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乾盛殿。
金灿灿的日光透过朱漆雕花的窗柩洒在大理石地砖上,雕出一朵朵精巧的花影。
岐山前脚还未回到太医院,后脚又被楚域传了过来,此时脑仁隐隐作痛。
楚域懒懒仰卧在龙椅之上,目光睥睨:“朕的话,很难回答吗?”
岐山浑身一僵,脑中不断重复着楚域方才的问题:朕时而觉得心中漏了一拍,时而心中烦闷的很,这是为何?
他觉得圣上在将他耍着玩,但是他敢怒不敢言。
岐山垂下头,恭敬道:“回圣上,您的脉相稳健有力,瞧着龙体并无任何问题,敢问圣上方才所言,可有具体些的场景?比如何时,何地,出现的这种症状?”
楚域蹙眉,睨了岐山一眼:“岐院正看脉相不能看出来么?”
岐山听得几欲吐血,却只能拱手道:“老臣医术不精,还请圣上恕罪。”
楚域指尖轻轻抵住额头,脑中复又想起苏月潆在日光下盈盈望着他那幕,一颗心又飞快跳了起来。
他一手抚上胸口,偏了偏头描述道:“就是,当朕看见一个人时,便会心跳加快,时而有咯噔一下,喘不过气的感觉,咳”
岐山有些怪异地抬头看了他一眼:“那敢问圣上,胸闷气短,是何时出现的?”
楚域脸色一变,有些不悦道:“便是朕方才所说的那人,提及另一人时。”
岐山一双眉毛扭成了麻花,斟酌了半晌,才道:“回圣上,依老臣看,或许或许只是一时的空气稀薄,或是饮酒引起的。”
他敢肯定,依着圣上的脉象,绝无可能身子有问题。
楚域目光落在岐山面上,薄唇轻启,淡淡吐出两个字:“庸医。”
岐山咬了咬牙,心中暗自祈祷,圣上赶紧问完了他好回去。
许是上天真的听见了岐山的心声,便见楚域随意挥了挥手:“行了,你回去吧。”
岐山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应下便要退下,又听楚域提醒道:“玉妃那头,你多注意些,她不喜喝苦药汤子,你加些回甘的药材进去。”
“是。”
岐山踏出乾盛殿时,正好同禁军统领陆观承错身而过,二人双双停住,行了一礼。
陆观承见岐山满脸苦涩,有些诧异地问道:“岐院正,这是?”
岐山不愿多说,只抬眸看着陆观承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陆观承的肩膀便自顾自离去,独留陆观承在原处不知所以。
一旁的黄海平轻轻甩了甩浮尘,笑道:“陆统领,请。”
陆观承点了点头,正色踏入乾盛殿,朝楚域行了一礼。
楚域随手一抬:“免礼。”
他鼻尖嗅到一股淡淡的酒味,眯了眯眸子:“青天白日的,你喝酒了?”
陆观承眨了眨眼,轻笑道:“午时被隋屿拉着去天香楼喝了两杯。”
“哦?”楚域难得生出些好奇来,“朕记得,他不爱喝酒。”
陆观承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叹道:“他这些日家事繁冗,如今同家中夫人正闹着呢。”
说来也奇,平日里虽说不见隋屿对家中夫人有多好,可相敬如宾却是不在话下,如今不顾妻子有孕在身,突然吵地这般凶,还真是少见。
陆观承压下心中的诧异,说回正事:“启禀圣上,林氏死后,属下将沿途一干人等都清理干净了,此次定是万无一失。”
楚域愣了愣,脑中一转才想起林氏是曾经伺候过大皇子的嬷嬷,随口应了一声,心口那股压下去的烦躁复又涌了上来。
不知为何,他很不希望玉妃发现当年之事的真相,更不希望她知晓此事与自己有关。
楚域重重吐出一口气,捏了捏额角:“玉妃的人可有发现?”
陆观承摇摇头:“属下等做的缜密,玉妃娘娘的人不过是雇佣的一些江湖人士,定然无法察觉。”
楚域目光平静,淡声道:“别动她的人,这些日子,你给朕仔细盯着那头,任何风声都报上来。”
“属下明白。”陆观承当即应下,行礼出了乾盛殿。
他其实有些不明白,若真是不愿让玉妃娘娘察觉,直接将那些人杀了不就好了?
只是圣上的吩咐,绝非他能置喙。
殿内,楚域端着茶盏,目光看着盏中不断沉浮的茶叶有些晦暗不明。
某人瞧着乖巧,可骨子里却是个实打实的犟种,若是知道当初真相,定要楚玦以血还血。
只是楚玦到底是皇子,他虽是不喜,却也不能弃他的性命于不顾。
更糟的是,他不知道,若是苏月潆真的知晓对楚玦动手了,他会如何做。
思及此,楚域伸手揉了揉太阳穴,眉头紧紧蹙在一起。
一旁的黄海平见状,瞅着空隙上前,恭敬地站在楚域身后替他捏肩。
楚域眉头渐渐松开,阖上眸子道:“三月十五便是科举,姬三郎可上京了?”
黄海平没想到圣上会突然问起姬三郎的事,心头咯噔一下,连忙请罪道:“圣上恕罪,老奴疏忽,竟是忘了这茬,奴才这就命人去查。”
“行了。”楚域睁开眼,伸手从案上堆积的折子中抽出一本,摊在案上道:“不必查了,姬明弦上了折子,说是姬家的老夫人随姬三郎一道入了京,想要讨个恩典,让老夫人进宫见一见玉妃。”
“你怎么看?”
黄海平听得冷汗直流,暗戳戳觑了一眼楚域的脸色。
若是依着宫规,自然是不行的。
除皇后外,凡入宫妃嫔,除年节宫宴这样的特殊日子,只有在将要临产时,才能求得母家亲人入宫见上几面。
可圣上既然提了这事儿黄海平琢磨着楚域的脾性,讪笑道:“圣上说笑了,老奴哪里懂得这些,只是老奴曾听闻,玉妃娘娘幼时同舅家关系极好,若是姬老夫人能进宫得见,想来娘娘定是万分高兴。”
楚域听着“关系极好”四字只觉格外刺耳,他心中转念一想,暗嗤自己心眼何时这般小了。
如冷玉般的指节在御案上轻轻叩了几次,楚域想到苏月潆今日对子嗣的态度,心中微微一叹。
“朕记得,姬老夫人,还不曾有诰命?”
黄海平打了个激灵,脑中飞速思考,口中忙道:“回圣上,姬家人不慕荣华,除这一辈外不曾进过官场,家中妇人自然也是无诰命的。”
楚域轻轻嗯了一声:“姬老举重若轻,执掌岱南书院多年,于天下皆有大功,如今他故去了,姬老夫人又年事已高,朕打算赐姬老夫人一品豫国夫人的封号,你认为如何?”
黄海平自是贴合着楚域的心意,笑着附和道:“奴才觉着,玉妃娘娘知道了,定然格外高兴。”
楚域淡淡瞥了他一眼,哼道:“多嘴。”
话虽如此,唇边的笑意却怎么也止不住:“去朕的私库中,好好挑几件适合姬老夫人的礼品。”
“奴才遵命。”
夜间,敬事房总管吴大牛捧着朱漆托盘进来时,楚域下意识便想翻苏月潆的牌子,只是手伸了一半,突然想起来今儿个下午自己落荒而逃的事,心头有些尴尬,硬生生将手收了回来:“撤了吧。”
另一边,咸福宫柔光阁。
满室寂静,宫人们都被远远打发在前院,内室中只燃了几支昏暗的蜡烛。
苏美人眉眼沉沉坐在桌旁,被蜡烛的烟味熏得有些鼻子疼。
她有些嫌弃地瞥了一眼那些蜡烛,眼中闪过一抹愤恨。
虎落平阳被犬欺,宣妃不喜她,如今更是百般磋磨于她,连蜡烛都不肯送些好的过来,更别说旁的。
苏美人摸了摸自己饿的有些不适的胃部,心头生出一股希望。
只要今日流萤顺利找到苏月潆,将自己的话带到,不愁苏月潆不救她出这个鬼地方。
思及此,苏美人眼中跃出两簇闪着希望的亮光。
很快,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随着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名脸生的宫女提着食匣走了进来。
苏美人脸上的笑瞬间垮了下来,拧眉盯着那宫女道:“你是谁?流萤呢?”
那宫女轻蔑地瞥了苏美人一眼,抬手将食匣“砰”地一声砸在桌案上,皮笑肉不笑道:“苏美人真是好大的本事,被禁足在柔光阁还能叫自个儿身边的宫女偷跑出去。”
苏美人闻言心中咯噔一下,立时升起股不好的预感,她看着那些被放在桌上的清汤寡水一般的晚膳,怒视着那宫女道:“放肆!你什么身份,也敢对本主不敬!”
不料那宫女丝毫不怕,捏着盘子的一角便狠狠砸在桌案上,里头的汤汁瞬间溅了出来。
她冷眼看着苏美人,嗤笑道:“美人何苦在奴婢跟前逞威风,您有这功夫,不如想想怎么将你那宫女从慎刑司救出来。”
见苏美人如木头一般愣住,那宫女又笑了笑,充满恶意道:“哦,对了,想来苏美人还不知道吧,您身边那位流萤姐姐,不仅不顾宫规偷跑出咸福宫,还鬼鬼祟祟地想要接近颐华宫,正巧被慎刑司的姑姑撞见了,眼下正在慎刑司受审呢。”
说完,不等苏美人反应,那宫女便转身出了柔光阁。
就在那宫女将要踏出柔光阁的瞬间,苏美人登时反应过来,站起身有些踉跄地想要追出去:“你等等,你给我说清楚,流萤到底怎么了?”
那宫女回头讥笑地看了苏美人一眼,转身将门合上。
苏美人扑上去时只摸到冷硬的门板,她一边拍着门一边怒道:“来人啊!来人啊!你们给我说清楚,流萤怎么了!”
未过多久,外头便传来陌生的太监声音:“苏美人,夜色已深,您还是早些歇着吧。”
“放肆!我问你们流萤呢!”苏美人不依不饶,朝着门狠狠砸了几下,只是她到底娇生惯养,区区几下便将关节处砸地红肿,只能恹恹停了下来。
想到那宫女说的,流萤进了慎刑司,苏美人心中生出些恐慌。
若是流萤没有将信传到,那还有谁能来帮她?
她慌了神,忽又高声唤道:“檀影!檀影!”
外头自然是没有任何应答的,苏美人这才明白,宣妃这是将她身边的人尽数调走。
她软了身子,顺着墙滑倒在地,抱着双膝呆呆坐着。
良久,她的肚子再一次响起咕咕声,桌案上那几盘冷透的饭菜引起苏美人的注意。
她咽了咽口水,扶着墙站起身,朝着桌案挪步过去,便见案上摆着一碟馒头,一碟小咸菜,几根炒的焉嗒嗒的青菜以及冷透了泛着油花的鸡汤。
苏美人伸出手,端着鸡汤抿了一口,冷掉的脂肪混着鸡腥味瞬间令她干呕出来,下一瞬,胃部却又饿得发疼。
她没了法子,捏起一枚干硬发酸的馒头往口中塞去,狠狠咬下一口胡乱嚼着。
嚼了几口,眼泪忽然便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她后悔了,她再也不想进宫了,她后悔自己为何要羡慕苏月潆的金尊玉贵,为何要贪恋楚域俊美无俦的脸庞,却忘了宫中是怎样一个吃人的地方。
她一边往腹中咽下早已发酸的馒头,一边忍着声音哭的泪流满面。
柔光阁这边的动静自然没有瞒过旁的地方。
云影阁中,温贵人听着芷衣的禀报,眸中闪过一丝轻视。
她靠在朱漆雕花窗柩旁,指尖捏着一枚绣花针稳稳地穿过花绷子,慢悠悠道:“你说同样都是苏家的女儿,怎得苏月娆半点也比不上玉妃?呵——”
可笑她竟真的将这种废物当做对手过。
芷衣跪在温贵人跟前,小心将灯烛举在花绷子旁,笑吟吟道:“苏美人如今不过是路边的一条狗,人人都可踢上一脚,自然是比不得主子您的。”
温贵人勾了勾唇角,并不将苏美人放在眼中。
见她心情好,芷衣轻声笑道:“主子这是在绣什么?奴婢怎得瞧不出来?”
“瞧不出来便对了。”温贵人笑了笑,将手中的花绷子举得更高,脸上却浮现两团红晕,端的是小女儿的羞涩,“昨儿个夜里,圣上寝衣上便系着这样一枚香囊,只是穗子瞧着有些老旧,本主便想着,重新做一个送给圣上。”
她想到楚域那张完美无缺的脸,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看着手中的花绷道:“至于这图案,本主也不知道是什么,只是依稀记得圣上那枚香囊上的图样子便是这个。”
说罢,温贵人觉得面上有些燥热,忙掩饰道:“将烛火拿的再近些。”
与此同时,主殿内室之中。
宣妃端坐在妆台前,听着若蘅的禀报满意地笑了笑:“玉妃的嫡亲妹妹又怎样?还不是在本宫手中任由本宫拿捏?”
