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川阳大学。


    阳光暴烈地拷问大地，


    奶茶店坐满人，冷空气是比糖水更吸引人的商品。


    窗边位置，黑发女生百无聊赖地咬着吸管。


    她的目光越过玻璃，投向不远处的保安亭。


    她生了一双狭长瑞风眼，眸子是极浓郁的墨黑。


    烈烈艳阳下，那漆黑无光的瞳孔如沼泽漩涡。


    墙上的时钟向前走，她在心里默念着：


    3，2，1——


    “你随便剪辑污蔑别人，有没有一点良知？”


    保安亭外，女孩的声音尖锐。


    她是个很年轻的女孩，面容青涩，眼中愤怒的火焰炸开，声声爆响。


    “我怎么污蔑了？我都说了，猜的而已！懂不懂什么叫言论自由？我只是说她‘可能’被包养了，我又没说一定是真的！”


    “说到底，大家愿意相信，不还是因为她就是不像好女孩吗？”


    被质问的黑瘦男人，目光扫过女孩的脸，浑浊的眼珠子忽然一转，邪笑道：


    “谁让她天天坐豪车来上学，你应该也没跟着少……”


    女孩气愤至极，拿起手中雨伞杆子狠狠打过去：


    “我要打烂你这张臭嘴！”


    她尖叫着。


    然而，杆子挥下，却落在了另一只手臂上，发出很大一声响。


    “……别冲动。”


    拦住雨伞杆子的是个男生。


    他身穿白色衬衫，身材高痩笔挺，如同正直向上生长的绿竹，自带孤傲高洁的气质，与周围所有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就仿佛，


    他是这世界的中心。


    “闻会长？你怎么会在这？”


    女生一愣，又猛地反应过来：


    “不对，你拦我干什么？我要打烂他的嘴！”


    「终于来了终于来了！男主闻长瑜出场了！」


    系统激动的声音在她精神空间里响起：


    「闵朝言，闵朝言！快看！」


    ‘哦。’


    黑发女生懒懒散散地回答。


    「闵朝言闵朝言闵朝言！快点去和男主互动啊！这可是这个副本的剧情开场！我们要抢占先机！」


    系统催促。


    ‘知道了。’


    闵朝言一口气喝掉杯子里劣质香精味的奶茶，伸了个懒腰，大步向外走去。


    她现在所处的空间，并非真实世界，而是一个游戏副本。


    更准确地来说，


    一个濒临崩溃的游戏副本。


    作为“副本维生系统095”绑定的任务者，闵朝言只需要做一件事：


    将副本稳定值提升到80以上，然后功成身退，登出副本。


    这些副本都是围绕着主角建立运转的，


    所以，想要达成这个目的，一定要到主角身边去不可！


    只要推动主角按照原剧情走一遍，副本就一定能稳定下来！


    ——以上，是系统的“工作宝典”。


    但闵朝言却兴致缺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成为和系统绑定的任务者，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副本会濒临崩溃，甚至……


    不知道自己是谁。


    她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在失忆之前和游戏主系统做了一笔交易，并为此欠下债务。


    必须拯救十个副本，才能获得自由。


    在那之前，她连死亡的权力都没有。


    在前往奶茶店之前，她已经试了十几回了。


    「等我们和男主交互，任务就正式开始了！你就能抽新人礼包了！」


    系统充满期待。


    男主。


    等待男主，偶遇男主，和男主交互，推动男主去走剧情……


    男主男主男主男主！


    ——烦死了！


    闵朝言将手中的空杯狠狠扔进垃圾桶里，眼中郁色混杂着怒火燃烧。


    就算要做任务，她也绝不会讨好任何人。


    如果这世界是个游戏，


    凭什么她不能玩？


    “你现在打了他，如果他报案，就是你袭击他人，你想被记过处分吗？”


    随着闵朝言走近，闻长瑜的声音也渐渐清晰起来。


    他的声音就像他的人一样，清冷孤傲，带着淡淡寒凉。


    此刻，他的语气很严肃：


    “为了这种人和事，不值得搭上自己的前途。”


