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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7

    第91章 朕要亲自去 二合一


    众人听李榕这语气便知道是个不小的事情。


    李晖的站位刚好能看到李榕的面色, 他的心瞬间发紧,他们在海上一待就是三年,肯定发生了不少凶险的事情。


    “船队行至爪哇海域时, 将士们陆续病倒……先是发热,然后浑身无力,牙龈出血,身上青一块紫一块,严重者甚至双眼凸出,牙齿脱落。


    最严重的时候,十六艘船上有一百余人同时病倒,其中三十七人没能回来。”李榕说到最后哽咽了。


    是航海病。


    萧昕拧着眉看起来不太高兴。


    金銮殿上一阵寂静。


    赵远山的声音微微发颤,接过他的话, 继续说:“臣从军四十年, 打过硬仗, 冲过火海,从没怕过什么。但将士们发病的那一个月, 臣怕了……


    病来如山倒, 刀剑还能挡,这病从何处来、怎么治,臣全然不知。”


    萧昕问道:“后来如何了?”


    众人都察觉到御座上的帝王语气有些不大好, 她甚少在人前表露出这种情绪。


    “后来, 是多亏了当地一位老郎中。”李榕接话, “那郎中本是泉州人,三代行医, 流落南洋多年。他告诉臣,此病名曰航海病,是因将士们长期在海上吃不到新鲜菜蔬, 体内缺少了一种东西,才致此症。”


    李榕突然‘砰’地一声跪下了,满朝文武被他吓了一跳。


    李晖拧着眉头,看着他。


    李榕道:“当时船舱内储存有大量的果子,是臣忘记了此事,才导致将士们遭此劫难。臣有罪,请圣上责罚。”


    当时李榕等人出发海贸之前,萧昕曾单独跟李榕谈过话,让他们的船只在经过岭南时停靠两三日,在当地采买一些能长时间保存的果子,到时候在船上航行时也能换换口味。


    萧昕自然没有把在海上时间久了不吃果蔬会生病的事情直白的告诉李榕,她不好解释她为何会知道得这么详细。但她相信只要是她说的话,李榕肯定会去做的。


    彼时她说完,李榕眼睛都亮起来了,“殿下不愧是我们大昭王朝最擅长吃喝玩乐的人,竟然连在船上要换吃食口味都想到了,用之佩服!”


    因着萧昕的话,李榕在船只行至岭南时,就下令靠岸三日,带着人采买了一大批能储存许久的果蔬。


    按照正常的情况,大昭这支船队是能很大程度上避免航海病的。但船队刚开出大昭领土,李榕就病了,不知是什么病,但他断断续续养了三四个月才好,因此他直接把船舱里存的水果给忘了。


    赵远山也跪了下来,替李榕陈词,说了他上船没多久就病了的事情,“此事怪不得李副将,我等谁也没想到那些果子有那么重要,还以为是要去交易的货品。若圣上要责罚,我等都难逃其咎。”


    赵远山话音落下的瞬间,站在他们身后的二十几名水手头目也都跪下了。


    萧昕看着下面跪了乌泱泱一大片,微不可查的叹息一声,语气平稳道:“都起来吧。你们也是第一次奉命出海这么久,有什么突发情况都很正常。那几十名牺牲的将士,朕会为他们发放抚恤。”


    赵远山、李榕等人道:“多谢圣上。”


    刚站直身子,李榕又开口道:“除了我在岭南采买的果子能治航海病之外,那位老郎中还教了臣一个发豆芽的法子。”


    户部侍郎忍不住问道:“豆芽也能治这病?”


    李榕道:“正是。黄豆绿豆泡水发芽,几日便可食用。臣令全军发豆芽,每日佐餐,不过十日,病倒的将士陆续好转。此法简单易行,若今后大昭船队远航,每人带几升豆子,便可保命。”


    豆芽亦是新鲜的果蔬,能在海上快速补充维生素,确实是个不错的办法。


    殿中又是一阵骚动。


    兵部尚书忍不住低声对身旁的侍郎说了一句:“此法若是真的,那便可解远航最大的难题。”


    赵远山知道,火候到了。


    他抬起头,直视龙椅上的萧昕,目光炽烈如炬,道:“陛下,臣还有一事奏报。


    我等船队最远到达的那座城,名叫忽鲁谟斯,当地人告诉臣,再往西,还有更多的国家,更多的货物,更大的海。


    大昭的船,还远远没有走到尽头。”


    “而在那尽头之前,”李榕忽然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双手捧过头顶,声音微微颤抖,“臣找到了这个。”


    太监接过布包,呈至御前。萧昕打开,里面是一堆土黄色、形状不规则的块茎,表面满是疤痕和根须,毫不起眼。


    萧昕捏起一块,翻来覆去地看,“你找到了番薯?!”


    李榕道:“是,臣不负圣命!南洋波斯一带遍植此物,不择水土,不费人力,亩产可达……”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数字:


    “……千斤。”


    满殿哗然。


    “这便是天幕所说的番薯吗?”


    “竟然真的找到了?!”


    “天佑大昭啊!天佑大昭啊!”


    一名老臣惊得险些站不稳,扶住柱子才勉强稳住身形。


    户部尚书李日光直接扑了出来,跪在地上喊道:“圣上,容臣细看!”


    大昭百姓的主食是稻米,在万春研究出稻花香稻种之前,南方亩产不过三百斤,北方更少。


    亩产千斤是什么概念?那是大昭百姓数十年、上百年都不敢想的数字。


    他们之前在天幕上听到都不敢去相信,也无法去想象。


    今日,却见到了此物的真面目。


    萧昕把手中紧紧握着那不起眼的块茎递给翁大年,翁大年拿下去给李日光等人看,她道:“赵将军和李将军此行立了大功,朕有赏……”


    “谢圣上!”


    李榕谢恩后,继续道:“当地贫瘠山地,寸草不生的坡地,种上此物,三四个月便可收获。


    臣在当地学习了一个月的种植之法,又买了五船种子运回。今日先行带回二百斤番薯,其余的随船在后,不日即可抵京。”


    “臣斗胆,”赵远山再次跪下,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着四十年来从未有过的恳切,“请圣上立刻着人试种。若此物真能在大昭生根,则从此以后,大昭百姓再无人饿死。”


    他们刚回到京城,还不知道万春已经研究出了亩产五百斤的水稻,只一心惦记着百姓能不能早日吃上一顿饱饭。


    “好,朕替天下百姓感谢你们。”萧昕道:“万春。”


    “臣在。”


    “番薯此物试种便交给你了,好好栽种,莫要辜负了赵将军和李将军的一番心意。”


    “臣遵旨。”


    ……


    朝会结束后,燕王迫不及待去找萧昕,一见到萧昕他就开始笑,笑得灿烂极了。


    萧昕从没见过他笑得像朵花一样,她装作不知道他的来意,“六弟找我是有事?”


    燕王激动道:“皇上阿姐,没想到海贸赚钱竟这般快。我原以为能挣个两倍左右就很好了,往后我们还得多出海做贸易啊,把外面的钱都挣回来。”


    “此次海贸能有如此成绩,少不了你选货品的功劳,”萧昕道:“你可有什么想要的赏赐?”


    燕王裂开嘴笑道:“皇上阿姐,我不需要什么赏赐,只要您把当初我投进去的那笔算出来还给我就好了。”


    萧昕故意道:“你也知道如今国库困难……”


    萧昕停顿几秒,看燕王的表情很肉痛,又继续道:“但该是你的,肯定会给你。”


    燕王脸上的纠结消失了,笑起来道:“我就知道阿姐是最好的。”


    萧昕侧头朝翁大年示意,翁大年叫了两个小太监从偏殿抬出来一个小箱子,萧昕拿着折子点了点,“去看看吧,都是你的。”


    燕王也没客气,直接就过去打开箱子,映入眼帘的先是一层银票,银票之下是金光闪闪的金子。


    燕王伸手把银票拿起来在手中叠着,一边叠一边数,沉浸到萧昕走到他身边,他都没注意到,“怎么?怕我缺了你的?”


    燕王手中的动作没停,抬头笑看着萧昕,“我肯定是信阿姐的!但您知道的,数银子是我的爱好,看到这么多银票,我不亲手数一数,心里不得劲。”


    当天晚上,燕王从宫里搬回了一箱金子的事情就传遍了,晋王和齐王得知此事后,不敢去找萧昕问,直接去了燕王府。


    燕王正高兴着呢,见到大哥、二哥和三哥过来找他,便招呼他们一起到亭子里喝酒。


    酒过三巡,齐王道:“六弟今日心情不错啊。”


    燕王道:“海贸船队回来了,我高兴。”给他带回来几十万两的收入,他更高兴了。


    说着,燕王又连续饮下几杯酒。


    齐王和晋王对视一眼,两人都在猜测那箱金子的来由。


    赵王就直白得多了,直接问道:“听说你今日从圣上那里拿了一箱金子。”


    燕王瞬间警惕起来,酒醒了一半,他就说他们今日怎么说好一样全过来找他了,原来是为了此事。也怪他一高兴,就没什么防备心。


    “没什么,就是我之前跟圣上做了一点小生意。”


    齐王追问道:“是什么生意?我们能做吗?”没等燕王回答,他又开始卖惨,“你也知道自从老五登基之后,我们这几个王爷的日子就过得没那么宽裕了。


    你二嫂经常跟我抱怨府里的开支太大,收成又少。可你也知道,咱们当王爷的,该有的排面还是得有,不能过得太寒碜让外面的人看笑话……”


    齐王卖完惨,晋王叹息一声,难得的他没有装高冷,“是啊,我们名下虽有产业,但却不善经营……往后六弟若是有什么好生意,别忘了照拂兄长们。”


    赵王点头道:“老六,我们都是你的亲兄弟,你吃肉,我们喝口汤也是好的……”


    他们一人一句,把燕王说得头昏眼花,招架不住。最后,燕王只好承诺,“将来若是有什么好生意,弟弟一定会知会几位兄长的。”


    好说歹说,送走几位王兄之后,燕王暗暗发誓,以后得了银子一定要低调再低调。


    海贸船队归来带回的银子,让国库的现金流瞬间充盈起来,各部堂官纷纷盯上了这笔银子,不过两三日的时间,户部就收到了上百封请款的折子。


    因着户部尚书李日光是个只进不出的貔貅性子,户部的人大多也被他影响到了。


    户部侍郎看着堆满案头的折子,道:“皇陵不是前两年刚翻修过吗?怎么又写折子来要钱修缮了,礼部的人到底是怎么办事的?”


    “还有这工部的人,圣上是说过要重视机关研制,但他们未免也太狮子大开口了,一口气就要几十万两,他们怎么不去抢呢?”


    “兵部又要换兵器械备,圣上前段时间不是刚拨了款给他们吗?怎么又要?”


    “这一个个的,没完没了了……”


    李日光听着左右侍郎边看折子边吐槽的话,叹息一声,透露道:“挑出几份要紧的,我递上去给圣上,其他的都给拒了。此次我看圣上是不会轻易批银子给他们的。”


    户部左右侍郎都提起眉头,望向李日光等他继续说下去,但李日光却没再开口了。


    听消息只能听一半的滋味,谁懂啊!


    太和殿。


    李日光递上了几封折子,道:“圣上,这是最近请款的折子,您请过目。”


    萧昕翻了翻,在其中一道折子上点了点,“先把兵部这笔银子给批了,其他暂且压下。李大人,朕让你整理的数据可做好了?”


    李日光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递了上去,“圣上要的数都在这里了。”


    萧昕翻开册子,垂眸看了片刻,“也就是说,咱们国库里现存的银子够打半年的持久战?”


