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女儿愿与父亲同去。”
见赵羲和垂下眼帘, 林穆远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跟着说:“我也愿同去。”
赵明德怔了一下:“好,马车已经备好,趁日头还早, 咱们早些出发。”
相处的时日久了, 林穆远自然知道赵羲和是个藏不住事的人,有点什么全写在脸上。赵明德前脚出了门,她后脚就从箱子里翻出了一个青布包裹。
他望着那块熟悉的布料自她手中一层一层拆开,一些模糊的记忆渐渐浮现在脑海……
直到她挨个儿翻点着里面的书时,他才蓦然想起来, 这个包裹正是客栈里那个雨夜,自己冒着大雨从马车里找出来的,他还记得, 为了避免书被淋湿,自己脱了外袍护着,浑身淋了个透。
自然也记得, 自己的手伸过去时, 离书尚有半尺, 她便叫着让自己别碰,彼时他以为,她爱书如命, 反应大点也正常。可是……
他想起方才赵明德的话,徐安之子徐正则, 难道书名页上的“徐”,是徐正则的徐?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没来由的心烦意乱。
“走吧。”听到她招呼自己,他心神不宁出了门。
一路上他有很多疑问,徐安是谁, 徐正则又是谁,为何太傅要专程去看他,还要叫上她。
然而当马车驶出陈州城,朝西行了二十余里,绕过一座矮丘,曲曲折折走到一间茅草屋前,屋主人迎出来的时候,他突然觉得这些问题都不重要了。
那是一名男子,见着来人,躬身行礼:“正则见过世伯,见过……羲儿妹妹和这位公子。”
他站在原地,甚至忘了还礼,因为他终于知道她口中通文识墨之人是谁了。
身边人的寒暄,他一句都没听进去。新婚之夜她的为难和嘲讽,她对同他和离的坚持,对柳细娘一事和他不通诗书的反复调侃,客栈里喝止自己别碰那些书……
这些画面不断重现,与面前这个男子反复交叠,他穿得很素,素衣素衫,连头发都是一条白布简单挽起,不难看出是在孝中。
他对他一无所知,可生平第一次感到自惭形秽。
赵明德提出祭拜徐安,林穆远与赵羲和一左一右一路跟随,到了坟前,看赵明德清除杂草、擦拭墓碑、为坟茔添土,听他讲述与徐安相知相交的往事。
原来……是世交。
回城之时,他扶着赵明德率先上了马车,然后看到赵羲和拿着那个青布包裹走向徐正则。
“他……是你的夫君?”
“是。”
“他待你好吗?”
“嗯。”
“我是说……王府复杂,你可应付得来?”
“正则哥哥放心。”
二人的对话悉数传入他的耳朵里,他默默放下车帘,随后她上来,马车启程。
赵羲和从前院过来已经亥正时分,推开门发现屋里空荡荡,并没有林穆远的身影,这才想起来似乎自晚膳后就没见过他。
她本打算先行睡下,可转念一想,这是在陈州,又不是京城,这么晚了他能去哪儿?
穿好鞋出去,正准备叩开陈年的门问问,一抬头却发现屋顶有个黑影,好在今夜虽非月圆之夜,却也月色如水,那身形,不是林穆远是谁?
“你一个人大半夜在这儿坐着干什么?叫我一通好找。”
听到身后的声音,林穆远回过头,看见是她,立马伸手去扶:“你怎么上来了?”。
她没有回答,在他旁边坐下:“你呢,你怎么在这儿?”
“看月亮。”
“晋王殿下什么时候有这雅致了?”她顺着他的目光:“今天这月亮也不圆啊。”
他用手比了比:“陈州的月亮比京城的,大多了。”
赵羲和有些意外,偏过头见月光洒在他脸上,铺就一层银辉,出来月余,他褪去了桀骜,似乎乖驯了许多。
“想家了?”
似是没有听到她的话,他忽然回过头,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那个徐正则,是你的心上人?”。
她的心恍然漏跳了一拍,一时不知该怎样回,极少有人会在自己面前提到他,更遑论这样直白地问出来。
林穆远干笑一声:“知道了。”。
一阵静默过后,她猝然开口:“我和他的事,一句两句说不清楚。”。
“那就说清楚。”他话说出口,才察觉到自己的语气似乎过于急切,顿了片刻:“我都听着。”
“怎么,又想看我的热闹?”赵羲和瞥了他一眼:“我们是熟了很多,却也没到无话不谈的地步。”。
“你说得对,是我唐突了。”。
两人静静坐了一会儿,他又不死心地问:“那你是因为徐正则,才对陛下赐的婚这么抵触吗?”
“不是。”。
他眼中闪过了一丝光芒:“那是?”。
“是什么,成亲那日我说得很清楚了。”。
成亲那日……他回想起她当时的话,眼中的光芒渐渐消散,说到底还是嫌自己纨绔浪荡,单纯瞧不上罢了。
他伸了伸腰,长舒一口气,她虽然说话难听,却没几句假话。瞧不上自己,但也不是徐正则,想到这里,霎时心里爽利了许多。
翌日,赵明德一早带着景辰去拜别赵明华生前的故旧,赵羲和与林穆远留下来打点行李。
正整理着书桌,不知从哪掉出来一封信,她弯腰捡起来,看到上面的字迹,心里一惊。
“怎么了?”林穆远发现她的异样,立刻凑了过去。
“今天有谁来过?”
他摆出一副明知故问的表情:“你说呢?你和你母亲刚刚送走了谁?”
见她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瞟了一眼信封:“不是吧……”
她不动声色地把信揣回衣襟,继续收拾桌面,林穆远见她手下的动作明显迟滞起来,摸了摸鼻子,没再说什么。
待书籍都打点好,她回到房间,掏出那封信来回摆弄了许久:“林穆远,你说……我要不要拆开?”
他二话不说从她手中抢过,“嘶”的一声把信封撕开,取出信塞给她。
“你……”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也太鲁莽了。”
“得了吧。”他瞥了她一眼:“你就是想看,我不过是帮你拆开而已。”
见她还在犹豫,又催促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快看看,别真出什么事。”
她深吸一口气,展开信,防备地瞧了他一眼,见他视线瞄向别处,似乎并无多大兴趣,才从头开始读。
信不长,不过寥寥数语,她却越看越心惊,看完后缓了好一会儿,仍心绪难平。
“烧了吧。”林穆远掏出个火折子递给她。
“你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他挑了挑眉,不置可否:“你这次反应倒很快,瞄了一眼信封就觉察出不对,不然依你的性子,会有私拆别人信件的想法?”
“姨母和周林轩签和离书那日,我见过锦儿的字。”
“难怪。”他从她手中拿过信,烧了个干净:“你打算怎么做?”
“酉时末,初未亭,我去见她。”
“你可想好,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万一人家真郎有情妾有意,当心日后怨你。”
她乜了他一眼:“是不是郎有情妾有意,你看不出来?”
距酉时尚有一刻,天色已昏,周锦双手交握,步履匆匆前往初未亭,远远看到石桌前坐着个人,提起裙裾小跑过去,还未到跟前便甜甜唤了句:“景辰?”
“锦儿,是我。”赵羲和站了起来,看着周锦果然出现在这里,心情有些复杂。
“表姐。”周锦大惊失色:“你怎么……怎么……”
“景辰让我来的,说他无心其他,一心只想考取功名,不敢误佳人。”
周锦的脸涨得通红,死死咬着嘴唇,豆大的眼泪当即落了下来。赵羲和于心不忍,从阶上下来,走到她跟前,扶着她的肩,温言软语相劝:
“锦儿,你父母已经和离,舅舅说会给你一间铺子,让你学着打理,往后你和姨母会过上好日子的。”
“姐姐觉得,寄人篱下会有好日子吗?”
赵羲和一时语塞,却也印证了自己的猜测,周锦在给景辰的信中描绘的那些情意,都是托词而已,寥寥数面,话都没说过几句,能有什么情意。
而景辰……不过是她选的救命稻草。
父母仙逝,年纪轻轻就中了秀才,如今还要随父亲回京,眼见前途无量……这已经是她此时能够到的最高的枝了。
“锦儿,若说寄人篱下,随便找个男人托付终身,就不是寄人篱下了吗?看看你的母亲,她也曾以为你父亲是良人,结果呢?”
“不要刚跳出一个火坑,又跳进另一个。”
周锦不说话,只是一味地哭,赵羲和轻轻摩挲着她的背:“舅舅是良善之人,又一贯护短,他会好好待你们的,若是遇到什么难处,你还可以写信给我。”
她劝了好一会儿,周锦才止住了哭,天色已晚,担心她走夜路害怕,赵羲和同林穆远又一路把人送回沈府。
“她会听你的吗?”回去的路上,林穆远忍不住问。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锦儿年纪还小,一时糊涂罢了。”
他听了冷嘁一声:“年纪小?她可只比你小一岁。”
“别的不说,这事你定要烂在肚子里。”
“你都叮嘱八百回了。”他脸上带些不耐烦:“放心,关涉女子名节,我有分寸。”
东西齐备,日子定好,只待十七那日便出发回京,谁知十六晚上,沈府急匆匆派了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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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怎么就不好了?”沈芸抓着来人的胳膊:“不是看了大夫用了药吗?”
“夫人, 具体什么缘由小的也说不上来……”
赵羲和见她急得团团转,赶忙说:“母亲,您若是放心不下, 不如我陪您回趟沈府?”
“好, 咱们这就去。”
一进沈府,沈芸便直奔沈蓉的房间,赵羲和也提着一颗心,母女两个见着沈蓉,着实吃了一惊。她面部的淤青已经散尽, 可是一张脸苍白得紧,没有一点血色。
“蓉儿……”沈芸在她床前坐下:“锦儿,你娘这是怎么了?”
“姨母”, 周锦趴在沈芸膝头:“自一个多月前得了病,母亲身体就时好时坏的,她怕您和舅舅担心, 不许我透露, 今日撑不住又吐了血, 这才……”
“不过姨母放心,舅舅已经找大夫来看过了,方才已经服下了药。”
“姐姐。”沈蓉攥紧沈芸的手:“你走之前能来看看我, 我已经很开心了,妹妹福薄, 恐怕时日无多,京城与陈州相隔千里,兴许今晚……是我们姐妹最后一次见面了。”
沈芸本就揪着心,如今听她这样说,呜呜啜泣起来, 目睹此情此景,赵羲和心里憋闷得慌,偏过头不忍再看,谁知这一动作,一股奇怪的味道扑鼻而来。
这味道……她用力嗅了嗅,显然是药味,可面前花架上摆着的是一盆漳兰,兰花馨香,怎么会有药味?
她拨开枝叶,微微俯身,离根部越近,药味越浓,看见花土潮湿,便捻了少许,凑到鼻尖一闻,竟辨出了芦炎草的味道。
芦炎草……她并未学过医术,对药草不过一知半解,可过目不忘的本事是实打实的,前些日子帮周锦抓药的方子仍印在脑际。
方子上的几味药,她也只能辨得出芦炎草的味道。
药方、咳血、刚用过了药……她看着床头抱在一起痛哭的三个女人,蓦然心里一凉。
“姐姐。”沈蓉再度开口:“我所托非人,有今日结果也认了,放心不下的唯有锦儿,万一我走了,她可怎么办?”
“不许说这种话!”沈芸下意识去捂她的嘴,却被她拦下:“姐姐,锦儿不能留在陈州,周林轩在这里,我怕……我怕将来锦儿的婚事,哥哥做不了主。”
“姐姐,蓉儿求你,你能不能带锦儿入京,为她寻门亲事?”
