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网吧里烟臭味弥漫。


    常红柯蜷缩在最角落的椅子上。


    盛夏夜晚，没有空调的网吧热得仿佛一个黑暗蒸笼，他却穿了件套头衫，将拉链拉到最高，帽子也压到最低，一脸头发和皮肤都没有露出来。


    即使如此，当有人路过他的位置时，依然会吹起两声轻挑的口哨。


    该死！到底还有什么地方！


    常红柯满心烦躁地双手捂住耳朵，手上的力度扯下一缕已经被汗湿浸透的头发。


    他低下头，看到了自己因为蜷缩动作，而露出了一点点的脚踝。


    恶心恶心恶心！！！


    他们是什么低等老鼠吗？居然会因为这种地方也发情！


    恶心的东西。


    抑制住喉头翻滚的酸意，常红柯紧紧闭上眼睛。


    快走吧，快过去吧……


    这一切都快点过去吧，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他明明浑身汗湿，


    却如同坠入寒冰地狱。


    为什么会变这样？这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从——


    常红柯的双眼猛地睁大，红血丝几乎爆出眼球！


    他颤抖的手竭尽全力才握住鼠标，动作狂乱地点开一个网页，找到自己昨晚回复的最后一个帖子。


    【川阳大学吐槽墙】


    ——


    -某l姓中登能不能收收你的猥琐味-


    ——


    ……


    no.448：xxn真的有病，人家那是欣赏你你还不知好歹[狗头.jpg]


    -回复：祝你也被如此欣赏。


    常红柯死死盯着最后一个回帖，那句话仿佛一把尖刀将他的皮肤划开，一把掀起！


    【祝你也被如此欣赏。】


    【欣赏】


    【欣赏】


    ——！！！


    常红柯的眼球上下震颤着，几乎已经超过人类的极限，他按下删除键，想将自己的回帖删掉。


    删掉，删掉！一定是因为这个回复才会这样！


    删掉就好了，删掉就结束了，删掉他就不用再过这种日子了！


    删掉删掉删掉——为什么！为什么删不掉！！！


    他疯狂地敲打着键盘，


    不知何时已经脸上泪水汗水糊成一片。


    然而，他却不敢发出哪怕一点声音，生怕因此引来一阵黏稠恶意的注视。


    在绝望中崩溃时，一条私信弹出：


    【笛声声声声】：尝到被欣赏的滋味了吗？


    【红爷进击】：是你！是不是就是你搞的鬼？我警告你把一切恢复正常！不然我不会放过你的。


    【红爷进击】：不敢回复了是不是！你个怂货！


    【红爷进击】：回复！回复我！


    【红爷进击】：你是不是故意的？你装什么死！


    【红爷进击】：你说话！


    【红爷进击】：说话！说话！


    常红柯愤怒地砸着键盘，双眼赤红。


    渐渐，在对方的沉默下，他的动作幅度小了，最后彻底沉寂下去，趴伏在桌子上，无声地哀嚎起来。


    “哟，哭了？”


    一身油腻轻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常红柯本能地身体绷紧，连头都不敢抬，抱着脑袋直接从椅子上窜下来，直接跑了出去。


    从昏暗的网吧到更昏暗的小巷，他将自己躲在垃圾堆后面，强忍着浓郁到刺眼的臭味打开手机屏幕。


    对面终于回复了第一条消息。


    【笛声声声声】：我知道怎么解除你身上的诅咒。


    【笛声声声声】：只要完成稿主的愿望，就可以了。


    这条之后，对方直接拉黑了常红柯。


    “小笛，你在干什么？”


    舍友的声音传来。


    小笛放下手机，回答：


    “嗯，一点小事。”


    “我看到你的论文当选优秀论文了。”


    她从床上下来，看着舍友，露出笑容。


    “也是运气好啦，其实我自己也没什么把握的，没想到真选上了。晚上请你们吃饭！”


    提到开心事，舍友脸上露出喜色。


    “好呀好呀，我们可要吃好吃的！庆祝你和小笛苦尽甘来！”


    另一个舍友一把抱住小笛二人，眼神发亮。


    当时小笛和舍友被校园墙污蔑造谣时，


    另外四人抢走了舍友的手机，一对一轮流陪着她写论文做研究，用实验室的机器声盖住流言蜚语。


    她们还每天都拉着小笛，一对一轮流陪她准备面试，优化简历模拟面试，让她不得不抬起头向前看。


    她们四个人一共开了十八个账号，在网上替她们澄清反驳。


    尽管比起千万人的议论口水，这些澄清的声音其实很渺小。


    可如果不是这些声音，


    小笛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获救的那天。


    “嗯，要吃好的！”


    她笑着抱住舍友们。


    幸好，幸好，撑到了现在。


    幸好，她等到了拯救一切的那个人。


    欢声笑语中，小笛轻声对自己说，


    那份轻语化作点点金光，落在闵朝言指尖。


    「看来她真的很感谢你。」


    系统看着意识空间中[狂信者]的权杖发亮，不禁感慨。


    闵朝言看着那些金光融入自己指尖，胸口忽然涌上一阵暖流，她很清楚，这暖流不是她的，但……


    其实很舒服。


    ‘这是我第一次尝到[快乐]。’