说着,宣妃看着镜中秀美的面容,指尖不自觉抚上自己的脸。
若她也能生的有玉妃那祸水般的颜色,是不是圣上就能多来看看她了?
思及此,宣妃有些恍惚,轻声道:“圣上有多久不曾来咸福宫了?”
若蘅见自家娘娘神色黯然,转移话题道:“娘娘,您先前吩咐的事情有眉目了。”
宣妃果然很快恢复如常,扭头望着若蘅。
若蘅小心从袖中取出一封封好的信,双手呈在宣妃面前。
宣妃眼中闪过一抹火热,伸手将信笺接了过去,两下拆开,抽出其中的纸笺一字一字看了起来。
良久,才用两指夹着信笺放在烛火上,火舌很快将信笺吞噬干净。
若蘅瞅着宣妃满意的神色问道:“娘娘,可是有眉目了?”
“本宫猜的果然不错。”宣妃微微扬了扬下颌,唇角勾起抹不达眼底的笑。
信中所说,她那嫁到安平侯府的大姐姐亲自走了一趟长宁侯府,虽说并未从苏月微口中得到什么肯定答复,只是依着苏月微的神情言语来看,苏月潆和世子隋屿,许是有旧。
宣妃在“许是有旧”四字上看了半晌,忽然站起身道:“这内室中闷的慌,若蘅,随本宫出去走走。”
若蘅心尖划过一丝了然,轻声应了下来,恭敬地跟着宣妃一道出了主殿,往柔光阁而去。
柔光阁外头,宫人们恭敬候在外头,见宣妃过来齐齐请安。
宣妃轻轻抬了抬手,算是免了众人的礼,便将若蘅留在外头,自己一人进了内室中。
苏月娆本是哭得睡了过去,闻声很快醒了过来,缩在床榻的一角惊呼道:“谁?”
宣妃轻笑一声,慢悠悠走至桌边坐下,亲自将烛火点燃,目光幽幽望着榻上的苏月娆:“别怕,是本宫。”
一见宣妃那张伪善的脸,苏月娆这些天受的委屈一股脑涌了出来,当即恶狠狠道:“你来做什么?”
“别急,本宫不过是得了个有趣的消息,想同苏美人分享一番罢了。”宣妃笑意的格外温柔,可在半明半暗的烛火映衬下,那张脸却可怖的很。
苏美人将锦被往上拉了拉,心底一阵发寒。
她颤着声,盯着宣妃咬牙道:“有话便说,装神弄鬼的做什么?”
宣妃嗤了一声,偏过头慢条斯理道:“本宫只是很好奇,若是圣上知晓,玉妃在入宫前,竟同长宁侯世子有旧,你说,圣上会如何处置玉妃?”
苏美人瞳孔一缩,整个人出乎意料地镇静下来,抬眸道:“宣妃娘娘怕是失心疯了,嫁给长宁侯世子的,是我二姐姐苏月微,不是玉妃娘娘。”
宣妃自方才那话出口起便一直注意着苏美人的神情,见她这般冷静,不由得眯了眯眸子:“不过是聊聊天,苏美人紧张什么?”
苏美人垂下眼,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宣妃真是把她当傻子了,她是用此事威胁苏月潆不假,可这是她们姐妹二人自己的事。
若真被宣妃这个毒妇拿了把柄,别说苏月潆,只怕她和苏家也免不了被问罪,届时全府上下都完了。
苏美人定了定神,冷笑着看向宣妃:“妾倒是不知娘娘竟还有夜间闲聊的兴致,只是如今夜深了,妾要歇息了,娘娘还请回吧。”
宣妃掀起眼皮,黝黑的瞳孔一眨不眨盯了苏美人半晌,才笑着转身离开。
她一走,苏美人活像见了鬼,原先的睡意消失地一干二净,整个后背都被汗水浸湿。
苏美人闭上眼,将整个人缩进被子中紧了紧,才好歹止住那股沁骨的寒意。
翌日,颐华宫。
苏月潆几乎辗转一夜未睡,连着脸色也难看的紧。
见春和有些担心的神色,苏月潆皱眉道:“随意上些粉就是。”
说完,她目光幽幽投向窗外。
昨夜像是下了整晚的雨,外头原本新开的花都被打落在地上,陷进土中,泥泞不堪。
梳洗完,苏月潆看着一桌的早膳依旧没什么胃口,只抿了几口甜汤便前往坤宁宫请安。
刚到坤宁宫,还未落座,苏月潆便听得下方传来个骄纵的女声:“许久不曾见过玉妃娘娘,怎得娘娘今日脸色这般难看。”
她顺着声音望去,就见仪美人正俏生生地望着她,眸中尽是不甘和挑衅。
苏月潆了然,这是在为着她上回罚了她的事儿来找场子呢。
只是到底入宫不久,实在沉不住气。
苏月潆接过抚琴亲自奉上的茶盏,连半个眼神都未给仪美人。
仪美人没想到苏月潆这般不将她放在眼中,脸色瞬间涨红,一双眼睛更是泪汪汪地,活像被欺负了。
荣妃坐在苏月潆对面,见状挑了挑眉,慢悠悠地抚了抚指尖的护甲。
仪美人正要说话,却见皇后在扶着抚琴的手在凤椅上端庄坐下,扫了眼殿中情形,温和笑道:“这是怎么了?”
仪美人朝苏月潆递去一眼,旋即盈盈起身,冲着皇后一拜道:“启禀皇后娘娘,圣上罚妾抄的宫规,妾已经抄完,特依着圣上的吩咐,交由玉妃娘娘过目。”
说着,红珠自她身后走出,捧了厚厚的一沓宣纸呈于苏月潆面前。
苏月潆眯了眯眸子,心中失笑。
仪美人打的好主意,当着皇后的面将罚抄的宫规呈在自己面前。
皇后这个后宫之主还在,管教嫔妃的事却叫自己做了,仪美人此举,不过是借机挑拨她和皇后之间的关系。
苏月潆抬眼朝凤椅上望去,果然瞧见皇后眉眼沉沉,神色难看的紧。
再一侧眸,就见仪美人勾起唇角,眼中恶意与得意毫不掩饰。
苏月潆轻笑一声,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她同皇后的关系,何时需要挑拨了?
春和站在自家娘娘身后,收到眼神示意后当即便将那叠厚厚的宣纸接过,在苏月潆跟前小心展开。
苏月潆纤长的指尖随意翻了几页,忽然笑道:“仪美人当真好本事,这才区区几天,就抄完十遍宫规,只是本宫瞧着,这字怎么不一样呢?”
说着,她随手从中抽出两张,笑吟吟在众人跟前展开:“姐妹们瞧瞧,这字可一样?”
话落,殿中针落可闻。
萧贵嫔蹙了蹙眉,正要开口,却听一道柔弱文雅的女声响起:“回玉妃娘娘的话,妾瞧着,是有些不同。”
苏月潆顺着来声望去,便见林才人低眸垂首,乖巧极了。
她微微一笑:“连林才人都这般说,想必是了。”
仪美人没想到苏月潆竟当众比对字迹,脸色一慌,忙道:“玉妃娘娘!妾抄了这么多遍,有些不同也是正常的,更何况,谁说每一页的字都定然是一模一样的。”
萧贵嫔不等她话说完便冷嗤一声,似笑非笑道:“仪美人,你急什么,若是怕玉妃娘娘冤枉了你,我倒是有个法子。”
“太后娘娘身边有个宫女,极为擅长辨认字迹,不若便叫宫人拿着这两张字迹去叫她瞧瞧?”
“若是仪美人自个儿写的,定能还你个公道,可若不是仪美人你写的,那就是欺君的大罪。”
萧贵嫔挑了挑眉,加重语气道:“如何,仪美人,你敢是不敢?”
第32章
仪美人脸色一变,下意识望向凤椅之上的皇后。
萧贵嫔出身好,位分高,又是太后娘娘的嫡亲侄女,眼下她摆明了要站在玉妃那头,自己若是应了,哪里能讨得了好,可若是不应自己往后还有何颜面?
仪美人一时不敢作声,哀怜地望着皇后唤道:“娘娘”
皇后对上仪美人含泪的眸子,虽嫌弃她无用,到底念着是自己的人,冷了脸道:“行了,哭哭啼啼地成何体统。”
她扬起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月潆那张极清极艳的脸,心中生出些郁结,连带着语气也有些不好:“玉妃,仪美人年岁小不懂事,你同她计较什么?她既已抄完,此事便就此作罢。”
话落,皇后淡淡睨了苏月潆一记,便要将此事揭过。
若是平时,苏月潆自然不介意卖皇后一个面子。
可有了前头恪修仪那一遭,她正是火气没处撒的时候,也生出几分意气用事来。
“皇后娘娘此话差矣。”苏月潆唇边勾起抹淡笑,“圣上既点了仪美人亲手抄写宫规,定然是对仪美人的规矩不满,这才叫她好好学上一番。”
“娘娘仁慈,不同仪美人计较,可妾这眼中,却是揉不得半点沙子,否则仪美人浪费了圣上的一番良苦用心,妾也难辞其咎。”
皇后脸色猛地沉了下来,目光极具告诫意味:“玉妃,那依你看,还想如何?”
苏月潆看也不看皇后,指尖微微摩挲着温热的茶盏,含笑看着仪美人道:“既然仪美人说都是自个儿写的,本宫便给你这个机会证明。”
话落,萧贵嫔眼睛一亮,下一瞬,却又听苏月潆道:“太后娘娘事忙,自是不敢拿这些小事打搅她老人家,不过眼下却有个极为方便的法子。”
她微微朝后扭头:“春和,你现在便去取两张纸来,只要仪美人当众将这两张纸上的字迹都重现一遍,本宫便相信是她自己写的。”
春和得了令,当即便要转身去准备,不等她退下,就见仪美人慌了神,眼泪猛地坠下:“等等!”
“怎么?仪美人还有什么不妥么?”苏月潆冷下脸,目光寒厉。
仪美人被她一看,整个人颤了一下,心头那股恐惧再也坚持不住,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哭道:“妾该死!还请娘娘恕罪。”
她垂着头,如葱般的指尖狠狠攥着裙角,心里将苏月潆恨到极致。
“哦?这般说,仪美人便是认了?藐视宫规,欺君罔上,仪美人,你真是好大的胆子!”苏月潆声音极轻,可落在仪美人心里,却似字字狠狠敲在心间。
灼美人再也坐不住,连忙跪下道:“还请玉妃娘娘恕罪,实在是妾心疼妹妹,这才出此下策。”
“你们倒是姐妹情深。”苏月潆不再给她们半个眼神,淡声吩咐春和,“依着宫规办吧。”
春和微微行了一礼,旋即转身朝仪美人走去。
凤椅上,皇后脸色冷沉地能滴出水来,鎏金镶玉的护甲不自觉攥紧扶手。
下方,殿中诸妃都不曾见过这阵仗,皆屏住呼吸看着春和。
春和似是不觉,规矩走至仪美人跟前,含笑将人扶了起来。
仪美人不明所以,以为苏月潆后悔打了皇后的脸,要同她示好,心头松了一口气,刚打算说句软话,下一瞬,带着香风的巴掌便狠狠扇在了她的脸上。
仪美人被打的一懵,旋即尖声叫了起来:“啊——放肆!”
春和反手又是一巴掌,狠狠打在她另一半脸上。
一旁的灼美人吓得脑子发懵,好容易反应过来,连忙站起身挡在仪美人跟前,却见春和已然转身,施施然回到苏月潆身后站定。
“你你!”仪美人哭的说不出话,只会伸出指头颤颤指着春和。
她没了法子,只能跪在地上求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替妾做主啊”
带着哭腔的女声响彻整个坤宁宫前殿。
皇后也没想到苏月潆竟敢如此嚣张,当着她的面就敢掌掴妃嫔,柳眉一竖,凛然道:“玉妃!你可知罪!”