    李日光低头道:“是。”


    “够了。”萧昕道,“快的话,兴许不用一个月。”


    前日,她收到高丽八百里加急的密报。


    倭国九州岛今春集结战船四十余艘,浪人武士逾两千,拟于十月潮汛期袭扰浙闽沿岸。


    已探明其目标:一为劫掠海贸船队返航物资,二为擒获熟知远洋航路之人,详询大昭南洋经略。


    倭国狼子野心不该,她既已登基,便不想再忍了。


    明昭二年,八月十七日。


    早朝上,萧昕宣布了出征倭国的战令,朝野震动。


    他们不懂为何圣上突然要出征倭寇,自圣上登基以来,倭寇已经很少过来大昭劫掠了。


    但更让他们震惊的,是圣上要亲征,率领大军去歼灭倭寇。


    首辅郑世昌第一个出列,劝道:“圣上!御驾亲征,关乎社稷安危,万万不可!”


    “有何不可?”萧昕道,“倭寇犯境二十余载,劫掠百姓,毁我海疆。今日朕有精兵良将,有用兵良策,胜券在握。朕要亲自去,让天下人知道,天子与将士同在。”


    “圣上圣明,既已有良策,赵远山将军或李榕将军便足以当此大任。”郑世昌跪伏在地,“千里海途,风浪叵测,圣上万金之躯……”


    “万金之躯?”萧昕打断他,“怀宁年间,浙闽诸地被焚时,百姓性命几何?你若算得出,说给朕听。”


    郑世昌嘴唇哆嗦,叩首不起。


    翰林院侍读捧着厚厚的卷宗趋前几步,“圣上,自太祖以来,列圣皆坐镇京师,未有亲临海疆之例。请圣上三思,以遵祖制。”


    列圣?从太祖到她这一代,大昭也不过是延续了三代帝王。


    “祖制?”萧昕的目光扫过殿中跪倒的朱紫官袍,问道:“太祖当年,是坐在宫中把江山打下来的吗?”


    满殿俱寂。


    郑世昌再次叩首,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圣上若执意前往,臣等死谏。”


    他话音刚落,呼啦啦跪倒了一片朝臣。


    御史台的言官们五体投地,声音带着颤抖,说出的却是硬邦邦的句子:“圣上若出京,臣等便跪死在此处。”


    萧昕望着下面伏倒的人海,年轻的眉眼间掠过一丝志在必得的冲劲。但她缓缓坐回御座,声音平静道:“都起来吧。朕知道了。”


    散了朝,文武百官面面相觑。


    萧昕走得干脆,明黄袍角拂过殿槛时甚至没有停顿。


    当晚,福宁殿的灯亮了整夜。


    伺候茶水的内侍悄悄探头,见圣上披着一件旧氅,站在殿中铺开的巨大海图前,手里捏着一枚黑漆漆的棋子,正对着沙门岛与明州之间的水域出神。


    “圣上……”内侍轻声,“该歇了。”


    萧昕头也不回,将棋子落在沙门岛东侧一处细小的礁石标注上,“传李榕、赵远山。”


    半个时辰后,赵远山和李榕入殿觐见。


    “说说你们对出征倭寇一事的见解。”萧昕把密信递给李榕和赵远山看。


    李榕低头看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充满了兴奋。


    “他们在找我们。”李榕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知道我们的船队回来了,想学我们怎么走到波斯。真不要脸!”李榕骂了一句。


    萧昕目光落在海图上浙闽一带蜿蜒的海岸线上,“四十余艘战船,两千人。朕记得,十年前倭寇犯境不过一二十艘,这次是倾巢而出了。”


    “圣上,”李榕也看着海图,道:“倭人倾巢而出,恰恰是他们最脆弱的时候。老巢兵力空虚,我们若只是在岸上等他们来,最多击退。但要剿灭的话,我们得主动打出去。”


    萧昕道:“我也是这么考虑的。”


    李榕忽然开口:“圣上,臣有一策。”


    “说。”


    “他们在找我们,我们就把‘我们’送给他们看。”李榕手指沿着浙江沿海一路划下去,“臣带十艘船,在近海徘徊,船上插满大昭的大旗,载货半满,装成返航途中稍作休整的模样。倭寇探子看到,一定会传信主力来劫。”


    “你要当诱饵?”萧昕挑眉。


    “我们的船快,近岸水道熟,且每船配射程二百步的床弩三架。”李榕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他们追,臣就退,他们退,臣就咬,一路把他们引到舟山群岛。”


    他手指重重地点在舟山以南一片密密麻麻的岛屿群上,“那里暗礁密布,只有三条水道可以通行大船。赵老将军率主力提前伏在岛后,等倭船进了口袋……”


    赵远山接上话,“臣到时封住出口,李榕掉头封住入口,就可以把四十余艘倭船瓮中捉鳖。


    届时水师战船在外围结阵,火船先行,冲乱其阵型,床弩覆盖,步兵登船肉搏,咱们以长刀破短刃,以众击寡。”


    萧昕看着海图上那一片密密麻麻的岛屿标记,眼神渐渐锐利如刀。


    “你们要多少时间?”她问李榕。


    “倭人十月来,我们九月初便可完成布防。”李榕道,“一个月练兵,半个月设伏,万无一失。”


    萧昕沉默了三息,转身看向赵远山:“赵爱卿,镇海卫如今有多少人可用?”


    “现役三千二百人,若征调沿海卫所兵勇,可凑五千。”


    “五千对两千,加上埋伏和地利。”萧昕点了点头,“拟旨。”


    “着镇海卫指挥使赵远山为浙闽水师总帅,全权节制沿海诸卫所,备战倭寇,不得有误。”


    “着副将李榕为先锋,统领诱敌船队,许遇机决断,不必先奏。”


    “着兵部、工部三日内调拨弓矢十万、战船修补等物悉数发往镇海卫。”


    “着户部……”萧昕顿了一下,嘴角轻轻勾起来,“从这次国库中拨两百万两,专款专用于此战。朕要让倭人知道,敢打大昭的主意,那便让他们有来无回。”


    四道旨意一气呵成,掷地有声。


    赵远山和李榕同时跪地,“臣等领旨!”


    五更天,两人出了皇宫。


    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一线鱼肚白,京城在晨雾中渐渐苏醒。


    李榕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宫门方向。


    赵远山策马并过来,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无需言语,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一个字——


    战。


    “老将军,”李榕忽然笑道,“等打完这一仗,咱们把倭人的船也拖回来卖了。他们的铁甲、兵器、抢来的财物,都算战利品。”


    赵远山哈哈大笑,呛了一口晨风,“你这小子,出海三年,学了满脑子生意经。”


    “跟那些波斯商人学的。”李榕一夹马腹,马匹长嘶一声,撒开四蹄朝东边奔去,声音被风扯碎在街巷之间,“他说,打仗和做买卖一样,先让人以为自己赢了,最后一刻,才是真正收账的时候!”


    赵远山和李榕深夜被召见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朝野,百官拿捏不准萧昕的态度,担心她御驾亲征纷纷写了折子劝谏。


    萧昕开始没怎么理会这些折子,直到御案上堆满了、摆不下了,她才在朝会上说,“爱卿们不必忧心,你们的劝谏朕听进去了。届时朕将移驾明州府,亲督粮草,不涉战阵。”


    满朝文武暗忖,这跟亲征似乎没有太大的差别……


    但众人都不敢再劝了,他们知道萧昕能做出这样的让步已经很难得了。


    只是……他们不太懂为何圣上对倭寇的恨意如此之大?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打倭国了,终于写到了!!!


    第92章 出征倭寇(1) 二合一


    倭寇的确可恶, 他们也很痛恨,但却没有恨得要对倭寇赶尽杀绝的地步。


    有人低声问了一句,“你以为想拿到倭寇的银山, 凭借好言好语跟对方合作,就能如愿吗?”


    “再说了,倭寇十几年来在大昭沿海杀死了多少百姓,圣上为他们报仇,难道不好吗?!”


    “你问出这种问题到底是何居心?你心里还有没有百姓了?你身在大昭,心也在大昭吗?”


    问话的人被劈头盖脸的质问给砸懵了,眼看对面几人视线灼灼好似在看叛徒一样看着他,他声音更低了,“别这样看我, 我就是问问。”说完这句, 他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 “你们也别污蔑我,我生是大昭的人, 死是大昭的鬼!”


    如此, 其余几人才放过他。


    朝廷各部都忙了起来,所有官员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战争做准备。皇城外,百姓们对此一无所知, 他们沉浸在对未来生活的期盼中。


    百姓们已经得知海贸船队从外邦带回了神种, 不久之后, 能让他们填饱肚子的作物又多了一样。


    当京城的空气变得清冽干燥,树叶被炊烟熏得微黄时, 萧昕带着简单的仪仗抵达了明州府。


    知府衙门腾出东跨院充作行宫,拒绝了知府等一众官员为迎接圣驾的宴席,萧昕召见了赵远山及李榕等人商讨战事准备。


    李榕说完近一个半月的兵防准备, 最后道:“圣上,从现在开始只需等待鱼儿咬钩了。”


    “好,你们回去再仔细检查一番器械粮草,”萧昕道:“如此关头,需得更谨慎些。”


    她做,便要做到万无一失。


    此次,她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倭寇鬼子。


    三日后,大昭明州港。


    海雾未散,码头上已有零星苦力在搬运货箱。一个衣衫褴褛的渔夫蹲在栈桥尽头补网,手指粗粝,目光却时不时扫向海面。


    远处,一艘悬挂倭国纹饰的快船正贴着晨雾悄然靠近。


    快船靠岸,几个短打扮的汉子跳下来,操着生硬的官话向渔夫问路。


    渔夫抬头,咧嘴露出黄牙,指向城内:“知府衙门,顺着大路走到底,挂红灯笼的就是。”


    那几人道了谢,步伐轻快地向城门走去。


    渔夫目送他们背影消失,手中梭子不停,嘴角却微微抿紧。


    同一时刻,明州知府衙门后堂,姚廷潮展开密信,看完转头对屏风后的萧昕道:“圣上,鱼儿咬钩了。”


    萧昕搁下朱笔,目光掠过案上铺开的海防图,“李榕那边可还稳当?”


    “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姚廷潮将密信就着烛火烧了,“高丽那边的消息,后日十五满潮时,倭寇便会乘风而来。”


    萧昕扯了扯嘴角,“很好。告诉赵远山和李榕,此战,只可胜不可败。”


    姚廷潮沉声应道:“是!”


    第三日晚上,萧昕去了城北的望海楼。


    望海楼高三层,木梯陡窄。萧昕攀到顶,推开东边的窗户,远处盐腥的海风扑面灌进来。


    楼下是明州港,再往东,灰蒙蒙的洋面延伸到天际,什么也看不见。李榕带领的水师此刻该已埋伏在沙门岛外了。


    “圣上,仔细风大。”翁大年捧着大氅追上来。


    萧昕没接,只望着那片灰海:“潮信何时?”


    随行钦天监的官员掐指,道:“回圣上,今夜子时满潮,明日卯时退。”


    “子时……”萧昕转身下了楼,“是倭寇登岸的时候了。”


    今夜,明州府城全面宵禁。


    街面上连更夫都撤了,只有望海楼顶层还亮着一盏孤灯。


    子时将至,望海楼上的灯芯跳了三跳。


    萧昕盯着那盏灯,忽然想起钦天监的话:“子时满潮。“


    满潮意味着倭船能越过沙门岛外围最浅的那道暗礁,直抵内湾。


    李榕的伏兵藏在岛礁背面,火船泊在东侧阴影里,水鬼已经提前两个时辰潜下水去,每人嘴里衔着一根芦管,脸朝上贴在冰冷的海底,等待头顶驶过密密麻麻的船底。


    海面上始终没有动静。


    亥时三刻,四刻。


    望海楼下的守卫换了一班,带着盐味的海风里只有寻常的浪声。


    萧昕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敲窗台,一下,两下,不快不慢,像在数心跳。


    “快要开始了。”她的声音不大。


    最先发现的是望海楼上值夜的校尉,他猛地探出半个身子,压着嗓子朝楼下喊:“火!北面有火!”