看着沈蓉强撑着身子说出这番话,赵羲和全身似有蚂蚁啮咬一般,浑身发麻。母亲就坐在沈蓉对面,从她这儿看过去,正对的是母亲的背影,她不知道母亲现在是何表情。
可是她清楚母亲除了答应,别无选择。
听到母亲喉咙里发出一个“好”字,她竟然莫名松了一口气。
“羲儿……”
沈蓉又开始叫她,她知道此时自己无论如何该上前的,可是不知怎的,脚下就是无法挪动分毫。
“你贵为晋王妃,他日在京中,能不能多帮衬帮衬你妹妹?”
她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要不顾一切把所有都说出来,倒在漳兰里的药,周锦的信,昨夜自己和她的会面,甚至更早……
可是看着母亲和姨母两张不再年轻的脸,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懒得张口,也懒得解释她这个晋王妃,还能做多久。
“回来了?”见赵羲和推门进来,林穆远立马倒了杯热茶,递过去才发现她脸色不对劲:“怎么去了趟沈府,跟霜打了似的?”
她抬眸看向他,犹豫了半晌,还是一个字都没说。
“听陈年说,你姨母不大好?”
“嗯。”
“这病来得有些蹊跷啊。”他看似在感慨,视线却一直停在她身上:“你说的话,周锦没听进去?”
“听不进去也正常,她……”说着说着,她立马反应过来:“你套我的话?”
林穆远笑了笑,并没有否认:“你啊,就是被太傅养得太好了,单纯善良毫无心机,殊不知世上,周锦这样的女子比比皆是。”
“她会为自己打算,不是坏事。”
见她时至今日仍不肯说周锦一句坏话,他悄悄叹了口气:“罢了,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你难过什么。”
“难过她把你当棋子,当傻子,唯独没有如她所唤的那样,真的当姐姐,是不是?”
“兴许是十年前,大表哥的事吓住了她,她怕直接开口被母亲拒绝,往后再无机会。”
他眼神有些无奈:“你倒是会为她找借口。”
“不是找借口。”猜测姨母把药倒进花盆,一脸病容博取母亲同情之后,她也气过怨过,可是回来的路上想了很多。
“大表哥当年入京谋官,就算不成,背后有整个沈家为倚仗,可锦儿跟大表哥不一样,她没有退路。”
“她有个那样的父亲,姨母又性子软弱,哪怕舅舅承诺要给她铺子,可舅舅也是一大家子,并不会只为她考虑……”
“况且日后的事,谁又说得准?她不得不为自己筹谋。”
他静静地坐在她对面,心里泛起一圈圈涟漪,周锦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他以为她是出于亲情,不愿把事情往坏处想。
可当下事情明了,她明知自己被利用被蒙骗,却仍能设身处地试图去理解周锦的不易。他忽然生出一丝奢望,或许对自己,她是不是也能……
可这一想法很快被理智浇灭,她的耐心能给周锦,却未必会给自己这种人。
“羲和。”他恐怕自己都不知道此刻的声音有多轻柔:“你愿意为她多想一层也没有错,可我还是想多说一句……”
“若你姨母真的重病,那什么样的人,会在母亲重病之时离开?”
“话说回来,这病若真有蹊跷,以你姨母的禀性,她能想得出这种法子?”
赵羲和知道他是好心提醒自己,事实也证明他所言非虚,可还是好奇他这种敏锐性从何而来。
“林穆远,你到底在女人身上吃过什么亏?”
他目光缩了一下:“就非得吃一堑才能长一智?”
“你家人口简单,家风又正,自然不知道兄弟姐妹多的家里为了一点蝇头小利争成什么样子,有的人那心眼子比蜂窝还多,我看你这表妹就不遑多让。”
“若说兄弟姐妹,谁家能比皇家多,要说争,什么蝇头小利能比得上九五之位?百姓家争来争去不过是多沾点光的事,你们家的事,争起来可是要命的。”
他呼吸猛然一滞,衣袖之下,指节已然攥得发白:“早些睡吧,明日还要早起呢。”
她看着林穆远起身,熟练地在地上铺开被褥,整个人和衣钻进去,忽然有种难以名状的感觉。
像他,又不像他,可又的的确确是他。
翌日,到沈府接上周锦,与众人道别之后回到马车上,赵羲和瞧见他掀开车帘一个劲儿地往外瞟。
“看什么呢?”
他朝外头努力努嘴,示意她过来看:“都说儿行千里母担忧,这周林轩竟还是个有良心的人?”
“乱七八糟说什么呢。”马车驶过时,她匆匆一瞥,竟真的看见周林轩在不远处的墙角杵着。
“若这整件事是出苦肉计,那可太……下作了。”
她心头一凛,缓缓放下车帘:“乾坤已定,再去追究什么计没有意义,姨母脱离了他的魔爪,终归是件好事。”
“赵羲和。”他坐直身子:“这些说到底,是你家的事,你这样豁达,倒显得我这个人睚眦必较,揪着人家小姑娘不放。”
她挑了挑眉,故意问:“难道不是吗?”
“难道是吗?”他皱着眉反问。
“我还说府里的藏书阁新进了一批书,让景辰帮忙看看呢,你这样说那可就……”
她眼睛一亮,顿时和颜悦色起来:“这是好事啊,你缺看书的,景辰缺个清静的地方,这样岂不是两全其美?”
他撇了撇嘴:“要你句谢就那么难吗?”
“好好好,不是两全其美,景辰既有地方安心读书,又可避免和锦儿的瓜田李下,是他一举两得。”她歪着脑袋凑近:“那我代他谢谢你?”
对上她近在咫尺的目光,他颊上飞过一抹红,立马坐得板正,嘴里小声嘟囔:“谁要他的谢。”
相比来时,回程倒是顺利了许多,经过几日的跋涉进了京,把赵明德一家人送回府邸,踏进王府时,林穆远终于松了一口气。
“泡壶好茶,平日爱吃的那几样都给备上,等本王沐浴出来要是见不到……”
“知道知道。”管家忙不迭地回:“早就给王爷都备好了,王妃那边……王爷可还有什么指示?”
他犹豫了一瞬:“都送文心院去,一会儿我过去用。”
赵羲和刚沐浴完出来,见府里的丫鬟小厮鱼贯而入,转眼便满满当当摆了一桌,颇有些无奈。
不一会儿,林穆远大摇大摆进来:“快尝尝我这金瓜贡茶,比你舅舅家的顾渚紫笋怎样?”
“我可喝不出来。”她瞥了一眼:“不过想来王府的东西,自不会比舅舅家的差了。”
“算你有眼光。”他笑着拉她过来:“这趟陈州之行,我完成了皇兄下达的使命,你完成了太傅交给的任务,所有人都平平安安,说什么都得庆祝庆祝。”
感念他一路忙前忙后,着实吃了不少苦头,此刻自己也不好扫他的兴,她便坐了下来。
只是酒足饭饱之后,他自如地倚在榻上,漏壶的水都要滴尽了,却丝毫没有走的意思。
她终于忍不住隔着书问:“亥正了,还不走?”
第23章
林穆远微微一愣:“这不是以为还在陈州嘛!”
说罢, 利落起身:“我明天一早去宫里向皇兄复命。”
“嗯。”
他悻悻地走到门口:“你晚上睡觉爱踢被子,天凉了,自己注意点。”
赵羲和瞬间僵住了, 脸像燃着的炭一样急速升温, 藏在书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出。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林穆远拔腿就想跑,刚迈出去一条腿,忽然又想听她会不会再说什么, 等了一会儿毫无动静,越发尴尬,逃也似的转身离开。
到了院子里, 他深深呼了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然而回过头却瞥见窗下她的影子, 明明隔着窗, 可她梳着什么发式, 戴着什么簪,穿着什么颜色的衣服……他都一清二楚。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描绘她的轮廓, 从额头到眉峰到鼻尖,再到……
他呼吸一滞, 猛然缩回了手,初冬时节,额头竟沁出了一层薄汗。
按照昨日的约定,景辰在沈府休整一夜就来王府,赵羲和用过早膳便去前院等他, 谁知刚到,便看见一个男人从门口进来。
她假装没看见,转身往前厅走,谁知那人小跑着过来:“王妃请留步。”
晋王府的门一向也不是谁都能进来的,管家能让他在王府里走动,想必是林穆远的好友,于是她说:“王爷今日进了宫,若有事找他,请到偏厅去等。”
“在下不找王爷,是专程来找王妃的。”
她淡淡瞥了来人一眼,确信自己并不认识:“阁下是?”
“在下秦禹,云山书院的学子,听闻王妃博闻强识,特来请教。”
“哦?”她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眼中多了几分警惕:“云山书院的学子,请教我?”
秦禹没有过多解释,径直问:“王妃可知道沈未阳?”
她眸光微微一闪,冷静地回:“不认识。”
“《空山记笺疏》,沈未阳。”
“不认识。”
“沈未阳仁兄赐鉴,予读《空山记笺疏》,以简驭繁,分析入微,然有几处疑义,还望不吝赐教,其一……”
听他竟能一字不差地念出那封信的内容,她的心“嘭嘭”直跳,她预想过或许自己就是沈未阳这件事有一日会大白于天下,可不是现在,更不是像这样被人求证到脸上。
“既是云山学院的学子,不觉得这样太唐突了吗?”
“王妃见谅,在下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仰慕沈未阳的才华,想着若能得她指点一二……”
“我不是沈未阳。”她斩钉截铁地说。
“我与梁文锦是至交,得知《空山记》的撰者是梁政纯属偶然,我答应过梁员外绝不透露此事,在梁文锦面前都未说起过。”
“我在留给沈未阳的信里故意提了礼部梁员外,而后在梁宅一连等了七天,唯有那日因为下雨迟了半个时辰。”
“七天里,梁宅都无人登门,第八天,我迟到的那半个时辰里,梁宅去了两个人,您和晋王……”
秦禹越说越激动,得知林穆远与她去了梁宅,还看了梁政的书稿,他彻夜未眠,花了很大力气才说服自己赵羲和就是沈未阳,可没想到等他鼓起勇气来到晋王府,却得知他二人早已出发去了陈州。
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月。
“读书人有几分痴不罕见,可我,不是沈未阳。”
“王妃……”见赵羲和死不承认还转身要离开,情急之下他连忙伸出手去拦,谁知身后陡然传来一阵怒吼:“秦禹!你干什么!”
他刚回过神,下一刻林穆远就冲到面前,一把揪住他用力往后一扯,秦禹猝不及防打了个踉跄,撑着门框才堪堪站稳。
“你没事吧。”林穆远挡在赵羲和面前,细细查看了一番,俯下身子问,听她张口说出“没事”二字才放下心来。
“思衡、玉阳,过来。”他朝她身后招了招手,她这才看见他竟带了俩孩子回来。
“羲和,你先带他们俩回文心院,我一会儿去找你。”
她看着一男一女两个孩童就在跟前巴巴地望着自己,心里不免有些疑惑,但看他表情严肃,又有秦禹在场,便没有多问。
只是她前脚刚走,后脚林穆远就揪着秦禹的衣襟,咬着牙说:“秦禹!你不知道朋友之妻不可欺?”
秦禹没有躲,反而迎上他的目光:“你与她的半年之期,如今只剩三个月……”
“那也不行!”
怕下一刻他的拳头就要落在自己身上,秦禹赶紧扯出一丝笑:“放心,我对她没有非分之想。”
见他没有松手的意思,又赶紧解释:“我只是想知道她是不是沈未阳。”
林穆远拧着眉:“沈未阳是谁?”
秦禹讨好地拍拍他的手,将前因后果解释了一番。
“她承认了?”
