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食堂里人头熙攘。


    川阳大学的学生福利非常好，食堂24小时供应豪华自助餐，只需要刷学生卡就可以免费享用。


    当然，这样的好事，也有规则。


    闵朝言看着墙上的刻字：


    [川阳大学食堂守则]


    1.室内禁止交谈


    2.取用禁止浪费


    3.咀嚼禁止出声


    很简单的三条守则，并不难做到。


    沉默，顺从，压抑，


    只要这样就可以了。


    闵朝言拿起一个盘子。


    那上面放着一个小小的切件巴斯克蛋糕，蛋糕绵密柔软，芝士部分有种流心质感。


    一看就相当美味，是指由高级甜品店里才会有的品质。


    闵朝言坐在窗边，神色悠闲地看着餐厅里来来往往的人。


    即使是结伴走进餐厅的人，也往往会在进入之后分开，各自去找位置坐，形单影只地吃饭。


    大概是为了避免无意间互相交谈。


    在进食的时间里，这些学生们被分割成一个个孤立的个体。


    吃着高级食材，但大部分人脸上都没有表情，麻木地往嘴里塞着食物。


    ‘系统，对人类来说，一个人吃饭是很难受的事吗？’


    闵朝言慢悠悠地咬下叉子上的蛋糕，问系统。


    「你现在自己就是人类，应该比我清楚吧？」


    系统疑惑。


    ‘是吗，但是有时候，感觉你比我像人类多了。’


    闵朝言笑着说。


    「……听上去不像夸奖。」


    系统语气迟疑。


    ‘一惊一乍，大起大落，经常因为我不理解的原因快乐或者愤怒。’


    闵朝言补充。


    ……


    系统气闷地闭上嘴。


    闵朝言没有在意它是否回答，她点开手机，登陆吐槽墙的账号，发送了一个投稿。


    【川阳大学吐槽墙】


    ——


    -食堂这个规矩什么时候能改改？-


    真的很烦啊，每次和朋友一起吃饭都必须分开坐，害怕不小心就说话了，一个人吃饭真的很寂寞啊！！！


    还有，不让说话就算了，连吃东西都不能发出声音是什么意思？我的嘴又不是静音滚筒！


    ——


    ：吃免费的还要吧唧嘴吗？[流汗黄豆.jpg]


    ：想聊天很简单啊，去要钱的餐厅吃不就行了。[白眼.jpg]


    ：但是确实，吃饭不吧唧嘴也有会咀嚼音的。


    ：笑死，出去吃啊。


    ：对免费的东西指指点点真的好有能耐哦。


    ：就是，我跪谢学校还来不及。


    评论区里涌出不少留言，基本上一边倒地都在指责稿主。


    稿主，也就是闵朝言本人，看着评论区的内容，若有所思。


    「他们好维护学校啊，是因为有免费的饭吃吗？」


    系统好奇地问。


    ‘算是吧。’


    闵朝言回答。


    「那要不然我们也给他们免费提供饭好了，我可以预支一笔积分，兑换成副本货币的话足够给他们吃很久了。」


    系统说。


    ‘嗯？为什么要怎么做。’


    这下轮到闵朝言疑惑了。


    「你不是说唤醒他们的人性，阻止古神雕像复活，我们的任务就能完成吗！」


    系统认真地回答。


    ‘……噗。’


    闵朝言在心里笑出声。


    「你笑什么？不行吗？」


    系统问。


    ‘嗯，不行。’


    闵朝言摇头。


    ‘如果那么简单的话，闻家就不需要准备这么多年了。否则，他们那么有钱，只要直接把穷人聚起来，请他们吃饭不就可以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人类真是复杂。」


    系统叹气。


    「明明闻家在害他们，让他们做祭品，我们在救他们，让他们有自己的情绪。」


    它很不解。


    ‘因为操纵的关键在于，不能让对方觉得自己在被操纵。’


    闵朝言回答。


    「我不明白。」


    系统说。


    ‘这种事情，你不明白也无所谓。’


    闵朝言的手指在屏幕上灵活翻飞，她笑着回答系统：


    ‘我们两个当中，有一个足够擅长这些就好了。’


    ‘开二十个匿名小号，按我说的留言。’


    评论区里出现数条新的匿名评论。


    ——


    ：但是学校里只有一个大食堂，所有餐厅都在学校外面，即使想去吃，如果下午有课的话时间也来不及的。


    ：不会早点起吗？[大笑.jpg]


    ：那上午下午之间只有一小时的人怎么吃饭？学校又不让点外卖。[摊手表情包.jpg]


    ：你们是不是事也太多了，免费吃高级自助还不行，现在还要配合你们的时间？


    ：学校只开放大食堂，不是在逼着我们必须吃自助吗？[阴阳怪气微笑.jpg]


    ：都说了你可以走去别家吃啊！！！


    ：怎么走？最近的餐厅直线距离都三公里了！


    ：这又不是学校的问题！你干脆别上学了


    ：护校宝水军几毛钱一条啊？[笑哭.jpg]


    ——


    评论区里开始出现一波波互相攻击的言论，系统按照闵朝言的要求，操纵着小号互相对骂。


    「我觉得自己好像神经病啊，自导自演。」


    系统默默吐槽。


    ‘不是很有用吗？’