    萧昕推开窗,远远的海平线上浮起一片朦朦的红光,初时只像一抹烧红的铁线,转眼便扩大开来。


    那是倭船上的火把,密密麻麻连成一条流动的火河,正沿着沙门岛唯一的航道开进来。


    四十余艘倭船鱼贯而入,船头尖利,吃水极深,甲板上人影攒动。


    居中的一艘巨舰桅杆上悬着山田家的黑色家纹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船头立着一个披甲的身影,正是山田正雄,腰间的太刀在火光里反射出冷冽的光。


    “将军!”他身侧的副将压低声音,“这水道太窄了,两侧礁石高.耸,若有伏兵……”


    山田正雄抬了抬手,嘴角却弯了一下,“你当我看不出来?明州港的乡勇、码头上的丝绸……大昭人太想让我们上钩了。”


    副将愕然:“那将军为何还要进来?”


    “因为滩涂上的布防图是真的。”山田正雄的目光扫过两侧黑黢黢的礁石,“探子把李榕的兵力部署摸得一清二楚,他的水师主力分泊岛东七里,此刻赶过来至少半个时辰。


    这半个时辰,够我把沙门内湾洗劫一遍。”


    他太刀出鞘半寸,又推回去,金属摩擦的声音在深夜的海面上格外清晰,“传令,前半队加速登岸,后半队原地警戒。大昭人若真埋伏在此,那便让他看看谁是猎人。”


    倭船骤然提速。


    暗礁深处,李榕蹲在一块突出的岩台后面,周身被海水淋透,一动不动。


    他身旁的校尉死死攥着旗杆,嘴唇发白:“将军,他们进来了……进内湾了!”


    李榕没答话,只盯着那支分流的倭船队。


    前半队约十艘吃水浅的快船正加速向滩涂方向冲去,后半队三十艘留在水道中段摆开防御阵型,船头一致朝外,火把密如繁星。


    山田正雄的座舰赫然留在后半队正中。


    这个倭寇头子根本没打算亲自登岸。


    校尉急了:“将军!下令吧!再不出手他们真要登岸了!”


    “闭嘴。”李榕的声音轻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山田正雄座舰旁边的几艘小舢板,那些舢板上驮着鼓囊囊的麻包,形状看着眼熟。


    火油罐。


    “狗日的。”李榕猛地骂了一句,“他防着我们的火攻船。”


    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山田正雄座舰上亮起一道赤红的信号焰火。


    后半队倭船齐刷刷调转船头,船侧伸出无数长竿,竿头绑着浸了油的麻布,点燃后朝两侧礁石下猛抛……


    那些潜伏在阴影里的火攻船暴露了。


    “起!”倭人呐喊声中,水道两侧瞬间腾起数十道火柱。


    李榕埋伏在礁石背后的蚱蜢舟被火竿引燃,干草与火油遇火即炸,嘭嘭的爆裂声此起彼伏,将半面海水染成金红色。


    提前埋伏的火攻船还没来得及放出,倒先烧成了倭人的照明弹。


    “操!”校尉一把拔出佩刀。


    李榕仍然没动。


    火光映着他黝黑的侧脸,那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旧疤在跳跃的光影里忽明忽暗。他盯着燃烧的蚱蜢舟看了三息,忽然转身朝岩台背面打了个手势。


    黑暗中,一个浑身湿透的水鬼头目无声浮上来,李榕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几个字。


    水鬼头目点头,整个人又沉回漆黑的海水里,连水花都没溅起来。


    山田正雄立于船头,望着水道两侧熊熊燃烧的火船残骸,终于笑出了声。


    他太刀出鞘,指向明州港的方向:“全速前——”


    话音未落,他脚下的船猛然一震。


    那种震动从船底传来,沉闷、滞重,像整艘船被什么庞然大物从下方托了一下又松开。


    山田正雄踉跄半步扶住船舷,低头看去,船底的水面翻涌着浑浊的泡沫,暗流之下隐约有黑影攒动。


    “水下有人!”


    呐喊声从各船传来。


    水鬼们从海底浮上,每人手中一柄短凿,专凿吃水线以下的船板。这种凿子粗短笨拙,但配合水下暗流的冲击力,一击便能豁开半指厚的木缝。


    海水顺着裂缝涌进船舱,倭船上的人开始慌乱地往下层舱室跑,试图堵漏,但水鬼凿船极快,三五息的工夫便换一处,专挑船肋接缝最薄的位置下手。


    后半队倭船阵型大乱。山田正雄厉声喝令弓箭手朝水面放箭,密集的箭雨钉入海水,水面上浮起几缕暗红,但更多的水鬼早已潜到更深处,从船底另一侧又冒出来。


    “弃船!弃船!”


    数艘吃水浅的倭船已经开始倾斜,甲板上的倭人纷纷跳海,手里的太刀在水里毫无用处,水鬼们像鲨鱼一样从下方窜上来,短凿换成匕首,一刀一个,海水泛着淡淡的腥红。


    但山田正雄的座舰吃水深、船板厚,水鬼凿了三轮竟未能击穿龙骨。


    副将护着山田退到船尾,嘶声吼道:“将军,前半队已登岸,我们撤!从水道退出去!”


    山田正雄脸色铁青,望着周围被凿得千疮百孔的船队,忽然拔刀劈断桅杆上那面黑色家纹旗,“传令——残船向南突围!”


    水道南端,也就是他们来时的入口处,此刻被十余艘燃烧的蚱蜢舟残骸堵了半条道,火焰虽已渐熄,焦黑的船骨却横七竖八卡在浅滩上,足以绊住吃水深的大船。


    但山田没有选择,他座舰鼓起残帆,率先冲向那片燃烧的残骸,船头猛撞上去,焦木碎裂的巨响传遍海面,船身剧烈倾斜,海水从前舱的裂缝里灌入,整艘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向一侧。


    “跳!”山田振臂,率先跃入冰冷的海水,身后的残兵纷纷跟上。


    望海楼上,萧昕攥着窗棂的指节已经发白,远处海面上的火光映在她瞳孔里,明灭不定。


    她看到倭船阵型从整齐的防御姿态骤然崩散,看到水鬼在水下翻涌的暗影,看到山田正雄的黑色家纹旗折断坠落。


    但与此同时,内湾滩涂方向亮起了另一片火光,前半队倭寇已经登岸了。


    “圣上!”楼下校尉狂奔上来,“滩涂告急!倭人前锋八百余人已冲破第一道栅栏!”


    萧昕猛地转头:“李榕呢?”


    “李将军……”校尉喘着粗气,“李将军的水师主力还在岛东七里外,此刻调过来最快也要两刻钟!滩涂上的乡勇只有三百人!”


    窗台上的灯被海风吹灭了。


    萧昕站了片刻,忽然从腰间解下一柄短剑,拔出来搁在案上。剑身映着远处海面的火光,泛着冷冷的青白色。她没有说话,但那意思很明白。


    校尉扑通跪下,“圣上不可……”


    “去传朕的口谕,”萧昕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楼下隐约传来的喊杀声,“告诉明州知府,把城门封死。城里所有能拿兵器的人,全部上城楼。”


    校尉抬头,看见萧昕的手按在那柄短剑上,指节不再发白了,稳得很。


    “另外,”萧昕说,“给李榕送一道旨——”


    校尉等着。


    萧昕望着远处滩涂上越来越近的火把,嘴角微微一动,“就说朕在这儿等他。他若迟了,就见不着朕了。”


    校尉爬起来冲下楼梯。


    滩涂上的战况远比望海楼上看到的更惨烈。


    八百倭寇前锋在齐腰深的海水里涉滩而上,为首的几十人浑身湿透,杀意却烧得滚烫。


    明州守军临时铺设的三道鹿角栅栏被推倒了前两道,最后一道后面,三百余乡勇手里攥着锈迹斑斑的矛杆,有人腿肚子在抖。


    “撑住!”一个校尉拔刀站在最前面,刀刃上还沾着上一个倭寇的血,“李将军马上就到!”


    回答他的是迎面射来的一排铁箭,三个乡勇应声倒地。


    倭寇前锋已经从两侧包抄上来,乡勇的阵线开始收缩、后退、再收缩,人挤着人,被逼到了第三道栅栏的角落。


    身后就是明州城外的盐田,一马平川,无险可守。


    校尉的刀被磕飞了,他赤手空拳扑上去抱住一个倭寇,两人滚在泥滩里。余光中他看到左侧的倭寇已经绕过栅栏,正朝盐田方向狂奔,明州城墙上只有稀稀拉拉几个守军的身影,城楼上一片漆黑。


    完了。


    校尉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然后他被人从泥里拽起来,耳边炸响一声沉雷般的呐喊:


    “水师!水师到了!”


    他转过头。


    盐田尽头的那条官道上,火把从黑暗中涌出来,排成一条奔腾的火龙。


    李榕骑着一匹泥泞斑斑的杂色马冲在最前面,身后是齐装满员的水师主力,他们根本没从海上调过来,而是提前从岛东七里外的泊地登岸,沿官道急行军抄了倭寇的陆路后路。


    “全军突击!”李榕的马蹄踩进盐田泥水里,溅起的泥点糊了他满脸。


    他左手持盾,右手提着一柄斩.马.刀,刀身在火把光里亮得像一道闪电,“一个不留!”


    八百水师精兵从背后撞入倭寇前锋的阵型。


    那些涉滩登岸、兵器未干的倭人刚刚冲破乡勇防线,正处在阵型散乱、前后脱节的瞬间,李榕的骑兵从侧翼切进去,将倭寇切成两段,前段的百余人被赶到滩涂的死角,背水而战。


    后段的主力被水师步兵死死咬住,在盐田的泥水里展开血腥的肉搏。


    校尉从泥里爬起来,拾起一柄不知谁的腰刀,嘶吼着冲回去。


    海上,山田正雄的残部已经撤出水道,漂浮在海面上的焦木和尸体之间,三十艘重伤的倭船正挣扎着朝外海方向逃离。


    李榕的水师兵力此刻虽然不在海上,但赵远山带着的人却已经开始向外包围倭寇的船。


    赵远山带领的船队从岛礁阴影里无声漂出,每艘船上只留一个操舵手,船尾压着一块大石。


    操舵手们口中咬着短刀,双手扶舵,将船头对准了那片正在溃逃的倭船残阵。


    距离五十丈,三十丈,十丈——


    “放石!”黑暗中一声暴喝。


    船尾的大石被踢落,船头猛地翘起,浸了火油的船艏撞进倭船侧舷,操舵手翻身入水。


    下一秒,火油遇火星炸开,海面上腾起一排新的火墙,将最后三十艘倭船团团围住。


    山田正雄抱着一块碎木板浮在海面上,回头望去。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方才还冷笑连连的面孔此刻扭曲着,太刀不知何时已经脱手沉入海底。


    他的黑色家纹旗在火中卷曲、焦黑、化为飞灰。


    海上最后一艘倭船沉没时,东方露出一线蟹壳青。


    海面上的火渐渐熄了,只剩下零星冒烟的残骸漂在泛白的天光里,盐田上的喊杀声也终于止住,八百倭寇前锋无一生还。


    望海楼上,萧昕松开窗棂,转身坐回案前。


    那柄短剑还搁在桌上,剑身沾了窗外飘进来的几滴海水,亮晶晶的。


    楼下忽然传来急骤的马蹄声。


    片刻之后,李榕浑身泥水地冲上楼来,满身血污,靴筒里还在往外淌泥浆。他在门口单膝跪地,嗓子嘶哑得几乎说不出话,只拱了拱手。


    萧昕看着他。


    李榕抬头,泥糊了大半张脸,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他张了张嘴,终于挤出几个字:


    “臣,幸不辱命。”


    萧昕慢慢伸手,把那柄短剑收回鞘中,搁在案角,窗外晨光漫进来,将她半个身子镀成淡淡的金色。


    她望着跪在门口、浑身泥浆与血迹的将军,半晌,只说了一个字:


    “好。”


    很快,赵远山也回来复命了。他在城楼下卸了甲,泥水和血水混着从甲片缝隙里淌下来,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滩暗色。


    他身后押着三十余人,皆被反缚双手,口中塞了麻核,为首那个身材精悍,左耳缺了半片,一双三角眼狠厉地盯着四周。


    “回禀圣上,臣生擒了倭寇副将,名唤田中信秀,"赵远山拱手,嗓音沙哑,"滩涂一役,这厮率前锋登岸,被我堵在盐田东南角,拼到身边只剩十几人还死战不退。若不是臣让人放了暗箭,还抓不到他。”


    萧昕看向田中信秀,那倭人虽被缚着,脊梁却挺得笔直,迎上她的目光,喉间发出一声闷吼,挣扎着往前冲了半步,被身后的士兵死死按住。


    萧昕端详了他片刻,忽然对赵远山说:“把他带下去,好吃好喝的供着,派人给他看病。”


    “圣上?”