“没有,但我笃定她是。”
“她不承认就不是!”
“好好好。”秦禹顺着他的话:“那我就当她不是。”
看他面色稍霁,秦禹才松了口气,谁知林穆远迎头就是一句:“她若是,你待如何?”
他立马手指着天:“朋友妻不可欺,他日便是你们和离了,我也绝不会乘虚而入。”
秦禹一走,林穆远立马赶到文心院,进去一眼瞧见桌上摆了各式茶点,赵羲和与两个孩子对面坐着,大眼瞪小眼,方才的怒气顿时一扫而空,抱臂看着她懵懵的样子发笑。
“皇叔!”两个孩子发现他的身影,手里的茶点往盘子里一扔就朝他扑过来,他一手搂着一个,险些被带倒。
虽然方才俩孩子什么都不说,但从他们的穿着打扮赵羲和已经猜到了几分,眼下见齐齐称他皇叔,更是验证了自己的猜测。
“如意,你先带他俩去院子里玩一会儿。”他说罢,坐到了她对面,灌了一口茶,抬眸撞上她的视线:“这样盯着我做什么?”
“林穆远,你不会还想让我给你看孩子吧。”
“不至于不至于。”他低头咬了口绿茶酥,咽下去才说:“皇兄会派人过来,咱们就……看着不出事就行。”
皇子公主出府这样大的事,在他嘴里不过这样轻描淡写的一句,她一口气提到嗓子眼儿:“你知道你担着多大的干系吗?”
“那有什么办法?我已经答应皇兄了。”
“你答应什么了?”
“说起来都怪我多嘴……”想起早上的事,他便有些懊恼。
他一早到了崇明殿,禀过了陪同赵明德前往陈州的事,一抬头发现林昭面容憔悴:“皇兄可是身体抱恙?怎么看着精神不大好?”
林昭沉沉叹了一口气,唤他上前:“天气一冷,你皇嫂的病情更严重了,思衡和玉阳丢在淳华宫我不放心,便接过来亲自养着。”
说着又拍了拍桌上一摞奏折:“西北交战,眼下正是关键时期,朕一手管儿女,一手顾朝政,还要思量边境的战事,精神能好了才怪。”
“皇兄一身以系天下,还要保重身体才是。”
“别说这些没用的。”林昭瞥了他一眼:“你要真心疼朕这个皇兄,就过来搭把手。”
“皇兄知道臣弟对朝事一窍不通的……”
“你有分忧的心就好办,把思衡和玉阳领到王府小住几天,待朕忙完了手头的事,就把他们接回来。”
他偷偷瞄了眼林昭:“皇兄,这……不好吧。”
林昭拿起手边的奏折就敲上了他的脑袋:“有没有良心!平时朕给你擦了多少屁股?”
“我一想往后定然还用得着他,脑子一热,就答应了。”林穆远轻轻叹了一口气:“回府的路上才回过劲儿来,这事远不止这么简单。”
赵羲和拧起了眉:“还有什么?”
“思衡和玉阳是双生子,更是皇兄膝下仅有的孩子,几日后便是他俩的生辰。前方战事吃紧,皇兄已经下令宫中节省开支,自然不好再为他俩的生辰大操大办。”
“所以……就丢给了你?”她满脸不信,当今陛下能做出来这事?
“我刚点头,皇兄就迫不及待把俩孩子叫进来,让我带他们出宫,我当时怎么就没想到有诈呢!”
他身子朝后一仰,大剌剌瘫倒在榻上:“等着吧,一会儿内侍送他俩的日常用品,要是不提生辰的事,我立马跪下朝北磕三个头。”
见他表情夸张,她抿嘴笑了起来:“左右不过是一场生辰宴,你家大业大的,还在乎这点银子?”
林穆远半撑着身子,若有所思地看向她:“你觉得……这是银子的事?”
对上他探究的目光,她嘴角的笑一点点僵住:“这里面……不会还有我的事吧。”
见他没有否认,摆明了要拉自己下水,她脑子转得飞快:“我大嫂快要临盆了,哥哥外放不在京中,我少说也要回府去陪陪她。”
“家里有你母亲在,你大嫂又是冯家独女,怎的就要你陪?”
“那……”
“别找借口了。”他嘴角噙着笑,倾身过去:“你逃不掉的,我的王妃……”
赵羲和瞅着他贱兮兮的模样就来气,一把将他推开,林穆远毫无防备,整个人跌在软榻上,脸上的笑绽得更放肆了。
这时门外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他拢了拢衣裳,坐起身来:“这不,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第24章
送走了刘公公, 林穆远看向赵羲和:“我说什么来着?这几日哪也去不了了。”
“照皇兄的意思,这生辰宴不能不办,也不能大办, 得请些人, 又不能谁都请,多难伺候。”
她知道只要自己还顶着晋王妃的头衔,这些事总是躲不过的:“你都说了不能不办,既然要办,就别发牢骚了。”
“你接受得很快嘛, 方才哭丧着脸问我能不能回家去。”
“少啰嗦了,这些事母亲多少教过我点,看在你陈州一行也算尽心的份上, 投桃报李我还是懂的。”
“只是也算尽心?”他撇撇嘴:“我明明是掏心掏肺。”
思衡已经开了蒙,林昭对其学业颇为严格,特准太子太傅孙章出入晋王府, 每日来授课。
这日, 林穆远正要去文心院, 经过山元堂时,忽然想起近几日读的《空山记笺疏》有几处疑问,便绕道进去。
“王爷所说的书, 老朽未曾读过,不知是何人所著?”
他正随身带着, 便从怀里掏出来,翻到自己不解的地方,指给他看。
孙章瞟了一眼,嘴里流出淡淡的笑意:“此类娱情之作,没有深读的必要, 王爷若是有闲暇,不如读读圣人之书,老朽倒是乐意指点一二。”
闻言,他恍然一愣,自己这是被……鄙视了?正准备发作,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圣人之书自是要读,只是不知此书孙太傅既未读过,凭何将其定义为娱情之作,再请教孙太傅,娱情之作,怎么就深读不得?”
林穆远眼中透出隐隐的兴奋,俯身在她耳边低声赞了句:“说得好!”
“无须去读,满篇抒怀,未有微言大义,既不传道,也不明理,不过是一人一时之情愫,将光阴浪费在这等书上,王爷……兴许还罢了,若是皇子,难免误了精进。”
说罢,孙章捋了捋短须:“这是王妃吧,我与令尊共事多年,可从未在他案头看过此类书。”
“原来孙太傅没有见过……”她轻笑一声:“那想来同我父也不甚相熟。”
林穆远紧紧抿着嘴,生怕自己没忍住笑出声来,孙章这种老古板可不是旁人那种没皮没脸的,万一给气走了,少不了还得登门请他回来。
“我父亲常说,治学当严谨,孙太傅既然没有读过,断定满篇抒怀,实在有失偏颇,传道明理是书,畅情抒怀也是书,焉有厚此薄彼之理?”
“况且千年以来,星月同辉,今月也曾照古人,哪有什么情愫是一人一时?”
“王妃所言极是!”秦禹一掀衣袍,满面春风走进来:“巧了,这书我读过,微言大义自有经史子集,畅情抒怀我朝当推此书为第一。”
若说一对一是探讨,二对一场面可就不那么好看了,林穆远赶忙将话题打住:“好了,再说下去思衡要睡着了。”
说罢朝孙章拱拱手:“孙太傅,皇兄特意交代,皇子在王府这些日子学业不可偏废,还请您辛苦则个,多费费神。”
从山元堂出来,他跟在赵羲和身后:“还得是你,三言两语呛得他这个老古板没话说。”
她只是路过这里,谁知平白生了一遭气,正无处发泄,他偏自己撞上来:“叫你平日浪荡不思进取,被别人指着鼻子骂,一句嘴都回不了。”
“这不是有你在嘛。”他跨到她面前,脸上挂着几分讨好:“多谢你替我说话。”
自己当着皇子的面与太子太傅争执实在有些冲动,赖得他方才忍气吞声周旋,想到这里,她气已消了大半,只是话说出来还是硬邦邦的:
“有什么疑问问我就是,还去问人家大儒,自讨没趣。”
“好好好,那我日后去问你,你可不许嫌我烦。”
赵羲和前脚刚走,后脚他就朝秦禹一眼瞪过去:“你没事天天往王府跑什么?”
“这不是想着孙章老先生在王府为皇子授课,想借王爷的东风,请教他一二嘛,这下好了,为了给王妃帮腔,开罪了他老人家……”
“活该,要你帮腔?”
林穆远瞥了他一眼,随后转身回了书房,写了一封信:“拿着去找周观那个老学究。”
秦禹面露喜色,刚要接过,却见他陡然收了回去,一双墨瞳盯得他心里发毛。
“以后没事少来王府。”
十月初十,思衡和玉阳的生辰。
林穆远虽然嘴上骂骂咧咧说皇帝来他这儿打秋风,然而一大早起来就送了思衡一支象牙透雕葡萄松鼠毛笔,玉阳一枚双龙戏珠玉簪作为生辰礼,看得赵羲和眼睛都瞪大了。
“怎么,羡慕?”他挑了挑眉:“等你生辰的时候,送你更稀罕的。”
“再稀罕的我也不稀罕。”
她把簪子替玉阳簪上,心里却在暗暗嘀咕,出手这么阔绰,皇帝不盯上他才怪。
思衡玉阳年纪小,眼下又有战事不宜铺张,是以林穆远和她商议过后,只请了些皇亲国戚,一进巳时,客人零零散散地来了。
听下人禀成王妃夫妇到了,他二人对视一眼,迎了出去,林穆远笑着问:“皇叔皇婶,许久未见,身体可还康健?”
成王还好,毕竟较他们年长不少,一旁的成王妃脸上明显有些挂不住。
“劳晋王挂怀。”成王皮笑肉不笑:“想来陈州之行颇为辛苦,你瞧着可是黑了不少。”
“辛苦归辛苦,不在京中,少了许多聒噪,可是清静不少。”
听他嘴上一句不饶人,她心中不免发笑。
“皇叔皇婶,请。”
把人请进去后,她领着女眷到后花园,林穆远拉着她悄悄嘱咐:“今天在自己地盘,要是有人为难你,别给她留面子。”
她瞟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成王妃吴湘,顿时明白了自己上次在成王府被她刁难的事,他一直记着,心里蓦然一暖:“知道了。”
林穆远不是追求雅致的人,却舍得花钱,后花园里哪怕到了十月也有些看头,微风掠过,银杏漫天飞舞,小径旁的菊圃里各色菊花开得正盛。
周锦跟在姨母沈芸和赵羲和身后,轻手轻脚,花园里处处都令她好奇,却不敢四处张望,生怕漏了怯。
“大嫂快要临盆了,还以为今日母亲不会来。”
“原是这样打算的,后来一想这是你第一次操持这种宴会,又关涉皇子公主,还是得过来帮衬帮衬。”
赵羲和听了心里暖烘烘的,却不免担心大嫂:“那家里……”
“放心吧,我一早就请了亲家母过来,柔嘉那边离不开人,她母亲在跟前,我也放心些。”
她正与母亲说着话,忽然听见前面吵吵闹闹
的,拍了拍母亲的手:“我过去看看。”
加快脚步过去,拨开人群,却瞧见如意领着玉阳,正同成王妃吴湘和她的侍女对面站着,还没等她走过去,便听见玉阳脆生生的声音:
“皇婶都要叫她皇婶,那玉阳该叫什么?皇叔祖母吗?”
