落向了街边的一座茶楼,“那我们去茶楼喝些凉饮吧!轻兰,你先将买好的东西放去马车上。”
“好,”轻兰转头走向停靠在街边的季府马车,将大包小包交给了车夫,“这大热天的,您都跟了我们半日了,要不与我们一同上去歇歇脚?”
“这不合适不合适,”车夫连连摆手,“我去路边喝碗茶就行。”
“那辛苦您了,一会儿我们歇完脚恐还要劳动您。”
“客气了,夫人交代的,应当的。”
轻兰笑着转身跟上了走向茶楼的沈书月和祝开颜,转过身的那一刻,面上笑意顿然收起。
前头,沈书月正挽着祝开颜的臂弯往茶楼走去,笑说着一会儿喝点什么。
祝开颜低声快语:“二楼最西边那间,他已经到了,雅间虽都临街,但这时辰为了遮光避热,店家都会关紧门窗,放落暗帘,不必担心有人瞧见,隔壁是我和轻兰,也不必担心隔墙有耳。”
沈书月面上笑容不改:“好呀,就喝这个!”
一路走上茶楼二楼,沈书月松开祝开颜,两人不动声色分道而走。
沈书月推开最西边那间雅间的厢门,一眼见屋里的裴光霁,反手关拢身后隔扇,轻长出一口气。
七日前那夜在季府,为安全起见,裴光霁没待上太久,她也正好着急将图纸默绘下来,没有太多时辰与他解释,便只简单说了季正康拿假画试探她,以及真画里藏了图纸的事,然后两人便约定了过后再找机会细说。
只是这节骨眼,季正康才刚试探过她,为免惹季正康起疑,起头三日,她便一直在季府休养伤暑过后的身体。
待第四日恢复到活蹦乱跳,才与薛如慧说自己不日将要离京,想去买些汴京的土物带回去给家里人。
薛如慧一听便说:“这自然是要的,我陪你一道去。”
沈书月猜到了哪怕季正康九成九认为她懵懂无知,还是会留个心眼注意她的动向,不过为免被她察觉,反令原本无知的她生出疑心,季正康定然不会当真派人盯梢,而会让薛如慧以陪同之名,自然而然地看着她。
既然这样,那就熬。
于是她便连着让薛如慧陪自己逛了整整两个白日的街,使尽了挑剔和纠结的功夫,给祖母阿爹和阿弟分别挑好了礼物。
第六日,她又说还有几位闺中密友的礼要置办,薛如慧果真逛不动了,便留在了府中,让曹嬷嬷陪同她去。
她心想熬走曹嬷嬷可能不太容易,便心生出一计,当日在街上耍了些显而易见的心机,支走了曹嬷嬷,然后悄悄去给薛如慧和季正康挑礼物。
如此先故意露出破绽引对方怀疑,再打消对方的怀疑,获取对方的愧疚与信任。
她这偷摸备礼的举动果不其然被曹嬷嬷尽收眼底,回去后,薛如慧看她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松懈的欢喜。
于是待到第七日,她说给所有人都置办好了礼物,准备最后再去逛逛汴京的浮摊,给自己买些物件时,终于,身边的眼睛只剩下了季家的车夫。
雅间里,裴光霁一见沈书月进门便从茶案边站起身来。
沈书月阖上门后,一面快步往里,一面从袖中取出了七日前默绘下来的那张图纸,将要递出去之前又突然收回了手。
裴光霁将案上的茶具归去一旁,抬眼看见她收回图纸,面露疑问:“怎么了?”
“那晚我们说好了,我答应将此事告诉你,你也要答应我,凡事有商有量,不能擅作主张抛下我行动。”沈书月又确认了一遍。
裴光霁点下头去:“我答应你。”
沈书月将图纸递了出去,一边在茶案对头坐下一边解释:“我看到的图纸有些地方已经弄脏看不清了,所以没能默绘全,你能瞧出什么问题来吗?”
裴光霁落座后凝神看过一遍图纸,摇了摇头:“看起来没有明显的纰漏,就算图是全的,这类隐患恐怕也只有最老道的水工才能看出门道,并且应当只涉及极其微小的某处结构,否则如此大的工事,难能欺上瞒下至此。”
“那我们也不能到处去找水工看图,这样定会打草惊蛇。”
“不光打草惊蛇,”裴光霁从图纸里抬起眼来,“而是就算查明了通宁堰暗藏弊病,也证明不了季正康的罪行。”
“你是说,只有工部盖印的那张正本图,才能作为季正康的罪证。”
裴光霁点了点头:“照你告诉我的这些,如果我没猜错,当年应有两份不同的筑堰图,一份是合规的原图,另一份是暗留下弊患的篡改图,季正康将篡改图盖上官印下发,而将原图留在工部为档,如此,即便东窗事发,也可推责是图纸下发后,底下人誊绘出了错。”
沈书月不解:“那季正康当年不是该把这篡改图及时销毁吗?如此关键的罪证,怎么会流出来呢?”
“前几日你与我说了此事后,我回想起山长跟我谈论朝中事时曾提过,去岁工部有一位主事官获罪下狱,被判了流刑,后来因身弱染疾死在了流放路上,这事本是寻常,山长与我提起也只是谈论刑罚的轻重,但眼下看来,其中或有蹊跷,因为那位主事官,当年原曾是工部掌理文书存档,兼绘工图的令史。”
沈书月恍然:“你的意思是,这人很可能是季正康的人,当年曾参与篡改图纸,得了升迁,但因为担心将来东窗事发,自己会被拉出去顶罪,所以当年本该销毁那份篡改图的时候,他可能动了什么手脚,悄悄将这图纸留存了下来?”
裴光霁点头:“这手脚应当动得隐秘,所以季正康此前并不知晓,但他既有二心,长年累月总会露出马脚,此人去岁获罪下狱,很可能就是季正康察觉了他的异心,这才罗织罪名除了他。”
沈书月心惊得一跳:“那这图纸,是他临死之前拼死托付出去的……”
“想是因为这些年,季正康手中权柄越来越大,此人担心托付给朝中人,反会落入季正康之手,所以反其道而行,托付去了民间,只是如此虽暂时保全了图纸,但受托之人既为白身,要令此图越过层层被腐蚀的官员上达天听,定然极为艰难,这才想到了将图纸藏进画里的法子。”
沈书月深深蹙起眉来:“你是说,这官场上有许多季正康的同党……”
“在堤堰之上暗留隐患,意在人为助长水患,年年水患,便年年皆有贪腐之利可图,这利益锁链串连之人,定不会少。”
“那在没法确定谁是敌谁是友的情况下,我们就不能贸然去拉拢谁。”
裴光霁点了点头:“你与我提的那位祯华公主,就算她与季正康有怨,在各方势力盘踞的朝堂之上,敌人的敌人也未必是友,除非能求证到她确切的立场,否则贸然拉拢,便有引火上身的可能。”
“可眼下如果要去取我阿娘那幅真迹,可能就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求证到祯华公主的立场了。”
“你知道你阿娘那幅真迹在哪里?”
沈书月牢牢攥紧衣袖,点了点头。
看出她的胆战,裴光霁定定注视着她:“如果你害怕,眼下季正康并没有起疑,还可以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沈书月抬手捂住了额头:“来不及了……”
这幅画此刻恐怕已在阿爹手中,注定会在今岁的十月跟着阿爹回到中土,沈家已经跟这件事彻底绑在了一起。
更重要的是,这次回到清正元年,她迂回着问了阿弟,阿娘所绘的通宁堰这些年如何了?
阿弟告诉她,宣墨十九年,也就是清正元年前一年,因为一场持久的暴雨,洛青漕河水势大涨,通宁堰溃塌崩毁,沿河百姓死伤上万。
这幅画不光是她和裴光霁的命运,更是江南无数百姓的命运。
这场神迹,或许本非为了她和裴光霁降下,而是为了那万千无辜枉死的冤魂。
“这事躲不了,也不能躲。”沈书月抬眼看向裴光霁。
裴光霁没有询问原因,只问:“画在哪里?”
“在我阿爹那里,照我阿爹的行程,十月下旬,他会带着这幅画从海外回来,在沐州上岸,我们得第一时刻拿到画,才能避免走漏风声。”
裴光霁在心底飞快算了算:“沐州地处中土南端,若是十月下旬,怕得要一路快马过去才赶得及,这画我去取。”
沈书月着急站起来,不等她开口说什么,裴光霁跟着起了身:“你听我说,眼下你在季正康那里身份敏感,季正康必定要确认你回到了颐江才会放松警惕,你与我同去,反会令他提前起疑,到时别说带着画回来,我们甚至都没机会取到画。”
“可是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才更好隐蔽行踪,”裴光霁伸手将她拥入怀中,紧紧抱了抱她,“沈书月,相信我。”
第64章 离京
64
从茶楼离开后,沈书月又逛了会儿街上的浮摊,做够了戏才打道回季府。
在前厅跟薛如慧打过招呼,给她瞧了瞧自己新买的物什,确认薛如慧并无反常,沈书月便进了西跨院的厢房,静坐下来梳理起眼下的状况。
前世,阿爹在十月下旬从沐州上了岸,当时她生辰已过,为了她能够尽早收到这迟来的生辰礼,阿爹便花重金派人加急将画送到了临康。
而她在十一月上旬收到画后,并未立马落入险境,否则裴光霁不至于在腊八那天还有机会阻止季正康杀她灭口。
所以推算起来,季正康知道这画在她手中,应当至少是十一月下旬了。
也就是说,即便如前世这般,这画经过多人运送走漏了风声,从风声走漏到季正康得到消息,也需要一定的时日。
那么这次,假如裴光霁在阿爹上岸的第一时刻接手此画,并隐蔽好行踪,首先便多半避免了风声走漏,即便后续仍有走漏的可能,季正康得到消息也需要比前世更多的时日,只要在这段时日里快马加鞭将画送至汴京,呈到御前,便可扭转乾坤。
算起来,裴光霁这番计划,确实已是眼下最为合理,最有胜算的办法。
这么想着,沈书月心下稍安,只是盘算到这里,又不免生出疑问。
前世连季正康得到这画的消息都需要一定时日,裴光霁身在赴京应考的路上,又没有人脉,究竟是如何提前知晓季正康对她的杀机的?
看裴光霁眼下如此理智的行事,前世他又为何未曾考虑旁的对策,直接便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
想不通,但不论如何,重要的是当下,眼下看来一切都在向好,前世的疑问,连如今的裴光霁本尊也没法为她解惑,解不开也便罢了。
正想到这里,房门被人叩响,沈书月心头刚是一紧,门外便响起了祝开颜的声音:“是我。”
沈书月连忙迎人进来,关上房门后问:“他可是还有话转告我?”