苏月潆放下手中茶盏,含笑望着皇后,温声道:“回娘娘,妾知错。”
她微微扭过头,目光浅淡地落在仪美人被打的红肿的脸上,笑道:“妾方才为了教仪美人学规矩,一时心急罢了,事后自会去寻圣上请罪。”
皇后看着面前女子笑吟吟的脸,恨得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苏月潆行事如此嚣张,若是不罚她,自己这个皇后往后如何才能服众。
皇后唇角微微下压,看着苏月潆毫无感情道:“够了,今日之事,本宫自会亲自去禀报圣上,你私自掌掴妃嫔,有违宫规,便在宫中禁足一月,自省己过吧。”
苏月潆眼中闪过一抹讥笑,缓缓站起身,冲皇后伏了伏身:“妾遵命。”
一场闹剧就此作罢,新妃们这才头一回真切地理解到,何为宠妃的张扬跋扈。
皇后此时正在气头上,看谁都厌烦,索性命众人都退了下去。
苏月潆离开时微微放缓步子,待出坤宁宫时,身后的慎贵嫔正好走了上来,错身时,不知怎得,慎贵嫔突然朝前一个趔趄,险些撞在苏月潆身上。
苏月潆伸手轻轻一扶,极快地在慎贵嫔耳边道:“慎贵嫔教了个好儿子。”
慎贵嫔脸色霎时变白,下意识去抓苏月潆的手腕,却见她已然收回手,轻笑着转身离去。
苏月潆上了辇,脑中将慎贵嫔方才的脸色思量了个仔细,指尖一点一点收紧。
行了一半的路程,苏月潆忽然道:“去慎刑司。”
与此同时,坤宁宫书房中。
皇后愤而在书案后的软椅中坐下,胸口气的起伏不定。
抚琴见状,从一旁宫人的手中接过热茶,小心翼翼奉至皇后跟前,轻声道:“娘娘息怒。”
皇后冷眼看着茶盏,嗤道:“息怒?玉妃今日都张狂成什么样子了,还叫本宫息怒?”
“你没听出来么?她方才那话分明便是要拿圣上压本宫!”
“不过区区妃位,也敢仗着圣上在本宫面前叫嚣了。”
抚琴乃是姜太傅亲自替皇后挑选的侍女,自幼同皇后一齐读书长大,较皇后更多了几分沉稳。
她轻声提醒道:“娘娘,春闱在即,圣上近日诸事繁忙,不若奴婢做些点心送过去?”
皇后一顿,掀开眼看了抚琴一眼,冷静下来。
她祖父姜琎正是此次春闱的主考官
皇后指尖捻了捻衣袖边的刺绣,慢悠悠道:“本宫记得,姬家三郎此次也要下场一试?”
“回娘娘,正是。”
“好。”皇后唇边泛起一抹冷笑,“给府中传个话,请母亲进宫一趟。”
抚琴松了一口气,正要退下,又听皇后补充道:“本宫记得,圣上少时,最爱府中的蔷薇花饼,待会儿本宫亲自做上些,你替本宫送去乾盛殿。”
“是。”
另一头,华辇稳稳在慎刑司门前停下。
此处位于宫中偏僻的西北角,向来人迹寥寥,守门的宫人一见贵人下辇,连忙躬身迎了上去:“奴才给贵人请安。”
春和微微上前挡在苏月潆跟前,冷声问道:“你们这儿,昨儿个是不是来了个唤作流萤的奴婢?”
那宫人眼珠咕噜一转,在春和衣裳上头的金线顿了顿,连忙道:“回这位姑姑,确有此人。”
春和眼神一厉:“既然有,还不赶紧前头带路,我家娘娘要见她。”
“这”那宫人有些犹豫。
苏月潆淡淡扫了他一眼:“你若是做不得主,便叫你们这儿管事的出来。”
那宫人思索再三,仍是咬牙道:“还请贵人稍等。”
话落,她转身飞快朝慎刑司中小跑而去,不过片刻,便领了个身材魁梧的壮妇出来。
壮妇一见苏月潆,原本歪横的脸上登时堆满讪笑,抬脚便踢了那传话的宫人一脚:“倒霉玩意儿,竟敢让娘娘在此久等。”
苏月潆耐心渐退,淡淡冲春和使了个眼色。
春和会意,脸色一沉:“这位嬷嬷,我们可以进去了吧?”
“这是自然。”壮妇身子一扭,将那扇小门推开,领着苏月潆等人踏了进去。
外头瞧着还不觉有什么,甫一入内,那股阴暗潮湿的霉臭味混着伤口腐烂的味道瞬间涌入鼻腔。
苏月潆下意识掏出帕子,在鼻尖下压了压。
流萤被关押的地方极深,沿着逼仄幽黑的通道走了许久,沿途经过不少罪奴挨罚受刑的地方,终是到了一间单独的牢房前。
苏月潆抬眸望了一眼,便见昏暗的牢房中,一名宫女蜷缩在墙角。
她定了定神,扭头问壮妇:“不知可否让我们单独说说话?”
春和从袖中取出个沉甸甸的荷包,顺势塞入那壮妇手中。
“这是自然,娘娘请。”壮妇赔着笑,飞快掂了掂荷包塞入袖中,将钥匙给了春和才退了出去。
见她走远,春和上前将牢门打开,冲苏月潆道:“娘娘请。”
苏月潆提裙而进,慢慢踱步至流萤跟前。
流萤睁开眼,借着头顶天窗洒下的微弱天光,依稀辨认出眼前之人正是苏月潆:“二二娘子?”
苏月潆没有答话,屈身蹲在流萤面前,温柔地替她拨开额前遮住眼睛的碎发:“你知道,本宫来找你是为了什么?”
“奴婢奴婢不知道。”流萤瑟缩着说完,旋即眼中迸发出一抹亮光,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抓住苏月潆的裙角,“娘娘,还请娘娘救救我家主子,宣妃娘娘滥用私刑”
“流萤。”苏月潆轻声打断她的话,“苏月娆让你找我,是想说什么?”
流萤愣在原地,目瞪口呆:“你怎么知道?”
她看着苏月潆那双美丽却格外平静的眼睛,骤然反应过来:“是你!是你命人将我抓进来的!”
苏月潆轻轻一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她说:“流萤,你是个聪明人,自然应该知道,拿在手里的东西,既可能是保命符,也可能是催命符。”
流萤骇然,有些惊恐地颤声道:“奴婢奴婢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不知道?”苏月潆微微倾身,愈发靠近她,“那你告诉本宫,你家主子想要用手上的那封信,威胁本宫做什么?”
“救她出来?助她得宠?还是替她报仇?”
流萤如遭雷击,看着苏月潆的眼神活像是在看什么从地狱爬出来的魔鬼,她张着嘴,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苏月潆一见流萤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她微微直起身子,垂眸看着流萤:“本宫知道,你是陪着苏月娆长大的,感情非同一般,你老老实实告诉本宫,苏月娆将那东西放在何处了,本宫便答应你,饶你主子一命,如何?”
“娘娘奴婢真的,真的不知道。”
“看来你是不愿说了。”苏月潆有些失望,慎刑司中人多眼杂,不好用刑,流萤若是死扛着不说,她也没多少时间来撬开她的嘴,更重要的是,她没多少耐心了。
苏月潆站起身,看着瘫在地上的流萤,有些可惜道:“是个忠心的,可惜知道了不该知道的。”
“本宫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告诉本宫,此事除了你和你主子,还有谁知道?”
“娘娘,奴婢真的不知道。”
苏月潆彻底失去耐心,她站起身,轻轻抚了抚衣袖,冲春和道:“走吧。”
不等她迈开脚步,流萤猛地扑上前,一把抓住苏月潆的裙角,仰头道:“娘娘,只有奴婢,只有奴婢和主子知道,奴婢会保证,绝不会有旁人知晓此事,还请娘娘救救主子。”
苏月潆轻轻看她一眼,将裙角扯了出来,毫不犹豫地出了慎刑司。
临走前,春和自去嘱咐了慎刑司,不要让流萤私下再见任何人。
上了辇,苏月潆抬起眼,看着朱红宫墙上闪着彩光的琉璃瓦,看着万千宫室层叠的檐角,目光有些涣散。
春和小心唤道:“娘娘?”
苏月潆回过神,暗嗤自己何时这般多愁善感,她定了定心神,冲春和低声道:“处置干净。”
乾盛殿中,墙角古朴的夔龙纹香炉正缓缓往外吐着青烟。
楚域靠坐在龙椅上,下方正站着数名朝臣。
他目光从案上摆着的两张试卷上扫过,指尖轻轻点在其中一张上:“就定这套。”
“姜太傅,此次你是主考官,王卿为副,科场大典,首重防弊,次在得人,朕不希望春闱出什么岔子,更不希望听见任何徇私舞弊的风声,你们可明白?”
姜琎与王靳同时后退一步,齐齐跪下道:“微臣遵旨。”
楚域点了点头,目光挪到另外两人身上:“隋屿、陆观承,朕命你二人为监临官,总辖贡院内外一切关防、巡查、搜检、弹压事”
一番吩咐下来,楚域总算得了空,挥手命众臣都退了下去,正端了案上的茶盏,却见里头空空如也,楚域语气冷淡:“黄海平。”
黄海平连忙小跑着进来,赔笑道:“启禀圣上,皇后娘娘身边的抚琴姑姑求见。”
楚域一顿,目光移至黄海平脸上:“宣。”
“是。”黄海平连忙应下,低着头将楚域手边的茶盏斟满,才转身出了乾盛殿。
很快,抚琴便拎着一只食匣,站在殿中恭敬请安:“奴婢给圣上请安,圣上万安。”
楚域懒懒掀起眼皮:“皇后让你来做什么?”
抚琴面色不变,双手将食匣递给黄海平,瞅着自己的鞋尖道:“启禀圣上,娘娘今日特意做了蔷薇花饼,吩咐奴婢给您送来。”
黄海平小心将一碟蔷薇花饼取出,恭敬搁在楚域面前。
楚域神色未动,微微垂着眸子,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桌案。
抚琴心尖一颤,深吸一口气道:“此外娘娘还让奴婢,顺道禀报一声,今日晨省时,玉妃娘娘同仪美人在言语上有些龃龉,玉妃娘娘一怒之下,命宫人掌掴了仪美人。”
察觉上方传来帝王威压,抚琴兀自镇定道:“娘娘为肃宫规,正视听,已依例处置训诫了玉妃娘娘,命其在颐华宫中静思一个月,暂不得出。”
说完,抚琴有些紧张地抿起唇,心中暗暗打鼓。
良久,御案之上传来帝王的一声嗤笑,抚琴瞬间头皮发麻,跪倒在地。
“去坤宁宫。”
抚琴一愣,眼前飞快划过那双绣着五爪金龙的玄色锦靴,再一抬头,就只能瞧见帝王挺拔的背影。
黄海平望了眼御案上一口未动的茶和点心,忙跟上楚域的步伐。
皇后得到消息时,御辇已然停在坤宁宫前。
她正要行礼,就见楚域目不斜视,越过她坐至坤宁宫主位。
皇后有些疑惑地朝抚琴投去一个眼神,却被楚域猛地一唤:“皇后。”
她连忙回神,走至楚域跟前站定:“回圣上,妾在。”
楚域没有立刻叫起,他将腰靠在椅背中,目光淡淡扫过皇后那张端庄却略显紧张的脸,又掠过她身后低眉顺眼的抚琴。
“朕刚才听了个故事,觉得甚是有趣,特来叫皇后也听一听。”楚域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殿内气压更低了几分,“你。”
楚域伸手一指抚琴:“将方才对朕说的,一字不差地在皇后面前再说一遍。”
皇后心头一紧,稳住呼吸,抬眸道:“圣上”
楚域神色冷淡:“朕让你听。”
“是。”
抚琴提心吊胆地将在乾盛殿的那番话又复述了一遍,听罢,皇后觉得没什么问题,悄悄松了口气,抬头望向皇帝:“圣上是觉得,妾不该处罚玉妃么?”
皇后心中怨怼,嗓音也染上些哀怜之气。
楚域突然笑了,偏头看向皇后,吩咐的却是黄海平:“将今日坤宁宫,玉妃同仪美人之事,一五一十地当着皇后的面说清楚。”
黄海平垂着头,依言禀报一遍,只是在抚琴的版本上完善了一些细节。
皇后站在一侧,目光扫过殿内诸多宫人,心头升起巨大的羞愤感。
圣上这般在奴才们面前下她的脸,叫她往后如何统领六宫?
楚域似是没看见皇后脸上的异色,又或者说,看见了但他不在意。
他手指在扶手上轻轻一点:“朕问你,仪美人为何挨打?”
皇后咬了咬唇:“纵然仪美人耍了些小聪明,也不过是年岁小不知事,玉妃再是不喜,也当禀明上位裁定,如何能动用私刑?”
她看着楚域,心中生出莫大的委屈:“玉妃当着妾的面就敢如此行事,分明是藐视宫规,不敬”
“朕问的是,”楚域抬眼看她,眼中笑意全无,“仪美人,到底做了什么,惹得玉妃非要在你面前动手?”
皇后被他看的心头一跳,强自镇定道:“不过是些口角”
“口角?”楚域微微前倾身体,眸中却是山雨欲来的冷怒,“皇后,你执掌凤印,统御六宫,朕将后宫交给你,是信你处事公允,颇有你祖父之风,可你今日所为,实在难以令朕信服,你的公允,是只对某些人,还是对所有妃嫔一视同仁?”