赵羲和一时愣住了,玉阳的话虽没错,但她知道吴湘最在意这个,果然一抬头瞥见她脸都绿了。
“你这丫头!”吴湘的侍女春夏当然不敢骂玉阳,便把气都撒在如意身上:“都是你疏于看管,才让公主冲撞了成王妃。”
说着便动手去掐人,如意身侧便是荷花池,顾及身旁的玉阳,来不及避开,生生被她掐了一把,眼泪都要下来了,谁知那人却道她好欺负,又要上手。
赵羲和两眼一横,冲上去抓住春夏的胳膊:“晋王府内岂容你撒野!”
春夏方才在如意身上沾了光,见成王妃并没有说什么,应是默许了自己的行为,正卯着劲儿要再下手,冷不防被赵羲和这么一拦,一股狠意登时钻了上来。
还没看清楚拦自己的是谁,手先做出了反应,用力一挣,就把赵羲和推开来。
赵羲和方才只顾着闯过来拦人,并未注意脚下,被春夏这么一推搡,身体立刻失去了平衡,这才发现自己所站的地方离池塘边缘不过半尺,身子一斜,已无处下脚。
扑通一声,生生掉进了荷花池里。
女眷们一阵惊呼,蜂拥上去,如意此刻也顾不得玉阳,跪在边缘伸手拉人,却只碰到了她的指尖。
“出什么事了?”林穆远行经此处,看见前面乱作一团,冲将上去,却瞧见池边站着一圈人,独赵羲和一个人在水里。
“滚开!”众人被吓得浑身一凛,纷纷退开。
这片池塘专为养荷花而建,是以并不深,水到她腰部,他抓住了赵羲和的手,却发现使不上力。
“脚下陷住了,有淤泥。”
听了她的话,他把外衫一褪,身子慢慢探入水里,双手揽住她的腰用力往上举,一路护着她上岸,捡起干燥的外衫裹在她身上:
“还好吗?”
她“嗯”了一声:“无碍,换身衣服就好了。”
“那就等我一会儿。”
她还没反应过来,转眼便见他黑了脸,环视一周后,视线落在了成王妃主仆身上。
“是你?”
春夏吓得身子一缩,不敢抬头看他,只得望向成王妃求助,谁知吴湘却没有替她解释的打算,她只好硬着头皮开口:“奴婢不是有意的,是……”
“跳下去。”
春夏浑身直打哆嗦,腿一软跪在地上:“求王爷恕罪!求王爷……”
“跳下去。”
上次他在成王府闹时,春夏就站在边上,知道他是个混不吝,心里一凉,眼见求人无门,只得自己到池塘边一点点滑下去。
吴湘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谁知气还未喘匀,便听见林穆远在自己对面缓缓吐出几个字:
“你,跳下去。”
第25章
“晋王, 晋王妃掉进池塘我也很着急,但你若问问在场的人便会知道,此事与我无关。”不过寥寥数月, 吴湘已经有了气象, 即便知道林穆远此刻处于盛怒也波澜不惊。
“跳下去。”他并未理会她的话语,只是将这三个字又重复了一遍。
方才他逼迫春夏时赵羲和并未阻拦,此刻见他咬着吴湘不放,偷偷扽了扽他的衣袖。
在场都是皇亲国戚,抛开年龄不谈, 他毕竟唤吴湘一句皇婶,万一真有什么争端,日后争论起来, 他天然就矮一截儿。
谁知他只是拢了拢披在她身上的衣衫,一步步朝吴湘走过去:“难不成,皇婶想让本王亲自推下去?”
“晋王, 你别欺人太甚。”吴湘嘴上硬气, 在他的威逼之下却不得不往后退。
只是一瞬间脑子飞速运转, 她想到让人去给成王报信,却又立马想起上次他在林穆远面前折了面子后,待众人走了将自己训得狗血淋头。
即便他来了也震不住眼前这个魔王, 无非是夫妻两个一起丢脸罢了,不若自己退一步, 将来闹到御前,也好占个理。
他不是看不起自己这个皇婶吗?她这次偏要用皇婶的名头压一压他。
想到这里,她越过他,看了他身后的赵羲和一眼,然后转身跳了进去。
赵羲和瞧见她脸上得逞的笑, 心下一凛,他这次惹了大麻烦。
周围的人原本在看热闹,如今见他真把人逼下去,个个傻了眼,大气都不敢出。
“如意,带着玉阳回文心院,陈年,张罗大家去用膳。”林穆远像个没事人一样安排:“至于池子里这位,成王不来,谁也不许拉她上岸。”
说罢揽着赵羲和的肩扬长而去。
周锦直接愣在了原地,在陈州她就知道自己这个姐夫动不动就甩脸子,脾气实在不好,却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嚣张。
“姨母不必忧心,姐姐没事的。”她扶着沈芸跟着众人往前走,却听到身后传来两位贵妇的对话。
“哎?不是说晋王和晋王妃成婚时闹得不可开交,半年就要和离吗?怎么今日这么护着她?”
“和离归和离,眼下还是他的人不是?再说了,晋王那个人最是护短,别说是晋王妃,便是他王府里的仆役,都不能在他眼下吃一点亏。”
和离?周锦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秘密,她一直以为他们二人是一对恩爱夫妻,可无风不起浪,若非真有其事,定不会传到外人耳朵里。
自己这个表妹竟全然不知,她悄悄看向沈芸,见她脸上没有一点反应,看来姨母一家真是口风严得很。
赵羲和被他半抱着别扭得很,把他的手拿开:“我没事,自己能走。”
“有些人凉薄得很,才演了一出英雄救美,转头就不理人了。”
她已经熟悉了他时不时阴阳怪气,并未理会:“当英雄的时候很爽快,爽过之后呢?该如何收场?她毕竟是成王妃,你今日的行为,轻则不敬,重则恶逆。”
“我就是这性子,有仇不仅要当场报,还要百倍千倍奉还。再说了,事情还没有定论呢,你倒先给我定起罪名来了。”
“我不是要给你定罪名……”
“那是什么?”他停下脚步,直勾勾盯着她:“担心我?”
“事情毕竟因我而起,我只是不想你因此受罚。”
“因你而起?”他轻笑一声:“以你的性子,多看她们一眼都嫌烦,还巴巴上去找事?我无须问原委都知道,定是那吴湘又坏心眼子害你。”
“自己图名图利嫁个老头儿,还见不得别人好。”
她一时语塞,成王虽说年长些,可三十来岁,怎么也算不上老头儿吧。
“别瞎想了,我做得出来,自然有办法抽身。”他抬起手想拍拍她的头,最后还是轻轻落在了她的肩上:“换衣服去,我在外面等你。”
前院宾客在摆宴席,后院林穆远在文心院静静坐着,只有成王领着吴湘满王府里乱窜,王府里的下人见着他们都默契地避而远之。
直等赵羲和换好了衣衫,二人出了文心院,才在山元堂附近遇见了成王。
“林穆远!”成王咬着牙,挥着拳头冲过来:“你竟然敢那样对你皇婶!”
看到那一拳结结实实砸在林穆远脸上,成王自己都愣住了,没想到他居然完全不躲,生生挨下这一拳,更没想到在他处于惊诧中尚未回过神时,林穆远眼底闪过一丝狠辣,径直扑了过来。
赵羲和伸手去拉人,却只抓到了他一片衣角,转眼便见二人扭打在一起。
“陈年愣着干什么,把人拉开啊!”看陈年在一旁干站着,她赶紧推了一把。
若说前头吴
湘的事还有得解释,成王可是他亲叔叔,大周以孝治天下,皇室更是天下百姓的榜样,对自己的亲叔叔动手,若被有心之人揪住……
只是她着急也没用,林穆远显然已经上劲了,直到有些循声赶来的宾客加入其中,大家一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两人拉开。
她赶紧上前,看到他脸上挂了彩,成王却没什么事,心里又惊又气,掏出帕子轻轻在他嘴角按压:“到此为止,别再闹了。”
不想却被成王听进耳朵里:“到此为止?此事定要去陛下面前辩个究竟!大周上百年来,我林氏一族何曾有过侄子打叔叔这样的荒唐事!”
“好啊!”林穆远缓缓按住她的手:“那就去皇兄面前辩一辩!”
说罢他转身在她耳畔说:“别担心,你好好陪着思衡和玉阳,只要皇兄没差人来把他俩带走,我就没什么事。”
他气息温热,带着丝丝缕缕的血腥气,她却没有任何不适,剩下的唯有担心,如今他这副样子,已经难以全身而退了。
林穆远已经走出一段距离,转身看到她的表情,叹了一口气又折回来:“放心,就算把他们带走了,我也不会有事。”
林昭正在崇明殿里批阅奏章,听到刘公公进来报林穆远和成王两个人跪在殿外等他召见,轻轻扶住额头:“这个老九,净会给朕添乱。”
“老奴看着这次晋王爷……倒像是吃了亏。”
林昭闻言放下手中的笔,看向门口:“宣。”
果然,两人刚踏进殿,他一眼便瞧见林穆远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身上衣衫都撕破了,倒是成王看着跟没事人一样,只是脏了衣角。
“陛下!”成王一见面便开始哭诉,从林穆远逼迫吴湘跳湖到自己将其救出,然后被他痛打……
痛打?林昭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游移,成王情绪激动,独自说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反观林穆远一言不发,只是在一旁安静跪着。
“九弟,起来吧。”
成王心里一凉,自己说了这么半天,皇帝没有什么反应不说,第一句话竟是叫林穆远起来?
“陛下,臣知道自己的王妃年纪小,晋王从心底里未把她当作长辈看待,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逼她跳湖,这伤的不仅是她的面子更是皇家的尊严!”
林昭看向林穆远,面带询问:“晋王府里,新凿了湖?”
他老老实实地站着:“没有湖,就是荷花池。”
“那皇叔说得可就有点吓人了。”林昭绕过桌案,走到成王面前:“若是逼人跳了湖,还不许旁人救,怕是早就没命了。”
“陛下!”成王急得跺脚。
“大家都是血脉至亲,不必遮掩什么,九弟,皇叔说的你可认?”
“皇叔所说关于臣弟的部分,臣弟都认,可皇叔将臣弟的王妃描述成一个嚣张跋扈的女子,臣弟觉得冤枉!”
林昭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两个月前就在这崇明殿,他跪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腿求给他解除婚约,允他和离,如今……
“皇婶年龄小不假,可臣弟的王妃比之还要小两岁,皇兄当初给臣弟赐婚时,想必已经将羲和的情况打探清楚,她是赵太傅的女儿,太傅什么品性,我妻舅什么品性!”
林穆远说着,脸上还真流露出一丝委屈:“臣弟好好一个王妃,贤良淑德,恭谨有礼,是天下除却皇后之外最得体的女子,却成了皇叔嘴里嚣张跋扈之人!”
听他提到皇后,林昭面色稍霁:“别说这些没用的,就说说皇叔没说清楚的,成王妃踏进池塘之前发生了什么。”
听自己一番诉苦在皇帝嘴里变成了“踏进”池塘,成王脸上有些挂不住。
“皇婶纵容自己的侍女将羲和推进池塘里,其余的……”林穆远略作停顿:“臣弟不敢说。”
“为何不敢说?”
林穆远不语,成王却指着他的鼻子骂:“你血口喷人!”
“皇叔。”林昭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朕说了,都是骨肉至亲,你又是长辈,何必这样咄咄逼人?”
“陛下既然认臣这个长辈,难道要看着臣被小辈欺凌?”
“今日的事朕都知道了,皇叔先回府吧。”
“陛下!此事没有定论,臣回去无颜面见王妃!”