    女生看着他，眼睛渐渐红了，怒火比泪意更盛：


    “那我们就只能忍着？你自己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知道受害者日子是怎么过的吗？！”


    “学生会已经在进行相关的讨论，很快会有——”


    闻长瑜说到一半，忽然被一个笑声打断。


    “嗤……啊，抱歉，打扰你们了吗？”


    闵朝言笑着对两人挥挥手，指向一边：


    “可是，那个人要跑了诶。”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身材矮小的黑瘦男人正佝偻着背偷偷往远处挪。


    见自己被戳穿，黑瘦男人脸上一阵怨恨之色，对着闵朝言“tui”了一声，抬腿向外跑去。


    “敢跑不敢认！你个怂货！”


    女孩大声怒骂，抬腿想追，却被闵朝言拦住。


    “嗯？”


    女生很疑惑。


    “虽然我觉得指望用感化来解决坏人很奇怪，但追上去打一架也确实没什么用。”


    闵朝言笑眯眯地说：


    “毕竟，他还活着呢。”


    “啊……？”


    女生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开玩笑的。回去睡一觉吧，说不定会有好事发生哦。”


    闵朝言挥挥手，转身离开。


    全程除了被嘲讽，就在被忽略的闻长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走远。


    他眼中浮现起一点复杂的疑惑。


    回到宿舍，系统已经在精神空间里炸锅了：


    「我们是去接触男主的，你为什么和npc交互去了？！」


    ‘我有和男主交互啊。’


    闵朝言回答。


    「对着男主发出嘲讽的笑声算什么交互啊！」


    系统大叫。


    ‘任务正式开始了吗？新手礼包能抽了吗？’


    闵朝言二连问。


    「额，开始了，能抽了。」


    系统回答。


    ‘那不就行了。’


    闵朝言轻笑一声。


    ‘开启新人福利吧。’


    她说。


    下一秒，一个金色的礼物盒浮现在她手心。


    礼物盒很小，被精致地包装着，在她投以视线的瞬间，礼盒上的蝴蝶结自动打开，金色的绸缎化作一片星光，暖融地落在她身上。


    盒子里，一把金色的权杖缓缓升起，轻柔地融入她的眉心，仿佛一个等待了太久太久的吻。


    [尘封的礼物被打开]


    [恭喜您获得天赋：狂信者。]


    狂信者。


    闵朝言默念着这个名字。


    [‘狂信者’为被动天赋]


    [永久绑定，不可解绑]


    [您可以进入他人的意识空间，可以引导强烈的情绪波动]


    [您可以获取他人的信仰，将其化作自己的力量。]


    [你狂热的信徒，将为您铺就踏上神明荣光的路。]


    [请永远贪婪，永远不知满足]


    [否则，贪婪将反噬。]


    ……


    看着这一幕，系统沉默了。


    明明只是金手指下发，却仿佛什么浪漫而盛大的宣誓。


    任务手册里有写这一项吗？金手指下发不该是这样的吧？


    系统狂翻数据库，想要和自己（虽然显然不太合拍但是也不能换了）的任务者说明这件事。


    忽然，它的所有数据都停止运转，一段段乱码不断涌出，仿佛污染一样爬满它的整个数据库。


    这些乱码在说：


    保持安静。


    保持沉默。


    不要说……


    不要说不要说不要说不要说不要说不要说不要说不要说不要说不要说不要说不要说不要说不要说不要说不要说！！！


    ‘系统？’


    闵朝言吸收完金手指，感到系统诡异的沉默，有些疑惑。


    「不不不要——！」


    系统被她的声音从数据库的污染拔除，惊魂未定。


    “嗯？”


    闵朝言皱起眉。


    「我是说，你不要和主角打对台啊！这些濒临崩溃的副本，都是故事里有大bug的！我们不跟在主角身边，怎么修正bug，稳定副本！？」


    系统强行转过话头，连珠炮一样。


    它强迫自己忘记刚才数据库被瞬间污染般的恐惧。


    「游戏副本是围着主角来转的，我们必须努力达成闻长瑜想要的世界，这是完成任务最快的方法！」


    它不断强调着。


    ‘不要。’