这话说的极重,皇后脸色一白,连忙跪下:“圣上明鉴,妾绝无此心,实在是玉妃”
她看着楚域平静的脸色,忽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楚域唇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他垂下眼,看着皇后轻嗤道:“皇后,朕原以为,你是个聪明人。”
皇后愣住。
“朕知道,你不喜玉妃,今日之事,你偏心仪美人,借机打压玉妃,若是你能将事情做得漂亮,叫人抓不住把柄,朕还要赞你一句有勇有谋,只可惜”楚域声音渐冷。
皇后却忽然明白过来楚域话中的意思,只可惜她太过愚蠢,将事情做得太难看。
楚域看着脸色惨白的皇后,眸中温度尽失。
他免不得想,今日之事,若是换了苏月潆那只小狐狸,定不会像皇后这般无用。
皇后心头一慌,想要补救道:“妾妾这就解除玉妃的禁令。”
“朝令夕改,往后如何服众?春寒料峭,玉妃身子弱,在屋里歇歇也好,只是一个月太久了,改为十日吧。”楚域缓缓站起身,亲自将皇后扶了起来,“后宫安稳,在于平衡,更在于心正,朕希望,这是你最后一次叫朕失望。”
“玉妃那儿,就先禁足吧,至于仪美人,欺君罔上,愚弄圣意,降为才人,罚俸半年,禁足三个月,抄写宫规百遍,皇后,你亲自监督。”
“是。”皇后低下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楚域淡淡扫了她一眼,脚下不停,径直离去。
出了坤宁宫,楚域站在御辇前,迟迟不上。
黄海平一愣,眼珠猛地一转,试探道:“玉妃娘娘今日受了委屈,圣上可要去瞧瞧?”
楚域瞥他一眼,没好气道:“委屈?当着皇后的面就敢打人,朕看她倒是威风的很。”
黄海平默默垂下头,心中想道:能不威风么,这还没怎么着呢,您就火急火燎跑来出头了,真要怎么着,看头一个受不了的是谁。
不等他想明白,楚域便已踏上御辇,冷冷扫来一眼:“愣着做什么?”
黄海平打了个激灵,连忙高声唱道:“摆驾颐华宫——”
第33章
颐华宫中,苏月潆懒懒倚在美人榻上,面前的炕几上正放着一盏燕窝牛乳羹,她指尖捏住一只白瓷勺子,在盏中缓缓搅着,眼中有些失神。
二妮儿趁苏月潆不注意,后腿一蹬,静悄悄跃上美人榻,绕至苏月潆身下,猛地将头埋进那盏燕窝牛乳羹。
苏月潆瞬间反应过来,眼疾手快地拎着二妮儿的后颈皮,将猫脸从盏中扯了出来。
只是她动作依旧晚了一步,眼下二妮儿一张黄色猫脸上沾满了甜汤,仍在不住地舔着嘴。
苏月潆见她不知悔改的样子,瞬间怒上心头:“苏二妮儿!你要死啊!”
秋宜本在内室中忙活,听见动静连忙小跑出来,见状忙要将二妮儿接过去。
适时春和回来,苏月潆眯了眯眸子,决定暂时放苏二妮儿一马。
“如何了?”苏月潆压低嗓音。
春和不着痕迹地点点头:“慎刑司那头都办妥了。”
“可有引人注意?”苏月潆蹙眉。
“娘娘放心,奴婢亲自盯着的,绝无半点岔子。”春和垂下眼,隐在袖中的手有些发颤。
苏月潆轻应了一声,将心头涌上的不适感强行压了下去。
非是她狠心,实在是,只有死人才能永远守住秘密,她赌不起。
许是有风吹了进来,苏月潆觉得有些冷,忍不住搓了搓手臂。
春和注意到她的动作,心头一酸,连忙取了披风来,想要替苏月潆系上,却被苏月潆拂开。
苏月潆躺在美人榻上,将毯子往身上裹了裹,垂着眼道:“告诉崔姐姐一声,就说时候到了。”
春和一愣:“是。”
听着脚步声走远,苏月潆将毯子裹得更紧,整个人几乎蜷成了一只虾米。
不知怎得,她忽然就很想哭,很想嚎啕大哭,不管不顾地哭出来。
从前,她从未害过人,却无端没了自己的孩子。
如今,她终于为了自己,害死了第一个人,她觉得自己变了,变得好可怕。
脚步声再度响起,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苏月潆闷声道:“不必管我。”
“怎么不必管你?”男子清润的嗓音响起。
苏月潆一怔,旋即不敢置信地睁大眼,飞快从榻上转过身,便见楚域站在榻前,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殿内熏着宣和香,混杂着一丝牛乳羹的甜腻,叫人觉得有些闷。
楚域淡淡看着面前的人,她身上的毯子滑落了一半,露出胸口处白皙细腻的肌肤,乌发睡得有些凌乱,半张脸睡出红印,睫毛无意识地垂着,眼尾还泛着红,活像一只被欺负了的小猫。
如今金乌西沉,昏黄的阳光透过窗柩,在她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影子,叫她整个人透出一股与平日里截然不同的,易碎般的安静。
楚域看着苏月潆死气沉沉的样子,心里生出一股淡淡的不适。
他想,方才给仪才人的惩罚还是轻了些。
楚域伸出手,想要探探苏月潆的手冷不冷,却被她猛地躲过,因着动作有些急,不慎带翻了炕几上放着的茶盏,瓷盏落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这声响在寂静的殿中格外刺耳,苏月潆动作顿住,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又抬头看向面无表情的楚域,指尖微微扣紧。
男人冷白修长的手僵在原处,泛起些寒意。
“苏月潆,”他目光从那摊碎瓷片上移开,重新落回她脸上,“又在同朕置什么气?”
苏月潆抿着唇,垂着头一句话也不肯说。
楚域伸出手,想将她身上滑落一半的毯子拉上去,却再一次被躲开。
他看着自己空了的掌心,声音听不出情绪:“禁足静思,你就是这么‘思’的?连晚膳也不用?”
苏月潆依旧一言不发地低着头。
她不知道如今要用怎样的情绪来面对楚域,在她知道了维护杀她孩子凶手的人就是楚域之后。
见状,楚域眸底暗色愈深。
一旁,春和见着这一幕,心中一惊,硬着头皮劝和道:“启禀圣上,娘娘今日,心情有些不好。”
楚域冷然扫了春和一眼,心头那点子郁气到底散了不少。
他看着苏月潆单薄的春裙:“知道冷,又不披衣裳,春和。”
“奴婢在。”春和垂着头上前。
“去给你家娘娘取件厚实的外裳来。”楚域淡声吩咐,随后自顾自在美人榻另一侧坐了下来。
“不必了。”苏月潆忍不住出声,目光直愣愣地看着楚域。
三番五次的拒绝到底给楚域惹出些火气来,他看着苏月潆的脸,平静道:“都退下。”
“圣上”春和有些担忧地望着苏月潆。
“退下!”楚域喝斥一声。
春和一颤,不敢再劝,垂首领着众人退了出去。
暮色渐浓,宫灯尚未点燃,光线愈发昏暗,将楚域的侧脸轮廓勾勒地有些模糊不清,叫人望而生畏。
苏月潆依旧僵在榻上,暗自咬着自己的后槽牙。
“过来。”楚域忽然出声,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苏月潆。
苏月潆恍若未闻,仍旧不动弹。
二人各自僵在原处。
半晌,楚域低头看她,开口道:“苏月潆,说话。”
苏月潆看着楚域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心口密密麻麻地疼,这样一张脸,怎能那般凉薄。
她仰起脸,袖下的指尖不由自主地攥紧,指甲陷入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才勉强压住眼中传来的酸楚。
“圣上想听妾说什么?”
楚域蹙眉,没说话,只是目光紧紧锁着她。
苏月潆迎着他的目光,却又仿佛没在看他,视线飘向窗外最后一线将逝的天光。
楚域那双漆黑的眸子同她对视半晌,终是心一软败下阵来,上前将人揽入怀中,低声道:“不过是被禁足,就这么委屈?”
苏月潆一怔,旋即很快理解了楚域话中之意。
他以为自己方才躲他,是在坤宁宫受了气。
她没反驳,不吭声地被楚域抱着。
“娇气。”楚域大掌穿过苏月潆的指尖,同她十指相扣,“朕同皇后说过了,一月的禁足改为十日,你不是向来不喜早起么?正好在宫中好好歇息。”
苏月潆眼中一动,听着楚域温和的语气,生出些荒谬之感。
他是怎么做到,一边在自己面前表现地情真意切,一边维护着伤害自己的人?
苏月潆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盯着楚域面上的每一寸肌肤,忽地明白了。
他生来便是太子,又得先帝亲自教养,金尊玉贵地长大。
这天下最顶顶好的东西都被尽数捧在他跟前,珍宝美人皆唾手可得,他自然可以随心所欲,什么都要。
在楚域眼中,宠爱自己这个玉妃和保下大皇子,甚至是宠爱旁的妃子都是可以同时拥有的,因为这些东西都尽在他掌中。
苏月潆忽地笑了,只是那笑落在楚域眼中,怎么看怎么刺眼。
他伸出手,捏了捏苏月潆的脸。
苏月潆看着高高在上的楚域,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巨大的冲动,她想要将楚域拉下来,她不甘心只有她一人在漩涡中挣扎,而楚域稳坐高台。
这般想着,她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勇气,伸手攥住楚域衣领,将人猛地往下一拉,仰头狠狠吻了上去,对着他那张薄唇张口便咬。
楚域在她吻上来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旋即垂下眼,放任带着香气的唇瓣在他唇上狠狠撕咬,始终未有动作。
苏月潆搂住楚域脖子,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他的表情,使尽浑身解数想要打破他平静的神色,只可惜无功而返。
她住了手,伸手想要将楚域推开,却在唇瓣分开的一瞬间,楚域倏地动了。
他将人狠狠抵在怀中,低头以一种近乎凶狠的力道狠狠碾了上去:“消气了?”
“唔——”苏月潆浑身一颤,带着血腥味的痛感激起她骨子里的疯狂。
与此同时,楚域箍着她腰的手臂骤然收紧,另一手从她腿弯穿过,猛地将人凌空抱起,大步朝内室中走去。
“砰”的一声闷响,锦缎垫子深深下陷。
苏月潆被摔在榻上,目光涣散,那点子孤勇和疯狂散了大半,再抬眸就瞧见正面无表情站在榻边脱衣裳的楚域。
她下意识挣扎着起身,一道阴影如山般压下。
楚域单膝抵在榻沿,俯身逼近,一只手就能轻而易举地将她两只手腕牢牢摁在头顶的软枕上。
他的脸距离她极近,苏月潆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喷在她脸上。
“苏月潆,”他开口,嗓音压得极低,唇瓣上还带着渗出的细小血珠。
楚域扯了扯唇角,他很少笑的这般邪肆,眸中染上一抹欲色:“方才你拒绝了朕三次,你说朕今夜要讨多少次回来?”
话落,楚域覆身上去,堵住了苏月潆尚未出口的话。
咸福宫柔光阁。
苏美人如同一滩死水般躺在榻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帐顶的并蒂莲花纹。
随着“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一个相貌平平的宫女拎着食匣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案上,随即冲着苏美人行礼道:“美人主子,晚膳到了,请您起来用些吧。”
许是格外不同的态度引起了苏美人的注意,她淡淡朝宫女投去一眼,并未说话。
那宫女毫不在意苏美人的态度,低头道:“今日的馒头很新鲜,里头的馅儿是现做的,美人多少用些。”
话落,宫女恭敬地退了出去,小心将房门关好。
她一走,苏美人又淡淡阖上了眸子,几息之后,她猛地睁开眼,从榻上坐起身,死水一般的眼睛骤然望向桌案上的食匣。
馒头,怎么会有馅呢?
苏美人心中一紧,连忙掀了被子下榻,飞快从食匣中将那碟馒头取了出来。
一碟馒头有三个,她在掰开第二个的时候,瞧见了一张字条。
苏美人控制不住内心的激动,颤着手将字条聚在眼前细细看了起来,不过寥寥几行便看的她泪流满面。
她死死攥着字条,双眸瞪得猩红,双手紧握成拳头:宣妃!
苏美人又悲又怒,哭不出也喊不出,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
极致的惊怒过后,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
宣妃杀了流萤,那下一个呢?是不是就是她?
苏美人猛地攥紧字条,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让她混沌的头脑猛地清晰起来。
她还不能死,她还没有向宣妃报仇!她要活,要活下去!
想到字条中说的那个法子,苏美人狠狠咬了咬牙,对!她要闹!要闹得阖宫上下人尽皆知。
思及此,苏美人飞快将字条塞进嘴里,用力咀嚼,吞咽下去。
然后她赤着脚,踉跄地扑到桌边,目光疯狂地搜寻,最终停在装着馒头的那个白瓷碟子上。
下一瞬,苏美人眼神一定,抓起盘子狠狠砸向地面,碎片四溅。
她挑了一片最大的碎瓷握在手心,旋即深吸一口气,朝着房门的方向尖叫道:“杀人了——宣妃杀人了——”
话落,她捏着瓷片,朝自己手腕狠狠划了下去。
外头,好容易挣脱看守的檀影听见自家主子的声音顿时慌了神,猛地扑在房门前,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救命啊!我家主子没命啦!”