“皇叔。”林昭眼神冷冽,像一柄剑刺过去:“有些事挑到明面上,可就不好收场了。”
第26章
成王没来由地心里一慌, 不敢再多言,匆匆退了出去。
林昭近距离查看林穆远脸上的伤势,故意在他肿起来的地方按了按, 疼得他发出“嘶”的一声:“皇兄, 轻点儿。”
“朝廷有战事,朕都得夹着尾巴做人,你倒好,一点亏不吃。”
“臣弟这一脸的伤,哪里像是没吃亏的样子。”
“得了吧。”林昭瞥了他一眼:“现在没旁人了, 可以说实话了。”
“玉阳开罪了成王妃,成王妃的侍女拿羲和的侍女出气,羲和出手相拦, 被推进了水里。”
“玉阳开罪成王妃?”林昭冷嘁一声:“区区一个成王妃,还是续弦,敢跟朕的女儿比?”
“可说呢。”林穆远附和道:“玉阳童言无忌, 不过问了句是不是该唤她皇叔祖母, 她脸就黑了。”
“玉阳说错了?她脸黑什么?愚蠢, 两口子度量比针尖还小。”
“皇兄说得是。当初成王叔向羲和提过亲被拒了,他们夫妻一直记恨到现在呢。”
“什么?成王去太傅家里提亲?太傅能看上他这种货色?”
林穆远抿了抿嘴,自己除了比成王年纪小些, 在外面风评还不如成王呢。
“你那王妃没事吧,她要是磕了碰了, 朕可是不好跟太傅交代。”
“倒是没大事,可她一向身子虚弱,平日里淋几滴雨还要发热呢,今天下了水,怕是难免又要病一场。”
“林穆远……”
“嗯?”
“你是真的还是装的?”林昭的目光里充满了探究:“怎么, 去了趟陈州,不打算和离了?”
他耳朵发烫,随口糊弄了一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好,那说回眼前的事。今晚别回去了,滚去丰明殿跪着!”
勉强撑过宴席,散了宾客,赵羲和照他说的,陪着思衡玉阳守在文心院。
“皇婶,皇叔怎么还没回来,是不是玉阳今日说错话,父皇要训斥皇叔?”
看着趴在自己腿边的小人儿,她心头一软:“皇叔进宫是别的事,跟玉阳没有关系。”
“可玉阳今日听见那人训斥如意姐姐,说她没有看管好玉阳,还说玉阳冲撞了皇叔祖母……她明明看着和皇婶一样的年纪,为什么会是皇叔祖母?”
玉阳一口一个皇叔祖母听得她脑仁疼,正发愁怎么向她解释,思衡也凑了过来:“笨蛋妹妹,嫁给了皇叔祖父,自然就是皇叔祖母。”
“思衡也见了?”
“嗯,面如蛇蝎,绝非善类。”
思衡不过六岁,从他嘴里听到这样的话她很是震惊,犹豫再三,还是劝道:“思衡,她是你皇叔祖母,这样说不好。”
“是皇叔这么说的。”
她不禁有些头疼,皇帝真的放心把两个孩子放在晋王府?看看林穆远都教了些什么。
想到他,她又开始担心起来,他那个不吃亏的性子恐怕这次占不到什么便宜。
不过眼看到了亥时,宫门都要落钥了,宫里还没有派人来接思衡和玉阳,希望真如他所说,不会有什么事。
丰明殿。
“吱呀”一声,殿门打开,刘公公看见林穆远的背影,便知他又老老实实跪到了天明。
“王爷,您可以回府了。”
林穆远揉了揉发酸的膝盖,叉着腰站起来,缓了半晌:“皇兄怎么说?”
“陛下已经派人去了成王府,以示抚慰,王爷这边……禁足七日。”
“没了?”他有些意外:“没说让我登门致歉?”
“没有。”
“好,我知道了。”
他走出丰明殿,一瘸一拐穿过小
半个皇宫,勉强走到宫门口,一双腿又酸又胀,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了,看着王府的马车停在边上,车夫愣愣地站着一动不动,又气又笑:
“还不过来扶一把!”
话音一落,车夫还未动弹,便有一个人影打马车上下来,看清来人,他眉间立即染上一丝喜色:“还算你有良心,没打发陈年过来接我。”
昨日的伤经过一夜变得更骇人了,赵羲和搀住他的胳膊,没敢多打量:“陈年有陈年的事。”
把人扶上马车,她坐在对面,来的路上憋了一肚子的话,此刻却一句也问不出来,一时低头看地,一时看向窗外。
“我现在是不是很丑?”
“嗯?”
“不然你怎么不想看见我?”
她眸光闪了闪,显然对他的打趣毫无兴趣:“听说成王昨夜就回来了。”
“嗯。”
“今早陛下还派人带着礼物去了他的府上。”
“没错。”
“那你……”
“我这不好好的?”
她的视线落在他高高肿起的面颊上:“你管这叫好好的?”
他尴尬地笑了笑:“成王那个蠢货,专打人脸,哪像我,都是往看不见的地方打,叫他在皇兄面前有苦说不出。”
“你还得意上了?”
“不然呢?你不知道,给皇兄心疼坏了。”他扶了扶腰,让后背完全靠在车厢上,发出一声喟叹。
“我是什么人,全京城都知道,他那么大年纪跟自己的侄子较劲,能是什么好人?”
街市上人渐渐多了,马车走走停停,每次马车骤然一停,他都收不住,上半身东摇西晃,磕到车壁上疼得龇牙咧嘴。
“慢一点。”赵羲和忍不住提醒车夫,接着拿起一个软垫抵在林穆远身后,谁知他却顺势靠在了她肩头:“让我靠一靠,跪了一夜,撑不住了。”
“你这么会偷奸耍滑,会老老实实跪着?”
“祖宗面前,还是得存几分敬意的。”
他脑袋动了动,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颈窝,她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想躲,余光瞥见他脸上遍布青紫,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身上又脏又臭……”小声嘀咕了一句,却没真的躲开。
“回去就沐浴。”他低声嗫嚅:“皇兄罚我禁足七日,这副模样,正好不用出去见人。”
只是禁足?她很是意外,但看他眼睛闭着,似是真的累极了,没往下追问。
一下马车,王府的人便涌了上来,看见他整个人几乎瘫在陈年肩上,她才知道他方才靠着自己时,定然收着力了。
赵羲和经过管家身边时,开口嘱咐:“王爷被禁足七日,看着点,别让他出门。”
“是。”管家嘴上应承着,却面露难色,王爷最不在乎的便是规矩,他连成王都敢打,岂是自己能看得住的?
“王妃,那……若是有事,我禀还是不禀?”
“拿不准的,问问陈年,或者……我。”
管家看着陈年搀着林穆远渐行渐远,踟蹰了片刻:“眼下还真有一件事……”
林穆远沐浴完出来,神清气爽,瞥见桌上摆着的瓶瓶罐罐,眼瞅着侍女拿起来就要给自己上药,微微皱起了眉:
“王妃呢?”
“王妃有事出去了。”
“去哪了?”
“奴婢不清楚。”
“你放那儿吧,我自己来。”
打发侍女出去后,他对着镜子擦药膏,下手一会儿轻一会儿重,最后自己烦气了,索性胡乱糊了一团,反正药效大差不差。
看着镜中的自己模样颇为骇人,怕吓着思衡玉阳,他便一个人窝在玉泉堂,正值昏昏欲睡之际,管家敲门进来。
“王爷,王妃的表妹周姑娘过府上来了。”
他翻了个身,眼睛都懒得睁:“王妃不在,让她回去。”
“是。”管家出去一会儿又折了回来:“周姑娘说,她是代太傅和赵夫人来看您。”
“看什么看!”听到那声“周姑娘”,他莫名一阵烦躁:“都说了王妃不在,我一个做姐夫的,见她做什么?”
“赵夫人会这么没轻没重,差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来看我?”
“那……该怎么回?”
“照原话回给她!”
周锦听了管家的回话,紧紧攥着手里的帕子,嘴角扯出一丝僵硬的笑:“既然王爷没有大碍,那我便回去同姨母复命了。”
走向马车的几步路,她脚下竟有些虚浮,一股强烈的羞辱感袭上心头。昨日姨母回去后始终悬着一颗心,于是早早打发自己过王府来看看。
她刚到王府门口便看见姐姐急匆匆出去,特意等了一会儿才登门求见,想着头顶姨母的吩咐,好歹能见他一面。
没想到他说话竟如此不留情面。
成王府。
前厅里堆放着宫里的赏赐,前来行赏的内侍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成王端坐在上首面色阴郁,成王妃吴湘在一旁立着,大气都不敢出。
“陛下对晋王未免太过偏袒!”郭群偷偷观察着成王的脸色,忖度着说。
上次林穆远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辱骂他的爱妾,让他丢尽了颜面不算,回去还被她指着鼻子骂没出息,更是仗着肚子里的孩子哭着闹着让自己把她扶正。
如今听说了昨日的事,他脸上忿忿不平,心里却高兴得很:“您和晋王都是龙子皇孙,您还是他的皇叔,他怎么敢妄图骑到您的头上去?”
“也就是陛下纵着他……”
吴湘见成王一言不发,手却越攥越紧,知道郭群说到了他心坎儿里,于是小心翼翼地开口:“先帝生了九个皇子,除却早夭的、薨逝的,陛下又不只他晋王一个弟弟……”
“还真能对他毫无猜忌不成?”
第27章
成王的视线缓缓上移, 停在吴湘的脸上,目光里充满了寻味:“王妃啊,争点气。你该知道当务之急, 是早些为本王诞下世子吧?”
吴湘咬了咬嘴唇:“是, 臣妾知道。”
赵羲和带着陈年来到清瑶成衣铺时,不由大吃一惊,上次经过时熙熙攘攘的景象还历历在目,如今门庭冷落不说,门上的殷红格外刺眼。
柳细娘一个人拿着抹布, 沾了水湿淋淋地踮着脚从上往下抹,门上越擦越糊不说,水渍滴在地上还流成了一片红汤。
“出什么事了?”
听到一个女声从身后传来, 柳细娘身子一僵,缓缓转过身,看见是她, 攥紧手里的抹布:“王妃怎么来了?”
“我听管家说你这儿出了事, 便来看看, 王爷他……他这几日出不了门,有什么难处你跟我讲便是。”
柳细娘瞳孔一缩,佝偻着身子:“若不是万不得已, 细娘不敢求到王府。”
赵羲和见她如今没有半点初见时的模样,心里很不是滋味:“里面说话。”
柳细娘正要抬脚, 见着满地流淌的脏污,红了脸:“王妃……当心脏了裙子。”
“无事。”
赵羲和像往常一样提起裙裾往里走,并未过多在意,谁知到了店铺里面才知外面的情形不过是冰山一角。
“谁干的?”她看着满墙的成衣都被损毁,竟没一件完好的, 地上四处散落着衣角、碎布,想起上次的色彩斑斓,一阵绞痛。
“红绡馆的人。”
“红绡馆?那不是……”想到她已从那里赎身,赵羲和当即噤了声。
“为什么?”
“我赎身后开了这家成衣铺,虽没有日进斗金,却也过得自在,几个姐姐妹妹过来看了,心生艳羡,回去便向鸨母提出要赎身。”
“鸨母认为她们受我教唆,便找人上门砸场子,初时是故意闹事,吓走客人,后来看我无人撑腰,便日日往门上泼东西,不是朱漆,便是猪血。”
“客人们不敢再登门,店里伙计也怕沾染是非,是以现在就剩我一个人。”
赵羲和从未听过这样的事,若柳细娘所言属实,那红绡馆的鸨母实在恶毒得很,这不是要断她的财路,是要断了她的生路,好让馆里的女子们都断了念想!