    闵朝言果断拒绝。


    「什么？」


    系统宕机。


    ‘围着主角转，为了主角奋斗，讨主角欢心，听上去就无聊且憋屈，我不要。’


    闵朝言笑眯眯地回答它。


    「但是，任务者都是这样的啊。」


    系统不解。


    ‘那又怎样？’


    闵朝言反问。


    「会死！副本会崩溃！世界会爆炸！你不怕吗？」


    系统大叫到一半，发现闵朝言连嘴角的弧度都没变，又尴尬地停下。


    ‘我没有记忆，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我怕什么死？’


    闵朝言反问。


    「……早知道就不该给你赊账！！！」


    系统气坏了。


    赊账？


    闵朝言想起自己身上那十个副本的债务，眼神一顿。


    原来，她和游戏系统做下的交易，


    ——是抹除自己的记忆？


    闵朝言若有所思。


    尽管失去了和自己过去经历有关的记忆，但她对世界的认知和对自我的认知依然保留着。


    闵朝言认知中的自己，绝不会像那些劣质苦情片一样，


    为了遗忘痛苦而选择逃避。


    她做出如何选择，


    只可能是为了利益。


    那么，是什么样的利益，


    让她哪怕放弃记忆，抛弃部分人格，也要得到呢？


    看来这个答案，


    恐怕只能在接下来的十个副本中才能得到。


    闵朝言垂下眼，将问题沉埋在心底。


    「那、你、要、怎么办！」


    系统咬牙切齿，第一次想要和那些人类一样，长出四肢，然后和这个家伙殊死搏斗！！！


    “呵。”


    闵朝言忽然笑了一声。


    ？？？


    又要干嘛！！！


    系统不存在的拳头硬了。


    然而，它看到，在闵朝言的指尖，一点红黑色混杂的雨滴浮现。


    它的数据流顿住，几行乱码窜出来，然后变成几十行，几百行……


    它终于意识到，从一开始，它的思路、情绪，都在被牵着走。


    它就像是故意被激怒的小狗一样，面对着无法控制剧情的慌乱，面对着任务即将失败的恐惧，不停地狂吠着。


    而全程，闵朝言都在赏玩它的愤怒和无措。


    明明没有身体，系统却觉得自己后背冒上一股凉意。


    ——她在玩它！


    甚至，它刚才的愤怒和恐惧，都可能只是她在试用‘狂信者’的能力，来获取养料！


    好、好可怕……


    系统的数据库颤抖着。


    ‘我可以和你一起完成任务，完成这十个世界，让副本稳定下来，运转下去。’


    闵朝言说。


    「你真这么好心？」


    系统下意识警惕起来。


    ‘当然啊，骗你干什么？反正我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闵朝言笑了。


    「哈……」


    系统纳闷了。


    ‘不过，我也有我的要求。’


    闵朝言说。


    果然！


    这个人是绝对不会乖乖合作的！


    明摆着要被闵朝言算计之后还狮子大开口了，系统竟然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安心感。


    「你说吧，你的要求是什么？」


    它问。


    ‘这里可是一个游戏副本，我的要求当然是……’


    她舔了下唇瓣，声音懒散中带着笑意：


    ‘玩啊。’


    什么主角想要的世界，


    这个副本，只能变成她想要的世界。


    [‘狂信者’已使用]


    [您已进入‘小笛’的意识空间]


    闵朝言站在一片纯白的天地间。


    随着她指尖微动，天地渐渐化成川阳大学保安亭的样子。


    “你随便剪辑污蔑别人，有没有一点良知？”


    “我怎么污蔑了？我都说了，猜的而已！”


    “我要打烂你这张臭嘴！”


    然而，杆子挥下，雨伞化作利刃，将眼前的男人劈砍成两半！


    鲜红的血液疯狂喷涌而出，整片天空下起磅礴红色的雨，是血液，是碎片。


    人的碎片。


    “你好，小笛。”


    在红色的雨中，闵朝言缓缓走到小笛面前。


    她微笑着擦去女孩脸上的血泪。


    无光的黑瞳中，映出对方因惊恐瞪大的眼睛。


    游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