    赵远山和李榕都不明白萧昕是何意,满脸的困惑。


    萧昕转身走回案前,铺开一卷新海图,指尖点在九州岛南端一处标注着"鹿屋"的港湾上:


    “山田正雄死了,他在九州的巢穴还在。他手下的残部、留在后方看守的老弱妇孺、囤积的粮食军械,群龙无首,此刻正等着一个打赢胜仗的人回去报喜。”


    李榕瞪大了眼睛。


    果然是圣上!竟然能想出这种狡猾的点子,太行了!!!


    “圣上,我去!”李榕自荐道,“押送田中信秀回倭国的事情就让我去吧,我一定把倭寇都给打趴下了,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犯我大昭。”


    萧昕看他一眼,继续道:“你带着你这三十几个水浪武士,换上干净的倭甲,乘着山田座舰的残骸……不,”萧昕摇头,改了主意,“朕让人把那条座舰的船头修一修,糊上旗号,你们乘着它‘凯旋’回鹿屋。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一句——


    大捷。”


    李榕简直对萧昕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么损又有用的招数圣上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好想学啊!急!!!


    李榕灵光一闪,道:“到时,鸿胪寺的人肯定会随行,臣便让鸿胪寺的人接上来。他们带着诏书和国书,名义上是‘天朝遣使抚慰新附’。”


    萧昕笑起来,“你倒是替朕想好了。”


    李榕露出笑意,咧着嘴笑得牙全露出来了,“倭人信了田中打赢胜仗,鹿屋的防备必然松懈。鸿胪寺使团入港,他们只会以为是战利品的一部分,等反应过来时……”


    “等反应过来时,”萧昕替他续说下去,“我们已经进了巢穴的心脏。”


    敞轩里安静下来。


    海风从窗户灌入,吹得案上海图的一角微微翘起,又被茶盏压住。萧昕望着远处海平面上尚未散尽的硝烟,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赵将军。”萧昕忽然开口,看向他。


    赵远山应了一声。


    “你带五千精锐,换倭人的船,跟在李榕后面半日航程。他入港的次日入夜,你从鹿屋东侧那片浅滩登陆。”


    “朕要倭国的人以后听到大昭的名号,夜里都不敢点灯。”


    除此之外……


    她所图谋的东西,也要拿到手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出征倭寇(2) 得让他没机


    京城。


    天还没亮透, 守城的兵卒打着哈欠推开厚重的城门,迎面便看见一骑从官道上狂奔而来。


    马上那人盔甲歪斜,脸上糊着汗泥, 手里举着一管镶了金边的军报筒,远远就开始吼:“明州大捷!八百里加急——让路!”


    城门洞里还没几个人,值夜的兵卒愣了半拍,随即扯开嗓子朝城楼上喊:“开门!快开门!捷报!”


    马蹄踏进京城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太和殿前,文武百官正列队等候早朝。


    自从萧昕离京去了明州,朝会便由内阁代理,每日议些常规事务,百官心里都悬着根弦, 面上却端得四平八稳。


    郑世昌站在文官班首, 手里捏着今日要议的漕运折子, 目光却时不时瞟向殿外那条通衢。他昨夜几乎没合眼,算着日子沙门岛的仗该打完了, 捷报若来, 该就是这一两日的事。


    忽然,他似乎听见了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在空旷的宫道上格外清脆。


    禁军拦下了传令兵, 传令兵把手中的军报筒高举过头, 嘶哑的声音穿透了清晨的薄雾:“沙门岛大捷!全歼倭寇水师四十余艘!斩首两千余人!赵远山将军阵斩倭首山田正雄!”


    他最后那句话像是被人掐着嗓子喊出来的, 尖利、颤抖。


    郑世昌捏紧了手中了折子,“……赢了?”


    “赢了!”传令兵仰起头, 满脸的汗和泥也掩不住那双亮得吓人的眼,“圣上亲登望海楼督战,李将军与赵老将军水陆合围, 杀得倭寇片甲未归!”


    殿前的静默持续了大约三息。


    郑世昌忽然笑了,他大步走到殿阶中央,面朝南面,是明州的方向,整了整衣冠,长揖及地。


    他身后,百官像被无形的线牵动,呼啦啦齐齐躬身,朱紫官袍的衣摆拂过刚被雨水洗过还泛着潮气的殿砖,发出肃穆的窸窣声。


    “圣上,英明。”


    户部尚书李日光道:“捷报抄本呢?我要看详细战报。”


    传令兵从怀里摸出火漆封口的军报筒递过去,李日光接过来时手在微微抖,拆封拆了三下才把火漆剥开。他展开内页一目十行地看,看到某处忽然停住,眉头跳了一下。


    “怎么了?”郑世昌凑过去。


    李日光的嘴唇动了动,把抄本递给他:“你自己看。”


    郑世昌接过来,看到沙门岛伏击详细经过之后,笔墨忽然换了方向,写着“圣上复遣李榕、赵远山等,挟倭俘田中为饵,谋鹿屋……”后面是几句简略的部署。


    他看了两遍,抬头时,跟李日光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一半是震惊,一半是后怕。


    “圣上……”郑世昌把抄本折好,声音压得极低,“圣上在明州布的不止一个局。”


    李日光深吸一口气,望了望南面那片被云遮了大半的天,“咱们在京城守摊子,圣上在前头已经把后面三步都走完了。”


    圣上,终于要对倭寇的银山下手了!


    李日光涌起满腔的豪情,大昭将要过上不愁银子的日子了。他忍不住裂开嘴笑。


    殿前渐渐嘈杂起来。


    禁军得了令,开始把捷报张贴到宫门外,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扑向京城各个角落。


    还不到辰时,朱雀大街上已经有人放起了炮仗,噼里啪啦的响动隔着一重宫墙传进来,时断时续。


    ……


    李榕站在明州港的码头上,看着那艘被重新修补过的倭船,轻轻吐出一口气。


    船头是新接上去的,木色比船身浅了一截,但刷了两遍桐油又晒了三日,乍一看倒也齐整。


    桅杆上悬的是山田正雄那面黑色家纹旗,旗角被火烧焦了一小片,他们特意没换,焦痕才是“凯旋”最好的证据。


    船腹里藏了四十名鸿胪寺精选的随员,人人穿倭服、佩倭刀,面上抹了海风和日头晒出来的黝黑,嘴里含了小石子练了三日的九州口音官话,足够糊弄一时了。


    田中信秀站在跳板尽头,身上换了干净的倭甲,腰间的太刀是新配的。他转头看见李榕走过来,目光闪了闪,忽然低声道:“我要先见我母亲。”


    李榕脚步没停,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正了正歪斜的甲片,动作自然得像多年的同袍,嘴里的话却压得极低:“到了鹿屋,你想见谁见谁。但现在,你是‘大胜归来的副将’,你脸上的表情应该是……”


    他退后半步,声音放大了些,让码头上送行的明州水师官兵都能听见:“……应该是趾高气昂。”


    田中信秀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随后他把下巴抬了起来,腰杆挺直了,那双三角眼里又重新聚起了几分狠厉。


    李榕暗自点头,转身朝船尾走去。


    鸿胪寺主事陈衍年正蹲在船尾查看一箱“战利品”,里头装的是沙土打底、面上铺了一层薄绸的假货,捆扎得严严实实,码在甲板上颇有几分满载而归的气派。


    陈衍年年过四十,长了一张圆乎乎的平和脸,看起来像个卖绸缎的商贾,谁能想到这人二十年前在西域使团里跟突厥人周旋过两年,舌头上能翻出六种口音。


    “陈主事,”李榕蹲下来,“进了鹿屋湾,你带四个人随田中上岸,我扮亲卫跟在三步之内。其他人留在船上,看住那三十几个水浪武士。”


    陈衍年年抬起头,圆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怕他们反水?”


    “怕。”李榕直言不讳,“田中这人,孝心是真的,狠也是真的。他此刻答应了我们,但到了鹿屋见了同党,心里那杆秤未必还往我们这边偏。”


    李榕在海上待了三年,比之以前成熟了不止一分半点。


    陈衍年拍了拍手上沾的灰:“所以得让他没机会反。”


    两人对视一眼,没再多说。


    辰时三刻,倭船收起跳板,升起半帆,缓缓驶出明州港。


    码头上几个不知情的苦力还朝船尾挥了挥手,以为这是战俘被遣返的船。


    萧昕站在望海楼三楼,目送他们离开。


    等看不见港口的船只了,姚廷潮才低声道:“圣上,仪仗备好了,随时可以启程回京。”


    ……


    海上的日子枯燥得磨人。


    头两日风平浪静,田中信秀把自己关在船舱里不出来,送进去的饭食原样端出来大半,李榕也不催他。


    第三日起了东南风,船速快了,陈衍年却注意到甲板上那几个水浪武士聚堆的次数多了起来,有时用九州方言窃窃私语,看见李榕走过来便散开。


    “他们的眼神不对。”陈衍年在入夜后找到李榕,压低声音,“跟出发时不一样了。”


    李榕嚼着一块干饼,腮帮子慢慢动着:“近了。离九州越近,那些人的心思就越活泛。在海上是我们的地盘,到了岸上,他们三十几个对咱们四十几个,胜算不大。


    但如果你是他们……”


    “我会在靠岸之前动手。”陈衍年接话,“把咱们杀了沉海,然后驾着船大摇大摆回鹿屋。反正山田死了,副将回来掌权,没人追究船上多几具尸体。”


    李榕把最后一口干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所以今晚我让人不睡。”


    当夜后半夜,果然出事了。


    起事的是田中信秀麾下最得力的一个水浪武士,叫木下三郎,此人身形魁梧,满脸横肉,在倭寇队伍里素有凶名。


    子时刚过,他摸到甲板下层关着的那几个鸿胪寺随员舱外,手里已经攥了一柄磨利的短刀。他身后跟了七八个人,脚步极轻,踩着木板缝隙无声无息地逼近。


    但他推开门的时候,迎面看见的是李榕的脸。


    李榕靠在舱壁上,手里没拿刀,甚至没站起来。


    黑暗中李榕只露出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夜的星象不错:“木下,你要去哪儿?”


    木下三郎的刀僵在半空。


    他身后那七八个人也停下了,有人摸向腰间,有人往后缩了半步。


    就在这时,舱室两侧的暗影里唰地亮起一排火折子,十几柄明晃晃的倭刀齐刷刷出鞘,刀刃上折出的光在木下横肉纵横的脸上跳了跳。


    “把刀扔了。”李榕说。


    木下三郎没动,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李榕叹了口气,忽然动了。


    他从坐姿到出刀只在眨眼之间,短刃从靴筒里抽出来,抵在木下三郎咽喉处时,那柄磨利的短刀还在对方手里攥着,没来得及抬半分。


    “我说把刀扔了。”李榕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刃尖却在木下喉结上轻轻点了一下,一道细血线渗出来。


    咣当。


    短刀落地。


    木下三郎身后那七八个人也纷纷丢了兵器,李榕身后的士兵一拥而上将人捆了,塞进舱室角落。


    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甲板上连多余的脚步声都没传开。


    天亮时田中信秀才被“请”出来,他站在甲板上看着被捆成粽子的木下三郎等人,脸色白了一瞬,随即又沉下来。


    李榕站在他身侧,声音小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管好你的人。再有下次,我不管你孝不孝,我把你绑了沉海,我自己驾船进鹿屋。“


    田中猛地转头看他,嘴唇翕动了片刻,终于哑声道:“木下他们……只是不服。”


    “现在服了?”