“你可曾报官?”
“报了,但无用,那伙贼人精明得很,我这小店不值当官府费心思。”
“怎么会不值当?堂堂京城天子脚下,百姓被这样欺侮……”她说着说着,自己都说不下去了,她险些忘了,这些事自己兴许是头回见,可柳细娘出身红绡馆,早已被欺侮惯了。
“细娘本不敢求到王府的,可眼下的确走投无路了,赎身几乎花掉了所有的积蓄,若这铺子开不下去……”
细娘红了眼眶,没有再说下去,她却体会到了她的无力:“待我回去想想办法。”
“多谢王妃!”
从铺子出来,赵羲和看到因挂得足够高幸免于难的牌匾:“为何叫清瑶成衣铺?”
“不敢瞒王妃,细娘本姓郑,名清瑶,柳细娘是鸨母起的名字。”
柳细娘……赵羲和品着这三个字,腰肢若柳枝,一听名字便知身材苗条、步态轻盈,正合了流连欢场之人的龌龊心思。
“既然出了红绡馆,也不喜欢,以后就别自称细娘了。”
“好。”郑清瑶原本黯淡无神的双眸顿时亮了起来,一股暖流涌上心头:“清瑶听王妃的!”
回王府的路上,她左想右想都没想出法子,掀开车帘:“陈年,你说咱们该怎么帮她。”
陈年握着缰绳的手猛然一顿:“小人不敢瞎出主意,不过……”
“不过什么?”
“柳细娘的事王妃最好还是不要管,王爷……王爷会不高兴的。”
“他不高兴?”陈年这么一提醒,她才想起来每次提到柳细娘,林穆远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浑身毛都竖起来了。
“他不高兴就别告诉他,回去一个字都不许说,听到没?”
“王妃,这不好吧。”
“没什么不好的,你也知道你家王爷什么脾气,陛下让他禁足七日,这七日最好能安安稳稳过去,不要旧祸未平又添新灾。”
“是。”虽然心里不情愿,陈年还是开口应了下来,毕竟成王的事,府里上上下下都捏了一把汗,和王爷的安危比起来,柳细娘的事不算什么。
这些日子可把林穆远给憋坏了,七日之期一到,他二话没说骑上马出去溜了一圈,走时满面春风,回来却阴沉着脸,马鞭一扔就往后院冲。
“赵羲和!”他闯进文心院,一脚踢开房门:“你背着我都干了什么好事!”
她正坐着练字,冷不丁一声巨响传来,笔下一歪,一张字就这么毁了。
知道他无非是为了郑清瑶的事,她缓缓放下笔:“有事慢慢说。”
“慢慢说?你让我怎么慢慢说!”看她云淡风轻的模样,他更难冷静了:“你是不是让陈年带着王府的人去柳细娘的铺子逮人!”
“是不是把人扭送到了京兆府,还给柳细娘把铺子里里外外翻新了一遍!”
“是,但不是柳细娘,是郑清瑶。”
见她丝毫没有解释的意思,他不由火冒三丈:“谁关心她是柳细娘还是郑清瑶!这些也就罢了,你为何要私下约见红绡馆的老鸨!”
“因为我要告诉她,大周律法规定,只要支付相当于购买时的费用即可获得自由,女子自掏腰包为自己赎身,她无权干涉。”
“可你是太傅之女,是晋王妃!私下约见老鸨之事传出去,京城的人会怎么看?”
“我管他们怎么看!我只知道红绡馆的鸨母把如花似玉的姑娘都快逼死了!”她越说越激动。
“怎么,晋王殿下大摇大摆在红绡馆一掷千金的时候没觉得丢人,如今倒嫌我丢人了?”
“你放心,也就三个月了,若是嫌三个月太长,现在和离也是可以的,抑或晋王嫌弃我伤风败俗,休了我,我也没话说。”
“你休想!”林穆远吼出这句话后,愣了一下,瞬间涨红了脸:“现在在说柳细娘的事,别往旁的事上扯!”
“对王爷来说,她是柳细娘,可从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已经不是红绡馆的人,她叫郑清瑶,名字端方雅正,我管的是郑清瑶的事。”
听她一口一个“郑清瑶”,他叹了一口气:“羲和,她跟你不一样,她混迹于那种场所,长袖善舞,惯会为自己牟利,你莫要着了她的道。”
林穆远的腔调让她瞬间联系起他对周锦的提防,她试探着问:“所以你口中,在人前示弱,装可怜装无辜的女人……是她?”
他胸前猛地一震,前事涌上心头带来一阵酸涩,背过了身却并未否认。
“林穆远,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她是真的柔弱、可怜、无辜呢?”
“你与她欢好数年,应当知道她的出身她的遭遇吧,7岁那年被贼人从千里之外的寒州拐到京城卖进青楼,她连自己家在哪儿,父母是谁都不知道。”
“她有什么办法自立谋生,你怨她恨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的不得已?”
“她的不得已?”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你有没有想过我的不得已?”
“我不了解你,或许你也有不得已,只是……”
“只是我是龙子皇孙,天潢贵胄,我的不得已在她的面前,无足轻重是吗?”
一阵慌乱袭上心头,她迅速移开视线,他的不得已,自己的确从未想过。
“如果你有……”她不知道怎么往下说,只好停住。
沉默过后,他缓缓开口:“老鸨那边我封了口,往后心别太软,不要听到别人的苦楚就往上冲,非得要出手,也……多跟我商量商量。”
他竟没接着自己的话往下讲,她有些失落,却又松了一口气:“知道了。”
“我没资格朝你发火,对不住。”
的确没见他发过这样大的火,可他这样规规矩矩道歉却让她坐立难安,毕竟自己方才的态度也不怎么样,可是若同他一样正儿八经地道歉,又有些难为情,于是找了个由头:
“刚刚府里传了消息来,我大嫂诞下一女,今日天色已晚,我打算明早过去,你……去吗?”
“去。”得不到她的回应他险些落荒而逃,如今见她转了话题,顿时如释重负:“我命人备好贺礼,明日在前厅等你。”
“嗯。”
从文心院出来,想起自己原是去兴师问罪的,最后不仅气焰大消还道了歉,轻轻抽自己一巴掌,暗骂了句没出息。
“王爷。”陈年见他捶胸顿足,赶忙过来劝:“您何必发这么大的火,王妃她也是为了您好。”
“为了我好?”
“柳细娘的事她不让跟您讲,是怕您一气之下忘了禁足的事,出了府又惹出新乱子,她自己说的,别旧祸未平又添新灾。”
他心里“咯噔”一声,瞪了陈年一眼:“你怎么不早说!”
“我……我没来得及说。”
“哎呀,那你怎么不拦着我!”
第28章
“我……我拦不住啊。”陈年委屈巴巴地说。
“罢了罢了, 一天净坏事儿!”林穆远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去库房里挑些贺礼,明日我要去赵府。”
“是。”
“哎……”陈年正要走,被他拦下:“挑些稀罕的没见过的, 别给本王丢人。”
翌日一大早, 林穆远便陪同赵羲和回了赵府,也有些亲友前来庆贺,只是来的多为女眷,见着他颇为惊讶。
他也不在意,赵羲和去了冯柔嘉的院子, 他便一个人在院外晃悠。
周锦从里面出来,正要去前院招待客人,看见他的身影, 犹豫了刹那,小心翼翼地上前:“王爷?”
林穆远本不想理她,虑及这是在赵府, 便“嗯”了一声。
“听说王爷那日伤得颇重, 不知现下可好些了?”
他眉毛一挑:“你听谁说的?”
“我……”她一时语塞, 被他眼里的探究逼得生生往后退了一步,低下头:“外面都在传,而且那日在王府, 我……我也看见了。”
“周锦,你可真有意思。”他冷嗤一声:“那日你姐姐被人推到荷花池里, 过后你不闻不问,却追着问本王有没有事。”
“还有,我记得在陈州时,你同景辰都是唤我姐夫的,怎么如今他依旧, 你却改口了?”
“先时是锦儿不懂事,来了京城方知与您身份悬殊,当唤一声王爷。”
“身份悬殊?知道就好。”他摸了摸手上的扳指:“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本王不妨说得更明白些。”
“有些事羲和不计较,本王可知道得很清楚,你那不争气的父亲和软弱的母亲拢共演了几场苦肉计才把你送上赵家回京的马车,我眼不瞎。”
“你心里盘算什么本王管不着,也懒得管,但你记着,只要你安安分分的,你便是赵家的表小姐,看在羲和的面子上,我理当给赵家几分薄面。”
“可你若胆敢觊觎羲和的东西……”
“莫说京城,本王让你连带你陈州的父母都死无葬身之地。”
周锦吓得浑身一凛,羲和的东西……那日听说他二人要和离的事,自己不过刚起了个念头,竟被他一眼看穿。
她只觉得浑身发软,虽然他话说得狠绝,兴许只是吓吓自己也说不定,可她就是笃信他能做得出来,毕竟她曾亲眼看见他逼得成王妃往池塘里跳,还对自己的皇叔下狠手。
“王爷的话,周锦记下了。”
“你二人说什么呢?”
听到赵羲和的声音,林穆远立马换上一副笑脸:“没说什么,我想去书房见太傅,不晓得路。”
“父亲去公署了,不在府里。”
“哦,那下次吧。”
她走到周锦面前,挽住她的胳膊:“锦儿,在府里可还住得惯?”
周锦惊魂未定,勉力扯出一丝笑:“多谢姐姐挂怀,姨母姨丈都对我很好。”
“住得惯就行,这几日府上事情多,母亲说亏了有你帮衬。我在成衣铺买了两套衣裙,留了你的名字,待她们送过来,你试试合不合身。”
“谢谢姐姐。”她很是惊喜,但碍于林穆远在场,又不太敢表现出来:“姐姐,若没其他事,我去前院招待客人了。”
“我同你一起去。”
赵羲和正要出发,不料被林穆远抓住衣袖:“今日府里到处都是女眷,我不方便来回走动,听说你在府里有个读书的小阁子,不如带我去转转?”
“那阁子又小又闷,你去干什么?”
“我不嫌闷,只要有个落脚的地方就行。”
“好吧。”她带他穿过廊道,到了静思阁:“家里虽不比王府,空屋子还是有几间的,你没必要挤在这里。”
“这儿安静,我喜欢。”他一屁股坐下:“你去忙吧,走的时候叫我。”
林穆远环视了一圈,阁子逼仄,四周都是书柜,摆得满满当当全是书,木头的味道混杂着淡淡的潮气,的确闻不惯。
可转念一想,她在这阁子里一待就是十来年,好像又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他的视线从眼前一排书扫过,突然就懂了她那日与孙章辩争的底气,那些经典之学自不必说,有的书他连名字都没有听过。
忽然瞥见一本眼熟的,他缓缓抽了出来,果然是《空山记》,他记得文心院里有一本就摆在她案头,怎么这儿还有一本?
他翻开来看,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批注,乍然想起秦禹一口咬定她是沈未阳,他的分析不无道理,可他并未刻意去求证。
依她的性格,若是遮掩,其中定然有缘由。可……他翻到最前面,粗粗看了几行,答案似乎就在眼前。
那日秦禹离开后,他特意让陈年买了《空山记笺疏》回来,与《空山记》比照着读,这些批注几乎坐实了她就是沈未阳。
一个闺阁女子,年纪轻轻,焉能有著书立说的本事,哪怕她是赵羲和,哪怕她素有才名,哪怕因着秦禹的话他早有预感,此刻仍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林穆远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又往后翻了几页,他久不读书,过目就忘,已然记不清许多了,可翻着翻着,书中竟掉出两页纸。
他以为是什么笔记,想都没想就展开了,谁知最前端赫然写着三个字,拜师帖,再看抬头,他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周观?她师从周观?自己也是周观的弟子,怎么从未听他提起过,他还有个女弟子?