    她说。


    「快乐什么味道？」


    系统好奇地问。


    系统是数据生命，没有味觉系统，只有对各种味觉数据化的理解。


    或者说，这世界上所有的东西对它来说都是各种不同的数据，而它对每一种组合都充满好奇。


    ‘没什么味道，只是很热。’


    闵朝言回答。


    「那些恐惧和愤怒都很冷吗？」


    系统疑惑。


    ‘不是哦。’


    闵朝言笑了一声。


    ‘是甜的。’


    恐惧是浅薄的甜，


    仿佛学校门口甜品店里廉价蛋糕上的劣质糖霜，在唇舌间化开之后留下一片腥甜。


    愤怒的味道稍好一些，


    是布丁上焦糖碎裂之后的味道，甜味中带着苦涩，吃起来偶尔会有些刺痛。


    「你喜欢吗？」


    系统问。


    ‘我不知道，我对味觉的记忆也很少。’


    闵朝言懒懒散散地回答，闭上眼睛，听着风在窗边吹过的声音。


    她的寝室在二楼，窗外有大树，枝桠在盛夏绽放花朵，含羞带怯一般伸进窗内，在她眼前盛放。


    ‘只是隐隐有种感觉，比起这些东西，还有某种，更美味的东西还在等着我。’


    她说。


    「那你要去找遍美食？」


    系统问。


    ‘嗯……不要。’


    闵朝言笑了。


    ‘我只想好好玩游戏而已。’


    她笑着将窗外的鲜花折断，语气轻慢：


    ‘毕竟，我是[玩家]啊。’


    几小时前，


    从顾羽的住处离开后，闵朝言回到寝室，进入了小笛的意识空间。


    她给小笛下达了一个简单的命令：


    告诉【红爷进击】，想要解决他身上诅咒的方式只有一种，那就是完成投稿者的心愿。


    当然，闵朝言自己也可以去做这件事。


    但让小笛去做，一来可以测试她的忠诚，


    二来自己还不用去和一个陷于恐惧中几近疯癫的家伙对话，何乐而不为？


    「你讨厌【红爷进击】吗？」


    系统问。


    ‘我讨厌自以为是的蠢人。操纵起来简单，利用起来却几乎没有任何价值。’


    闵朝言慢悠悠地说。


    「操纵很简单吗？」


    系统有点疑惑。


    闵朝言没有回答，随意滑动看着手机信箱里的投稿。


    稿件不够多呢。


    她想。


    当初选择【红爷进击】，只是因为她需要清理身上多余的“情潮”废料。


    当然，还有点恶趣味，


    她觉得，这个帐号背后的人陷入恐惧和疯狂时，大概能演出一台颇有意思的丑剧。


    可现在她需要的，不仅仅是一出丑剧。


    据顾羽所说，闻家想要将这个校园里所有人的情绪都抽取干净，用于供养古神塑像。


    闻家的尝试在多年前就已经开始。


    建立川阳大学，一步步将川阳大学打造为最好的私立大学——只有这样，才能得到最优秀的一批年轻人。


    在得到这样的年轻人之后，


    闻家又从学生会开始，散布“拒绝情绪”“拒绝思考”的潜规则，唯独要求所有人绝对服从。


    至于这些被摈弃的情绪，自然全部被那古神雕像吸取走了。


    “那个雕像就在学校里，但是我没见到过。闻长瑜也没有。只有被祂认可的人，才能直面雕像。”


    顾羽是这样说的。


    闻家一直养着他，也一直防着他。


    怪不得，从闵朝言进入这个副本时，就觉得整个校园里死气沉沉，没有一点活力。


    她和系统当时都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因为这个副本濒临崩塌，气氛沉重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但这其实是在用结果来倒退过程。


    事实上，即使这个副本会在下一秒崩塌，里面的npc也根本不可能察觉到任何事情。


    他们会像是末日危机爆发前的人类一样，


    依然歌舞升平，就好像这个世界会永远存在。


    闵朝言的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


    川阳大学里，只有网络上才会有一点年轻人聚集的氛围。


    看来她最开始无意识做出的选择，就是这个副本的突破口。


    「闵朝言，我有一个问题。」


    系统出声。


    ‘嗯？’


    「我们的任务是副本稳定值，你想刺激这个副本的npc进化，还要阻止古神复活。」


    系统有点犹豫地说：


    「我不是非要反对你玩游戏，可是这些到底对我们的任务有什么帮助啊？」


    ‘怎么没有帮助？’


    闵朝言反问。


    「怎、怎么有呢？」


    系统问。


    ‘虽然没有详细剧情，但闻家，古神，这种设定都出来了。


    按照常理想，这个副本原本的走向，极大可能就是闻长瑜和顾羽齐心协力，阻止了古神的复生计划，打败或者封印了古神吧？’


    闵朝言说。


    「这倒是。」


    系统承认。


    ‘所以，我们不是正走在原本的轨道上吗？’


    闵朝言说。


    「也是啊……」


    系统恍然大悟，又对任务充满信心了。


    闵朝言扬起唇，随手扔掉手中的断花。


    看，


    操控就是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