祝开颜一面往里走一面道:“我们商量了一下,他说他这次没法一路护送你回程,我呢,暂时也还不回江南,但我在汴京的两位江湖友人今秋正好要南下探亲,可提前动身与你同行,你给这夫妻俩一笔银钱,就当是雇请相护,你此行买了那么多物什,雇人护行本是寻常,我又刚好有门路介绍与你,如此顺理成章之举,不会招致什么怀疑。”
沈书月想了想,如今危险在裴光霁那里,她此行理应是安全的,裴光霁和祝开颜作此安排多是为了防备路匪,不过正好也能顺道防季正康一手,免得季正康对她的行踪盯得太紧。
沈书月便点了点头说“好”,又肃起色道:“阿颜姐姐,我走以后,你也别住在这里了,我们暂时也不要联络了。”
祝开颜看了看她,抱起臂来:“看来这事,比我想得还要大些。”
沈书月被她觑得低下头去。
此事她本打算好一人面对,如今接受了她和裴光霁牵绊至此,已是一体不可分,却还是不想连累更多人,所以并未将内情告诉祝开颜。
祝开颜和轻兰这些时日只是知道她和裴光霁在防备着季家人悄悄谋划什么。
不过这一路祝开颜见证了这么多,想来心中已有一些猜测。
果真,见她迟迟不语,祝开颜便在一旁的罗汉榻坐了下来,歪头看着她道:“让我猜猜,你此行来京,起始与我和陆修鸣说是为私事,后来沿途一路,你一直在打听皇城轶闻,也是那时才知道圣上遴选画师的详情,但初入季府之时,你却说此行就是为着应召而来,为了讨教丹青在季家一住就是两个多月,期间一直焦心等着遴选结果……”
“你的焦心不是假的,但你又并非当真属意遴选,那便只有一种可能,遴选只是你达成目的的手段,打从一开始,你此行便是冲着两个地方而来,一个是季府,一个是皇宫,你瞒着所有人,是想要刺探和调查季家的什么秘密。”
沈书月目光紧张闪烁:“阿颜姐姐,我瞒着你,不是不把你当好友……”
“我知道,正因你视我为友,才会在发现事态超出你的预料之后,担心连累于我,但在这件事上,你不必将我当成你的好友。”
“……什么?”
祝开颜回想着道:“行走江湖的头一年,我也曾遇到过这样的抉择,担心自己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之举会连累同行的友人,那时,我的友人对我说,于此义事,她并非我的友人,而是与我一样不忍见世间不平,不愿见无辜枉死的同道中人。”
沈书月眼睫轻轻一颤。
“如果这件事只是你的私事,你不愿我管,我自然便不管不过问,但我想,它眼下已经不是了,”祝开颜抬起眼来,盯住了沈书月,“你告诉我,这件事,能救多少人?”
沈书月回望着祝开颜平静却坚决的神情,沉默半晌,深吸起一口气:“很多,很多很多人。”
祝开眼点了点头起身:“那就没什么可想的了,既是事涉机密,少一个人知道便少一分泄露的危险,你不必告诉我这秘密究竟是什么,去和裴亦之照你们的计划行事,我就在汴京策应你们,需要我做什么的时候,第一时刻传密信给我。”
*
三日后一早,季府门外,一辆载人一辆载物的马车已然整装待发。
厅堂里,薛如慧瞧着沈书月临行前拿出来的礼物,面露惊喜之色:“怎的还给我和老爷也挑了礼?”
沈书月努力演好这最后一出戏,笑容满面地道:“我在府上叨扰了这么久,挑礼之时哪能忘了夫人和大人,只是您和大人都是见过大世面的,也不缺什么,我这不过是聊表心意而已。”
沈书月说着,先后指了指面前一小一大两只匣子:“这对和田玉镯,我当时一见便觉与夫人甚是相称,这副檀木打的弈具,是我见大人喜好与友人对弈,兴许平日里能够用得上。”
“你有心了!这哪是聊表心意,这和田玉的镯子和檀木的弈具,可都是我与老爷平日舍不得买的贵重之物呢!”
是舍不得买,还是心虚不敢买?
这整座季府,还有季家人过的日子,既清简朴素,又不至寒酸到反显蹊跷,不正是季正康刻意拿捏的分寸吗?
沈书月心中如此想着,面上笑意不改:“同夫人与大人对我的照顾比起来,这有何贵重可言?”
薛如慧笑着从曹嬷嬷怀里取过一只画匣,递给了她:“若不是给你备了临别赠礼,你这礼啊,我们可是万万不敢收的!”
沈书月迟疑着伸手接过画匣:“这是?”
“是令师早年的画作,老爷特意交代了送给你的,这回是真迹无误了。”
沈书月一讶之下很快明白过来季正康此举何意,忙作迫不及待状:“当真?我能现下便瞧瞧这画吗?”
“当然。”
沈书月小心翼翼打开画匣,取出画卷,拿到一旁的长案上铺展开来。
一幅江南水墨图徐徐入眼,凝目细看过后,沈书月满面惊喜地道:“当真是家师的真迹!”
“可还喜欢?”
“太喜欢了!叫大人破费了,待大人上朝归来,夫人可一定要替我谢谢大人!”
“这是老爷的友人搜罗来的,老爷并未花什么钱,你喜欢便好。”
沈书月喃喃着喜欢,又恋恋不舍地看了好几眼,这才将画慢慢卷拢。
恰此时,身后传来一道脚步声,一名丫鬟端着托盘走进厅堂,与薛如慧道:“夫人,您给老爷新裁的两身秋袍和冬袍送到了,您可要过过眼?”
薛如慧:“好。”
沈书月收拢画一回头,无意顺着薛如慧翻动衣物的手瞧去一眼,一眼之下,目光忽而一直。
那托盘上叠放着的那件暗绣莲纹的沉香色冬袍,怎么这么眼熟?
记忆翻涌之下,沈书月蓦然想了起来。
今岁上元之夜,她和裴光霁、祝开颜还有陆修鸣一同游船归来,曾在金澜渡头瞧见陆修鸣登上了一辆玄木马车。
当时她脑海中忽然跳出了一幕诡异的画面,画面里,那玄木马车的车檐灯在寒风中吱呀摇晃,一片暗绣莲纹的沉香色袍角从里逶迤而出。
那袍角的颜色和花样,竟与此刻托盘上的这件冬袍一模一样。
沈书月的背脊霎时间泛起一片密密麻麻的寒栗,整个人从天灵盖麻到了脚。
察觉到她直定定的视线,薛如慧转过头来疑惑道:“怎的了?”
沈书月连忙回神:“哦,我是在看这衣袍上的莲纹好生精致,不知原来京中的绣品已达如此精工之境,怪不得我家中的绸缎生意没能做到京城来呢。”
“是那绣娘与我相熟,故而绣得更为仔细了些罢了。”
“炎夏还未过完,夫人便为老爷裁好了冬衣,老爷得夫人如此,当真好福分!”
薛如慧被夸得掩不住笑:“老爷时有公差,不定哪日便要出行,有时一走就是数月,所以我一惯提早两季为他裁衣,莲在佛门有清净往生之意,也是我想着老爷近年常出入水患之地,这莲纹可为罹难的百姓祈福。”
“夫人真是考虑周详。”沈书月面上依旧笑着,后背的层层寒栗却久久难以平息。
这寓意清净往生的莲纹,怕不是为着罹难之人悲悯祈福,而是自知造多了孽,担心怨煞缠身,想要以此消解吧。
那夜她脑海中突然出现的那一幕画面,难道就是穿着这身冬袍的季正康……
可那画面,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第65章 身世之谜
65
日头渐盛,两辆满载的马车从季府门前缓缓驶动,朝着南城门的方向行去。
沈书月探头出车窗,对站在府门前的薛如慧笑着挥了挥手作别,车帘落下一刻,面上笑意瞬间消失殆尽。
坐回到车座,她的眼前再次浮现出方才在季府看见的那身沉香色莲纹冬袍,还有上元夜的那一幕画面。
不管那画面究竟为何会出现在她脑海,既是真真切切对照上了现实,便定然不是无缘无故而生。
难道上元夜,金澜渡头那辆玄木马车里坐的人,那位陆修鸣口中的远房亲眷,就是季正康?
季正康是陆修鸣的远房亲眷?
这么说来,当初她在季府第一次近距离见到季正康时生出的亲切之感,似乎正是来自季正康那双瞳色清浅的眼睛……
和陆修鸣一样瞳色清浅的眼睛。
若真是如此,当初上元过后,季正康突然到访观川书院,可能是为了陆修鸣而来?
寻常朝官到书院巡学,定是最为关心进士科优异的学子,可那日季正康确实没有在意裴光霁的缺席,只听完明经科的论辩便匆匆离开了。
而陆修鸣,就是明经科的学子。
只是为何前世的季正康却不曾来书院看望过陆修鸣?是她做了什么,才多出了这一环?
而季正康在公务如此繁忙的情形下还特意来了一趟书院,就为听陆修鸣几句论辩,这两人当真仅仅是远房亲眷的关系吗?
倘若他们之间有着更深的联系,陆修鸣知不知道季正康的恶行?
如今多出的这一环,究竟是在提醒她,陆修鸣是她能够拉拢的友方,还是将来可能与她反目的敌方?
心乱如麻间,马车已然抵达南城门。
挑起车帘,城门口依旧如她来时那样排着长龙,车马相衔,人潮拥挤。
马车外,祝开颜坐在马背上敲了敲她的车壁,对她说:“就送你到这儿了,回去后别忘了同道的好友,记得写信给我。”
沈书月抬起头,对上祝开颜藏着弦外之音的双眼,点下头去,随后忽见祝开颜一扯缰绳,拨转了下马头。
随着祝开颜打马让去一边,远处一抹青色映入她的眼帘。
沈书月的视线越过无数攒簇的人头,望向了那静默高踞马上,远远注视着她的人。
隔着人山人海,四目无声相对。
沈书月压下这一刻眼底涌动的担忧和热意,努力朝他露出一个笑容。
马上人回她一笑,随后调转马头,扬鞭而去。
长空之下,一骑快马飞驰入野,驰向遥远的中土之南。
眼望着马上人飞扬的衣袂和发带随风远走,沈书月深吸一口气,最后与祝开颜道过一声别,放落了车帘:“启程吧。”
祝开颜留在原地,目送沈书月的马车驶上官道,辘辘行远至瞧不见,这便也调转了马头,准备往城中回。
不料刚一轻夹马腹,身后忽而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声:“祝开颜——!”
祝开颜一愣之下回过头去,只见一辆轩敞阔气的马车向着城门疾驰而来,一颗熟悉的脑袋正露在车窗之外。
祝开颜:“?”
见她转头看去,车上人更为兴奋地大力挥扬起手臂:“是我!是我!”
*
两刻钟后,城中茶楼。
雅间内,陆修鸣咕咚咕咚连饮下三盏凉茶,这才从行路的酷热中解脱出来,搁下茶盏瞪大了眼:“什么?你说子越和亦之刚好同我擦肩而过?这也太没缘分了吧!”
祝开颜抱臂瞅着他,嘴角抽了抽:“还‘子越’呢?”
陆修鸣立刻反应过来:“哦,应该是沈姑娘,我这一时没改过来口。”
“这都几个月了,你的‘一时’还挺长。”
陆修鸣两道眉毛纠结地拧在一起:“虽是过去了许久,可在我这脑子里,子越和沈姑娘就是两个人,我是怎么想都没法把这两个人变成一个人……”
“还想,还没死心呢?”
“那怎么可能!都知道她和亦之是一对了,我自然真心祝福,怎可能还留存着念想?”