正当此时,赵明德走了进来:“散朝回来,听羲儿说王爷在这儿。”
“是。”尽管仍处在震惊当中,他还是把手中之物放下,作了一揖。
抬头瞧见赵明德的视线落在桌案上,连忙把书收拾好放回原处。
“我记得王爷曾随陛下跟着周观读过几日书,那也算是他半个弟子了。”
“是。”他知道赵明德方才定然看见了:“只是后来学业荒废,便没有再……”
“周老先生虽然人古板些,学识没的说,只是羲儿没这个福分去请教一二。”
“那……那个拜师帖。”
“若是顺利拜师,拜师帖还会在自己手里吗?”
“那是……没拜成?”
赵明德长叹一口气:“我记得很清楚,那日恰逢雨天,羲儿亲手写了拜师帖,带着自己最得意的文章叩开他的门,周老先生只说了一句话。”
“他说,他不收女弟子。”
雨天、周宅,难怪……
他恍然想起,数月前自己陪同赵羲和到梁府翻阅梁政的书稿,被梁母赶出来慌不择路经过周府,原说进去避一避雨,她却骤然跑开。
原来是有这一层缘故在。
“那她一定很伤心。”
“是啊。”赵明德脸上写满了心疼:“可她不争不闹,只是憋在心里,什么都不说。”
“今日也是看见拜师帖了,一时想起来多说了几句,在羲儿面前,还请王爷不要主动提及。虽说已经过去了三年,可我知道,这事儿在她那儿……没过去。”
“我承认,羲儿有几分傲气,她的傲气来自天赋和才学,也有我和夫人不加约束的缘故。并非我自夸,这些年我见过不少学子,羲儿是最有天赋的,便是她兄长,还有正则他们几个我的得意门生,也不及她。”
说到这儿,赵明德看向他,目光有些悠远:“说起来,王爷也是有几分天赋的。”
林穆远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太傅说笑了,我与她,云泥之别。”
“羲儿的婚事,我与夫人一度很头疼,王公贵族大多自觉矜贵,事事想要压人一头,若是羲儿嫁过去,必然处处被压制,她哪能受得了这个气?”
“我思来想去,唯有王爷能包容。王爷虽生在皇家,却是难得的重情重义之人。”
这些字眼砸在心头激起阵阵涟漪,他喉头一哽:“是……太傅厚爱……”
“这是我为人父的私心,叫王爷见笑了,说到底,日子能否过下去,还是看你们两个,如果几个月后真要和离,我赵家养羲儿一辈子。”
回府的马车上,他脑际一直回荡着赵明德的话,相识十几年,自己从未见他说过这么多话,也从未听他说过这样的话。
“想什么呢?”见他从静思阁出来就跟丢了魂儿一样,她好奇得紧:“父亲跟你说什么了?”
他下意识“嗯”了一声,待反应过来又辩解:“也没说什么。”
“难怪之前去陈州,一说要和父亲单独待着,你就百般推脱,怎么,训你了?”
她促狭的目光让他无处躲闪:“让我猜猜,是不是和成王的事,说你莽撞欠考虑?”
“没有的事,你别瞎猜。”他别扭地偏过头,不敢再看她。
“居然没有?可我母亲说,你被陛下留在宫里那晚,父亲整夜都心神不宁。”
他瞳孔一震,难道太傅今日说这些,是因为自己那日为了她与成王撕破脸?
翌日,文心院。
赵羲和正伏在桌案上写字,前院来人说有位公子求见她,却不肯报上姓名。
尽管心存疑惑,她还是过去了,谁知刚到前厅便看见门外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遥遥望着她,眼里似有千言万语,等她走到跟前,却只有一句:
“羲儿妹妹,我……回来了。”
第29章
“正则哥哥?”
“是我。”徐正则深深地望着她:“我服丧期满, 回来了。”
赵羲和直觉他今天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把人请到前厅, 侍女奉上茶后退下, 屋子里再无旁人,她看见徐正则的手竟微微有些颤抖。
“正则哥哥,你今日来……”
“有事。”徐正则放下茶盏,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眼眸:“有三件事。”
她一怔, 目光有些茫然,实在猜不到他会因何事找上自己。
“其一,三年前我曾与母亲商议要上你家提亲, 筹备的过程中,因母亲骤然辞世不得不作罢……”
提亲?她整个人都愣住了,自己全然不知!
“后来的事你知道, 我扶柩回陈州, 将母亲与父亲合葬, 重孝在身不敢心存杂念,便想着等有朝一日回到京中再去提亲,没想到……”
“没想到几个月前接到你兄长的书信, 陛下为你和晋王赐了婚,我……十分懊悔, 恨自己……”
他的指甲深深嵌入肉里,仿佛再度回到了彻夜难眠的那夜,绝望和悔恨将他层层裹挟。
“正则哥哥”,她猝然开口:“既是前尘往事,莫要再提了吧。”
“我原也想作罢, 上次在陈州见到你和晋王,看你二人……听你说他待你不错,我也不想再提了的,可昨日我回到京中,竟听闻……”
“竟听闻你二人对婚事不满,半年之后要和离,羲儿……”他身子控制不住往前倾,目光灼灼:“这可是真的?”
“这是第二件事?”
“是,可是真的?”
赵羲和垂下眼眸不敢看他,坦然回道:“确有其事。”
徐正则内心的冲动如汹涌的潮水一般,一波又一波接连不断,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得多么剧烈,紧咬着嘴唇试图平静下来,可完全无济于事。
终于,他攥紧了拳头,走到她面前半跪在地上,抬头仰望:
“那……你与他和离之后,可否考虑一下我?”
她的呼吸瞬间凝滞,心里如同一团乱麻,眼神更不知该瞟向何处,和离之后……
她从来只想过和离之后自己要做什么,从未考虑过要再嫁给谁,可是……可是眼前是他……
“徐正则!”随着一声怒吼,门被人一脚蹬开,林穆远径直闯了进来,提起他的衣襟一把将人推开:“你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老子还没死呢!”他手指着对方,气得浑身直抖:“圣贤书上哪一句说可以觊觎别人的妻子!”
“有些事圣贤书上不写,不代表不可以说,不可以做。”徐正则站稳,理了理被他扯乱的衣襟:“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本就是人之常情。”
“正则哥哥!”她心里一惊,不知道他今日是怎么了,竟会说出这种话。可这厢她刚出言制止,右手便被林穆远紧紧攥住:
“你还叫他正则哥哥!又不是血脉至亲,凭什么叫他哥哥!”
“我……”
“羲儿打小就这么叫的,这么多年早就叫顺口了。”
徐正则的话听得她头皮发麻,她不知道他这样一个温和的人为何今日句句是挑衅,可她知道林穆远最要面子,眼下唯有赶紧把两人分开。
她急切地看向徐正则,也不敢再叫正则哥哥,只得咬着牙说:“你快走!”
谁知徐正则前脚刚走,林穆远手上一用力,把她拉到身前:“催他走什么?怕我揍他?”
“好啦,人都走了。”她晃了晃被他攥着的手,他面色赧然,不情愿地放开。
“何必动这么大的气?反正半年后要和离是事实,他说什么,随他去呗。”
“随他去?”他刚压下去的火又冒了起来:“你现在还是我的王妃,传出去了,今日是他,明日是别人,我难不成还要给你做媒把你嫁出去不成?”
听他越说越离谱,她只觉得好笑得紧,偏又不敢在气头上惹他,憋着笑安抚:“放心,府里的人嘴严,传不出去。”
见她态度好,他面色缓和了几分,坐下呷了口茶,她明明看见他喝的是自己的,不想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和他纠缠,愣是没出声。
“要是我刚才没进来,你还真就答应他了?”
这话一出,赵羲和瞬间没了调笑的心思,徐正则今日的举动实在突然,突然到自己根本不知该如何应对。
林穆远被她的沉默深深刺痛,她没有给出肯定的回答,虽说足以令他宽慰少许,可是她犹豫了,犹豫了是不是就表明……
他心里冷笑一声,真是自取其辱,才会问出这话。
“反正我不喜欢这人,成日里穿一身白,撅着个脖子晃来晃去,活像只大鹅。”
“大鹅?”她被他的描述逗得发笑:“你知不知道有个词叫仙鹤之姿?”
“鹤?鹤又怎么了?说来说去都不像个人。”
“好好好,王府是你的地盘,你不喜欢,我日后不让他来就是了。”
“你也不许见他。”
“这我可不敢答应你。”她在旁边坐下:“他家与我家是至交,他是我哥的挚友,如今我哥不在京中,若真有什么事,我还是得去见见的。”
他冷嘁一声,小声嘟囔了一句:“他找你能有什么事?”
相识这么久,他早已摸清了她的秉性,一是吃软不吃硬,再有便是令他又爱又恨的,她从不说假话。她说会见徐正则,便真的会见。
许是心里记挂着这事,他晚上睡觉竟梦见她出府与徐正则厮混,两个人在月下搂在一起互诉衷肠,他在一旁恨得牙痒痒,正要冲上去把两人拉开,梦醒了。
梦里的场景实在太真实了,起来冒了一头的汗不说,心里还憋着一团火。
“陈年,陈年!”
“来了来了。”陈年推门进来,便看见他汗津津的,穿着中衣坐在床边。
“这几日盯着文心院那边,要是王妃出府,赶紧派人告知于我。”
“巧了王爷,王妃正要出府呢。”
“什么?”林穆远“噌”地站起来,薅过衣桁上的衣衫就往身上裹:“走了没?走了没?”
“还没有。”
他这才舒了一口气:“你先去拖着,我稍后就来。”
赵羲和提起裙裾上了马车,一掀车帘发现里面赫然坐着一个人。
“你这是……”
见她进来,林穆远一口气松下又提起:“捎我一程。”
“你去哪儿?自个儿骑马去不行?”
“你去哪儿?”
“我自是有我的事。”
见她眼神闪烁,他心里一沉:“你去你的,到了我要去的地儿我自己会下去。”
她原打算要去灵月阁寻邹老板,见他言语含糊奇怪得紧,灵机一动,故意改口:“去清瑶成衣铺。”
“你又去寻她干什么?”
“闲来无事,叙叙旧。”
照他之前的反应,她笃定他一听清瑶的名字,必定下车就走,谁知他竟然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丝毫没有动身的意思,她心里越发觉得奇怪。
到了清瑶成衣铺,赵羲和准备下马车,见他依旧一动不动:“你要去的地儿,还没到?”
林穆远轻轻“嗯”了一声。
“那你可要下来?”
他透过车帘的缝隙,瞥了眼上方“清瑶成衣铺”几个大字,冷嗤了一声:“我下去做什么?”
她撇了撇嘴,脚一沾地便瞧见郑清瑶眼睛直愣愣地瞧着马车,顺着她的视线回眸一看,车帘微微晃动,依稀只看得见一片衣角。
赵羲和眼见她的眼眸渐渐黯淡,心中平添几分酸涩,低声问:“想见他?”
郑清瑶立马偏开视线,垂下眼眸:“清瑶不敢。”
“是不敢,不是不想,对吗?”