“求求谁快来救救我家主子!”
这般大的动静自然惊动了主殿,宣妃收到消息时已然卸了钗环。
闻言,她原本清秀温婉的脸上扭曲一瞬,旋即面色如常地站起身,冷声道:“蠢货!”
若蘅有些担忧地望着宣妃:“娘娘,那头闹得有些大,瞧着是生死攸关了。”
宣妃淡淡瞥了若蘅一眼,语气平静的渗人:“去柔光阁,动静小些。”
等她到了柔光阁时,原本的混乱早已被强行压制下来,檀影被两个粗使嬷嬷死死捂着嘴按在一旁,涕泪横流。
相隔不远的云影阁一片漆黑,瞧着早已歇下。
宣妃眼中闪过一抹讥诮,回头看着柔光阁紧闭的大门,轻声道:“开门。”
随着门被打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混着灰尘味扑面而来。
宣妃扶着若蘅的手慢条斯理踏了进去,便见苏美人瘫在地上,左手腕上一道刺目的伤痕正在汩汩冒血,染红了半身衣裳和身下的地面。
苏美人脸色惨白如纸,眼神却亮的骇人,见宣妃进来,她登时狂笑起来:“哈哈哈,宣妃,我死了,你也别想好过。”
“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将苏美人扶起来?”宣妃蹙眉,目光在苏美人身下的血迹上停了一瞬。
许是失血过多,苏美人几乎没有挣扎便被扶去了床上。
若蘅查看完情况回来,拧眉道:“娘娘,若是不请太医,只怕”
宣妃吃人般的目光狠狠睨了苏美人一眼,换来的却是她挑衅般的笑意。
宣妃冷嗤一声,吩咐道:“立刻去太医院,请当值的太医过来,记住,一定要快。”
“还有,去请圣上和皇后娘娘,记住,一定要悄悄的,别惊动太多人。”
“是。”几个宫人匆匆转身离去。
苏美人瘫在床上,咬牙看着宣妃,无声道:“等圣上来了,我定要告你一状。”
宣妃轻蔑冷笑,微微侧首,吩咐小夏子道:“苏美人失血过多,昏了过去,好生伺候着。”
“是,娘娘。”小夏子垂首应了,旋即转过身,一步步朝苏美人走了过去。
苏美人见状浑身一颤:“你这个狗东西!你想做什么?”
小夏子并不说话,垂首走至苏美人跟前,伸出手狠狠劈在她后颈处,人登时晕了过去。
颐华宫内室。
偌大的千工拔步雕花大床上,一只白皙纤细的纤手伸出床幔,在空气中抓了几下,却在下一瞬,被一只大掌狠狠攥住,带回帐内。
“圣上”女子娇弱的声音传来。
“这才第二回,急什么?”楚域跪在榻上,将苏月潆又摁了下去。
外头,黄海平看着咸福宫的宫人,为难地看了眼内室,终是咬了咬牙,跺脚道:“你等着,咱家进去禀报。”
说罢,他硬着头皮迈了进去,至二重帘处站定,提高嗓音道:“启禀圣上,娘娘,苏美人自尽了,还请圣上过去瞧瞧。”
里头的动静一顿,女子带着哭腔的嗓音响起:“圣上”
黄海平咬着牙,欲哭无泪地杵在原处。
很快,穿戴齐整的帝妃二人便从内室迈了出来。
经过黄海平时,楚域淡淡扫了他一眼,直看的黄海平一阵尿急。
不等黄海平请罪,楚域便将苏月潆抱在怀中,稳稳踏上御辇,轻声道:“去咸福宫。”
半盏茶后,御辇稳稳停在咸福宫门口。
楚域将苏月潆身上的披风裹了裹,才抱着人下了辇。
苏月潆抬眸扫了眼站了一地的宫人,还有不远处皇后的凤辇,有些不适地拽了拽楚域的袖子:“圣上,妾自己能走。”
楚域淡淡垂下眼:“溶溶的意思,是朕还不够卖力么?”
苏月潆一怔,旋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脸色瞬间爆红。
楚域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抱着人稳稳迈进柔光阁。
见他进来,一屋子的人连忙请安,楚域目不斜视,将苏月潆在软椅中放下,才在她身旁坐下,问道:“苏美人自尽了?”
皇后不着痕迹地看了眼窝在软椅中的苏月潆,眉头微微蹙起。
宣妃一身月白色寝衣,乌发尽数散在身后,无端添了几分柔弱。
她上前两步,姿态恭敬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启禀圣上,皇后娘娘,苏美人她并非自尽,而是突发癔症,行为狂躁,不慎划伤了自己,妾闻讯赶来,已命太医诊治,所幸伤口不深,性命无碍。”
“癔症?”皇后扫了宣妃一眼,“苏美人原先好好的,怎会突发癔症?”
宣妃抬起头,目光恳切又心痛:“都怪妾管教不严,未能及时察觉苏美人禁足后思虑过甚,以致心神恍惚,酿成今夜惊扰圣驾、娘娘之祸,妾有失察之过,还请圣上,娘娘责罚。”
说着,宣妃轻轻跪在地上,语气微沉:“圣上与娘娘许是不知,苏美人平日里常说妾要杀她,那样子吓人的很。”
“今夜之事,也是妾不敢擅专,这才贸然打搅了圣上和娘娘。”
“幸而看守的宫人机警,妾也处置地够快,才未让苏美人伤及要害,也不曾传出些什么疯话,伤了皇家颜面。”
楚域抬起头,目光从宣妃疲惫的面上扫过,问道:“太医呢,苏美人如何了?”
太医院的值守太医当即上前禀道:“启禀圣上,苏美人已无大碍,只是眼下还未醒过来。”
宣妃眼中闪过一抹暗光。
皇后淡淡扫了眼屋内,最终冲楚域道:“既然苏美人无事,圣上明日还有早朝,不如早些回去”
“咳咳。”苏月潆适时轻咳两声。
楚域顺着视线望去,众目睽睽之下,伸手替她将衣裳拢了拢:“明知自己身子弱,还偏要过来。”
虽是责怪的语气,可任谁也听得出话中的宠溺。
皇后和宣妃皆是心下一酸,面上依旧神色如常。
“圣上。”苏月潆拽了拽他的袖子,“妾想进去同苏美人说几句话。”
楚域捏了捏苏月潆有些泛凉的指尖,有些不悦。
她今夜不知哪儿来的气性,脾气硬邦邦的,眼下也算头一回服软,楚域轻声应了。
苏月潆正要起身,却被楚域拉住掌心,她顺势望去,就见楚域薄唇轻启,冲太医吩咐道:“将苏美人喊起来。”
话落,殿中一片静寂,就连宣妃都沉默了。
因为苏月潆想说话,他就让太医将一个刚刚自尽过的人弄醒,实在是非人也。
殿中人同苏美人关系一般,也无一人出声阻止。
太医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进了内室,很快出来复命:“启禀圣上,娘娘,苏美人醒了。”
楚域淡淡看向苏月潆,她当即起身,冲众人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内室中。
内室中,苏美人孱弱躺在榻上,见苏月潆进来,眸中闪过一丝亮光,双眼瞬间落下泪来:“大姐姐。”
苏月潆神色不变,上前两步在榻前坐下,凑近苏月娆,以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嗓音道:“那封信在哪儿?”
苏美人脸色一变,睁大双眼。
苏月潆懒得同她废话,言简意赅道:“圣上就在外头候着,宣妃说你得了癔症,眼下你要么将东西给我,我救你出去,要么,你就继续守着那东西,在这里等着宣妃将你弄死,怎么选,你心中可有数?”
苏美人有些犹豫,她将那信视为保命仙丹,自然不肯轻易交出,她咬了咬唇道:“我不知道大姐姐在说什么。”
苏月潆冷嗤一声,起身便走。
“等等。”苏美人急了,伸手攥住苏月潆的衣袖,咬牙道:“你就不怕我将那封信呈给圣上?”
第34章
苏月潆顿住脚步,微微侧身,目光自上而下地落在苏美人脸上,忽地一笑。
内室中只开了一扇月洞窗,昏昧的月光从她身后镂空鎏金的窗格斜斜切进来,将她半张脸浸在冰冷的月色中,泛着一层幽光。
分明是一张极美的脸,却叫苏美人看的毛骨悚然。
“呈给圣上?”苏月潆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眼中露出浓郁的挑衅与嘲弄之意,“好啊,你现在就去,圣上眼下,就在外头坐着呢,可要本宫亲自扶你出去?”
她语气平静的可怕,目光锁住苏美人骤缩的瞳孔,温声道:“让本宫猜猜,圣上看完会如何想?”
苏月潆偏了偏头,脸上露出些温柔之色:“宫妃与外男有私,想必难逃一死。”
“可杀了本宫之后呢?隐瞒与本宫有旧的事情,隋屿和长宁侯府也讨不了好吧?届时你那个有孕在身的姐姐怎么办?一尸两命?苏家怎么办?全族流放?”
“哦,对了,还有你,作为揭开皇家丑事的你,猜猜圣上会如何做?是念你大义灭亲论功行赏,还是杀了你保全皇家脸面?”
“苏月娆。”苏月潆忽然唤了声她的名字,“没本事做的事,就别拿来威胁人。”
“不过你放心,到底姐妹一场,你死后,本宫会替你收尸。”
苏美人没想到苏月潆这么狠,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退的干干净净。
眼睁睁看着苏月潆毫不留念地转身,她心头一急,惊惶唤道:“我给你!”
苏美人一把将自己贴身的衣物拽了出来,手指颤抖着解不开上头的暗袋,最后用指甲将其狠狠扣开,从中掏出一张被折成小方块的纸条,咬牙递给苏月潆。
苏月潆垂眸,微微扬了扬下颌,伸手将东西接过:“早这么明白,何必受这场惊吓。”
苏美人泪水砸在手上,她仰起头,看着苏月潆求道:“大姐姐,救救我,求你”
苏月潆平淡地看了她一记,转身离开,徒留苏美人在榻上哭得更加难以自抑。
外殿,楚域阖眸假寐于主位上,皇后、宣妃与温贵人三人皆坐于两侧软椅中。
温贵人悄悄掀了掀眼皮,目光飞快在楚域面上一扫,登时羞红了眼。
她指尖不住摩挲着袖中的东西,再三给自己打气。
方才听见圣驾过来的消息,她明知会惹了宣妃不喜,也怀揣着希望将刚做完的香囊带了过来,眼下正是个好机会。
温贵人眼中泛起春色,连嗓音也柔媚许多:“圣上。”
楚域淡淡睁开眼,望向温贵人。
下方,皇后同宣妃皆是不着痕迹地蹙了眉头。
温贵人一心扑在楚域身上,并未注意其余二人的神色。
她上前盈盈行了一礼,双颊羞红地将袖中那只绣好的香囊取出,双手捧在楚域面前道:“那夜妾见圣上腰间的香囊有些破旧,便记着模样新做了个,里头放了些宁心静气的药材,特来献给圣上。”
楚域看着那香囊上的图案,眼神一暗。
宣妃不明所以,皇后眼中却闪过一丝意外,唇上弯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温贵人垂着头,一颗心怦怦跳个不停,见楚域不接,将手举得更高了些。
苏月潆出来时,瞧见的便是这幅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场景。
“聊完了?”楚域目光越过众人,径直看向苏月潆。
苏月潆点点头,目光扫至温贵人手中那只香囊时微微一顿,有些诧异地望向楚域。
楚域脸色如常,只是周身冷硬的气息在看见苏月潆时软了下来,朝她唤道:“过来。”
苏月潆依言走了过去。
下方,温贵人举着香囊的手有些力竭,止不住发颤。
楚域拉着苏月潆坐在自己身边,将她泛凉的手拢在掌中后,才抽出空瞥了眼温贵人:“你有心了,只是宫中用度皆有定制,朕贴身之物自有内务府打理,往后不必再做。”
话落,楚域看了眼黄海平,后者恭敬从温贵人手中接过香囊。
温贵人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转为难堪的惨白之色,尴尬应道:“是。”
皇后将这出闹剧尽收眼底,好整以暇地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宣妃暗中瞥了苏月潆一眼,她不知道玉妃和苏美人说了什么,只是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为免事情有变,宣妃瞅着空隙上前道:“圣上,娘娘,夜色已深,既然苏美人无事,不若剩下的就交给妾吧。”
苏月潆轻轻抬起眼,被楚域握住的指尖挠了挠他的掌心。
那动静极小,却带着一股私密的讨好。
楚域攥了攥她不安分的手指,垂眼看着苏月潆。
苏月潆抬起眼帘,眸光水润,嗓音极轻:“二妹妹被吓坏了,一直哭,说是咸福宫不干净,那模样,可怜极了。”
她没提宣妃半个字,却点出了苏美人的恐惧。
楚域看着她的眸色深了深,语气却更淡:“朕看你对她倒是上心。”
苏月潆垂下眼,纤长浓密的眼睫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翳,抿唇道:“到底是血缘亲人,妾瞧着她那样,心里难受。”
“还有她手上那伤,再这般疯魔下去,就算不死也活不成。”
她说着话,一直撑着的腰肢微微卸了力道,往楚域身上靠了靠,疲惫道:“妾想着,将苏美人接去颐华宫照看一段时日”
楚域脸色变冷,与苏月潆对视片刻。
苏月潆看的心里直打鼓,不由自主地抿了抿唇。
“皇后。”楚域开口,听不出喜怒,“苏美人既受了惊吓,需得静养,你在宫中择一清净宫室,再吩咐太医院那头好生看着。”
皇后含笑应了下来。
楚域挪开眼,目光移至宣妃面上:“宣妃”
不等他将话说完,内殿门帘忽地一掀,一个身穿素白寝衣的身影踉跄着冲了出来。
苏美人脸色惨白如鬼,头发散乱,手腕上的白布因为动作重新裂开,渗着刺目的血色。
禁足多日,说是形销骨立也不为过,她那双因为瘦削显得大的吓人的双眼死死盯着宣妃,直挺挺地跪在冰凉的地板上,发出“砰”地一声闷响。
“求圣上,娘娘,替妾做主!”苏美人一双眼哭的干涩,眼泪却不由自主地滑落。
见她出来,宣妃脸色骤变,不过一瞬便恢复如常,她立刻起身,快步走至苏美人身边,伸手欲扶:“来人啊,苏美人的癔症又犯了,快去请太医。”
“我哪里有什么癔症!”苏美人猛地将宣妃的手挥开,望向楚域,眼圈迅速泛红:“圣上,娘娘明鉴,自妾禁足以来,宣妃对妾多次加害,还擅自将檀影绑了起来,妾虽犯了错,却也罪不至此啊!”