陆修鸣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我只是近来一直在反省自己,你说明明就是同一个人,我却怎么也没法将子越和沈姑娘对上,就算告诉我子越是姑娘家,我也觉得子越和沈姑娘一个活泼一个温柔,完全是不同的两个人,那岂不是说明,其实我根本就不了解沈姑娘?当初我一见倾心的,可能只是我自己想出来的一个沈姑娘……”
“你才知道?”祝开颜觑觑他,“拢共见了人家两面,脸都没看着一眼,你这情窦开的,比下雨天的太阳还莫名其妙,早提醒过你,别跟人家说乱七八糟的话。”
陆修鸣挠了挠头:“你提醒得那么隐晦,我哪听得出来,现下一想到我当初说的那些傻话……也不知子越和亦之是如何看我的,反正我是尴尬得想跳……”
“不至于不至于,”祝开颜忙抬手打断了他,“书月呢,还是把你当好友的,否则当初临走之前也不会对你坦诚相待,至于亦之,你更可放心,聪明人看待傻子,通常会有几分格外的包容。”
陆修鸣:“……”
将对面人的脸噎得一青一白,祝开颜摆了摆手:“行了,不说闲话了,说正事,你怎么突然来汴京了?”
陆修鸣撇撇嘴:“这不是你们一个个都走了,我在书院太无聊了嘛。”
“就这?就没点正事?”
“要说正事,当然也有。”
祝开颜正色起来:“什么事?”
陆修鸣沮丧的眼睛顿时亮起:“我跟你说,自从子越告诉我,我在医术上可能有天赋之后,我就试着给府里人把脉,一个个把过去,大家都说我确实有一手,我爹娘也鼓舞我随心而行,所以我就有些蠢蠢欲动……不过我还未全然下定决心弃文从医,只是先出门来看看。”
陆修鸣说完,见对面人似乎有些失望:“怎么了,这事还不够正啊?”
“那我与你说点更正的事吧。”祝开颜人往后一仰,面带上审视之色。
陆修鸣立刻紧张坐正:“什么事?”
“陆修鸣,先前托季大人照应我和书月的人,是你吧?”
陆修鸣瞬间张圆了嘴:“……你怎么知道?”
“有可能知道我们俩动身期日,此行目的,还有吃食喜好的人,除了我爹和裴亦之,不就只剩你了吗?”
“可我明明让……”陆修鸣结巴了下,“让说是山长请托的,你怎么不觉得是山长?”
“因为可能知道这些讯息的人里,原本确实有我爹和裴亦之,但事实上,裴亦之理当只知道书月的喜好,不知道我的,而我爹呢,其实我根本没跟他说过此行要来汴京,所以,就只可能是你了。”
“哦,是这样……”陆修鸣眼神闪躲地拿起手边茶盏来喝。
祝开颜:“而且,我还想起一桩事。”
“什么……?”陆修鸣目光心虚一闪。
“我记得,当初崔景恒给我和书月下药之后,我在城外树林暴揍他的那晚,他曾拿他那五品清贵官的爹来压我,你跟他说,别指望了,参他爹教子无方的奏本已经到御前了,当时崔景恒还不相信,说你爹又不是京官,怎可能做到,可后来我听闻,他爹确实被贬谪出京了。”
“能在这么短的时日里将奏本递到御前,轻轻松松叫那五品清贵官被贬出京,你的这个人脉恐怕不光是京官,还身居高位,这一联想,我自然便更确定了。”
陆修鸣垂着眼搁下茶盏,明明喝的是解暑的凉茶,额头却不由冒起汗来。
祝开颜眼看着他这一头的汗:“你放心,这事我替你瞒了,书月和裴亦之那边,我都做了保证,说是我爹请托的季大人。”
陆修鸣抬眼看向祝开颜,轻轻吞咽了下:“你……为何要帮我隐瞒此事?”
“你说呢,陆修鸣?”祝开颜歪了歪头,“或者我该叫你,季修鸣?”
陆修鸣眉心一跳,下意识看向四下,才发现此刻身在别无旁人的雅间。
“你、你想多了!这位季大人只是我家的人脉,怎么可能是我爹!你又不是不认识我爹,我爹姓陆!”
“是你爹姓陆,还是你娘姓陆?”
陆修鸣呼吸窒住,张了张口却一时没说出话来。
祝开颜眼看着对面人哑口无言的神情,心中已然了然。
光凭以上两件事,确实只能看出,季正康是陆修鸣的人脉。
她之所以会联想至此,是因为她与陆修鸣认识多年,曾听闻过旁人口中一些有关陆家的闲话。
有人说,当年陆夫人怀上陆修鸣的时候,因胎象不稳,曾遵医嘱去了临康偏郊山清水秀之地静心养胎,一整年未曾出来见人,直到生下陆修鸣,坐完月子方才回府。
起先这事倒也无甚奇怪,只是随着陆修鸣长大,大家发现,陆修鸣只跟陆老爷长得像,和陆夫人却是没有半点母子之相。
于是陆夫人那桩离府养胎的旧事便被搬了出来,有人猜测,当年陆夫人回府后身形恢复极快,根本不像刚生过孩子的模样,该不会陆修鸣其实不是陆夫人的儿子,是陆老爷和外室所生?
这闲话传了一阵,陆夫人实在听不下去,有日提着刀出来破口大骂,说就她这暴脾气,她家老爷敢养个外室试试?她这刀立马就架到他脖子上去!
如此发了好大一通火,震慑住了那些嚼舌根的人,后来大家也见证了陆夫人对陆修鸣的处处偏疼,眼见得比起对旁的孩子还更上心,这流言也便渐渐散了。
只是祝开颜一直记得,当年她和陆修鸣总角相识之时,曾亲眼见过年少的陆修鸣面对流言心虚躲闪,不知所措的样子。
那时她只是想,这小子也太没用了,人家舌根都嚼到跟前来了,就算打不回去,也得骂回去啊。
但如今再作回想,陆修鸣在帮亲这件事上向来是长了嘴的,那般模样,实在很不对劲。
而且她还记起了陆家曾被人议论的另一桩闲话,那就是陆老爷的妹妹,也就是陆修鸣的姑姑终身未婚之事。
听闻陆修鸣的姑姑年少时本是喜爱游山玩水之人,可自从有一次从外地游玩回来过后,便甚少再出门见人,也迟迟未说亲事,直到过世为止,一直在陆府闭门而居。
细一推算,陆修鸣的姑姑开始安静闭门的那年,正好也就是陆夫人离府养胎那年。
再回想季正康正月里特意到观川书院听明经科论辩的事,还有此番,季正康和薛如慧面对陆修鸣的请托,对她和沈书月出奇上心的模样……
将所有的事串连到一起,似乎就只指向一个答案了。
再次看向面前失语的陆修鸣,祝开颜缓缓开口:“陆修鸣,若非事关重大,我绝不会刺探谁的私隐,我既对书月和裴亦之也隐瞒了此事,定然会守口如瓶,只是眼下,我必须跟你确认清楚,陆老爷和陆夫人其实是你的舅父舅母,你的生母是你名义上的姑姑,你的生父是季正康,对吗?”
陆修鸣颓然沉默半晌,终于点下头去。
“你是从小就知道这事吗?”祝开颜接着问。
陆修鸣点了点头:“舅母不希望我娘看着我喊别人‘阿娘’,所以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告诉了我真相,我娘说,别的孩子只有娘和爹两个人疼,我却有三个人疼,让我不用觉得委屈,不过我是在我娘过世的时候,才从我娘那里知道我的生父究竟是谁。”
“我娘说,她知道虽然舅父舅母很疼爱我,但我心中一直有分寸,不愿给舅父舅母添麻烦,所以日后若我有了难处,又不想给家里添麻烦,就去找我的生父,让我不必与他客套。”
“那你怎么看待你的生父?”
陆修鸣再次沉默下来,看了看她:“我告诉你的话,你别笑话我。”
祝开颜难得在陆修鸣面前露出温和之色:“嗯,我不笑话你。”
陆修鸣想了许久方才开口:“从前,我对他是只有恨的,当年他明明在汴京已经有妻有子,却在江南游学之时遮掩了此事,我娘出门在外也隐瞒了自己的出身,他以为我娘会愿意与他为妾,便在跟我娘分别之时和她口头约定了终身。”
“我娘回到临康才发现自己有了身孕,还有他已经成家的事,我舅父当时便要杀去京城为我娘做主,但我娘无心再与他有任何瓜葛,选择直接断了与他的联络,从此再没肯见过他,他是在我娘过世之后,才知道有我的存在。”
“起初,他当然希望我跟他回季家,但我不愿意,说不想毁了我娘维持这么多年的体面,他听了之后便没再坚持,让我好好留在陆家,说日后若我有需要他之处,无论什么,只要我说,他都会办到。”
“当然这些年我也没对他提过什么要求,唯二之事就是你说的这两件,毕竟崔景恒那事确实只有他能办到,我就找他帮了忙。”
“估计是因为我终于肯开口请他帮忙,他觉得我没那么厌恶他了,今年正月里便来临康看了我,也是那个时候……”陆修鸣说到这里垂下眼去,“看到他奔前忙后,只为见我两面的样子,我心中变得有些复杂,有那么几个时刻,我好像也有点渴望这样的父子亲情。”
祝开颜听完以后,沉沉叹出一口气。
陆修鸣抬起眼来,看见祝开颜这比他还沉重的神情,怪道:“你方才说若非事关重大,你不会问我这些,是……出了什么事吗?”
祝开颜低头搔了搔耳根,踌躇半晌,抬起眼来:“陆修鸣,我问你个问题。”
陆修鸣再次挺直腰背坐端正:“你问。”
“假如,我是说假如啊……”
“嗯?”
“假如现下,你亲爹和书月同时掉进了两条河里,而你只来得及跑去一头救人,你是救你亲爹,还是救书月?”
“啊?”陆修鸣指了指自己的鼻尖,“就我救吗?那裴亦之呢?他去哪儿了?”
“……”
第66章 四个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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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月后,颐江沈府。
时入冬月,晨起的风里已浸染上清寒之意,园中枫桕与银杏只余下零落的残叶,轮着山茶承序而开,放眼望去满树雪白。
清早,沈书月从寝间床榻上起身,披衣坐到了菱花窗前,照例翻开案头那册手历,提笔在刚刚过去的那一日上画了一记丹圈。
回到颐江已近两月,当初身在南下途中,日日有路可行,一步一个脚印之下尚觉日子过得很快。
待回到颐江家中,成日只剩下原地等待,这日子便慢了下来。
不过起头,她也只是觉得时日变慢,知道画未上岸,便意味着裴光霁是安全的,心中尚且安定。
直到过了十月下旬阿爹抵达沐州的期日,入了十一月,一想到裴光霁应已带着画在往回赶,随时可能引来杀身之祸,这便一天天难熬了起来。
当初裴光霁和她约定好,为确保行踪隐秘,此行不到万不得已的关头,两人便不通信,所以她只能宽慰自己,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只是这样的宽慰在白日勉强还算管用,每到夜里,她却仍是辗转难眠。
入了十一月后的这些天,她没有睡过一个整觉,就算睡着了也常是半梦半醒。
不是梦回留夏茶铺认尸的雨夜,就是又重复起那个曾与裴光霁杀人的景象一同出现的噩梦——
梦见自己坐在疾驰的马车里,心急如焚地朝着某座山上赶去,赶了一路却只看见破落的庙门内裴光霁落了一身霜雪的尸首。
每每噩梦惊醒,便是一身冷汗地枯坐到天明。
若她有处施力,兴许还不会焦心至此,可偏如今她就是什么都做不了。
有心想去为裴光霁争取援手,又怕如裴光霁所说,在这辨不清敌友的迷局里引火上身,反倒走漏风声,将危险带给裴光霁。
于是便只剩下这样日复一日煎熬的等待。
沈书月坐在案前沉沉闭上眼,双手揉摁起胀痛的太阳穴。
身后忽然传来祖母关切的声音:“婵婵,可是昨夜又没歇息好?”