“王妃,我……我深受王妃大恩,不敢再对王爷有别的心思。”
她拍了拍郑清瑶的手背:“我之前帮你,并不是想挟恩图报,
你如何想他,如何看他,跟我都没有关系,只关乎你自己。”
郑清瑶脸上挂着一抹苦笑:“不瞒王妃,刚赎身的时候清瑶的确幻想过,若是能进王府陪伴王爷左右,便是为奴为婢,此生也算有个归宿。”
“可是那日在王府门前,王妃也看到了,王爷对我别说一丝眷恋了,可以说是厌恶至极,清瑶纵使身份卑贱,却也没有脸面再登王府的门。”
“至于后来登门求助,也是在心中辗转多日,情急之下的无奈之举,可来的是王妃,不是王爷,可见王爷对我……”
赵羲和听得心中不忍:“若是为此事,我可以解释一二,陛下罚他禁足,那几日他确实是出不了门,你的事是我做主瞒了他,若是他知道,想必不会……”
“清瑶知道王妃心善,可是对清瑶来说,眼下在京中站稳脚跟,比什么都重要。”
“即便靠低声下气温柔小意获得了男人的垂怜,他们的怜惜也不过是过眼云烟,转头就忘。”
她原是因为同情她的身世遭遇才出手相帮,眼下听了她的话,竟生出几分钦佩:“当下京中,女子要想立足,没有倚仗,不免辛苦些。”
郑清瑶定定地看着她:“清瑶不怕辛苦,怕的是再被拉回红绡馆,被人叫作柳细娘。”
在清瑶成衣馆约莫留了半个时辰,赵羲和才回到马车上,看见林穆远端坐着,蓦然想起郑清瑶的话,于是掀起车帘,朝外喊了句:
“郑老板,生意兴隆。”
林穆远全然没有意料到她会有此一举,下意识往外瞟了一眼,正对上郑清瑶一双含情目。
他“唰”地把车帘放下,一把扯过她坐下:“赵羲和,你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大家不玩段评的吗?要不玩玩吧
第30章
“什么什么意思?”
“你明知道我不想看见她。”
“她想看见你, 你不想看见她,我只是掀开车帘让她看了一眼,你不往外瞧不就好了?”
“你还有理了?”林穆远被她气笑了:“你倒是会成人之美。”
“林穆远,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纠葛, 但清瑶她已经放下了。”
“合着你是去当说客的?”
赵羲和怔了一瞬,脑子一转才明白了他的意思:“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对她这么厌恶?”
“发生了什么?呵……”他摸着手上的扳指:“你现在不是跟她无话不谈吗?怎么不去问她?”
“不说算了。”
“我看你也没诚心问。”
被他一句话堵在嗓子眼儿,她索性别过脸去不再理他。
林穆远也意识到方才语气有些冲, 拉下脸问:“你接下来计划去哪?”
“回府!”
“好,回府。”他吩咐车夫,语气一时轻快起来。
一路上他几次试图挑起话题, 都被她一两句话打发过去,到了王府,她更是二话不说, 下了马车就往里走, 他刚准备追进去, 便被陈年拦住。
“王爷,秦公子差人捎信来,请您务必立刻到望月楼一趟。”
“立刻?”
“是, 秦公子说,晚了可就不赶趟儿了。”
几句话的工夫, 她已经消失在视线里,他叹了一口气:“走。”
到了望月楼,秦禹的小厮早早在门口候着,见了林穆远便将人领到了二楼一间雅间,门口的牌子上书三个鎏金字“玉壶光”。
他推门进去, 屋内已经摆好了一桌酒菜,秦禹坐在桌边一脸喜色。
“说吧,找我来这儿做什么?”
“看一出大戏!”
“大戏?”他挑了挑眉:“谁的戏?”
“少安毋躁。”秦禹倒了杯茶给他:“算算时辰,快了。”
不一会儿,隔壁传来开门声,秦禹匆忙起身到壁画那厢,透过暗孔看了一眼,招手示意他过来。
林穆远将信将疑地过去,瞥了一眼便眉头微皱,怎么是她……成王妃吴湘。
最近自己是让他帮忙盯着成王府不假,虽说吴湘这个人和成王一样讨厌,可……偷窥一个女子毕竟有失风度,他眼神微微一暗,刚退了半步,便被秦禹重新拉过去,示意他再看。
他压下心中的不满,凑上前去,只见又进来一个男子,身着一袭白衣……
白衣!他心跳得飞快,越看那人的身影越觉得熟悉,一时也顾不上风度不风度,只盼着那人立刻转身印证自己的猜想,终于,那人走到桌前坐在了吴湘的对面。
竟真是徐正则!
吴湘和徐正则?
他回过头去,只见秦禹正瞧着自己,一脸得意。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鬼鬼祟祟附耳过去。
“正则哥哥……”
听见吴湘也这样唤他,林穆远翻了个白眼,这个徐正则看着是个正儿八经的老实书生,怎么外面净是好妹妹。
“一别数年,正则哥哥诸事可好?”
“有劳王妃挂念,一切都好,不知王妃口中的要事是……”
“正则哥哥,难道你我之间连一句寒暄都没有了吗?”
“王妃已嫁为人妇,与外男私下见面,实在不妥。”
“可你还是来了。”
徐正则叹了一口气:“成王妃,有事请讲,若无事,我就不在此耽搁了。”
“耽搁?”吴湘话里带着几分自嘲:“我好不容易等到你回来,好不容易避开他,寻得机会来见你,你管这叫……耽搁?”
“嫁给成王非我所愿,那件事事发之后,是父亲嫌弃徐家门第低,又恰逢成王前来提亲,这才将我嫁给了他,我从始至终都没觉得你有一点不好。”
林穆远看向秦禹:“哪件事?”
“一会儿说。”秦禹低声回,示意他继续往下听。
“事情已然过去,还请王妃向前看。”
“向前看?我怎么向前看?那个老男人哪有一星半点儿比得上你?他奸诈、猥琐、道貌岸然、喜怒无常,哪如你朗月清风……”
徐正则立马打断了她:“王妃请慎言!”
林穆远嘴角抽搐,险些笑出声来,没想到在这件事上吴湘竟和自己达成一致了,若是成王知道他的王妃在外面这样编排自己,不得气个半死。
“我哪点说错了?”吴湘说着说着,竟委屈地哭了起来:“我心里只有你啊正则哥哥……”
“我对你从未有过半分男女之情,还请成王妃自重。”徐正则说完,起身就要离开,却被吴湘拉住了袖子。
“你见了她,也会唤一句王妃吗?”
林穆远热闹看得津津有味,听到这句,心里忽地涌上一种不祥的预感,这个她,不会是……
“徐正则,你和我才是真正的青梅竹马!她只不过是云水集会上乱出风头才入了你的眼,通身透着股寒酸气……”
“成王妃!”徐正则甩掉了她的手,脸上带着一丝愠气:“这便是吴家的家教吗?”
徐正则离开后,吴湘独自抹了会儿眼泪,最后带着侍女一起离开。
“好一出酣畅淋漓的大戏啊。”秦禹端起茶盏牛饮了几口,浑身透着股兴奋。
回头瞥见林穆远杵在原地若有所思,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王爷在想什么?”
“吴湘说的那件事,是什么事?”
“巧了,昨日接到她约见徐正则的消息,我就派人去打听了,还真打听到了。”
“徐正则的母亲赵氏与吴湘的母亲算是手帕交,赵氏生辰,请了关系亲近的人家去,吴湘母女就在其中,偏吴湘胆子大,竟趁众人不备把信留在了徐正则案头上。”
“偏这信还没经徐正则的手便被赵氏看见了,赵氏转手就给了吴湘的母亲,当日宴会草草收场。徐家家风颇严,赵氏认为儿子立身不正,罚他在祠堂跪了三天三夜。”
“后来不久,赵氏病逝,徐正则扶柩回乡,吴湘转身成了成王妃。今日这一幕,看来吴湘对徐正则旧情未了啊,倒是徐正则……”
林穆远越听越觉得不对劲:“那云水集会又是什么?”
“也是那一年早些时候,当时郑王尚在,你知道的,他这人惯会附庸风雅,便择了个花团锦簇的好日子,在云水院设宴,请了不少贵族子弟赴宴。”
“怎么没请我?”
秦禹一脸笃定:“郑王是你皇叔,怎么会不请你?定是你听说是文人集会,一口回绝了。”
他摸了摸鼻子,知道秦禹猜的八成没错,不过想来想去,当真一点印象都没有。
“然后呢?”
“云水集会上,当场作诗,众人品评,男宾当中,徐正则拔得头筹,而女宾中一诗绝尘的,便是你的王妃赵羲和。”
“不对……”秦禹说到最后,脸色陡然一变:“吴湘说的那个云水集会上乱出风头入了徐正则眼的人,不会是你的王妃吧。”
林穆远没有作声,面无表情盯着某处,难怪她成了自己的王妃之后,拢共见了吴湘两次都被刁难,他还以为是成王那个老匹夫授意的。
合着跟自己一点儿关系没有,全是因着徐正则的缘故。
秦禹观他的表情便知自己大抵是说中了,忙给他添了茶:“不说了,菜都凉了,吃饭吃饭。”
他看着满桌的菜,一点胃口都没有,随意指了几样:“让铛头师傅重新做一份,我要带走。”
回王府的路上,林穆远心里很难平静,成婚之时他只当她是个闺阁女子,除了爱谁书,性格傲些,和其他女子没什么两样。
后来知道了姜平,虽不知其中渊源,但从两人的交往便知过从甚密,再后来到陈州,见到了徐正则,一眼便瞧出他二人旧日有些情愫。
若单那些便罢了,偏今日又知道了这些。现在细想起来,她一贯不敏感的,可那次见着周锦给景辰的信,瞄了一眼信封就觉察出不对,难不成是因为这桩旧事?
吴湘说云水集会上她入了徐正则的眼,怎么可能?
他们两家是世交,徐正则又是她兄长的至交好友,两人的交集定然远在那之前,远到吴湘这种一心扑在徐正则身上的人都不知道。
想到这里,他心里越发酸溜溜的。
到王府后,林穆远吩咐:“告诉膳房,王妃的午膳不用送了。”
随后便匆匆赶往文心院,把食盒里的菜肴一道道摆到桌上,进了里屋,换上一副笑脸。
“方才去了望月楼,带了几道招牌菜回来,快来尝尝喜不喜欢。”
见她脸上挂着几分愁容,兴致不高的样子,以为她还在生自己的气,便舔着脸过去,扯着她的袖子往外拉:“不合胃口我再让膳房送别的来。”
她并未拒绝,他心里就踏实了几分,这些时日他早已琢磨透了,她气性大,可来得快去得也快,还搭理自己,估摸已经消得差不多了。
可筷子递到她手里,才发现她明显带着忧色,便凑过去:“怎么了?”
“玉阳方才问了我个问题。”
玉阳?他这几日竟顾着操心别的了,倒是忘了皇兄的一双儿女还寄养在府里。
“她一个小丫头,问什么?”——
作者有话说:下一本开《与白月光和离后》,感兴趣的姐妹可以先收藏哦,文案如下:
先婚后爱、蓄谋已久
上巳节,城外西郊踏青赏春,郗元嘉一眼看上了那个给自己斟酒的男人。
他冷漠淡薄,她却志在必得,三年里,她给他名分,给他权力地位,替他除掉欺侮他的人,助他齐家重振旗鼓。
可他却像一块铁,怎么捂都捂不热。
三年了,回想这三年,没意思透了。
她向来拿得起放得下,丢下一纸和离书,头也不回地踏上和亲之路。
既然男人都那样,嫁谁不是嫁。
何况她作为大周公主,前半生享尽尊荣,有生之年能以一身安社稷,也算是无愧无憾了。
可她嫁了贺云生才知道,以前自己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
日子嘛,怎么可能跟谁过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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