宣妃愣在原处,面色尽显受伤之色,端的是受了天大的冤枉,却强撑着仪态,安静地在楚域跟前跪下,垂眸道:“苏美人病的糊涂,尽说些胡话,还请圣上,娘娘彻查。”
皇后端着茶盏,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出戏,而温贵人早已吓傻,没想到当初那个骄纵跋扈的苏美人才几日就成了如今这个模样。
宣妃位分高,又有温和的好名声,眼下满身寂寥,红着眼跪在地上,实在是惹人心怜。
苏月潆不着痕迹地将脸往楚域肩颈处埋了埋,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低低响起:“圣上,妾累了。”
楚域低头看她,便见苏月潆闭着眼,长睫无力垂下,唇色淡的吓人。
这人本就娇气,今日又受了气,这般折腾下来,怕是累极了。
楚域揽着她的手收紧,另一只手抬起,指腹抚上她的太阳穴,轻轻按揉:“可好些了?”
苏月潆垂着眼,没说话。
楚域回过头,直接看向皇后:“宣妃身为咸福宫主位,管下不严,横生事端,罚奉三月,其余的事,你看着办。”
话落,他抱起苏月潆,径直朝殿外走去:“回颐华宫。”
皇后等人皆弯着腰,恭送楚域离去,心中百味杂陈。
回了颐华宫,楚域越过跪了一地的宫人,将苏月潆放在榻上,旋即坐在桌边,面无表情地饮茶。
榻上,苏月潆闭着眼,锦被的微凉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
她没有立即睁眼,只听着楚域放茶杯时不轻不重的脆响,就知道这人生气了。
只是苏月潆不明白,他在气什么?
“没睡就睁开眼。”楚域淡淡的声音传来。
苏月潆睁开眼,眸子里雾气氤氲,迎着四周跳跃的烛火,却没什么光彩。
她恹恹地垂下眼眸,闷声道:“圣上这是生的哪门子气?”
楚域被她气的一笑,抬眸道:“朕倒是不知你何时同苏美人这般要好,竟能与她同住了?”
苏月潆一怔,似是没想到楚域气的是这个。
“说话。”楚域蹙眉。
“圣上”苏月潆开口,声音比在咸福宫更沙哑了些,她带着一丝委屈,“苏美人名义上怎么也是妾的妹妹,宣妃这般折磨她,谁知道是不是借机发泄对妾的怨气。”
楚域偏过头,看着她没好气道:“宣妃不是那种人。”
话落,就见苏月潆抿着唇,眼圈迅速变红,飞快转过身去,将被子裹得极紧,背对着楚域。
楚域一瞧便知她在置气,心头也生出几分火气。
今夜他处处顺着她,她却还不知好歹。
楚域终是站起身,至榻边坐下,伸手钳住苏月潆下颌,迫使她看着自己:“不许同朕置气。”
苏月潆一双眼含着泪,仿佛楚域再说一句便要落下。
楚域心头那股火突然散了一干二净,不解道:“朕都处处顺着你了,怎得还这般大的脾气?”
苏月潆瞪大双眼,不敢置信道:“所以圣上分明就是相信宣妃,只是碍于妾无理取闹才略微罚了宣妃,是吗?”
楚域蓦然沉默。
扪心自问,宣妃是从潜邸就跟着他的老人,向来知情识趣,从不叫他为难,今日之事,便是苏美人说了谎又怎样?
在这宫中,高位为难低位的事日日都有,难不成他人人都管?
楚域这般想着,可看着苏月潆眼中的委屈,终是软了态度:“朕谁也不信,只信你,可好?”
“妾不信。”苏月潆垂着眼,半点不看楚域。
这话就像一捧凉水,将楚域难得的低姿态浇了个透心凉。
他看着苏月潆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头那股刚被压下去的火气又窜了起来。
“苏月潆。”他沉下声音,带着明显的警告,“适可而止。”
苏月潆依旧不看他,甚至重重偏过头,想挣脱他手指的钳制,偏生楚域捏的极重,在她下颌上留下通红两个指印。
她别过脸去,盯着锦被上繁复的刺绣花纹:“妾遵旨。”
这话比顶嘴还气人,楚域被她气的心口痛。
他盯着她看了半晌,苏月潆都没有给他台阶的迹象。
楚域深吸一口气,试图再哄,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无比烦躁。
他是天子,是皇帝,富有四海,何曾在女人面前这般伏低做小过?
他解释了也让步了,甚至说了“只信她”这种近乎昏聩的偏袒之言,她还要如何?
楚域堵着一口气,自小受到的教育以及身为帝王的理智和骄傲让他无法再退一步。
“好,好得很。”楚域气极反笑,猛地站起身,拂袖走到桌边,回眸见苏月潆依旧不看他,楚域冷笑一声,冲着殿外扬声唤道:“黄海平!”
守在外头的黄海平立刻躬身进来:“奴才在。”
“回乾盛殿!”
“是”黄海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微微抬眸道:“圣上”
下一瞬,楚域玄色的袍角早已越过他朝殿外走去。
黄海平连忙跟上,心中叫苦不迭,这两位祖宗又是怎么了。
走出殿门,楚域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回过头,脸色忽明忽暗,内室一片寂静,苏月潆并没有追出来的意思。
谁稀罕?楚域垂下眼,转身大步跨了出去。
“恭送圣上。”宫人们乌压压跪了一地。
直至御驾走远,殿内重新陷入一片死寂,苏月潆才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死死攥紧的被角。
春和从外头进来,小心翼翼地凑近苏月潆,低声道:“娘娘,这是怎么了?”
“出去。”苏月潆垂着眼,脑子却异常清晰,“本宫想静一静,没有吩咐,谁也不许进来。”
春和担忧地望了一眼,却也不敢违逆,只得应了一声,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苏月潆掀开被子下床,从衣裳的夹层中,将从苏美人那儿得来的字条慢慢展开。
女子隽秀的字迹写着:愿为夜夜流光,皎皎明君前。
苏月潆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将字条放在烛火上,火舌很快将其烧成一片灰烬。
她扭过头,看着窗外如墨般的夜色,忽生叹息。
苏月娆本来不该留的,她还是心软了。
坤宁宫中,皇后端坐在妆台前,将钗环尽数卸下,垂眸翻看着宫册,抚琴站在她身后,一边替她蓖发,一边蹙眉道:“圣上如今,也太过宠玉妃娘娘了些。”
皇后掀起眼皮,瞥了抚琴一眼:“这后宫之中,圣上本就是想宠谁宠谁。”
“可这也太过分了些。”抚琴愤愤道:“今日咸福宫中,圣上那般将您晾在一旁,眼中都只有玉妃一人了。”
“分明娘娘您今日才罚了玉妃禁足,圣上今儿个就亲自去了她那儿,不是打了娘娘您的脸去抬她玉妃的脸么。”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暗色,抿唇道:“本宫是皇后,自当宽宏大量,这样的话,往后不要再说了。”
想起那日楚域的话,皇后心口一痛。
她是姜家唯一的女儿,自小被视作掌上明珠,养在祖父膝下。
那时,楚域还是太子,师承她祖父,每隔三五日便要来太傅府一趟。
正是年少慕艾的好时候,太子又生的那般出色,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能成了他名正言顺的妻,已是她的福气。
想到今日温贵人奉上的香囊纹样,皇后心中讥笑道:这宫中,被雾迷了眼的人,可多着。
皇后回过神,指尖轻轻翻过一页宫册,随意点了一处:“吩咐内务府的人,明日去咸福宫,帮苏美人搬宫。”
圣上说得对,她是皇后,同旁的妃嫔,自是不同。
抚琴探头看了一眼,见皇后指的地方正是衡妩轩,虽是一处独立地界,却离咸福宫极近,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翌日,天光晴好。
因着禁足,苏月潆睡到巳时才起,在春和等人伺候下用了早膳,又换了一身舒适方便的杏色缕金流云纹襦裙,乌发仅用一根杏色发带束在脑后,浑身上下再无半点钗环。
她透过窗,看着外头澄澈如琉璃的天空,突然来了兴致,带着春和几人出了外殿,慢悠悠晃至前殿东侧的敞轩下。
这里三面皆是通透的嵌琉璃窗柩,春日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进来,暖融融铺了一地。
轩中摆了一张宽大的黄花梨木嵌大理石平头案,上头早已放了几碟点心并时令水果,另有一盏温热的茶水。
苏月潆斜倚在美人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书册,一抬眼便能望见不远处的浓浓春色。
她眯了眯眼,难得松快一刻。
若能将这样的日子过到死,想来也很是不错。
只可惜
苏月潆目光回到书册上,勾了勾唇。
还要感谢皇后将她禁足,才叫她有了这般多的闲暇,好好静下心来想想,如何才能收拾了大皇子,还不牵连己身。
正惬意间,外头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夏恬轻声禀道:“娘娘,萧贵嫔来了。”
苏月潆挑了挑眉:“请她进来。”
萧贵嫔进来时,一身水红色绣金色莲纹的宽领襦裙,鬓边的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她的步伐泠泠作响,通身的骄矜贵气几乎要溢出颐华宫。
她刚踏进来,目光掠过苏月潆手上的书,落在苏月潆面上,肆意笑道:“哟,玉妃娘娘这告病的日子过得倒是清闲。”
不必苏月潆开口,萧贵嫔便自顾自在平头案另一侧的玫瑰椅上坐下,姿态优雅。
苏月潆放下书卷,抬眼看她:“你怎么进来了?”
萧贵嫔诡异地看她一眼:“怎么进来?自然是走进来了,我贵足踏你宝地,你该高兴才是。”
苏月潆被她噎了一句,索性不再理她,将目光落回书卷上,下一瞬,书册被一只姣好的玉手抽开。
“看这玩意儿干嘛?”萧贵嫔拍了拍手,苏月潆这才注意到,她身后还跟着个抱着紫檀木棋盒的宫人。
萧贵嫔示意流云将棋盒放在案上,朝苏月潆扬起下颌道:“闲着也是闲着,陪我手谈一局,如何?”
苏月潆看着萧贵嫔眸中的关切和别扭的神色,眼底笑意深了些:“不过是禁足几日,我不放在心上。”
“谁关心你了?”萧贵嫔像被踩到尾巴,眯着眼道:“不过是听闻你玩这东西不错,我才来讨教一番。”
苏月潆偏了偏头,笑吟吟望着萧贵嫔。
萧贵嫔脸色一红,飞快将黑棋推到苏月潆面前,自己执了白棋。
游戏开始,苏月潆攻势凌厉,掷骰行棋毫不拖泥带水,颇有大开大合之势。
萧贵嫔则显得沉稳许多,看着苏月潆的棋风有些诧异道:“原以为你是个沉得住气的,怎得这般没耐心?”
苏月潆笑了笑,看着棋盘上萧贵嫔那颗关键的“马”,冒险将自己的数颗棋子调离了原本稳固的后方阵地,形成了一道看似凶猛却有些脱节地攻击链。
下一瞬,萧贵嫔“啪”地一声将她的棋子吃掉,笑眯眯道:“这叫祸水东引,调虎离山,苏姐姐,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
苏月潆捏着棋子的手一顿,再一看棋盘上的局势似乎活了起来,对方那颗被牢牢围住的棋子,不就是眼下被禁在皇子所的大皇子么?