沈书月回过头,见荣瑾华迈步进来,撑起笑脸迎上前去:“还好,只是近来有些多梦。”
荣瑾华担忧地瞧着她这青黑的眼圈:“祖母还是请医师来给你诊诊脉吧。”
“没事,祖母,我一会儿睡个午觉就好了,”沈书月将荣瑾华扶到椅凳落座,“倒是您,别太忧心我,劳神太过,可是会得心病的。”
荣瑾华坐下来低头瞧了瞧自己:“我这身子一向健朗,能得什么心病?”
沈书月知道凭空说起这些,祖母和阿爹一样都是的不信,便将前世的事换了个方式讲:“祖母,我就是做了个很真实的梦,梦见您为我担惊受怕太过,得了心病,夜夜惊悸难寐,偷偷在喝医师开的药,若不是我无意间在家里瞧见那张药方,知道了这事,您还一直瞒着我呢。”
荣瑾华满眼不赞同地瞧了瞧她:“那梦都是相反的,如今夜夜惊悸难寐的人哪里是我?祖母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哪会因着一点小事就得心病,我看该要当心得心病的人,分明是你。”
沈书月一噎之下,竟没能找出反驳的话语。
她近来这症状,怎么还真有点像前世祖母得的病。
荣瑾华长长叹出一口气:“当初我就与你阿爹说,别让你替你阿弟去读这个书,你阿爹偏说这阴阳差错是天意,结果呢,瞧瞧你这一趟回来,也不知存了什么心事,都不肯与祖母讲。”
沈书月这次回来自然并未与祖母道出实情,只是半真半假地说,自己的身份被山长知道了,山长因与阿娘是旧识,便替她瞒下了此事,并未责罚她,不过无奈院有院规,劝她还是早些回家来。
沈书月揽过荣瑾华的臂弯:“不是,不是因为书院里的事,祖母,我自己心里有数,这睡不好只是暂时的,等过阵子我就好了,您当真不必为我担心,否则我这一内疚,便更要睡不好了。”
荣瑾华拍了拍她的手背:“好,那等用过午饭,让轻兰将你这屋里的门窗都遮上帘,你安心睡个午觉。”
“好。”
*
除了保重身子,沈书月也不知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午后只好强迫自己躺上了床榻。
四面帘子一遮,寝间便陷入了昏暗之中,沈书月双手叠放在身前,一动不动闭眼平躺着,努力让自己什么都不要去想。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酝酿出一丝睡意。
迷迷糊糊间,她正感到自己将要沉入深眠,祖母的声音却忽然在榻边响了起来:“婵婵?婵婵?”
沈书月意识混沌地睁开了眼,瞧见祖母一脸忧心忡忡地坐在榻沿,待她醒转才松出一口气:“婵婵,该起来了,用过午饭再睡吧。”
沈书月眯了眯朦胧的睡眼:“祖母,轻兰方才将午饭端来了我寝间,我已经用过了。”
“用过了?”荣瑾华先是一愣,随后蓦地一惊,“……你说谁给你端来的?”
“轻兰呀。”沈书月撑肘便要坐起,刚支起半边身子,眼皮一抬看清了四下,跟着一惊。
这哪里是颐江的沈府,分明是她又回到了清正元年的留夏!
眼前的祖母已是七年后的祖母,难怪被她的话吓了一跳。
一惊之下,沈书月刚要圆话,突然想起什么,先扭头望向了窗前案头的那只春瓶。
花枝之上,第五朵木芙蓉正静静盛开在那里,眼见得花瓣已然粉透。
一眼过后,沈书月立刻回过头来:“祖母,是我睡糊涂了,做梦梦到了轻兰,这会儿什么时辰了?”
荣瑾华面上惊骇之色稍敛起几分:“已过午时了,想着让你多睡一会儿,早间便没来叫你起,可这晌午都过了,一直空着肚子也不行。”
晌午都过了,这第五朵花果真已经开了不少时辰,这一趟在宣墨十三年待了四个多月,只用了一朵花,太好了……
而且她正愁待在宣墨十三年有心无力,眼下来了清正元年,总算能做些什么了!
沈书月掩饰着欢喜,定了定心神对荣瑾华说:“好,那我先起来吃些东西。”
*
在祖母的陪同下洗漱完,用过了午食,沈书月说自己还想再睡一会儿,躺回榻上假寐了片刻,终于等到祖母起身离开。
荣瑾华一走,沈书月连忙便从榻上爬起,走到窗前去仔细察看花枝上剩下的两朵花苞。
眼看一朵花苞尚且青涩,苞叶颜色偏暗,另一朵却饱满鼓胀,苞叶似已隐隐将要张开。
沈书月着急唤来小芍:“小芍,你瞧这朵花,是不是快开了?”
小芍凑近一看,点了点头:“瞧着是的,姑娘,树上的木芙蓉通常清晨开花,但养在屋里的木芙蓉花枝,有时确实说不准时辰。”
所以,也许下一朵花今日午后就会开了。
若她没能在那之前掌握有用的讯息,这一趟回来的机会便白费了。
沈书月跟小芍确认道:“那彩帛你已写上字,系上树了吧?”
小芍忙点了点头:“都照姑娘说的做好了。”
方才去净房的时候,沈书月悄悄问了小芍,在她睡着的时辰里,卢伯实可曾来过,小芍说未曾。
自从前天夜里交换过讯息,卢伯实昨日一整天都没现身,估计在外忙着查案,眼下他是她唯一的线索来源,她想着不能被动等待,便让小芍又趁着倒药渣的时机去了先前与卢伯实相约过的后园西墙,在墙边的花树枝头系上了传信的帛带。
本想着先这么试试,卢伯实若是瞧见了,应当有所意会,可眼下却是没有时辰等着卢伯实瞧见了。
沈书月在屋里焦急地来回踱起步来。
若是这趟一无所获,待回去之后,便又是坐以待毙的僵局,绝不能再这样下去。
要不然,只能像上回一样与祖母阿爹撕破脸硬闯出去了,只是如此,难免又要费一番对峙僵持的工夫。
这么想着,沈书月当机立断,让小芍替她穿好了衣裳和披氅,随即从书橱里取出了那份通宁堰的工图藏进袖中,交代小芍:“小芍,我出去一趟,你一定记得照看好瓶中的木芙蓉。”
说罢快步走出寝间。
一走到院门口,守在门外的护院果真又拦下了她:“姑娘,老爷的交代您也清楚,您就别为难我们了。”
“我不为难你们,你们去将阿爹叫来,就说我要去县衙。”
眼看着沈书月坚决的容色,护院知道劝不动,只好又跑去正院通禀。
不料没跑几步,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之声。
“二位官爷且慢!此地乃女眷所住内宅,官爷们不可再入里了!”
“我等持差票办案,传唤你家姑娘回衙问话,你们不愿请人出来,我等便只能亲自进去带人了!”
话音刚落,两名衙役便大步流星地出了长廊,径直朝着憩云院走来。
另一头,沈富海和沈思舟还有荣瑾华却也匆匆赶到了。
荣瑾华当即将沈书月护进了怀里,沈富海和沈思舟则挡在了院门口。
沈思舟横臂一拦:“我阿姐不曾犯事,你们何故传唤我阿姐!”
打头的衙役看了眼沈思舟,又看向沈富海:“沈老爷,我等奉卢推官之命,前来传唤沈姑娘作为干证回衙门问话,一切遵照办案规矩,并无冒犯之意。”
沈富海气极反笑:“那日在县衙,他难道还没问够吗?我女好端端人在家中,怎就又成了你们的干证?!”
衙役举起了手中的彩帛:“我等收到沈姑娘传信,沈姑娘声称她有重大案情线索要呈于卢推官。”
沈富海和沈思舟齐齐回头看向沈书月。
对上阿爹阿弟惊疑的目光,沈书月点下头去:“是,是我传的信,”随后松开了祖母的怀护,朝着两名衙役走去,“我跟你们走。”
“婵婵!”荣瑾华追出两步。
沈书月回过头来,用安抚的眼神看了看三人:“祖母,阿爹,阿舟,我就只是去趟县衙,不会有什么危险,你们放心在家等我回来。”
说完,沈书月敛色转身,只身跟上了两名衙役。
裴光霁说了,在各方势力盘踞的朝堂之上,敌人的敌人也未必是友,除非能求证到对方确切的立场,才可抛出讯息,争取援手。
那么,她就去找这个除非。
她没办法在宣墨十三年那座暗流涌动,谁也不肯露出真面目的皇城刺探到各方的立场,但如今七年过去了。
新皇登基,各方势力的角逐已然分出胜负,她想,历史会告诉她答案。
沈书月迈着决然的脚步,一步步朝外走去,在心里祈祷:“裴光霁,一定要平安等着我。”
第67章 崩塌
67
留夏县衙,沈书月跟着衙门负责陪同女犯及女干证的老妪一路走进后堂,瞧见了上首正在专注翻看案卷的卢伯实。
卢伯实听见动静,从公案之后抬起头来,目光在沈书月身上一落,示意老妪:“给座吧。”
沈书月在椅凳上落了座,看向堂上的卢伯实。
说完这话,他便又低下了头继续阅览起案卷,似乎并不关心她今日带来的线索。
沈书月:“看来卢大人已经没什么想从我这里知道的了,所以从昨日到今日都未曾现身。”
卢伯实头也不抬地一点,从案卷里分出神道:“前夜所问裴氏早年间的事,我已查到他和净尘寺的渊源了。”
“那卢大人今日为何还见我?”
“沈姑娘受家人软禁一事若是对簿公堂,多半归于家事,我也难能解沈姑娘困局,但你既向我求援,能帮的我自当帮上一把,不过,我还是得告诉沈姑娘,你我的交易已经结束,我恐无法再破格告知沈姑娘任何案情讯息,还请沈姑娘勿再寄望于此。”
沈书月望着上首仍旧未曾抬头的人:“若我手中还有可令卢大人破格的筹码呢?”
卢伯实垂眼翻动着案卷,摇了摇头:“沈姑娘,这案子我心中已有论断,确实不必你再为我提供线索。”
“我说的线索,并非是指眼下净尘山上的这桩命案。”
卢伯实翻卷的手一顿,终于抬起眼来。
沈书月盯住了卢伯实的眼睛:“卢大人应当知晓,我在说哪桩案子,我既敢来此,便绝无虚言。”
卢伯实眉梢轻轻扬起:“此案早已结讫,你还有何线索?”
沈书月看了眼一旁的老妪:“此事,我只愿同卢大人一个人讲。”
“女干证入衙,当有官妪全程陪同,这是规矩。”
沈书月歪了歪头:“若我的线索可能牵连大昭半个朝堂,这规矩,卢大人还守吗?”
