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结束时已经是暮色时分，闵朝言来到了顾羽的房子。


    和需要住宿舍的大一新生闵朝言不同，顾羽有一栋自己的小别墅，就在学校风景最好的后花园里。


    “闻家人希望我保持心情良好，减少自杀频率。”


    他调侃一样说。


    闵朝言洗过澡，穿着他的衬衫，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脚踝被一只手握住。


    顾羽洗过澡围着浴巾出来，身上还带着水雾热气，


    水珠从发梢落下，顺着脖颈一路滑过饱满紧致的麦色胸肌，在人鱼线上留下一点水渍，


    最后隐于那利落线条的最深处。


    “不做。”


    闵朝言笑吟吟地欣赏完，收回视线，语气干脆地回答。


    “……哦。”


    顾羽小声说了一句，点点头抬手擦擦头发，在闵朝言对面坐下。


    “那我给你按摩一下？”


    诱惑失败，顾羽也半点不觉得尴尬，动作自然地将闵朝言的腿放在自己膝盖上。


    “我很会按摩的，每次篮球队训练之后，我都会给自己按。”


    顾羽的指腹在她小腿侧的一点按下去。


    “嗯……”


    闵朝言低吟一声，有种酸胀中涌动的诡异舒适感。


    她闭上眼，昏昏欲睡，意识空间中神志却依然清明。


    ‘系统，崩坏值。’


    她说。


    「好吧，反正肯定要说的。所谓角色崩坏值呢，就是他们和自己原本设定中命运线的偏离程度。」


    系统说。


    「如果这些角色脱离了原本副本世界对他们的安排，就说明他们产生了‘崩坏’。」


    “继续。”


    闵朝言说。


    她垂下眼，看着正在给自己按摩小腿的顾羽，恶作剧地赤足踩在男生饱满的胸肌上，露出一点笑意。


    这一句命令，即是对系统，也是对眼前的人。


    ‘崩坏值有什么坏处吗？’


    闵朝言问。


    「如果你是那种需要把剧情掰回正轨的任务者，那就会变得有点麻烦，毕竟她们需要完成原设定当中的剧情点和标准结局，如果人物崩坏了，自然就会做出和原本命运线中不同的选择。」


    「但是对我们这种只要□□副本的系统和任务者来说，这个值没有很重要。」


    系统说着，有点疑惑。


    「其实我都没想到，你居然还能触发人物崩坏值。毕竟濒临崩坏的副本本身就已经很不稳了，里面的人物角色，本来就不应该稳定全面啊。」


    ‘只有稳定人物才能被触发崩坏值吗？’


    闵朝言问。


    「如果想要偏离轨道，那至少要有一个轨道可以在上面走吧？人物崩坏也是一样的原理，如果人物没有自己完整的路径和性格，那也就不可能偏离这些性格。所以……」


    ‘所以，只有足够完整和立体的人物，才有可能被[崩坏]。’


    闵朝言喃喃道。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是这和我们的任务其实没有什么关系，除了主角崩坏值你可以关注一下，其他的都无所谓啦。」


    系统满不在乎。


    系统说的对，人物崩坏值和副本稳定度没有强相关，人物崩坏了不代表着副本崩坏，副本稳定不代表人物就不会崩坏。


    但是，这个数值绝非没有意义。


    闵朝言垂眸沉思。


    ‘系统，小笛有崩坏值吗？’


    她问。


    「什么？小笛只是个过场npc怎么可能——真有！而且崩坏值满了！」


    系统愣了一下。


    「怎么会呢？崩坏值一向都只有主角和重要配角才会有的！之前也没有自动提示啊！」


    系统不解。


    「是因为小笛只是npc所以才没有自动播报吗？居然这么早就出发崩坏值了！就在她给你信仰金光的那天晚上！」


    系统有点疑惑地研究着数据库的记录。


    「你怎么猜到她也会有崩坏值的？」


    ‘因为小笛也偏离了她的路径啊。’


    闵朝言心中的猜想被验证，心情很好地眯起眼睛。


    小笛的原本路径，是一个用于背景故事陈述的普通npc。


    她本该在污蔑和谣言中崩溃自毁，成为故事的悲情符号。


    但她没有。


    她反击了，她成功了，她有了自己的信仰，和属于她的，没有被书写过的未来。


    所以她“崩坏值满值”。


    所以她才能从一个无关紧要的npc，成为能给闵朝言提供信仰金光的“人”。


    闵朝言轻笑出声。


    “你在笑什么？我弄痒你了？”


    顾羽凑上前来，鼻尖轻轻嗅着闵朝言身上的气味。


    她刚刚洗过澡，身上带着清爽的柠檬香气。


    顾羽觉得很奇怪。


    明明他自己也是用的这个沐浴露，但此刻，这个味道在闵朝言身上，仿佛就带上一种难以言喻的涩气和香味。


    “我在笑，这个游戏真的很有趣。”


    闵朝言捏捏顾羽的鼻尖，声音轻快：


    “我玩得很开心。”


    “那你一定是很厉害的玩家。”


    顾羽看着她的眼睛，半晌，声音里带着一些犹豫：


    “之前你问的那些问题，其实我知道的也不算很多——只是比闻长瑜多。”