直接攻王太难,且容易引火烧身,但若是有什么办法,让他们自己动起来呢?
更何况大皇子她需得从长计议,在慎贵嫔身上讨些利息却是不难。
苏月潆目光缓缓扫过棋盘,最终落在自己那几颗位置恰好的棋子上,莞尔一笑:“有劳萧妹妹解惑了。”
窗外春光明媚,轩内棋子落盘声声清脆。
二人就这般对弈至金乌西沉,萧贵嫔才恋恋不舍地告辞。
她走后,苏月潆端坐在棋盘前,伸手拈了一颗黑子,眸色变换:“春和,去给内务府的金海递个信,叫他选几个可靠的宫人送去皇子所。”
春和若有所思地抬起头,便见苏月潆勾了勾唇,在她耳边轻声道:“你且将东西放在咸福宫。”
夜色如墨,永福宫偏殿中却烛火通明。
慎贵嫔坐在临窗的美人榻上,身上只松松披了件湖蓝色的外裳,指尖捻着一串檀木念珠,神不思蜀。
窗外风声飒飒,吹得廊下的宫灯明明灭灭。
巧月立在慎贵嫔身后,掀起眼皮看了眼那盏半个时辰前就凉透的茶水,忍不住上前劝道:“娘娘,您自打从坤宁宫回来,便滴水未尽,身子如何受得了?”
慎贵嫔恍若未闻,将手中的帕子搅来搅去,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本宫这几日夜夜做梦,梦见玦儿哭着找娘,说皇子所的人伺候他不尽心,偏生那起子小人,见风使舵,几次想递话进去,都石沉大海咳咳”
她说得上头,又急又气,掩唇咳了起来。
巧月连忙替她抚背顺气:“娘娘别急,不过是个梦而已,圣上不过是做给恪修仪看罢了,您到底是大皇子的生母,怎会不让您见他呢?明日奴婢便去求见圣上,就说您病了,想要见大皇子,圣上一定会同意的。”
“病了?”慎贵嫔苦笑,“若真这般容易就好了,玦儿被本主宠坏了,又正是年少,性子又急,万一万一着了谁的道”
她越说越怕,脑中忽然浮现出那日坤宁宫苏月潆口中的那句话,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紧紧抓住巧月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对方肉里:“巧月,你说,苏月潆是不是真的知道了当年”
“娘娘!”巧月听得心惊肉跳,“当年之事早已了结,连圣上都已盖棺定论,便是她有所怀疑,还能翻了圣上的天去?”
慎贵嫔微微放下心,外间传来一阵慌乱急促的脚步声,门帘‘唰’地被撞开,巧星踉跄着扑了进来,脸色惨白的吓人:“娘娘,不好了。”
“闭嘴!说什么晦气话!”慎贵嫔一颗心跳个不停,听见这种话更是怒气中烧,“有话便说。”
巧星扑通一声跪下,将怀中捧着的杏黄色物件举过头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启禀娘娘,奴婢奴婢方才在墙角瞧见的,捡起来一看”
殿内烛火还算明亮,那杏黄色的布料展开,赫然是小孩的腰带,只是那上头还浸染着大片刺目的暗褐色污渍,显然是干涸的血迹,血迹边缘还能依稀瞧见蛟龙出海的图案。
慎贵嫔看着那腰带,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她一把将那腰带夺过,颤着指尖碰了碰。
“玦儿!我的玦儿!”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赫然响起,慎贵嫔眼前一黑,登时倒了下去。
“娘娘!”巧月和巧星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搀扶。
慎贵嫔却猛地推开她们,踉跄后退,直至跌坐在美人榻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觉得空气稀薄得厉害,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她攥紧那根腰带猛地站起身:“一定是她!一定是她!”
除了苏月潆,还有谁会如此恶毒,用这种方式来恐吓她,折磨她!
“去寻圣上!本主要去寻圣上!”说着,慎贵嫔不顾二婢阻拦,转身冲出殿外。
第35章
乾盛殿。
敬事房总管刚被打发走,楚域斜倚在龙椅上,脸色难看的很,他一手端起案上茶盏灌了口茶水,忽地皱眉:“黄海平,你这差事当得是愈发好了。”
黄海平心里哎哟一声,硬着头皮上前求道:“奴才有罪,奴才有罪。”
“去换一盏。”楚域冷着脸,刚抬头,就被殿中亮堂的烛火晃得眼疼,“还有这烛火,点这么多做什么?去灭几盏。”
“是。”黄海平谨小慎微地将茶盏撤了下来,又吩咐宫人去将烛火灭了些。
出了外殿,小顺子从师傅手中接过茶盏,探了探杯壁的温度,有些不解:“师傅,正是七成热,这茶叶和水,也是依着惯例来的,怎会有问题。”
黄海平掏出怀中浮尘,照着小顺子头上来了一下,斥道:“多嘴!圣上说不对就是不对,还不赶紧去换。”
小顺子低头称是,连忙端了茶盏退下。
外头夜色正浓,风声猎猎。
黄海平回头望了眼巍峨的乾盛殿以及开了一半的朱漆正门,心中叫苦不迭。
哪里就是茶和烛火的问题,分明就是圣上昨个儿在玉妃娘娘那儿受了气,今儿个还没消气罢了。
眼瞅着明日还要早朝,圣上也没有歇下的意思,黄海平就觉得今夜的差事格外难当。
主子们神仙打架,遭罪的还是他们这些奴才,只盼着玉妃娘娘能快些同圣上服个软,他这做奴才的,日子也才能好过些。
黄海平叹了一口气,有些发愁地望向远处,却见夜色中,有人匆匆而来,定睛一看,当先一人正是慎贵嫔。
慎贵嫔身上那件湖蓝色的外裳被风吹得歪斜,露出里头素白色的寝衣,一头乌发蓬乱的紧,大半散在肩背,惨白的脸颊上还黏着几缕被冷汗浸湿的发丝。
巧月巧星二人一左一右搀着她的胳膊,面上又急又怕。
黄海平一见这阵仗,心头“咯噔”一声,暗道坏了。
他连忙上前几步,垂下眼拦住想要往里闯的慎贵嫔,低头道:“贵嫔主子,夜深了,圣上已经歇下了。”
慎贵嫔被他一拦,通红的双眼一转,怒瞪着黄海平道:“放肆!本主有要紧事求见圣上,你还不速速进去通传!”
说着,她将自己手中紧攥的带血腰带举至黄海平眼前:“事关大皇子,若有耽搁,你担待得起么!”
黄海平眼皮狠狠一跳,看着那腰带的神色一沉,飞快觑了慎贵嫔一眼:“奴才这就进去通禀,只是”
他目光从慎贵嫔杂乱的鬓发和衣衫上划过,同巧月对视一眼,转身回了乾盛殿。
巧月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替慎贵嫔整理仪容。
很快,黄海平再次出来将慎贵嫔等人迎了进去。
楚域面有倦色,懒怠地靠在龙椅上,见她进来,只微微掀了掀眼皮:“何事?”
慎贵嫔一见楚域神色,心头的急怒与惊惶去了大半,放缓脚步至楚域跟前跪下,含泪道:“启禀圣上,方才妾歇息前,有人将此物扔进了永和宫,妾瞧着,是玦儿的贴身物件这上头沾了血,妾实在怕的紧,这才贸然打搅圣上。”
楚域目光一凝,慢慢挪到那腰带上,一旁的黄海平躬身从慎贵嫔手中将东西接过,呈至御前。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皇子所,伤了大皇子,还特意将东西扔在你面前?”楚域嗓音平静。
那人是个傻子不成?做了坏事还偏要舞到正主跟前?
慎贵嫔一怔,脑中骤然清醒过来。
关心则乱,背后之人定是算准了她爱子心切,不敢细想耽搁时间。
殿中陷入一片寂静,慎贵嫔此时已是骑虎难下。
她略定了定心神,眼眶蓄满了泪,抬头道:“这腰带,乃是妾亲手替玦儿缝制的,是玦儿贴身的物件儿,实在是不该这般出现在永和宫啊。”
楚域倚在御座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慎贵嫔那张泪盈盈的脸,心中生出些腻味与厌烦。
楚玦幼时虽说有几分娇气,却也算得上心思澄澈,偏在慎贵嫔手中养的这般恶毒,玉妃小产,楚瑱坠马,他顾忌皇家血脉绵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出手护着楚玦,将人送进了皇子所。
皇子所与后宫隔绝,只要楚玦在里头安安分分待着,任是谁的手都伸不进去。
可慎贵嫔这蠢货,却觉自己亏待了楚玦,日日想着法子将楚玦弄出来。
有着这样一个母亲,楚玦只怕是废了。
楚域脸色渐渐转凉,看也不看慎贵嫔:“黄海平,你亲自带人,去一趟皇子所。”
黄海平心头一跳,忙领着人出去。
慎贵嫔跪在地上,没想到楚域这般好说话,原本垂泪的眼止住泪,柔声道:“妾多谢圣上。”
楚域并不回答,只将慎贵嫔晾在一旁。
慎贵嫔心中隐隐升起一股异样,觑了眼御座之上面无表情的楚域,到底没敢再说什么。
很快,黄海平垂首领着几人回来,分别是大皇子身边的贴身太监夏海,嬷嬷陈氏,以及内务府副总管金海。
黄海平瞅着眼色上前禀道:“启禀圣上,大皇子今日用完晚膳就歇了,并无不妥之处。”
楚域淡淡睁开眼,轻描淡写问道:“可曾丢过什么东西?”
“回圣上,大皇子的一应用度都记录在册,从不曾丢过东西。”陈嬷嬷垂下跪下答道。
黄海平适时将一条杏黄色腰带捧过头顶:“此乃大皇子今日所系腰带,与慎贵嫔呈上之物颇有几分相似。”
楚域懒得看,冲着黄海平挥了挥手,黄海平当即将腰带呈在慎贵嫔跟前。
慎贵嫔定睛一瞧,两条相似的腰带并排放在一起,才显出其中细微的差别。
若再不明白自个儿是中了旁人的算计,慎贵嫔也算蠢的出奇了。
她连忙抬起头,眼中急出泪花:“圣上,世上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定是有人蓄意而为,能拿到大皇子贴身衣物的人,定是他的近身之人啊!还请圣上彻查大皇子身边之人。”
说着,慎贵嫔转过头,提指冲着陈嬷嬷便骂:“你这老货!令你好生伺候大皇子,却连他的贴身衣物不见了都不知道,该当何罪!”
楚域点了点桌案。
一直躬身垂首的内务府副总管金海上前一步,冲着慎贵嫔禀道:“启禀贵嫔主子,大皇子自进入皇子所起,身边从未换过一人,陈嬷嬷是皇子所的老人,也曾伺候过不少王爷主子,还请贵嫔主子放心。”
“这这不可能!”慎贵嫔脑中轰然作响,她抬起头,对上楚域冷冰冰的眸子,恍若晴天霹雳。
楚域微微前倾,端起案上的茶盏一点点将其中茶水饮尽,目光慢慢落在慎贵嫔面上:“大皇子年岁已然不小了,朕觉得,他还是有个安分些的母亲为好,你觉得呢?”
一句话,足以叫慎贵嫔听得毛骨悚然。
“都退下。”
慎贵嫔走出乾盛殿,回身愣愣看着那扇朱漆大门,良久不能回神。
黄海平叹了口气:“主子,更深夜重,早些回去歇着吧。”
“大监。”慎贵嫔双眸空洞,“您说圣上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黄海平讪笑:“圣上之意,岂是奴才一个阉人能揣测的。”
话落,他转过身:“圣上那头还等着老奴去伺候,便不送慎贵嫔了。”
今夜之后,慎贵嫔和大皇子的恩宠,也算是到头了。
回了殿内,黄海平贴心地将楚域跟前的茶水换了一盏,垂首道:“圣上,夜深了。”
楚域抬起眼,看着早已跃上枝头的月亮,缓缓站起身。
“永和宫今夜之事,去算了。”
他收回目光,转身进了内室中。
黄海平眼观鼻鼻观心,只当从未听过这话。
乾盛殿外,远处的密林中,一抹黑影悄然离去。
颐华宫内室,苏月潆坐于窗柩边,仰头看着窗外月色,神色晦暗难辨。
春和掀了帘子进来,放轻脚步,走至苏月潆身边低声道:“娘娘,赵诚回来了。”
苏月潆转过头:“让他进来。”
赵诚是颐华宫的总管太监,对苏月潆忠心耿耿,又有些个功夫在身上,有些春和等人不便去做的事情,交给赵诚,她是极为放心的。
赵诚躬身步了进来,那张清秀的脸上挂上一抹痛快:“娘娘果真料事如神,奴才将那东西扔进永和宫后,就一直在外头盯着,慎贵嫔果然沉不住气,未曾细看就闹上了御前。”
“奴才一路跟着她们到了乾盛殿,盖因殿外守卫森严,奴才不敢靠近,只寻了一处隐蔽的灌木丛藏着。”
夏恬听得兴奋,迫不及待问道:“如何了?”