    田中沉默了很久,海风吹着他半片缺耳的侧脸。


    良久,他点了点头。


    ……


    又过两日,九州岛的轮廓终于出现在海平面上。


    那是一片低矮的青山,山脚下环绕着灰白色的沙滩,沙滩尽头是鹿屋湾的入口,窄得像被谁拿刀豁开的一道口子。


    李榕站在船头眯眼望去,湾口两侧各有一座简陋的瞭望哨,木架子上挂着晾晒的鱼干,哨兵似乎看见了他们这艘船,正手忙脚乱地朝下打旗语。


    田中走到李榕身边,这次不用提醒,他已经把下巴抬了起来,脸上恢复了那种嚣张跋扈的狠厉。


    他朝瞭望哨的方向挥了挥手,粗着嗓子吼了几句九州方言,李榕听不懂,但从对面哨兵忽然雀跃的举动来看,大意应该是“我们赢了,顺利截获了大昭的海贸货物,船在后面……”这种话。


    船驶入鹿屋湾时,湾内的景象让李榕瞳孔微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占领银矿 你下去问我


    鹿屋港比他想象中更穷酸。


    码头是粗木桩子夯起来的, 潮水一涨便漫过桩头,泡得木头泛着灰白的霉色。


    岸上稀稀拉拉蹲着些老弱妇孺,眼睛却都亮得很, 齐刷刷盯着那艘被大昭工匠修葺过的山田座舰缓缓靠岸。


    船头重新糊了黑色家纹旗,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甲板上站着田中信秀,换了一身干净的倭甲,脸色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


    “是田中君!田中君回来了!“岸上有人喊了一声,顿时沸腾起来。


    妇孺们朝码头涌过来,有人跪在湿漉漉的栈桥上磕头,有人把手里的竹篮举过头顶, 篮子里是干瘪的柿饼和粗盐腌的鱼。


    李榕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人群, 他看到码头后方立着几间木造的仓廪, 门板上着铁锁,缝隙里隐约露出刀鞘的铜饰。留守的兵力不多, 至多百人, 但那些仓廪里囤着的显然不止粮食。


    田中按照事先交代的话,在码头上举起一柄缴获的大昭腰刀,高声说了四个字:“山田君, 玉碎。”


    码头上静了一瞬。


    有人开始嚎哭, 有人瘫坐在地, 有人猛地站起来朝海面望,仿佛在找山田座舰以外的更多船只。


    田中把腰刀举得更高, 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喊:“但我带了大昭使臣回来。大昭天子愿与九州诸港修好,不咎既往!”


    哭声和抽泣声混在一起,那双双望向船上的眼睛里, 惊惶与疑惑掺着些许将信将疑的希冀。


    李榕朝身后使了个眼色,鸿胪寺主事陈衍年从船舱里步出,一身朱红官袍,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国书,仪态端方地走上码头。


    他本就生得气度雍容,此刻把那卷国书往头上一举,竟真像天朝天使降临了一般。


    码头上那些倭人面面相觑。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拄着木杖颤巍巍上前,操着生硬的官话问:“天朝……既往不咎?”


    陈衍年展开国书,照本宣科,无非是些“四海一家”“休兵罢战”的套话。


    老者的眼眶红了,手里的木杖戳在泥地里,半晌没动。


    李榕看到他那双浑浊的眼里滚出两行泪来,却忽然膝下一软,竟朝着陈衍年的方向拜了下去。


    他一拜,身后几十个妇孺也跟着拜了,码头上哭声更盛,但哭的调子变了,从哀恸渐渐转成劫后余生的呜咽。


    李榕捏着刀柄的手微微松了半寸。


    当晚,鹿屋港的留守头目,一个叫吉川的矮壮汉子,据说是山田正雄的表侄,在港中最大的木屋里设宴款待“天朝使团”。


    油灯昏黄,满桌粗陶盘子里盛着烤鱼和海草,吉川频频举碗敬酒,嘴里说着感激涕零的话,但李榕注意到他端碗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席间吉川问了三次同一句话:“使君远来,除了修好,可还有别的事?”


    陈衍年笑着举碗:“天朝物产丰饶,唯独缺两样东西,银与铜。闻知贵地以北有银山二座,天子欲效前朝互市之例,以丝绸瓷器易之。”


    吉川端碗的手顿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但李榕看见了。


    吉川放下碗,脸上堆起笑:“银山?前段时间似乎有所耳闻,可惜那银山与我们离得太远,我们见都没见过……”


    实际上,彼时大昭天幕说倭国有两座银山时,便有探子把消息传了回来。


    将军府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便派了武士前去探查。皇天不负有心人,小半年之后,山田的人便找到了银山,第一时间派兵驻扎,抢到了银山的开采权。


    陈衍年还要再说什么,李榕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靴尖。


    宴罢回船,李榕把舱门关严,灯芯拨到最暗:“吉川撒谎。”


    陈衍年皱眉:“你怎么知道?”


    “他手指。”李榕在昏暗里比了个手势,“我说银山的时候,他拇指死死掐着食指侧面,掐出了白印,那是被戳中要害的反应。那两座山不光还在采,而且……”他顿了顿,“他怕我们打它的主意。”


    两人沉默片刻。


    船外有海浪拍打桩柱的闷响,夹杂着岸上隐约的人声。


    次日拂晓,李榕换了便装,独自绕着走了四十里。


    他避开官道,翻了两道矮岭,在第三道山梁背面闻到了矿石焙烧的气味,那是一种呛人的硫磺与铅灰混合的味道,顺着晨雾漫过来,浓得几乎能尝到。


    他伏在草丛里望去,半山腰上有十几个奴隶正在推木轮车,车斗里装着银灰色的碎石,沿着一条陡峭的土路往下运。


    山下有一排工棚,棚顶的烟囱冒着黑烟,几个腰佩短刀的看守来回走动,脚边还拴着两条半人高的獒犬。


    果然有银矿,而且看着规模不小。


    该死的吉川骗他们。


    李榕在草里趴了整整一个时辰,数清了看守的人数和换岗的节奏,顺带记住了矿区东侧那条溪流的走向。


    溪水是浅灰色得,显然是被矿渣污染的,流经之处草木稀疏,但溪床宽阔平缓,足以让轻装的人摸到工棚后方。


    他回去时天色已暗,鹿屋港的码头上挂了几盏昏黄的纸灯笼,陈衍年站在船头张望,见他回来,一把将他拽进舱里。


    “吉川今天又来了。”陈衍年脸色不好看,“他说九州确实没有银山,问咱们要不要看看港口东边那片田地,说可以易丝绸。还问咱们打算住几天。”


    李榕脱下沾泥的靴子倒了倒:“他催我们走。”


    “你怎么说?”


    “我说使团要等风信。”李榕把靴子重新穿上,“赵大人,后天夜里动手。”


    陈衍年一怔:“后天?赵远山将军的船还没到……”


    “他到了。”李榕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一片湿漉漉的竹牌,上面刻着水师暗记,“今早我在溪边捡到的。赵远山已在鹿屋东面那处浅滩外泊了半日,他的人在等我信号。”


    陈衍年倒抽一口凉气:“你什么时候跟他约的?”


    “没约。但我在那道溪水里看见了泡开的饭粒,米的品种是明州军屯的早籼。”李榕把竹牌收好,“他在告诉我,他到了,等着。”


    陈衍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你们这些打仗的,走路看水,喝水看米,难怪圣上非派你来。”


    李榕没笑,他走到舱角打开一只木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柄短弩,箭头涂了暗色的东西,在油灯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他拣起一柄试了试弦,低声说:“后天入夜,我带三十人摸矿。你留在船上,吉川若带人来堵你……”


    “我自有话说,”陈衍年打断他,“我好歹是鸿胪寺正七品主事,拖他半个时辰的口舌还撑得住。你只管把银山拿下来。”


    李榕点了点头,把十柄弩挨个检查了一遍,又一只一只重新码回箱里,压上油布盖好。


    船外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咚、咚,一声比一声远。


    两日后入夜,鹿屋港海面有雾。


    李榕带着三十名水师精锐换上倭人短衣,贴了假须,面涂泥灰,顺着那条灰白色的溪流悄无声息地摸到矿区工棚后方。


    沿途的獒犬比李榕预想中少了一条,他停步嗅了嗅空气里飘来的血腥味,那条狗大约被矿上的人打死了吃肉,省了他一柄弩箭。


    矿区亮着七八支火把,看守们刚换过岗,有两个靠在工棚的木头柱子旁打盹,其余的围着火堆烤鱼。


    山腰上的奴隶们被锁在一间大木棚里,棚门上了铁链,锁头足有拳头大。


    李榕趴在溪岸的阴影里比了个手势,身后三十人散开成扇形。


    他摸出短弩对准了火堆边那个一直在走动的看守,那人腰间挂的刀最长,大约是头目。


    弦拉满,箭尖稳稳钉在对方后颈与肩胛之间的凹陷处。


    他等了十息,放了箭。


    三十柄弩几乎同时破空,噗噗噗的声音被夜风吞了大半。


    火堆边的八个看守在短短三息之内倒了七个,剩下的那个刚要张嘴喊,被两支箭同时钉穿了喉咙,整个人往后一仰,手里的烤鱼掉进火堆里,滋啦一声,溅起几点火星。


    “开锁!”李榕从阴影里蹿出来,匕首劈断铁链的动作干净得像切豆腐。


    大木棚里的奴隶们惊醒了,抱成一团往后退,瞪大眼睛看着这个满脸泥灰的“倭人”。


    李榕用九州口音的倭语说了一句:“山田死了。大昭天子准你们回家。”


    棚里先是一阵死寂,然后一个瘦得肋骨突出的年轻人猛地跪下来,额头磕在泥地上,咚咚咚响了十几下。


    其他人也跟着跪了,有人哭出了声。


    李榕没多停,把匕首收回鞘,转身朝山下跑去。


    他的兵分了两队,一队守住矿道的咽喉,一队把工棚里的石臼、风箱、焙炉逐一点了火。


    那些木质结构易燃,火势一起,半面山坡都映成了橙红色,浓烟压着雾层漫向鹿屋港的方向,像一个烧透了的火把。


    鹿屋港码头上,吉川果然带着三十余人冲到了船边,火把照亮了他扭曲的脸,他朝船上的陈衍年吼道:“使君!后山为何起火!”


    陈衍年站在船头,负手而立,朱红官袍在火光与雾气的交织里忽明忽暗。


    他低头望着码头上拔刀相向的倭人,语气四平八稳:“吉川君,你家银山,从今日起归大昭开采了。”


    吉川拔刀的手僵在半空。


    后山那边的确没有银山,但存了从本州岛运过来银矿。因本州岛不属于九州将军府管辖领地,山田之前担心开采出来的银矿被当做嫁衣,便做了这样的决定。


    如今后山存银矿的地点被大昭将领发现了,本州岛的银山还能留在他们手里吗?