*
一刻钟后,已无旁人的后堂内,卢伯实反反复复察看过眼下的工图,以及图纸上确切无疑的官印,捏在纸缘的手慢慢颤抖起来。
听沈书月讲过一遍这图纸的由来,卢伯实面上的神情从起初的不信,到难以置信,再到细思过后带着惶恐的恍然:“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卢伯实两眼发直地盯着图纸,自语喃喃:“难怪洛青漕河连年水患,难怪去岁那场暴雨会令通宁堰溃塌崩毁……这便说得通了,这便全说得通了……”
沈书月朝上首探了探头:“你能看出这工图上的关窍?”
卢伯实和先前的裴光霁一样摇了摇头:“不能,但我知道,去岁通宁堰崩毁之后,先帝曾照章程下诏追责,当时便调阅过工部留存的所有工图,并未少这一份重筑图,所以,眼下这张图纸定是多出来的,定然藏有猫腻。”
果真和裴光霁猜测的一样,当年有两份不同的重筑图。
沈书月接着追问:“那去岁追责之时,没查出什么来吗?”
卢伯实摇头:“通宁堰的崩毁最终被勘定为天灾,虽追责了一批官员,但追的只是疏虞之责,并未查到根处,眼下看来,应是涉事官员从下自上沆瀣一气,层层欺瞒,加之先帝……”
一顿过后,卢伯实还是道出了实言:“先帝这些年沉迷丹青,处理政务,本就得过且过。”
沈书月出言试探:“可到去岁为止,季正康已经死了六年,底下官员群龙无首,如何做到这样天衣无缝的沆瀣一气?除非这背后还有人在主持大局,比如季正康的家人?”
“不会,”卢伯实搁下图纸抬起头来,“季正康的儿子当年本是在外任官,季正康出事后,他儿子便将季夫人接去了自己的任所,那之后,母子俩再没回过汴京,不可能主持得了这个局。”
沈书月蹙起眉头:“据我所知,季正康的儿子志在仕进,当年宁肯得罪皇室也要拒绝驸马之位,薛如慧也是如此,这母子俩怎会在季正康出事之后,突然便低调归隐了?”
卢伯实轻轻沉出一口气,一时没有作声。
沈书月盯住了卢伯实沉甸甸的神情:“你已经想通了所有事,是吗?”
“沈姑娘,再往下的话,我就不该说了。”
“你不说,我也能猜到,”沈书月抬起下巴,正视着前方,“我清楚薛如慧知道这画里藏了什么秘密,但这些年,这幅画一直安安静静在我这里,无人追查而来,说明当年知道这画在我手中的人只有季正康,季正康很可能没来得及将这个消息告诉薛如慧,就被反杀了。”
“既然薛如慧不知道季正康被杀的原因,她会如何看待季正康的突然遇害?季正康出事之后,这母子俩躲去那么远的地方,是在害怕什么,害怕自己也被杀?”
“这母子俩是不是将季正康的死,误解成了更上一层的人的卸磨杀驴?季正康上头还有一个人,所以在季正康死后多年,那些涉事官员才能紧密无间地继续保守通宁堰的秘密,而这个人,就是这场贪腐的最终得利者,对吗?”
看着卢伯实无可辩驳的神色,沈书月知道自己猜对了。
“能得到这么多官员的拥护和效命,这个人只可能是一种身份,他是大昭的哪位皇子?”
卢伯实叹息一声:“此事与裴氏此案已然无关,沈姑娘为何非要刨根究底?大昭的贪腐之弊积深至此,恐怕已非沈姑娘递交的这张罪证能够挽救。”
“卢大人,我之所以信不过县衙里的任何人,只将此事告诉你一人,是因我认为卢大人初涉官场,理当未曾被腐蚀,我愿意相信卢大人,卢大人可愿意相信我?只要你将我想知道的事尽数告诉我,我还有机会救大昭。”
卢伯实摇了摇头,实话实说:“我不相信。”
沈书月刚要张口再说,卢伯实却接了下去:“但就在两刻钟前,我也不相信,你当真拿得出什么重大的案情线索。”
卢伯实神情无奈地看向沈书月:“而你,确实拿出来了。”
沈书月弯唇笑了起来。
*
午后的斜阳透过窗棂映照入堂,卢伯实负手站在窗前,与沈书月从头讲了起来。
“立储之道,本当遵循嫡长之制,然而当年先帝在位时,皇后生育不顺,首胎便是求医多年,方才得了祯华公主,之后便再无所出,于是大昭的储君之位就有了悬念。”
“那些年,朝中催立太子的呼声越来越高,既无法立嫡,便只能立长,大皇子幼年早夭,彼时最合适的储君人选,原本应是二皇子。”
“可二皇子的母族有势,先帝担心立二皇子为储,日后将威胁皇后的中宫之位,便选择将当时刚刚丧母的小皇子交由了皇后抚育,视同嫡子,册立为了太子。”
沈书月听到这里已然明白过来。
可以预见,如此一来,年幼的小太子和原本理当立为储君的二皇子,定然各自拥有了一派朝臣。
此后经年,便是无尽的斗争。
“我印象中,今岁登基的新皇是位少年天子,所以最后胜出的人是当年的小太子?”沈书月确认道。
卢伯实点头:“大约是在宣墨十四年年末,二皇子犯了个不小的错,被先帝贬去了戍边,此后这些年便一直待在边关,每逢年关才会回京。”
“直到眼下吗?”
卢伯实回过头来:“不,是直到去岁,去岁年关,二皇子照例回京面圣,在除夕夜进宫之时,被祯华公主射杀在了宫门之内。”
沈书月眼皮猛地一跳,怔在了原地:“祯华公主受宠到……可以随意射杀皇子吗?”
“当然不可以,再受宠的公主也不可罔顾人伦,犯下如此恶逆重罪,所以在那之后,祯华公主便下了内狱,据公主自述,她之所以射杀二皇子,是因二皇子曾在一场皇家春猎上害她的驸马摔断了腿,致使驸马终身残疾,这个理由,确实非常符合祯华公主喜好男色的传闻。”
沈书月听出了卢伯实的言外之意:“可它不符合朝局的走向,因为除夕过后,正月里先帝便因病崩殂,小太子便登基了,祯华公主射杀二皇子的时机未免也太巧了吧?”
“所以许多人猜,这并不是巧合,”卢伯实眯了眯眼,“先帝恐怕早在腊月里便已崩殂,祯华公主秘不发丧,就是为了引二皇子照常入京,借机彻底铲除他,令小太子顺利登基。”
“你的意思是,如果先帝崩殂的消息走漏,那个节骨眼,二皇子可能会来抢夺皇位?”
卢伯实点下头去:“根据二皇子死后发生的事推断,二皇子死后,中土各地流匪四起,频频生乱,朝廷查到,这些流匪都是来自二皇子先前戍边之地。”
“这意味着什么?”沈书月一时没听明白。
“意味着,这些流匪很可能是当初二皇子为了起事夺权,在边关豢养的私兵,这些私兵没有正规军籍,所以二皇子一死,他们便只能落草为寇。”
原来是因为这样,朝廷今岁才会严打流匪,也是因为这样,裴光霁的案子一涉及流匪,便成了必须上报州衙的重案。
“所以,若非祯华公主,去岁年关,皇城迎来的便是二皇子起事的铁骑?”沈书月目光闪烁起来,“这么说,二皇子当初被贬之事,该不会另有隐情?”
卢伯实点了点头:“站在清正元年回头看去,当年的二皇子可能正是有了起事之心,才故意犯错,看似是夺权失利被贬,实则是去到边关悄悄豢养起了私兵。”
沈书月心跳加快起来:“可是豢养私兵得有很多钱吧……”
卢伯实眼神肯定了沈书月的猜测:“今日之前,我也在想,一个被贬的皇子哪来这么多钱财,豢养得起足够起事的军队,今日你送来的这张工图,似乎告诉了我答案。”
所以,二皇子就是季正康的上峰。
这场贪腐的源头,就是二皇子的夺储之争。
而祯华公主,正是站在他们对立面,拥护正统的人。
沈书月蓦然从椅凳上站了起来:“我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多谢你,卢大人,我会尽我所能阻止这一切,请你保管好这张工图,剩下的,就交给我了。”
卢伯实显然不明白她为何说的是“阻止”,眼看她匆匆便要离开,思索着叫住了她:“沈姑娘。”
沈书月停步回头。
卢伯实:“我既答了你的疑问,也请沈姑娘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就在三日前,你连裴氏当年杀过人都不知道,今日为何突然掌握了这么多讯息?”卢伯实狐疑看着她,“难道你是失去过什么记忆,如今又想起来了吗?”
沈书月一噎:“卢大人不愧是办案奇才,奇思妙想还挺多,但这个问题,我只能回答你不是,至于我究竟是从哪里得知,你就当是我梦见的吧。”
本以为卢伯实一定会说她这个回答太过敷衍,不想对面人竟是认真追问起来:“一个人怎可能凭空梦到这些,你当真不是当年就知道这件事?”
沈书月无奈叹息:“当然不是,我若当年便知道,怎可能不去官府为裴郎君伸冤?”
卢伯实迟疑着道:“可是据我这两日查到的一些旧事,沈姑娘,你当年确实曾去官府为裴氏伸过冤。”
沈书月愣极反笑:“你别跟我说笑,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你从哪里查来的?”
“沈姑娘,先前议亲之时,沈老爷曾与我坦诚过你的手疾,冒昧请问,你的手是在什么时候,怎么伤的?”
沈书月眉头蹙起:“是宣墨十三年十二月坠马之时,被马蹄所伤,我的手跟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
“十二月具体几时?”
“大概中旬吧。”
“裴氏的案子发生在十二月初八,你的手伤在十二月中旬,你不觉得这时机也太巧了吗?”
沈书月心底莫名泛起一阵寒意,神情慌乱了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卢伯实目光复杂地望住了她:“沈姑娘,你可知依大昭律,民告官属以下犯上,无论告不告得成,都需先受刑,男子是受杖刑,女子则是受夹手指的拶刑?”
沈书月眼睫一颤。
她知道,先前宣墨十二年冬,她因担心曲韵以乐女之身状告崔景恒会受刑罚,曾查过律法,确实是卢伯实说的这样没错。
沈书月极力维持着镇定:“我知道,所以呢?”
“所以,当年裴氏杀人之后,假如你想要为裴氏伸冤,必定会去官府状告季正康意欲杀你灭口之事,也必定会受这拶刑。”
“沈姑娘,据我推断,你的手应是在为裴氏伸冤之时受刑所伤。”
“你根本就没有坠过马。”
第68章 臆症
68
沈书月晕怔怔立在堂中,耳边反复回荡着卢伯实这些言之凿凿的话。
“你的意思是,我当年就知道季正康要杀我,也知道裴光霁是因我反杀了季正康,还为此去衙门伸过冤,只是后来,我把这些事都忘了……?”
喃喃半晌,沈书月坚决摇头:“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倘使真是这样,我去衙门伸冤时怎会不提起这幅画?而一旦我说出画的事情,这幅画便不可能好端端留在我手中,二皇子得知后,定会猜到季正康杀我的原因,会来销毁罪证,不是吗?”