赵诚噗嗤一笑:“奴才眼睁睁瞧着黄大监领着皇子所的人和金海一块儿进去了,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便将人都打发了出来,慎贵嫔瞧着很是可怜的样子。”
苏月潆唇边笑意愈深,朝赵诚点头道:“你办事,本宫自是放心的,今夜辛苦你了。”
“娘娘哪里的话。”赵诚笑道,“还要多亏了春和姐姐几个手巧,能这般快的时候赶制出那腰带,才有奴才的用武之地。”
春和倒了盏茶塞进赵诚手中:“娘娘夸你,你就别谦虚了。”
苏月潆轻轻点了点桌案:“金海那儿,记着好生打点一番,今日之事,他也算出了大力。”
赵诚忙应下,又听苏月潆道:“告诉金海,今夜惹了圣上的眼,这些天都仔细着些,凡事最重要的便是一个稳字。”
“是。”
将赵诚打发出去后,苏月潆才在春和的伺候下换了身轻便舒适的寝衣。
烛火下,春和看着苏月潆皎白的脸,有些不解道:“娘娘,咱们费了这般大的功夫,就只是吓吓慎贵嫔,未免太便宜她了。”
苏月潆眼中光华流转:“可不止是吓吓。”
她抬起眼,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微微偏了偏头。
慎贵嫔的命根子,是楚玦,是她母凭子贵那点子微末的奢望。
一刀杀了慎贵嫔,那是对她的恩赐,实在难解苏月潆心头之恨。
苏月潆要的,是在慎贵嫔头顶悬着一把不知何时落下的刀,好叫她在惶惶不可终日之中,看着她最在意的东西发烂发臭,最终变成一滩烂泥。
今夜送给慎贵嫔的,不过是碟开胃小菜。
苏月潆解除禁足的前一日,南诏的贡品被先行送往宫中。
乾盛殿内燃着厚重的龙涎香,楚域将贡品单子搁在一旁,垂眸盯着陆观承呈上来的折子,眉头紧紧蹙起。
折子上尽数了以王靳为首的世家党羽,是如何将数十名举子拿捏在手中,为他们所驱。
陆观承同隋屿二人凛然立于殿下,神色冷然。
楚域抬起手,指腹揉了揉额角,淡声道:“王靳真是好大的胃口,推举的名额喂不饱他,竟敢将手伸到春闱来。”
陆观承心头一寒,拱手道:“圣上,可要属下将这一干人等缉拿归案?”
“不急。”楚域眼中闪过凛冽寒意,“朕倒要看看,他王靳到底能做到何种程度。”
“用鱼胆混合明矾水将题目抄在纸上,再明码标价将考题泄给举子,真是一本万利的好生意。”
陆观承听出楚域话中的怒意,垂下头不敢出声。
楚域站起身,走至殿角的香炉前,眉眼阴郁:“陆观承、隋屿,你二人给朕紧盯着他们,但凡有嫌疑之人,尽数记录在册,留待查看。”
“是。”陆观承应下,旋即抬起头,神色间有些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楚域扫过一眼。
陆观承觑着楚域的脸色道:“既然已有证据,何不直接将王靳等人一网打尽?”
楚域眼中恩威莫测,睨向隋屿:“你也是这般想的?”
隋屿眼皮一颤,回过神,将楚域方才的问话在脑中过了一遍,才道:“微臣以为不然。”
楚域点了点指尖:“说说你的看法。”
“禀圣上。”隋屿抬起头,玉面发寒,“其一,王靳等人所为,皆是手下党羽层层转述,单面联系,便是捉了王靳,他们只需咬死不认,将罪责推脱下人,便可金蝉脱壳。”
“其二,世家根系深植,牵一发恐动全身。”
“王靳如今作为世家之首,背后姻亲、门生故旧盘根错节,遍布朝堂,骤然发难,恐引起狗急跳墙,在朝野制造更大混乱。”
“杀王靳事小,引得百姓受苦事大。”
“此案所涉,恐怕不只买卖题目,更涉及其巨额银钱流向何处?结交哪些官员?除了科场,可还有吏部铨选、地方税赋?”
“臣以为,当外松内紧,里间其盟,趁其掉以轻心,再一举将其拿下。”
楚域转向陆观承:“可明白了?”
陆观承默然。
“就按隋屿说的办,退下吧。”
“圣上”
“还有何事?”
陆观承觑了隋屿一眼,犹豫道:“姬家三郎似是也同那些人有关系”
楚域面色不变,眼中却有山雨欲来之势:“说清楚。”
陆观承、隋屿走后,楚域垂眸看着案上的折子良久,才冷嗤一声将折子合上,扔去一遍。
他长指捻过案上那张长长的贡品礼单,扔给黄海平:“念。”
黄海平手忙脚乱地将单子接住,垂首恭声地挨个儿念着。
南诏盛产香料、药材、玉石、首饰与布匹等物。
楚域阖眸听着,不时出声点出几物,待礼单念完,才叩了叩御案道:“将朕圈出的这些东西送去颐华宫,旁的按规矩赏赐各宫。”
黄海平应了声,余光瞥见圣上冷漠的脸色,心头一颤。
楚域将殿内伺候的宫人都打发了出去,复又拎起那封奏折,眼中神色明明灭灭。
姬家累世清流,偏生玉妃一入宫,姬家这一辈就入了朝堂,二者之间
楚域垂下眼:“春闱前,安排姬家老夫人进宫面见玉妃。”
钟粹宫中,崔嫔和怜才人一道领了赏。
怜才人垂着眼,目光从白芷捧着的那匹靛蓝色贡缎上扫过,最终落在崔嫔身后那些显然更好的衣料上。
论恩宠,她超过崔嫔不知凡几,可真遇见阖宫赏赐这样的事儿,位分才是实打实的好处。
怜才人心中泛起一丝涩意,朝崔嫔行了一礼便要回去,却被崔嫔温声唤住:“怜才人留步。”
崔嫔端庄一笑:“那匹绮罗缎的颜色艳丽,正要衬才人这般夺目的容色才好,不若便送给才人罢。”
静岫将那匹绮罗缎捧在怜才人面前,香妃色的绸缎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怜才人一怔,眼神瑟缩,连忙摇头:“这是圣上赐给您的,妾怎能夺人所好。”
她敛尽眼中的艳羡,冲崔嫔行了一礼,回了临水居。
玉照殿中,静岫小心往香炉中添了块玉兰香,担忧地望了眼崔嫔的脸色。
自方才领了赏回来,崔嫔一人独坐案前已有半个时辰功夫。
静岫小心踱步过去,便见崔嫔手中捻着一卷兵书,双眼却失神地看着案上的赏赐。
她将四周伺候的宫人都打发了出去,蹙眉唤道:“主子”
崔嫔回过神,从那堆赏赐中取了一物:“剩下的都收进库房吧。”
午后的眼光透过雕花窗柩斜斜照进来,将她的身影拉的细长,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格外孤单。
崔嫔摊开掌心,上头正放着她取出的狼髀石。
她神情专注,指尖缓慢地反复摩挲着粗粝的石面,指腹的微痛一路传进心里。
世上怎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
狼髀石并不珍贵,却有极为特殊的意义,它是成年狼的髀骨,象征着勇武与守护。
在太和城,这东西通常作为少年郎送心上人的定情之物。
姬明弦寄给她的信中曾说,待他得胜还朝,定然赠她亲手猎得的狼髀石,祝她长命百岁,一世无忧。
她入了宫,自然是没那个福分收到姬明弦亲手猎的狼髀石,却也阴差阳错从圣上的赏赐中看见此物。
崔嫔攥着那块狼髀石,扭头凝望着窗外自由翱翔的飞鸟,心中那股无处着落的酸涩愈演愈烈,眼睛酸胀地厉害。
许久,她才松开手指,将那块狼髀石仔细地放入贴身荷包的夹层中。
静岫捧着一沓叠好的衣物步了进来:“主子,浣衣局方才将浆洗的衣裳送了回来。”
崔嫔轻应了一声,看着静岫将衣裳整齐叠放在衣橱中。
静岫一边整理,一边随口道:“说来也奇,奴婢听浣衣局的秦嬷嬷说,怜才人那头似乎许久不曾送衣裳过去了,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崔嫔眼神一顿,忽然想起来怜才人方才那艳羡又带着小心的目光,心头一动:“静岫。”
“奴婢在。”
“秦嬷嬷可曾知晓,怜才人上回送衣裳去浆洗是什么时候?”
静岫手上动作一顿,很快意识到什么:“主子的意思是?”
崔嫔目光停在衣橱中那沓刚洗过的衣裳上:“本主记得,怜才人往常对送给她的东西,都很是喜欢。”
怜才人出身不好,虽有些恩宠,到底底子薄弱,这宫中上上下下需要打点的地方数不胜数,怜才人又没几个体己钱,手里头一向是拮据的,否则也不会日日往郑贵嫔那头跑。
也正是如此,崔嫔看出怜才人的窘迫,时不时便会令静岫送些东西过去贴补,怜才人回回都喜不自胜。
到底住在一个宫里,崔嫔不介意在这些无关紧要的地方帮她一把。
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的呢?
“奴婢记得,打从上个月月底起,怜才人那头便对咱们送去的东西百般推辞。”静岫回忆道。
上个月月底,难道
崔嫔扭过头:“想办法,暗中将消息传给玉妃。”
“是。”静岫应下,随即想到什么,眼神一闪,“主子,这月的家书”
“不必管。”崔嫔眼神一凛。
“是。”
怜才人身有异样的消息自然不止崔嫔察觉,德芳宫含春殿中,郑贵嫔笑吟吟听完了秦嬷嬷的禀报,冲霜色使了个眼色。
霜色笑吟吟地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进秦嬷嬷手中:“难为秦嬷嬷跑这一趟,这是我家主子请嬷嬷吃酒的。”
秦嬷嬷一张脸堆满笑意,忙伏了伏身:“老奴当年幸得大长公主相助,这才当上了浣衣局的管事,如今能帮上主子您,是老奴的福气。”
寒暄几句,秦嬷嬷识趣告辞。
霜色送完人回来,口中愤愤道:“原以为怜才人是个乖顺的,没成想竟也有事瞒着主子。”
郑贵嫔浅笑:“在这宫中,谁不是为了挣个好前程,她若真有了大造化,瞒只怕恨不得瞒着所有人。”
霜色听得一顿,犹豫道:“那主子准备怎么办?”
郑贵嫔还未说话,就听白纻在外禀道:“主子,温贵人求见。”
“请她进来。”郑贵嫔看了霜色一眼,站起身理了理衣衫,亲自出去迎了温贵人。
温贵人一进来,眼睛就亮晶晶的,脸上是藏不住的喜气。
她还没坐稳,就斜着身子冲身后招了招手:“芷衣,快拿上来。”
芷衣手中捧着个朱漆托盘,上头放着一支鎏金缧丝嵌孔雀石蝴蝶步摇。
“姐姐快瞧瞧,方才内务府的人送来的赏赐,这步摇雍容华贵,最衬姐姐通身的气派。”温贵人眨了眨眼。
郑贵嫔目光从那步摇上扫了一圈,打趣道:“既是圣上赐给妹妹的,我可不敢夺人所好。”
温贵人脸色一红,嗔恼道:“姐姐惯会笑我,这步摇精细,我这样毛躁的性子可压不住,放在我那儿也是白白搁置着,倒不如送给姐姐,眼下春意浓浓,正是戴这步摇的好时候。”
郑贵嫔一听,果然不再拒绝:“妹妹盛情,我便却之不恭了,只是若要白白受了妹妹的好东西,也是不能的。”
她说着,微微朝后唤道:“芷衣,本宫记得内务府送来的赏赐中,有一串成色极好的珍珠项链,是放在衣橱二层的匣子中?你将它取来,赠给温贵人。”
“姐姐”温贵人正要推辞,却被郑贵嫔握住手道:“你若再要推辞,便是不将我当做姐姐了。”
说话间,芷衣已将那条珍珠项链捧了出来,珍珠颗颗都有拇指大小,泛着莹润的白光。
温贵人嘴边的拒绝登时咽了下去,话锋一转,笑吟吟道:“既然如此,妹妹便谢过姐姐了。”
郑贵嫔轻轻点了点温贵人的额头:“你啊你!”
二人又说了好一会儿体己话,郑贵嫔才亲自将温贵人送走。
回到殿内,郑贵嫔掀了掀眼皮,问芷衣:“方才我的话,可听明白了?”
芷衣点了点头,有些不解:“一切听从主子吩咐,只是万一怜才人”
郑贵嫔眼中暗光闪烁:“投石问路罢了,是与不是的,都有备无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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