    “所以，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可以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故事就从我的出生开始，怎么样？”


    他轻吻着闵朝言的小腿，缓缓开口。


    和一般的小孩不一样，顾羽从出生的瞬间，就有了记忆。


    他记得自己被从一团非常柔软的血肉中抱出来，被人用带着刺鼻气息的液体清洗干净，然后转移到了一个笼子里。


    铺着柔软棉被的，铁笼子。


    “这次的容器强度足够吗？我们的实验体已经不够了。”


    “强度测试通过，接下来就是生长测试了。”


    还是一个婴儿的顾羽当时无法理解这些话，他只是记住了这些音调。


    在他懵懂看向世界时，他的身边响起一阵阵哭声。


    自然而然的，他转头看过去。


    在一片广大的，糜烂的血肉中，十几个一模一样的铁笼子里，发出此起彼伏的哭声。


    这就是，


    顾羽人生的第一个记忆。


    “我们十几个铁笼子被放在一起，会翻身的时候，笼子只剩一半，会爬的时候，笼子又剩下一半。”


    “等到我会走路的时候，”


    “就只有我一个笼子了。”


    顾羽侧脸枕在闵朝言腿上，声音很轻。


    “后来，我就被带到了闻家。”


    顾羽一开始没有名字，闻家人之间不用姓名互称，所以名字是不必要的。


    后来，他从字典上选了两个字，给自己起名，叫“顾羽”。


    六岁的小孩子看到书上说，羽毛很轻很轻，可以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想去。


    所以，他成了“顾羽”。


    “不用名字称呼，那是用代号？像学生会用职务称呼一样。”


    闵朝言问。


    “不是，就是不称呼。”


    顾羽摇头。


    “不称呼？”


    闵朝言不理解。


    “称呼这件事，本就是需要特指某个人的时候才需要用到。”


    顾羽回答。


    “但在闻家，几乎没有‘个人’这个概念。除了闻家主是家主，闻长瑜是继承人之外，其他人都只是‘闻家人’而已。”


    闵朝言若有所思。


    就像学生会一样，闻长瑜是会长，闻末语是秘书，各个部门的干事们也只是“学生会成员”而已。


    “比起人的社会结构，更像是……”


    她喃喃自语。


    “像虫子。”


    顾羽的笑意里带着嘲弄。


    对，


    更像是昆虫的族群结构。


    闻家在试图将人变成虫子？


    闵朝言缓缓皱起眉。


    “闻家供奉着一个死去数千年的古神雕像，将那尊雕像称为‘主人’。”


    “雕像以人的情绪和生命为食，闻家人一直用自己的情绪在供奉祂。不仅仅是闻家，川阳大学的建立，也是为了这个目的。”


    用学生的情绪，去供养雕像。


    而被吸食完的学生，他们的情绪和心灵已经是一片荒芜。


    所以，才会变成闵朝言无法吸收的白色雾气。


    顾羽继续说：


    “至于我……我应该是对他们供奉雕像有什么用处，所以才会被出生。”


    “估计是祭品吧。”


    他笑得开朗，露出一点虎牙尖尖。


    “这是你的命运吗？”


    闵朝言问。


    “……嗯。”


    顾羽点头。


    闵朝言抬手抚上他的脸颊，指尖缓缓滑过那幽紫色的眼眸，高挺的鼻梁，最终落在他的柔软而饱满的唇上。


    “那你，已经不再挣扎命运了吗？”


    她唇边扬起一点笑意，又问。


    “我、”


    顾羽开口，说话间舌尖却不小心舔过她的指尖。


    他已经不再挣扎了吗？


    从很久之前，顾羽是这样相信的。


    他反抗过，逃跑过，但一切都没有结果。


    他的疑惑，愤怒，恐惧，全部落进那一片黑暗的虚空中。


    比惩罚更可怕的是无视，


    他的所有行为都会被忽略，他的所有行为都不会有任何结果和后果。


    闻家只需要他的身体完好，没有损伤。


    没人在乎“顾羽”。


    他早就放弃了，早就不再挣扎了。


    他就是只能活到二十岁，所以在这二十年里，他要疯狂地去爱，去恨，去感受一切。


    可是风好无聊，雨好无聊，这世界好无聊，连恨都变得好无聊。


    “不。”


    顾羽低声说着，看着闵朝言的眼睛，那双幽紫色忽然蒙上一层水气。


    “不，我不想认命，我不想死了。”


    他说。


    恨无法让他活下去，


    但爱，好像不是。


    “我想活着。”


    想在你身边，


    想像今天一样，和你说着话，听窗外的雨落下来。


    [顾羽崩坏值：60]


    暮色四合，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幽紫色的眸中，有某种东西在其中开始燃烧。


    闵朝言缓缓凑近他，垂下眼，指甲轻轻压着，陷进他柔软的唇瓣里，再一次撕开那几乎完全愈合的伤口。


    “那，我们就有很多事可以做了。”


    她的声音中，满满兴味。


    用吐槽墙来收集情绪进食，一开始有趣，但渐渐就无聊了。


    不过，用吐槽墙来把npc激化成人，顺便破坏一下不知名古神的复生大计，


    听起来，


    就有趣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