卢伯实点头肯定了她的疑惑:“这也是我没能想通的地方,所以我猜测,也许当年,你只知季正康要杀你,却不知他为何要杀你,不知究竟是什么给你招来了杀身之祸,你一知半解,无凭无据,所以衙门自然驳回了你的伸冤与状告。”
“这种情形,你原该再受一次诬告之刑,但若沈老爷以钱赎刑,或可免你此罪,而正因沈老爷出钱打点,衙门也不愿把事闹大自找麻烦,你状告季正康一事便被压了下来,并未传扬出去被季正康的党羽及二皇子知晓,也是因此,如今我只打听到你曾为裴氏伸冤,并未查到你状告季正康的案卷,我也是看到今日这张工图之后,才联想你当年伸冤时可能状告过季正康,受过拶刑。”
沈书月一再摇头:“你看你又是打听,又是猜测联想,可我却是清楚记得,我的手就是坠马所伤。”
卢伯实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凝目看着她:“坠马之事,当真是你自己清清楚楚记得的?”
沈书月被这一问,眼神飘忽游移了下:“我手伤之后确实高烧昏迷了很久,不太记得受伤时的具体情形了,坠马的事,是我醒来之后阿爹告诉我的,可是……可是当时阿爹一说,我就想起了一些,我记得我在骑马赶路,马上很颠簸,好几次我都差点摔下去……”
“因为沈老爷告诉你的时候,你顺着沈老爷的话想起了一些零碎的记忆,所以你便对坠马一事深信不疑?”
“不然呢?”沈书月满眼惶惑地仰头看向卢伯实。
“沈姑娘,你当年对此深信不疑自然没错,毕竟至亲理应不会欺骗你,且你当时也刚好想起了印证此事的记忆,但如今看来,照沈老爷这些天的反常之态,我有理由怀疑,他当年确实可能欺骗了你。”
“而你零碎的记忆,只能证明你骑马赶过路,颠簸之下快要摔下马去,却无法证明你真的摔了下去,你只是听了沈老爷的话,先入为主地解读了自己的记忆,也许你记忆中的骑马赶路,恰恰正是为着裴氏杀人一事而去呢?”
“更重要的是,”卢伯实垂眼看向沈书月半掩在袖中,不停颤抖的双手,“被马蹄踩伤手,通常是会碎骨的,且不光伤在手指,而在整个手掌,可你的伤情怎会如此奇怪?”
沈书月脸色一白,踉跄后退一步。
是啊,阿爹当年就曾伪造过裴光霁的书信,能欺骗她一次,当然可以欺骗她两次。
祝开颜也与她说起过,寻常被马蹄踩伤手,掌骨都该碎了,可她却只是断了指骨。
而且如此刚好,十根指头都断了一截,那不正是拶刑才能做到的吗?
沈书月瞳孔震颤着低下头去,抬起了自己隐隐作痛的双手。
恍惚间,指骨的疼痛慢慢加剧,眼前的景象仿佛跟着变了,成了衙门褐梁白壁,公匾高悬的讯堂——
她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双臂被悬空架起,十指牢牢卡在拶具之中,随着两端麻绳一次次拉紧,从咬紧牙关隐忍不发,到痛呼出声,再到汗透里衫,浑身瘫软,连呼痛的气力也不再有。
上首公案之后,身穿官袍,头戴长翅帽的中年男子一拍惊堂木:“民女沈氏,你可还要坚持状告?”
她抬起痛到昏花的眼,隔帘望向上首,强撑着力气再次直起身来,一字字艰难出口:“我……要告……”
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之下,此刻人在县衙后堂的沈书月身临其境般跟着昏花了眼,整个人一个摆晃,仰面朝后倒去,恍恍失去了意识。
卢伯实惊慌上前:“沈姑娘!”
*
同一时刻,霏园正院。
厅堂内,沈富海心急如焚地来回踱着步,踱了几趟,停下来看向坐在上首的荣瑾华:“母亲,当真不去把婵婵带回来?”
站在一旁的沈思舟也急皱了脸:“是啊祖母,这都好些时辰了。”
“官府是用差票带走的婵婵,你们若硬闯进去接人,免不了又得大闹一通,我看婵婵方才跟衙役走时尚且平静,就怕这一争执,婵婵一受刺激,反倒将当年的事都想了起来……”
荣瑾华后怕地回想着,看向沈富海:“你可还记得昨日,婵婵非要出去取画,与你争执之时,突然一下害怕地朝后躲去,连我去搀她都避开了,我担心她会不会已经记起了什么……”
沈富海坐下来一拍大腿:“不拦着她,怕她又像当年一样闹上官府,拦着她,又怕她记起当年的事,真是没法子了!”
荣瑾华缓缓沉出一口气,揉了揉额角:“单是记起当年的事,还不算最差的光景,我眼下更为担心的,是另一桩事。”
父子俩齐齐看向荣瑾华。
“今日我将婵婵叫醒,让她起来用饭的时候,她竟与我说,方才轻兰将午饭端来了她寝间,她已经用过了……”
沈富海眉心一跳:“轻兰都多少年不在她跟前了?”
沈思舟的目光忧心闪烁起来:“阿姐不会又像当年一样神志不清,生出乱七八糟的臆想来了吧?”
“当年也是,阿姐非说有人假扮成贼匪来杀她,问她是在哪里碰上的贼匪,她一会儿说是山上,一会儿说是山下,一会儿又说是在山里的破庙,可当时轻兰分明一直跟在阿姐身边,说她们根本就没遇上过什么贼匪。”
“这还是轻些的胡话呢,”沈富海眉头拧起,“你阿姐还非要回那破庙,说什么去找回到过去那日的办法……眼下想起你阿姐这些话,我还是一身的鸡皮疙瘩!”
荣瑾华掩起额来:“这臆症若是复发,不知还能不能再靠汤药压下去……”
沈富海越想越慌,一把拍案起身:“不行,绝不能让婵婵再管这些事了,阿舟,你先去县衙门口守着,等县衙放了人,第一时刻将你阿姐接回来,我这就亲自去整顿憩云院,把院子里的人全换了,我看谁还敢再帮着你阿姐往外传信!”
*
整座霏园很快陷入了混乱之中。
小芍挎着包袱,与憩云院的大小仆役一同从院中出来,胆战心惊地问身旁的胡嬷嬷:“嬷嬷,老爷是要将我们都赶出府去了吗?”
胡嬷嬷:“放心,只是暂且将憩云院和老夫人寿宁堂那边的人调换一下,估摸是我们帮姑娘传信的事惹恼了老爷……”
“那就是说,我们暂且回不来憩云院了?”小芍愁着脸道,“可姑娘还有事交代了我呢。”
“什么事?”
小芍将胡嬷嬷拉去无人的角落,掩着嘴小声道:“姑娘出去之前跟我说,一定要照看好那春瓶里的木芙蓉,虽然那花就剩两朵没开了,但姑娘很是在意,要不我将那花一起带上?”
胡嬷嬷立刻摇了摇头:“不可,现下过去寿宁堂,老爷要一一点过人,你抱着那么大个春瓶,招了老爷的眼,到时老爷一查问,知是裴郎君送的,这花岂还保得住?而且整座霏园只有姑娘的院子有地龙,这花在暖房里养了这么些天,突然到了外头,一不小心就可能会冻坏,还是留在这里稳妥。”
“可这会儿才刚到给花换水的时辰,我方才正打算去,就被老爷的人给逮了出来,若是换晚了,不知花会不会蔫……”
“差些时辰没事,一会儿再想办法,总归在一个府里,晚点找机会悄悄回来一趟,将水换了就是。”
“好,听嬷嬷的。”
小芍点了点头,担忧地回头望向沈书月寝间的窗子。
淡金的夕阳光漫过窗棂,落在案头春瓶里斜出的花枝之上,悄静的寝间里,第六朵木芙蓉慢慢舒展开了花苞。
*
“姑娘,姑娘可是又魇着了?”
一道轻柔的女声响在耳畔,沈书月在惊悸之中猛然急喘上一口气,从床榻上睁开了眼。
低低喘过几声,她缓缓转过头,视线扫过坐在榻沿,执着一面巾帕的轻兰,还有周围属于颐江沈府的陈设。
榻边,轻兰掖着帕子替她拭了拭额头的冷汗,对上她迷惘的眼神,轻声问道:“我看姑娘额头一直在冒冷汗,便将姑娘叫醒了,姑娘是不是又做了什么不好的梦?”
沈书月从茫然中慢慢醒过了神来。
她这是又回到宣墨十三年了。
看来是她在县衙晕厥过去之后,霏园的第六朵木芙蓉刚好开了。
幸好,幸好没错过花开……
沈书月轻轻长出一口气。
然而这口气刚一松,她却又忽然记起方才县衙里,卢伯实与她说的那些话,还有晕厥之前浮现在她脑海当中的,自己在衙门状告受刑的景象。
卢伯实是对的。
这些画面绝不是凭空出现,而都是她曾经历过的事。
如今看来,当初她之所以会梦见裴光霁在寒山驿杀人的情状,应是因为前世那一夜,她当真赶去了寒山驿,亲眼见证过那一幕。
上元夜,她的脑海里之所以会突然冒出季正康的那辆玄木马车,那件沉香色莲纹冬袍,也是因为前世,她曾在什么情形下目睹过这样的场面。
而清正元年里,她与阿爹争执之时,脑海里回闪过的,阿爹将她关起来灌药的景象,也并非上天给她的预警,而是曾经真实发生在她身上的事。
可她究竟为何会失去这么多记忆……
沈书月紧紧抱住了脑袋,拼命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更多。
“姑娘究竟怎么了?”轻兰焦心地看着她,“姑娘近来这日日梦魇的,会否是得了什么心病?”
沈书月惶然抬起眼来。
心病……
对,心病。
她手伤的真相,是所有人串通起来,一起欺瞒了她。
那前世宣墨十四年,她从高烧昏迷中苏醒,手伤初愈之后,在家里无意发现的那张医治心病的药方呢?
当时阿爹告诉她,那是祖母的药方,是祖母因为担心她的身体,夜夜惊悸难寐,得了心病。
可就像祖母所说:“如今夜夜惊悸难寐的人哪里是我?祖母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哪会因着一点小事就得心病,我看该要当心得心病的人,分明是你。”
那个时候,她已经失去了那些记忆,当年患上心病的人,究竟是祖母,还是她?
第69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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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经历了这么多谎言之后,沈书月不得不怀疑,这张刚好出现在当年那个节骨眼的药方,很可能也是一个谎言。
尤其看她这段时日惊悸不寐的症状,与那张药方所治正相吻合,前世患上这心病的人也许根本不是祖母,是她。
所以难道她是因为状告不成,得了心病,才会遗忘了那一切吗?
可她如今这般惊悸不寐,并没有失去近来的任何记忆啊。
沈书月在榻上不解地坐了片刻,转头看向轻兰:“轻兰,你帮我找找,我屋里可有医书?”
“姑娘要自诊吗?还是请医师来吧。”
“不,我先自己看看医书。”沈书月掀开被衾披衣下榻,快步走向书橱。
轻兰便拉开书橱,与她一起翻找起来。
沈书月虽不爱念书,但像医书这样的日用书,家中还是常备的。
两人很快找出一卷,沈书月一面翻开书一面在书案前坐下,在病症门类中寻到惊悸一门,一行行泛览下来。
翻过两页,忽然目光一顿,看到了一味熟悉的药名:朱砂。
她记得,当年她在那张药方上便曾看见过“朱砂”二字,因着朱砂可药可毒,她还担心地问过医师,祖母用多了会否伤身?