    吉川努力维持着愤怒的表情,深怕泄露出半点银山真正的位置。


    陈衍年没注意到他的反应,从袖中摸出那卷国书,慢慢展开,火光把他脸上的轮廓镀成暖金色,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压过了海浪与燃烧的噼啪声:


    “圣上口谕,倭寇数座银山自此入大昭版图。九州南岸诸港,但有顽抗者,杀无赦。”


    吉川的刀还在手里举着,手指却开始抖。


    他身后那三十余人面面相觑,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靴跟磕在码头木板上,一声脆响。


    雾里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赵远山的三百精锐从鹿屋东侧的浅滩登陆,绕过港口工事,此刻正踩着那种压着步伐的沉闷声响,从雾里一队队浮出来,像潮水涨上码头。


    打头的兵士肩膀上都扛着涂了黑漆的朴刀,刀面映着矿区的火光,一排排亮过去,像一柄柄竖起来的镜子。


    吉川的刀终于脱了手,咣当掉在码头上。


    陈衍年把国书卷好收进袖中,朝他微微一笑:“吉川君,识时务者为俊杰。”


    码头的火把被海风吹得呼啦啦响,李榕从矿区方向快步走来,浑身烟灰,脸上还挂着泥。


    他经过吉川身边时脚步顿了一瞬,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柄刀,又抬头看了看吉川煞白的脸,什么也没说,径直走上船去。


    陈衍年在船舱门口等他,见他满身狼狈,递了条帕子过去。李榕接过来胡乱擦了把脸,帕子立刻变成灰黑色。他蹲在船舷边,用海水搓手上的矿灰,搓着搓着忽然轻声笑了一下。


    “怎么了?”陈衍年问。


    李榕抬头,火光映在他眼睛里,亮得像两粒烧红的炭:“那两座银山的矿脉的确不在九州,据存矿区的奴隶说,这些银矿都是从别处运来到这里冶炼的。”


    陈衍年愣了一瞬,“这么说,吉川没有骗我们。”


    李榕冷笑,“他是个狡猾的。”看到陈衍年脸上的着急,他安慰道:“别急,等一会儿吉川就会亲自来告诉我们银山在哪里。”


    果然,李榕的话刚说完没多久,船舱外就传来了动静。


    李榕打开门,一眼就看到满脸愤怒和不甘心的吉川,他质问李榕,“你把我的父母妻儿都抓去哪里了?”


    陈衍年听到动静走了过来,闻言便道:“倘若你一开始不跟我们耍滑头,此时你的父母妻子也不会下落不明。”


    吉川怒骂了一声,“卑鄙!”


    陈衍年笑了,吵架这事他怎么可能输,“若论卑鄙,你们倭国连续二十几年侵犯我大昭沿海,残害我大昭无数无辜百姓,才是枉顾人命,卑鄙无耻之徒。


    此账我们还没同你们算呢,你倒先骂起我们来了。真不要脸啊!”


    吉川气得涨红了脸,顾忌到父母妻儿还在大昭军手里,道:“我可以告诉你们银山的具体位置,你们必须把我的父母妻儿还回来。”


    李榕抬着下巴点了点,“可以。”


    得到了银山的准确位置之后,李榕便带着两千水师前往本州岛,而赵远山则留在九州岛守着。


    约莫过了七八日,赵远山收到了李榕的信,说已经找到了两座银山,矿脉储量比想象中的要多,他已经斩杀了山田的部下,彻底占领了银矿。


    赵远山抚须拍掌,传命道:“来人,杀了吉川。”


    吉川正在家里跟父母妻儿用饭,突然大门被从外面踢飞了,闯进来一队拿着刀枪的大昭军。


    吉川一家人猛地站起来,狐假虎威地质问道:“你们干什么?”


    他一边护着扯着自己下摆的儿子往后退。


    领头的校尉冷笑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出长刀,瞬间把吉川捅了个对穿。


    吉川伸手握住刀,鲜血从他嘴边流出来,他不明白地问:“为什么?”他已经配合他们说出了银山矿脉的位置了,为何还要杀他。


    校尉‘唰’地抽回长刀,“为什么?你下去问问我大昭沿海地区枉死的百姓吧。”


    说罢,校尉看向了吉川的家人,他的妻子把孩子死死搂在怀里,恐惧又祈求地看着他。


    大昭有句古话: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家国仇恨,更得谨防此道理。


    “啊……”


    身后传来妇人尖利痛苦的哭喊声,校尉领着人马出了门,看都没往后看一眼。


    另一边,山田的子嗣及妻妾也都被处理了。


    九州的将军府空出来了。


    赵远山在这六七天里已经分清了九州的势力,在这些势力里面选了一个从未参与侵犯大昭的继任者,此人胆小但听话,“去吧,以后你就是九州的大将军。”


    站在赵远山身边的倭人,突然砰地一声跪下,大声喊道:“往后我誓死效忠大昭天朝!”他连续磕了十几个头,他身后的妻儿族人也跟着磕头。


    赵远山很满意他的态度,亲自把他扶起来,“去吧。往后只要你效忠大昭一日,你这大将军的位置便能坐稳一日。”


    未尽之意他没有多说,但新任的九州大将军是个明白人,他懂。


    又过了半个多月。李榕回到九州岛,跟去时不一样,此时他的船上载满了银矿,他在码头见到赵远山,兴奋道:“回去后,圣上肯定会很高兴。”


    赵远山也笑,“再过几日,我们便启程。此番出来也够久了,也不知圣上会不会等急了。”


    京城。


    萧昕此时正在听鸿胪寺寺丞的奏报,安南附近几个国家听闻安南归附大昭,纷纷发来国书,想要前来朝贡,他们在国书中甚至还表达出了归附大昭的意思。


    萧昕听完没下结论,反而问鸿胪寺寺丞,“爱卿以为他们为何想要归附大昭?”


    鸿胪寺寺丞骄傲抬头,道:“自然是因我大昭日渐强盛,他国不得不服。若要细究缘由的话,也许是为了天花而来?”


    萧昕沉吟。


    忽然外头传来了一声惊雷声,鸿胪寺寺丞往外看了一眼,莫非是要下雨了?分明他刚才来的时候,还是晴空万里啊。


    “圣上,天幕又开始了。”一名小太监从外头进来回禀。


    鸿胪寺寺丞咦了一声,“臣还以为天幕不会再出现了。”


    上次天幕,距今已经一年多了。这个出现的时间间隔,不少人都觉得天幕不会再出现了。


    萧昕也这么以为,今日天幕再次降临,她隐隐有些猜测,但她不动声色,“宣百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最后一次天幕(1) ‘我认怂了


    皇宫。


    文武百官游刃有余的在萧昕的旨意下落座, 虽然一年多没聚在一起观看天幕,但他们看天幕的习惯已经烙在他们骨子里了。


    殿内响起嗡嗡议论声,文武百官各自跟身边的同僚讨论着。


    “也不知道今日天幕会讲什么事情?”


    “天幕这么久不出现, 说不准瘪了个大的……”说着,这位官员坐直了身子,满脸期待地抬头。


    倭国,九州岛。


    倭人对突然出现在天空上的巨幕恐惧极了,他们尖叫呐喊着快速跑回家。


    “天……天要塌了,快跑啊,快回屋里躲起来。”


    “老天爷啊,一定是我们做错了事,天要罚我们了, 啊啊啊……”


    “我的儿, 我的儿……你跑到哪里去了, 快回家啊,快点回家……”


    新上任的九州岛大将军也很害怕, 他万念俱灰地想着, 完了,完了,是不是因为他这大将军的位置来得名不正言不顺, 老天爷才会生气, 把天破了来惩罚他。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怎么办啊?我这大将军才当了没几天, 就要死了吗?唉……能在死之前当上大将军,我这辈子也没什么遗憾了……就是可惜啊, 可惜啊……”


    他木着脸坐在檐下,抬头直勾勾地看着天幕,他想, 老天爷若是想要他死,那就来一道雷劈死他吧。


    大将军府已经乱套了,他的妻妾儿女都惊恐的躲起来,仆人们也各自藏起来了。


    大将军府最大的门厅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绝望的闭上了眼。


    正要等待死亡的时候,将军府的大门突然被‘砰砰砰’的敲响了,声音大得他隔了一进院子都能听得到。


    听着那剧烈的敲门声,九州岛新任大将军觉得恐怕下一秒他没被老天爷处死,那大门就会破了。


    当开门看到赵远山和李榕两人时,九州岛新任大将军才松了一口气,他很惊讶,“您们怎么来了?这天都快破了,为何不躲起来?”


    李榕哈哈大笑一声,抬头看了眼天幕,“这叫做天幕,是大昭的祥瑞,只有大昭子民才能看得到。你前段时间代表九州岛归附大昭,所以此次天幕你们也看得到。”


    “不是老天爷的惩罚?”


    李榕翻了个白眼,道:“当然不是。你们是亏心事做多了才心虚,担心老天降一道雷把你们劈死。总之,你看了就知道。”


    九州岛新任大将军讪笑两声。


    他确实心虚,李将军说得没错。


    得知天降巨幕的原因,新任大将军就赶紧派人去跟百姓说,让他们不必担忧恐惧。


    天幕上。


    【嗨咯,大家好久不见。


    阿婆主这段时间身体不太好,拖了这么久才更新,感谢还在等待的老爷们。咱们话不多说,直接开始今天的主题。


    在最鼎盛的明昭年间,祖祖干了一件极其不当人的事儿。】


    天幕下。


    满朝文武有有些呆滞了。


    他们从未听过阿婆主说过圣上一句不好听话的,今日怎么直接就骂得这么脏了?!


    有胆大又好奇的官员偷偷扭头去看上首的孝心,却发现距离太远了,他看不清楚圣上是什么表情,只得遗憾叹息。


    萧昕察觉到殿内静了一瞬,她倒没什么不舒服的情绪,更多的是好奇。


    她到底做了什么事情,让阿婆主这般说她。


    天幕上。


    【这事儿有多不当人呢?


    我简单概括一下:就是祖祖靠着跟西方做生意发家致富,发现对方枪炮更先进,就假装小白兔去求教,被羞辱之后,闭门造车三年,造出了更猛的玩意儿,然后开着铁甲舰冲过去,把人家国库搬空了,最后逼着人家国王跪下叫爹。】


    原本正襟危坐的户部尚书李日光,听到“搬空国库”时,膝盖一软,差点没坐稳,下意识地偷瞄了一眼御座上的萧昕。


    他看不清萧昕的表情,但他眼尖地看见圣上放在膝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


    天幕上。


    【咱先说背景啊。


    祖祖继位后,怀宁帝留给她一个空虚的国库,但祖祖又想办实事,那得想法子生钱啊。


    于是她就搞起了海贸,海贸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咱们先前提过一嘴。


    这次发生的事情呢,是在李榕等人第二次出海后招惹来的。】


    天幕下。


    倭国,九州岛。


    李榕坐在大将军府看到天幕上提到他时,都呆住了,什么意思?


    什么叫是他招惹来的?


    李榕回忆了一下,他好像没有做过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啊?他早已不是昔日的纨绔了。


    赵远山在一旁提醒他,“阿婆主说的是你第二次海贸。”


    李榕恍然,随即也好奇起来,他招惹啥了?


    天幕上。


    【此事距离大昭开启海贸已经将近十年了。


    十年不到,大昭国库里的银子堆得能砸死人,财政赤字变成了盈余。


    但民间怨气很大。


    为啥?


    因为暴利全让朝廷垄断了,沿海那些原本靠走私吃饭的世家大族,还有靠地租吃饭的传统地主,全被断了财路。


    所以这时候的朝堂上,天天吵成一锅粥,一派说海贸是‘饮鸩止渴’,一派说这是‘富国强兵’。】


    天幕下。


    沿海有私家船的富商顿时有些理解了阿婆主所说的。


    自从朝廷开启海贸,他们这些做走私的,比以前赚得少了很多,要打点的却更多了。


    只是他们还不够能量去撼动朝廷,动摇官员为他们说话,是以只能忍着吃亏往肚子里吞。


    阿婆主一说起朝廷因为霸道,天天吵架时,他们心情竟然有点爽。


    只是这心思是万万不敢诉诸于口的,若被人听到告发,他们往后指定连在海上的一席之地都占不到,他们还等着圣上开恩,下次官府船队出发时,顺带捎上他们呢。


    大昭现在的海贸,跟阿婆主说的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天幕上。


    【就在这节骨眼上,第一支西边官方使团来了。


    他们带着自鸣钟、玻璃镜,还有——


    火枪。


    当时大昭的将士还拿着大刀长矛和刚研制不久的鸟铳。


    西使当场表演了一段‘百步穿杨’,直接把大昭的将军们看傻了。


    而西使看着被震惊呆住的大昭将领,竟大言不惭地提了一个相当羞辱人的条件:他们要大昭割让南边一个岛做租界,还要大昭将海关交由他们的人管理。


    祖祖当时没翻脸。


    她不但没翻脸,还特别‘谦卑’地表示:哎呀,天朝上国,地大物博,我们想学学你们这先进技术,不如我们搞点‘技术交流’。


    然后组了个庞大的‘考察团’,跟着船就去了西边。


    结果呢?