    闵朝言看着评论区里的争端战火，缓缓眯起眼睛，感受着那些向自己涌来的情绪。


    愤怒，鄙夷，疑惑……


    依然浅薄，依然不过是一股廉价味道。


    「你现在还饿吗？我以为你在顾羽身上已经吃饱了呢。」


    系统说。


    不仅是用顾羽的情绪喂饱了[狂信者]，还用他的身体一并解决了闵朝言进食过多之后的潮热副作用。


    可谓是双重意义上的“吃了又吃”。


    “正因为我吃饱了，所以才有心情帮助别人啊。”


    闵朝言回答。


    她拿起手机，自己打下一行字，随着她的动作，指尖中有黑色雾气渗进屏幕。


    在那片黑雾中，隐隐有金光闪烁。


    【川阳大学校园墙】


    ——


    -不吐不快，我支持上篇投稿稿主-


    在不允许校内开设任何可选餐厅，最近可选餐厅直线三公里的情况下，


    将学生上下午的午休时间设置为一小时。


    不允许任何外卖进校，也不允许学生在宿舍用安全小电器自己做饭。


    如果不在食堂吃饭，学生们就只能饿着和来回走路六公里（至少）。


    嘴上说着我们可以自由选择，


    但把所有的路堵死之后的“自由选择”叫什么自由？


    你们所有人反驳的点，都只有两个字“免费”。


    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这就是强迫，只是因为你们觉得自己得到了“


    好处”，所以就乖乖闭嘴了，说自己是自愿的了。


    但获得好处的强迫就不是强迫吗？就不让人痛苦吗？


    有没有可能，其实我们并不需要这种虚伪的好处，只是想有一个正常吃饭的权力？


    有没有可能，其实不是每一个学校做出的决定和要求我们都必须完全听从？


    同学们，


    就算是山珍海味，但一个人坐在椅子前，连咀嚼声都不敢发出来，把东西吞进肚子里的时候，


    你们真的觉得很美味吗？


    ——


    这篇博文没有开启评论区。


    只有统计值浏览量的数字飞快上升着。


    那些附着在文字上的黑色雾气和金色星点顺着这些数字飞散而去，飘进每一个看到博文的人眼中。


    「这是什么？」


    系统问。


    ‘礼物啊。’


    闵朝言吃完最后一口蛋糕，放下叉子。


    ‘我的一点小礼物，叫做——’


    ‘思考’。


    「我知道，思考能激活大脑，人类基础通识里写过，‘开始思考’是人类开始拥有智能的体现！」


    系统接话。


    ‘的确这样的。’


    闵朝言的视线慢悠悠投向食堂里的另一个角落，缓缓眯起眼睛，声音里带着笑：


    ‘不过，对于真正的蠢人来说，有时候思考，反而是毒药呢。’


    在另一个角落里，


    常红柯带着兜帽，将整张脸都遮住，不露出一点皮肤。


    他看着评论区里的文字刷新，面无表情地将食物往嘴里塞。


    身边每路过一个人，即使感受不到对方的视线，他依然下意识地一抖。


    什么美味不美味的，他才不在乎，他只想要自己正常的人生回来！


    该死的，那个老师在哪里？


    恶狠狠咬碎嘴里的软骨，常红柯将叉子狠狠捅进肉丸。


    已经连续两个晚上不敢合眼，他的眼球里充斥着血丝，靠着仇恨带来的肾上腺素保持着清醒。


    正常的，正常的生活……


    他要回去，要回去！


    极度的疲惫和恐惧，逐渐叠加为疯狂。


    常红柯早已经失去他本就不多的理智，被疯狂所驱使。


    他咽下没有被完全嚼碎的软骨，喉咙被划得生疼。


    在一个个身影中，他寻找目标。


    中年，脱发，看上去就很油腻的男人——投稿里是这么说的。


    他瞪到眼睛发疼，一路看过去。


    怎么找到那个家伙？


    怎么完成这个投稿的愿望？


    开始“思考”的常红柯终于想到了一个方法，然而，这方法让他喉间忍不住翻涌酸水。


    他强行压住自己的反胃感，将兜帽摘下来，然后拉高了裤脚，露出小腿。


    该死！恶心！这些家伙什么时候能全部去死！！！


    感受到周围默默投来的注视，常红柯控住不住地干呕。


    渐渐的，他身边有一个人坐下。


    他转头过去看，


    看见一张被油光覆盖的，带着猥琐笑意的脸，


    感觉到有一只手，正被放在他的膝盖上，缓缓向上移动。


    常红柯的呼吸猛地急促起来，眼中恨意如脓液般流淌。


    中年男人不仅不避，反而对他露出一个挑衅般的笑容。


    他笃定常红柯不敢在食堂和他吵架，不敢违背食堂的规则。


    那只手还在往上，甚至故意地捏了一下。


    常红柯眼中的红血丝爆开。


    他握紧了手中的叉子，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看向中年男人，


    然后——将手中的叉子，捅进了他的眼睛。


    “啊——！！！”


    中年男人凄厉哀嚎起来。


    食堂的寂静，终于被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