那时医师让她放心,说用到朱砂,医者皆会严谨酌定分两,祖母也说自己身子无损,她见祖母精神头确实变好了,便没再多有顾虑。
而眼下再看,这医书上说,久服朱砂,可能致人心神昏聩不清,善忘,乃至前事不忆。
沈书月压着书角的手轻轻一颤。
所以,她并不是因为失去了记忆,才喝药治病,而是因为她喝了这药,才失去了记忆?
也是因为这样,她才会一直记得,宣墨十四年春,自己曾上街看过金榜,亲眼确认过那年殿试的第一甲第一名就是裴光霁。
裴光霁的三元及第,也许只是她在绝望的昏迷中曾做过的一个美梦。
只是她将这美梦误当作了现实,信以为真了七年。
那些失去的记忆,错乱的辨识,都是这药给她留下的损伤……
眼见沈书月目光发直地盯着这一页,轻兰连忙出声提醒:“姑娘,朱砂这样的重镇药可不能轻易用,姑娘眼下的症状应当还不至用到朱砂吧?”
沈书月抬起头来:“什么?”
轻兰在旁指了指她眼下的书卷:“姑娘你看,这后边说,只有惊悸到生出癫证和狂证,才用朱砂,否则用寻常的养心安神药即可。”
沈书月跟着轻兰所指看去,看见了癫证和狂证的字眼,再次想起了那间四面窗子皆被木条钉死的暗室。
还有阿爹给她灌药之前,对她说的话:“婵婵,你只是病了才会说这些胡话,听阿爹的,把药喝了……”
这种种景象和话语,确实像在对待一个癫狂病患。
可她也记得她当时曾大喊过:“我没有病!我说的都是真的!”
所以,是阿爹和医师认为她患上了癫狂之症,而她自认为没有。
沈书月努力回想着,似乎能感觉到自己当时强烈的抗拒和笃定。
虽已崩溃到极点,可她笃定自己没有病。
那阿爹和医师为何会坚信她患上了癫狂之症?
沈书月继续翻阅起医书,看到狂证的注解里,提到了诸如躁狂不安,妄言妄动之类的情形,而癫证的注解里,有一种症状是妄念多疑。
妄念多疑……
沈书月紧紧盯着这四个字,隐隐想到了什么。
倘若真像卢伯实猜测的那样,当年的她只知季正康要杀她,而不知他为何杀她,那么一知半解,无凭无据的她,恐怕不光会被衙门驳回状告,还可能会被怀疑是生出了被害的妄念吧?
毕竟如果没有这幅画,她和季正康确实毫无干系,一名朝廷三品大员大动干戈地要杀一名布衣女子,也当真令人匪夷所思。
所以是她在控告季正康时,说了叫人无法相信,形同臆想的话,才被认为患上了癫狂之症?
她究竟是说了什么,竟会被所有人视作胡话,连至亲都不肯相信她,只当她是疯了?
而她在季正康意欲杀她这件事上说不出一丝一毫的凭据,想来是因为季正康尚未行动便被裴光霁反杀了,既然如此,当年的她又是如何提前知晓季正康的杀机的?
总不能是偶然听见了季正康的计划,季正康为人谨慎至此,哪可能犯这样的错。
她和裴光霁对于季正康杀机的认定,怎么都像是……开了天眼似的?
虽然还缺了这一环想不通,但她想,事情的始末应当不会错了。
当年,她确信季正康要杀她,却拿不出凭据,不知说了什么,被所有人当成了疯子。
一次状告不成,她本该继续状告两次三次,拿不出证据,她本该去寻找证据,可她没能继续为裴光霁奔走。
因为阿爹以为她病了,将她幽禁起来,给她喝下了含有朱砂的重镇之药。
阿爹的本意兴许只是给她治病,可当这药正好令她忘记了一切,让她恢复了平静,所有人便都串通起来,设下了这个骗局。
那之后,她便一无所知地跟着祖母搬去了留夏。
既然病的人不是祖母,那么搬去留夏自然也不是为了祖母,而是为了她。
为了让她远离消息灵通的州治,去到耳目闭塞的乡邑边镇幽居,保证她不会再听闻裴光霁的音讯。
也是因此,后来这些年,她再也没见过轻兰邹嬷嬷和砚生。
当初她与祖母一起搬去留夏的时候,砚生顺理成章跟回了阿弟,邹嬷嬷说自己腿脚不便,想留在临康,轻兰说自己有了中意的亲事,向她请辞。
她本就不与身边人签卖身契书,尊重她们来去自由,当年虽觉遗憾不舍,却也并未起疑心。
眼下想来,轻兰和邹嬷嬷的离开,都是为了避免她接触和宣墨十三年有关的人事,杜绝她恢复记忆的可能。
阿爹希望她们离开,而她们也愿意为了她离开。
这就是所有人瞒了她七年的真相。
只是所有人都不知道,也不曾料想,留夏这个看似闭塞的乡邑边镇,与裴光霁有着那样深的渊源,祖母也一定早就忘记了当年净尘寺里的那个孩子。
所以那日,当她说出裴光霁是在净尘寺长大的事,祖母和阿爹阿弟才会露出那般追悔的神情。
这么多人,拼尽全力想要拆散她和裴光霁,想要让她失去他的音讯,却最终没有敌过天意。
到头来,竟正是因为她搬到了留夏,才会在裴光霁在净尘寺出事的那日,第一时刻得到了他的死讯。
想到这里,沈书月哀极反笑了起来。
轻兰想问沈书月这是怎么了,还未开口,忽听叩门声响。
沈书月立刻阖拢医书,收起神思。
正想回头看看是不是祖母来了,却见轻兰从门外人那里接来了一封信,一面低头瞧着封皮,一面往里走来:“姑娘,有封给老爷的信,是从沐州寄来的。”
“你说从哪里来的?”沈书月猛地站起身来。
“沐州,是咱们家在沐州的绸庄分号寄来的。”
沈书月飞快走上前去。
裴光霁和她说过,如紧要关头需要联络,为免惹人起疑,他会以她家分号掌事的名义,将信寄给她阿爹,所以她一回到颐江家中便交代了门房,如果有阿爹的信,第一时刻送到她这里。
这是出了什么事吗?
从轻兰手中一把接过信函,沈书月抖着手拆开,将信笺在书案上铺展开来。
粗略一扫,这就是一封沐州分号的掌事向阿爹禀陈商事的书信,但她和裴光霁约定过摘字的序数。
照着记忆中的序数,沈书月一字字数下来,最终拼凑出了裴光霁真正想要告诉她的讯息——
商船未至。
沈书月一愣之下,跌坐在了椅凳上。
怎么可能……阿爹的船明明就是在十月下旬抵达的沐州,她绝对不会记错,商船怎么会没来呢?
难道是她此番改变的过去,连带改变了阿爹的行程?
可她做的事桩桩件件都在裴光霁身上,跟阿爹在海外的行程有什么关系?
沈书月心慌意乱之下连忙起身:“轻兰,快备马车。”
“姑娘要去哪里?”
“我去趟城里的总行,问问那边有没有阿爹的消息。”
沈书月快步走出寝间,不想刚一走到院中,正见荣瑾华满面笑容地来了,朝她招了招手:“婵婵,方才总行的赵掌事来了,你快来瞧瞧,你阿爹给你买了什么?”
沈书月惊愕地一脚顿住:“赵掌事不是跟阿爹一起出海去了吗?怎的这就回了颐江?那阿爹也回来了?”
“你阿爹还没呢,赵掌事说他们前阵子在淼州上的岸,你阿爹一上岸就听说了你阿弟在浦州的消息,这便赶去浦州逮你阿弟了,吩咐赵掌事将他买给你的物什寄去临康,赵掌事正要寄出,却听闻你已回了颐江,所以就亲自将物什送来了。”
沈书月着急地道:“淼州?是江南的淼州?阿爹怎是在江南上的岸,不是该在沐州吗?”
“你怎知你阿爹本打算去沐州?”荣瑾华一讶之下,笑着走上前来,“赵掌事说,你阿爹原是定了沐州的商船,想着正好从南面一路巡号过来,但此行着实在海外买了太多物什,行走不便,所以便想着算了,直返了江南。”
“买了太多物什?什么物什?”
荣瑾华走到她跟前,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说是你阿爹念着你快到成婚的年纪了,此番特意在海外挑了许多珍宝,准备将来给你添妆用,我也奇怪呢,你这亲事都没说,你阿爹怎的忽然想起了这事……”
沈书月脸色白了白。
原来是这样。
先前裴光霁说去沐州取画的时候,她曾担心阿爹会否将画交给他,裴光霁让她放心,说正月里在临康,他其实已见过他阿爹,表过态了。
所以阿爹是知道了她和裴光霁的事,才改变了这一趟行程。
那阿娘的那幅画还在阿爹此番置办的物什里吗?
“祖母,我先去看看阿爹给我买了什么。”沈书月急匆匆往外走去。
到了前院,一眼看见十好几个箱笼排着长龙摆在廊下。
沈书月上前,一个个箱笼翻找过去,翻到第七个箱笼时,一眼看见了一只熟悉的画匣。
打开画匣,取出画卷展开一瞧,果真是那幅《春日修堰图》的真迹。
沈书月迅速捻了捻画卷边缘,感受到了厚薄的异样。
通宁堰的工图,就在画里。
兜兜转转,这幅画和这张工图竟又到了她的手中……
眼下该怎么办?
沈书月立在廊中茫然了片刻,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思考。
这幅画上岸已经有一阵子,要送去汴京,必须得争抢时日,赶在季正康得到风声之前。
眼下传信给裴光霁,等裴光霁收到消息,再从沐州赶来,决计是来不及的了。
最好的法子应当是……由她即刻出发,北上送画。
第70章 宿命
70
时入深冬,天意寒肃。
铅灰的浓云团滞在天边,天幕之下,河流被薄冰封印,漫山遍野一片枯芜。
连绵起伏的浅山间,一辆素木简制的马车行驶在坳地,车轮碾过板结发硬的黄土,一路颠簸着向北急行。
车内,沈书月身子跟着颠簸摇晃,神情却凝肃不动,垂目盯着面前几案上的地图,食指慢慢划过图上那条以丹笔描绘的蜿蜒曲线。
从颐江动身已有二十日,行程就快近半了。
十一月里,收到画的当日她便用摘字之法和暗语写下了两封密信,一封寄给身在沐州的裴光霁,告诉他情况有变,一封寄给身在汴京的祝开颜,请她务必将信转交到祯华公主手中。
确保密信万无一失后,她想着自己也不能孤身冒进,又通过当初护送她回颐江的,祝开颜的那对江湖友人介绍的可靠门路,雇请到了一位常做凶险营生的镖师,说此行需运送一件可能招致杀身祸端的绝密之物,问他是否愿意接这生意,可有什么良策。
镖师说,运送贵重之物,通常依靠人马声势武装威慑,但运送机密之物,首要的不是武装,而是伪装,所以一要轻装简从,二要避官河官道,走支流野径。
沈书月本也是如此作想。
她的对面是权柄煊赫的显官与皇子,一旦正面对上,无论多少人马都难以招架,随从越多,反可能暴露越快,这一路低调不惹眼的同时,避开所有可能暗藏季正康耳目的官隘,方为上策。
于是那日,她与镖师连夜商议出了一条最快最隐秘的路线,翌日同祖母谎称自己也要去浦州逮阿弟,换了男装离家后,便与扮成他随从的镖师一起动身北上了。
这些日子,起先走的是因顺流而更快的支河水路,直到前几日出了江南,天寒河冻,水路断绝,这才不得已换成了山野陆路。
沈书月盯着眼下的地图,自顾自喃喃:“再往前就是望州了……”
身侧轻兰跟着看了过来:“这一路为何总听姑娘提起望州?”