    到了人家的核心工坊,连门都不让进。


    西边工匠头子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大昭工匠带来的礼品扔在地上,说‘东方人只配种茶叶丝绸,火药是上帝赐给白人的礼物’。


    考察团在码头吹了三个月的海风,啥也没学到,灰溜溜地回来了。


    西边那群人觉得,这波羞辱到位了,大昭肯定得乖乖跟他们签条约。】


    天幕下。


    皇宫。


    殿内瞬间安静了。


    在到处透着令人窒息的沉默里,几个武将的呼吸变得粗重。


    性子急的将军直接破口大骂:“妈了个巴子,西方那群白鬼子是什么意思?看不起谁呢?有本事来赤身肉搏啊,我不弄死……”


    武将身边的人连忙拉住他,提醒他殿前失仪了。


    武将甩开被拉着的手,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气死他了,他们要是敢来,他一定要他们好看!


    竟然还想抢他们的地盘,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气得走出来跪下,朝着萧昕谏言:“圣上,这种狼子野心的异族,臣奏请早日出兵攻打,必要让他们知道谁才是天下霸主。”


    萧昕冷静道:“你先起来,此事容后再议。”


    在现代,相信没有一个人不了解西方的霸权面目,他们碰上软钉子就想踩两脚,占便宜,若被他们得逞了,便会永远被他们高高在上的俯视着。


    那种滋味让人不爽、生气,但不管情绪如何翻涌,打铁还需自身硬。


    要对付这种国家,得大昭更强大才能坐上谈判桌。


    当然不上谈判桌也行,大昭武德充沛的话,直接碾压也不是不可。


    萧昕在脑子里思索了几种方法后,又抬起头去看天幕。


    【但是重点来了!


    祖祖要是这么容易认输,她就不是史书上那个褒贬不一的‘笑面虎’了。


    考察团回来那天,她只说了一句话:“记下了。”


    没过多久,她就把大昭王朝最顶尖的、犯过事的、被世家排挤的能工巧匠,全秘密送进了西北大山里的一个峡谷。


    对外就说是——


    修皇陵。】


    天幕下。


    满朝文武都没什么意外的表情。


    这似乎是圣上能做得出来的事情,一声不吭干大事。


    天幕上。


    【这三年,大昭朝廷表面上一片歌舞升平,继续跟西方做买卖,甚至加大采购量,一副‘我认怂了,我跪了’的样子。


    实际上,每年海贸赚来的金山银山,一半都填进了这个‘皇陵’里。


    西边那群人卡我们火药配方?


    大昭的工匠们不怕苦不怕累,愣是在没有现代化学公式的情况下,通过上万次配比试验,搞出了稳定性更高的颗粒火药。


    西边那群人不是炫耀他们的燧发枪吗?


    大昭工匠就另辟蹊径,搞出了纸壳定装弹药和多管旋转的震天铳。


    这么说吧,西边的火枪是单发的老式步枪,那大昭的震天铳勉强能算个简易版的加特林。


    虽然笨重,但射速是对方的五倍不止。】


    天幕上,阿婆主放出了两种武器的对比图片,一眼就能看出差距。


    天幕下。


    皇宫。


    工部尚书金大舆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他张了张嘴,又紧紧闭上。


    武将们眼中燃起了狂热的光,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在进殿前已经摘掉佩刀的腰间,那震天铳的威力第一眼看起来就要比刀枪棍棒的杀伤力更大。


    他们满眼热切地看看天幕,又扭头去看御座上的萧昕,那眼里的意思十分明显,圣上,这是好东西,我们想要?什么时候能有?


    萧昕读懂了他们眼中的意思,侧头问翁大年,“之前天幕说的那位女扮男装的道士还没找到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最后一次天幕(2) 大昭,厉害


    翁大年道:“锦衣卫那边还没消息传回来。”


    说了也是奇怪, 先前天幕提到了那么些能人,锦衣卫很快就找到了。偏偏这位女扮男装的道士就是找不到,对方也没主动找上门。


    萧昕道:“加派人手, 快点把人找到。”


    翁大年应了一声,打算等天幕结束后就去跟锦衣卫指挥使传达圣上的意思。


    天幕上。


    【三年后的某个清晨,大昭水师乘着海上新战舰出发。


    彼时,西边人还做着美梦呢,浑然不知东方的海平面上冒起了黑烟。


    大昭水师乘的是新研制出来的铁甲舰,船身上刷着巨大的玄色龙旗。


    当大昭的船舰开进西边人港口时,他们远远就看到黑色船体上那条巨大的玄色龙旗,但一时竟没认出来是哪个国家的船。


    在他们的印象里,大昭的船只全都是木帆船, 根本没有今日见到的船这般威猛, 像一头沉默的野兽在静静地凝视他们。】


    天幕上, 阿婆主在讲话的时候同步放出了当时的船舰画面。


    百姓们猛地看到一艘巨大的铁甲舰时,吓了一大跳, “我滴娘诶, 怎么这般高大,确实吓人哈,阿婆主说得没错, 好像一头沉默的野兽。”


    墨家传人姜观等人纷纷站了起来, 拼命伸长脖子去看这艘船。


    这艘船看起来就比他们前几年新研制出来的官船要更好, 好几百上千倍的那种好。


    姜观边看边感叹:“这铁皮看起来很薄,得猛火冶炼许多才能做到这种程度, 这船耗费的时间恐怕是我们如今在造的船的十几倍。”


    “船身上竟然还开了窗洞,架在上面黑乎乎的东西,想来就是阿婆主说的震天铳了。”


    “也不知是何人研制出来的技艺, 比我等的技术要高明许多……”


    姜观的师兄看得也很狂热,拉着姜观的袖子,说道:“师弟,等天幕结束后你就去向圣上请旨,我们也来试着造铁甲舰,如何?”


    姜观很动心,但却没把话说绝对,“我们再看看,看看再说。”


    天幕上。


    【这次大昭水师前往西边国家的事件,我用七个字来概括,就是:


    “文明的礼貌交流。”


    虽然祖祖因为此事在历史上的名声争议很大,但这次的事件在我看来,只有四个字:


    “真的很爽!”】


    阿婆主的声音很兴奋激动,天幕下的众人都被她的情绪感染,心情瞬间十足期待起来。


    【当大昭的水师舰队抵达西边最大的港口时,李榕便派人跟他们喊话:


    “大昭王朝前来与贵国交流,请予于放行。”


    但你们是知道的,西边那群人有多傲,到了今日他们也是这副鬼样子。


    他们拒绝放行。


    是以,李榕也没跟他们多费口舌,直接笑着抬了抬手,船舰一轮齐射,港口炮台秒变废墟。


    震天铳方阵登陆,对彼时还在用燧发枪的西边人简直是降维打击。


    对面刚聚齐人手还没排好队形的线列步兵,很快就被泼水一样的弹雨打懵了。


    三个月,大昭水师长驱直入,兵临西王行宫。】


    天幕下。


    李榕看得都呆滞了,将来……将来大昭水师这么强的吗?


    他将来办事这么猛的吗?一言不合就扫射开打。


    李榕思索片刻,仍旧觉得自己不是这种性子,他会做出那样的决策,定是背后有人授意了。而那个授意的人是谁,他不用想就知道了。


    李榕看了一眼早已经笑成个皱巴脸老头的赵老将军,忍不住也笑了起来,对九州岛新上任的大将军道:“看到了吧,那上面便是大昭水师将来的实力,这样威猛的震天铳,要打掉倭国是分分钟的事。”


    九州岛大将军脸色白了又白,又是庆幸又是恐惧的,还好还好,他已经归顺了大昭,只要他对大昭没有反心,将来就不必面对这样的一炸人就飞走的震天铳。


    “大昭,厉害!”九州岛大将军对着李榕竖起大拇指。


    李榕抬了抬下巴,“那是!”


    天幕上。


    【鏖战数月后,大昭与西边国家签署了这份著名的《昭西条约》。


    《昭西条约》的条款也是相当温和的。嗯……的确是打引号的温和哈哈。


    第一,西方每年所产金银矿产粮食,七成上贡昭国,名为‘纳贡’,实为赔款。


    第二,所有西方商船前去贸易,必须挂大昭龙旗,出港入港须由大昭官员核查。


    说直白点就是直接控制了西边人的所有贸易,这样大昭对他们的贸易数额也能心里有数。


    第三,是最狠的。西边国王以后给大昭皇帝写信,抬头必须写‘西藩臣某某某,跪禀天母圣上’。


    你们想一下,一个高高在上的国王,从此以后要在文书上自称‘臣’,还得对着万里之外的明昭帝喊‘娘’,这简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但这能怎么办呢,谁叫你们实力不如人呢?


    先前到了大昭那般颐指气使,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的,想当霸王抢岛抢人,如今轮到自己遭罪了才知道痛了?


    呵……晚了。】


    天幕下。


    皇宫。


    满朝文武的胸腔都荡起了一阵豪情。


    武将们激动得面红耳赤,恨不得他们能立即站在那铁皮舰上挥斥方遒,指挥战场。


    那些原本反对海贸的官员,此刻掰着手指头算着“七成”是多少,心动得脸又红又白。


    而各地世家大族,他们看到了更可怕的未来。


    明昭帝手握这么一支无敌的武力和一只下金蛋的鸡,以后还有他们什么事儿?


    他们世家大族还能有话语权吗?他们说的话还能影响朝堂动向吗?


    那柄悬在头上的‘清丈土地’的刀,是不是也要落下了?


    世家大族人心惶惶,不安地思索着。


    天幕上。


    【这场改变了整个世界格局的西征,导致祖祖被后世很多学者谩骂。


    他们骂她打开了潘多拉魔盒,把华夏的‘仁义礼智信’丢尽了,变成了跟西方殖民者一样的强盗。


    但也有一些声音说,在那个不是你吃我就是我吃你的时代,她只不过用西方人听得懂的方式,跟他们讲了一次道理。


    先富,后强,再霸权。


    这条路线,在当时的时代局限性下,是对是错恐怕只有生活在大昭的百姓能公允地说两句了。】


    天幕下。


    百姓们基于对萧昕的信任,下意识就说。


    “圣上的所作所为肯定都是为了让我们过上好日子,我肯定是站在圣上这边的。”


    “就是就是,我们现在的日子比以前已经好过了很多了。虽然圣上的手段强硬了些,但还不是因为西边那群人先对我们无礼的吗?!”


    “说得好,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何错之有?”


    “何错之有?”百姓们齐声呐喊,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响彻天穹。


    天幕上。


    【不管历史对明昭帝的评价如何,但她在位期间为大昭王朝做的事都是实打实地利好百姓的。


    明昭帝治下的盛世光景,直到今日也被人津津乐道。】


    阿婆主说到这里,语气忽然有些落寞。


    【这期是关于大昭世祖明昭皇帝萧昕的最后一期视频了。今天我带你们走走逛逛,看看她治下的盛世到底是什么样的。】


    天幕下。


    众人仿佛跟失恋了一般,心里空落落的,觉得很难受。


    他们看了这么久的天幕,今日就是最后一次了吗?!


    老天啊,怎么感觉有点舍不得……


    ……呜呜他们真的好舍不得啊!


    萧昕轻轻吐出了一口气,她已经早有预料,情绪比众人冷静了许多。


    众人还没来得及感伤太多,就被天幕上的画面吸引了注意力。


    【时间线拉到明昭五十年,祖祖六十八大寿那年。


    西边那摊子事已经稳了十五年,该抢的抢了,该学的学了,该同化的也同化得七七八八了。


    这时候的大昭王朝,是一个什么状态呢?