沈书月转头看向轻兰。
这一趟她本不想带着轻兰一起涉险,原是假意交代了轻兰一些留在颐江的差事,可轻兰猜到了她交代是假,半道又追了上来。
对上轻兰疑惑的眼神,沈书月默了默,轻沉出一口气:“因为望州是个凶险的地方。”
望州岚阳县寒山驿,就是当年裴光霁杀季正康的地方。
先前她与镖师商议的路线本是绕开了望州,可那条路线需要依靠水路,天公不作美,水路断绝之后,望州便又成了此行的必经之地。
虽然如今许多事有了变化,照理说,就算风声当真再次走漏,季正康再次亲自南下查探画的踪迹,也未必仍停留在望州,而且只要祝开颜那边顺利,公主派来接画的援兵也该快与她会合了,可眼看腊八将近,她又刚好将入望州地界,沈书月心底仍是不由发慌。
绕不过望州,至少绕过岚阳县。
这么想着,沈书月移开了面前御寒的厢门,隔着车帘朝外问:“张大哥,入了望州以后,我们能避开岚阳县吗?”
车外,张直头戴风帽,身披粗毡斗篷,一面驾车一面回话:“可以不入县,但得靠着岚阳走,否则另一边就是山带,无路可通,别说马车过不去,马也不行。”
“那就能避多远避多远,望州境内的任何官驿都不要靠近,尤其到岚阳附近以后,最快速度远离此地。”
“好。”
鞭声响起,马车向着望州急速行进,没入了逶迤连绵的丘陵之中。
*
如此紧赶慢赶了四日,终于在四日后天黑之前过了岚阳。
连日不霁的天,连夕阳也被阴云吞没,一到酉时,暮色早早便合围起来。
过了县邑,前路除了山还是山,放眼望去不见半个村落。
暗沉的天色里,张直一面扬鞭赶路,一面回头问沈书月:“岚阳是过了,但这一带往前五六十里都没有人烟,姑娘今夜如何落脚?”
沈书月移开厢门,掀起车帘,望向土路两侧层叠的群山,心中仍是不安。
原本照计划,她们可以更早一日过岚阳县,谁知连日赶路之下劳伤了马,为着换马之事一耽搁,今日途经岚阳正好就是腊八。
一想到前世的今夜,季正康就在她身后岚阳县边上的官驿里,沈书月便脊背发麻。
“张大哥,辛苦你再往前行上一程,离岚阳更远些,不过今夜有雪,恐怕行不了太久,你留意下附近山脚可有挡风保暖的山洞,到时我们提前进去避雪。”
张直望了眼头顶的天色,伸手感受了下风:“这一带地形特殊,雪常来得突然,不好及早预料,姑娘怎知今夜有雪?”
沈书月没法解释,只道:“你相信我。”
天黑以后视线受阻,仅靠车辕灯照明一小段前路,行车便不得不慢了下来。
崎岖的山坳间,寒气渐渐沉坠,风却反倒静得出奇,当真像是下雪的前兆。
轻兰替沈书月拢了拢披裹在身上的裘毯:“幸好姑娘前些天让我多备了些炭,若一时找不见山洞,也能找个避风的地方,先在马车里应应急。”
车内话音刚落,车外张直的声音响起:“姑娘,确实快下雪了,没法再往前了,今夜天太黑不好摸山洞,不过我知道这前边山脚有座山神庙,虽是废弃了,但避雪歇脚不成问题,可要过去看看?”
沈书月回道:“那就先过去看看吧。”
马车拐了一道弯,向着不远处一座矮山而去,不多时便在山道口停了下来。
“姑娘先留在车上,我进去探探。”张直提起单刀下了车,打着一个火折子往前走去。
沈书月跟着警觉地掀起车帘一角,探头朝外察看。
这一眼望去,神色却忽而一滞。
“怎么了姑娘?”轻兰被她这见鬼了似的脸色吓了一跳。
沈书月一愣之下一把拨开车帘,僵滞了几个数,突然起身跳下车去,摘下车檐灯朝前一照。
裘毯掉落在车内,轻兰连忙跟着下去,替沈书月紧了紧身上的裘氅。
此刻的沈书月却丝毫察觉不到冷意,一双眼一眨不眨地,定定望着面前延伸向上的山道,还有上坡处那扇残破坍落的庙门。
怎么会是……她梦里的那座破庙?
怎么会是她梦里裴光霁殒命的那座破庙?
沈书月惊愕瞪大了双眼,紧紧盯住了那扇破落的庙门。
一刹间,脑海里飞快回闪过先前梦中的情境——
细雪飘飞的夜,她坐在疾驰的马车中不停催促车夫快些,赶了一路,马车骤然急停,狂风掀起车帘,她迎着风雪抬起眼,看见了一条血迹蜿蜒的山道,还有血路尽头裴光霁躺在庙门内落满霜雪的尸首。
虽然此刻雪还未下,地上也没有血迹,可眼前的山道和破庙确确实实与她梦中一模一样。
难道裴光霁身死庙中的那个梦,也是她曾亲眼见过的真实景象?
可裴光霁分明死在清正元年的净尘寺,她怎么可能在七年前的宣墨十三年就见过裴光霁身死的景象?
正因不可能,前阵子拼凑记忆时,她根本没将那个梦算进去,只当是因裴光霁在清正元年死在了废弃的净尘寺里,她便担心受怕地做了相似的噩梦。
可眼前的这一切,也不可能是巧合……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书月提着灯懵立在原地,目光不停闪烁。
她记得,自己第一次做那个噩梦,与梦见裴光霁在寒山驿杀人的情状是同一晚。
两个情境在同一晚先后出现在她梦里,梦里的天时都是雪夜,裴光霁又都穿着那一身竹青色襕袍,难道裴光霁身死庙中的那一幕,也发生在前世宣墨十三年的腊八夜?
可是……怎么会有两个截然不同的腊八夜?
沈书月直直盯着前方那扇破落的庙门,恍惚间,她好像慢慢走了进去。
一路穿过神像残缺,蛛网满布的前殿,到了干净些许的后室。
她站在小室门口,看见一身竹青色襕袍的裴光霁正带着守心在里头清灰扫尘,很快收拾出了室内的小榻。
轻兰在榻前弯着腰铺好被褥,嗅了嗅屋里挥散不去的霉气,取出行囊里的小只熏炉,点上了除味的熏香,回头看向她:“姑娘,只能在这儿将就一晚了,裴郎君说他会在外守夜,姑娘快来歇一觉吧。”
她点点头走上前去,在榻上和衣躺了下来,闭起了眼睛。
黑暗之中,窗外陆续响起了许多嘈杂的声音。
风声,落雪声,突如其来的闯门声,还有轻兰焦急的呼喊:“姑娘,姑娘快醒醒!有山贼来了!”
她在睡梦中猝然惊醒,从榻上慌乱坐起,听见前殿传来刀剑相击的铿鸣:“山贼?那我们把钱都给他们就是了!”
轻兰手忙脚乱地替她披好裘氅,扶着她往外走去:“那些山贼瞧着是悍匪,根本没有留活口的意思,裴郎君眼下在前门拦着贼匪,让我们从后边走,后墙有个隐蔽的豁口能通人!”
她急声道:“那他怎么办!”
“裴郎君可抵挡一时,我们留在这里也是无益,赶紧去搬救兵!”
铿然一声刀剑交鸣的大响,沈书月猛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眼前仍是平静的山道和破落的庙门,她仍站在庙外的马车边上。
哪有什么贼匪,哪有什么刀光剑影。
可她方才分明好像看见了。
那些真切到如在眼前的画面,又是她曾经失去的……记忆?
一缕火光照亮了庙门,张直举着火折子从庙里走了出来:“姑娘,里头没人,收拾收拾能歇脚。”
沈书月颤抖着双唇开口:“张大哥,这山神庙的主殿后头,是不是有一间留着小榻的净室?后墙……是不是有个能通人的豁口?”
张直一愣:“姑娘怎么知道?姑娘以前来过这里?”
是了,她来过这里。
她和裴光霁,还有轻兰守心一起来过这里。
雪夜,穿着竹青色襕袍的裴光霁,那就是前世宣墨十三年的腊八。
照着方才突然涌现的记忆推断,前世腊八那日,她和裴光霁应当在一起行路,迫于什么原因,入夜后无处歇脚,只能来了这山神庙,却在半夜遭遇了山贼的袭击。
可是在那个节骨眼冲着她来的人,当真是山贼吗?
那怕是季正康派来的,假扮成山贼的杀手。
将回想起的记忆和先前的梦境连在一起看,那时的她还不知道这是季正康的阴谋,以为来的只是山贼,所以应当听了裴光霁和轻兰的话,先一步脱了身去搬救兵。
此地往北数十里皆无人烟,她一定会回头往岚阳的方向走。
可是季正康就在岚阳,岚阳又怎么会有救兵?
等她急急回返,裴光霁已经死在了庙里。
裴光霁当真曾经死在了宣墨十三年的腊八夜。
所以,她经历过……不止一个宣墨十三年的腊八夜?
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从心口一路蔓延向四肢百骸,叫沈书月细细打起了寒颤。
先不论这究竟怎么回事,眼下可以确定的是,曾经有一个宣墨十三年的腊八夜,她就在这座山神庙里与季正康派来的杀手正面交锋。
那场交锋,就是命运的起点。
而如今,她拼命想要远离季正康,她以为前世的自己怎么也不可能露宿郊野,定是落脚在岚阳县中,所以一心想走不一样的路,却反倒因此误打误撞地回到了这处起点。
那幅兜兜转转再次送到她手里的画,因河流封冻而走不成的水路,连日赶路之下劳伤的马,甚至包括她对重蹈覆辙的恐惧……
这每一环,都推着她在宣墨十三年的腊八夜重新回到了这间山神庙。
这宿命既是如此环环相扣,步步紧逼,那么季正康的杀手,今夜是不是依然会来到这里?
沈书月急忙决断:“这庙不能待,我们马上离开这里!”
话音刚落,张直却突然耳朵一动:“有人来了,南边。”
沈书月蓦然回头望向来时的路:“是杀手?多少人?”
张直一面动耳分辨一面摇头:“单人轻骑,不像杀手。”
单人轻骑……
一瞬间,沈书月忽而想到什么,悬在嗓子眼的心沉沉往下坠去。
如果宿命当真如此顽固,非要她回到原点,那么此时此刻,她的身边确实还少了一个人。
随着踏踏马蹄声渐近,张直上前一步,紧盯着山坳的转角,牢牢把住了腰间的刀柄。
沈书月颤动着眼睫,提起了手中的灯朝前探照。
片刻之后,借着昏茫的灯晕,看见了一身竹青色襕袍,披着风霜策马而来的裴光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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