    咱们先从一条路说起。


    明昭四十三年,工部搞了个大工程,叫三横五纵。


    这条路以京城为中心,修建三条东西向、五条南北向的硬化官道,材料用的是石灰、煤渣、碎石子三合一夯筑,再铺一层烧制的陶砖。路面宽三丈,中间略高两边有浅沟排水,下雨天不积水、不翻浆。


    从京城到最南边的广州港,以前走一个多月,官道修通之后,快马七日可达,驮队也不过半月。】


    天幕上,画面切到一条宽阔平整的灰白色大路,上面车马络绎不绝。


    有载货的骡车,有骑驴的商贩,甚至还有一辆四轮马车,车厢上雕着龙纹,一看就是皇帝的。


    路边每隔十里设一座凉亭,亭外竖着石碑,刻着下一个驿站的距离和方向。


    【这还不算最厉害的。


    最厉害的是沿线每隔六十里设一个驿传站,不光管递送公文,还兼营客货运输。


    你在京城发了货,拿到驿站的凭证,沿途每一站都有人接驳转运,跟咱们现代物流的节点模式一模一样。


    到明昭五十年,全国驿传站超过三千座,从最北的冰原到最南的岛礁,货物最快七日,最久半月之内可以通达任何一州。


    路修好了,货就活了。


    货活了,人就富了。】


    天幕下。


    百姓们已经看呆了,天幕上的那些画面,真的是他们有生之年能遇上的吗?!


    有些人在喃喃猜测,有些人却已经激动万分,朝着京城的方向跪地叩拜,“感谢圣上!感谢大圣人!大昭百姓有您看顾着,真是有福了。”


    他这一说,众人跟着感同身受,纷纷跪地朝北叩拜。


    而同时看呆了的还有满朝文武,他们回过神的时间比百姓们更早点,但也是满心的不可置信。


    文武百官们是国家运行的螺丝齿轮,经手过无数政事,才更知晓要造出这样一条三横五纵的硬化马路有多难。


    他们抬头看了一眼御座上的年轻帝王,心中敬佩油然而生。


    大昭盛世下,仅一条路就厉害成这样,那后面呢?


    阿婆主还没说的那些会是怎样的光景?


    满朝文武无比期待地抬头看向天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最后一次天幕(3) 我这一辈子


    天幕上。


    【接着, 咱们来说说广州港。


    明昭十年之前,广州港每年进出船只三百余艘,其中多半是渔船和近海商船。


    西征之后, 西边纳贡里有一条特别不起眼但极其重要的条款:


    西边各港口对大昭商船永久开放,且免征关税。


    意思是大昭的船开到西边任何一个码头,都不用交一分一毫的税,直接上岸就能买卖。


    而从西边过来大昭贸易的商船,不好意思,自进了大昭港口起,就得老老实实按章纳税。


    彼此间一来一去,这里头的贸易成本相差多少,大家自己品。】


    天幕上, 阿婆主一边说, 画面一边放着彼时的港口盛况。


    港口入目之处全是密密麻麻的桅杆, 大大小小的船只挤满了泊位,码头上的货物堆成连绵的山丘:


    一摞摞的青花瓷缸, 捆扎整齐的生丝绸缎, 码放如砖墙的茶叶箱,还有成袋的香料、成桶的染料。


    脚夫们光着膀子扛货,吆喝声此起彼伏。


    市舶司府衙的天井下, 一个胖乎乎的官员摇扇子, 面前排着十几家商号的掌柜等着报税。


    天幕下。


    众人又看呆了。


    港口码头上挤来挤去的人和货, 无一不在说明着当地的繁荣盛况。


    此时的百姓大多常年待在本地生活,没怎么出过远门, 乍然见到这样的盛景,惊呼道:“娘嘞,这人比我们镇上十五赶大集的人还要多, 俺从没见过这么多人。”


    就连经常出门做生意的客商看了都感叹:“这人多得没地方下脚了,好啊,好啊……这地方好啊,人多,货多,说明生意好做啊。”


    户部的官员们则是看得裂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了,他们暗暗在心里算,“这么多人行商交易,这海关税得有多少啊,他们大昭国库要发达了!”


    天幕上。


    【码头上的这些船不全是大昭的,你们看那些挂蓝旗的、黄旗的、黑白格子旗的,都是西边各国的商船。


    在祖祖刚开放港口贸易那会儿,西边的船来了大昭,都得夹着尾巴装孙子,惯是运一船货来,换一船货走,交易处处受本地牙行盘剥。


    而随着时间推移,他们个个都抢着往大昭跑,你们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因为大昭市场上的东西便宜啊!


    大昭的棉布运到西边卖价比当地产的便宜三成,质量还更好。大昭的铁锅、农具,西边工坊根本造不出同等成本的。大昭的纸张、墨锭、书籍,西边贵族当奢侈品收藏。


    一个西边商人从本国拉一船呢绒和玻璃镜来大昭,卖掉之后换成布匹铁器,再运回西边,一来一回利润就能翻两番。


    只要敢出海,就能挣钱。


    所以,很多西边国家的人都一窝蜂地往大昭跑,把大昭当成了淘金地。


    因为西边商人对货物的需求量极大,大昭百姓几乎都忙碌起来,不是去工坊做工,就是在家里做手工,百姓挣的钱越来越多……大昭的经济规模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繁荣爆发。】


    天幕下。


    百官们都陷入了沉思,都说士农工商,商是最低等的行当。可现在这个行当却能让大昭百姓的生活变得更好。


    此时还没有什么经济学概念,大多数官员想不太明白其中的道理,只觉得,等这次天幕结束后,估计又要变天了。


    他们又瞧瞧看看御座上的萧昕。


    萧昕正吃着桌上放着的爆米花,这是她前阵子嫌弃批折子过于枯燥,叫人做的。真别说,此时边看天幕边吃爆米花,很有种在电影院里看电影的感觉。


    就算被百官看到她吃爆米花的这一幕,她也没觉得不好意思,反而吩咐翁大年,“去给诸位大人都送些爆米花。”


    百官们被突然出现在面前分发爆米花的小太监吓了一跳,这黄澄澄的东西是什么?怎么觉得有点眼熟。


    哦,好似是圣上面前桌上摆的吃食。只是这吃食怎么从来没见过?


    虽然小太监说了是圣上赏给诸位大人的零嘴,但百官们还是有些犹豫,不敢直接拿来吃。


    咔嚓。


    突然一声清脆的咀嚼音响起,众人下意识寻着声望过去。


    姚廷潮正从容不迫地捻起一颗爆米花放到嘴里,又是几声咔嚓咔嚓的脆响。


    这不是姚廷潮第一次见到此物,他之前在福宁殿便尝过。


    许叙去年靠着自己的能力升了官,终于有资格坐在殿内与众人齐看天幕了。


    瞧见姚廷潮的动作,他暗暗骂了一句:装货。


    之后,他也捻起爆米花放进嘴里咀嚼。


    百官见状这才陆续想起,圣上在成为太子之前,她还是个名声响彻京城的美食家。


    那没事了。


    很快,殿内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咔嚓声,还真别说,吃着这个爆米花看天幕,别有一番滋味。


    这边吃东西边看天幕,百官们很快就忘了自己当时看萧昕是为什么来着……


    天幕上。


    【港口热闹,城里更热闹。


    广州城南有一条番坊街,住的都是西边来的商人、工匠和传教士。


    早二十年前他们出现在这可能是来当大爷的,但现在,他们是来教学徒的。】


    天幕上,阿婆主放出了经典一个画面。


    一条窄窄的街巷,两边是典型的岭南骑楼,底下开着铺面,许多招牌上除了汉字,还缀着弯弯曲曲的洋文。


    一间铺子门口挂着“弗朗机钟表行”的匾额,一个金发碧眼的西边人正低头修理一座落地自鸣钟,旁边站着一个大昭少年学徒,探头探脑地看,时不时问两句。


    柜台前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掌柜,用半生不熟的西方话训斥那个修钟的:“快些!客人等着要!”


    天幕上画面切换得很快,从钟表行转到了市井街上。


    【而最有意思的是,这条街上最火爆的饭馆卖的竟然是改良西餐。


    百姓们把西边的烤面包改成了夹肉馅的胡饼;把葡萄酒兑了蜂蜜和香料,调成甜口的琥珀浆。西边人自己吃着不对味儿,但大昭百姓很爱吃。


    胡饼摊子前面每天都要排长队,一个胡饼卖五文钱,比普通炊饼贵四倍,但还是供不应求。】


    天幕下。


    众人看得如痴如醉,光看画面都像能闻到那饼的香和酒的甜。


    许多人不自觉地吞咽口水。


    那胡饼看起来焦黄焦黄的,里头夹着的肉刚从锅里头捞出来,颤颤巍巍的晃着,在摊子老板的利落刀法下碎成了肉沫,刀再一挑,肉沫就夹到了胡饼中间。


    天幕上的百姓拿到手就迫不及待地咬上一口,美得一脸享受。


    “也不知道那胡饼是个什么味道?”礼部郎中是个爱好口腹之欲的,这天幕看得他都馋了,只可惜看得着,吃不到,唉……


    在礼部郎中周围的官员虽然没说话,但心情跟他是一样的。


    韩王也被胡饼给馋到了,报复性地抓了一把爆米花放到嘴里,一边咀嚼一边说:“这东西过几天我肯定能吃到。”


    燕王听到他的话,问道:“为何?”


    韩王嘿嘿一笑,看了一眼御座上的萧昕,凭他以前在吴王府蹭过饭的经验,到时候他去求阿姐,阿姐肯定有办法做出来。


    天幕上。


    【但光有钱是不行的,他国还得有深受大昭文化影响的人才。


    大昭四十五年,朝廷下旨:西边各国须选送贵族子弟入大昭官学,每国每年不少于三十人。


    学制五年,课程包括大昭官话、律法、算术、农书、工书,嗯……还有一个必修课大昭礼法。


    期末考试不及格的国家,次年选送名额翻倍。】


    天幕上。


    画面是一座巍峨的学宫。匾额上书“广南昭西书院”。


    课堂上,几十个金发碧眼的少年穿着大昭儒生的青衫,端端正正坐着,面前摊着《大昭通礼》的课本,一页一页地念。


    一个胡子花白的大昭老夫子背着手踱步,手里的戒尺时不时敲一下走神学生的桌面。


    角落里有一个西边少年偷偷在课本下面藏了一本西边小说,看得沉迷的时候被老夫子一把抽走,戒尺啪啪打在掌心上。


    那少年龇牙咧嘴,却不敢吭声。


    阿婆主突然笑得有些蔫坏,又有些得逞。


    【最有意思的是毕业典礼。


    每年六月,这些西边贵族子弟要身着大昭礼服,在孔庙前集体行三跪九叩大礼,再由大昭礼部尚书亲自颁发通晓文理的文凭。


    拿到文凭的回去之后在当地就是个香饽饽,可以做翻译、当买办、进官府,总之,前途无量。


    而没拿到的……回去继承家业也行,但反正是做不成对昭贸易的大生意了。


    嗯……是挺遗憾的。】


    天幕下。


    皇宫。


    文武百官中,有人抿着嘴,想笑又不好笑得太明显,便低头假装咳嗽掩饰。


    有人则长长吐了口气,前头看到西使在鸿胪寺耀武扬威的时候,可把他们气坏了,如今胸口这浊气终于能散尽了。


    天幕上。


    【评定盛世与否的标准之一,就是人口数量。


    明昭十年,全国在册农户一千七百万户。明昭五十年,这个数字涨到了两千四百万户,足足增加了七百万户,总人口数达到了四千五百万人以上。


    所有古代君王都想要的人口增长,在祖祖的治下就这么轻易做到了。


    想知道是怎么做到的吗?


    第一,不打仗了,男丁不用充军,能踏实种地生孩子。


    第二,粮食够吃,婴儿夭折率降了一半。


    第三,朝廷鼓励垦荒,谁去边境开新地,免税三年,还借种子借农具。


    最典型的例子是陇西。


    以前那儿除了驻军没几个人,十年间涌进了三十多万垦荒户,从一片荒滩变成大昭最大的牧区。


    养羊、养牛、养马,羊毛织成呢绒卖给西边,牛肉做成肉干运往南方,马匹供给驿传站。


    当地老百姓常常说,“以前守着黄沙等死,现在守着牲口数钱。这日子真好过啊!从前都不敢想象日子会快活成这样。”


    阿婆主做祖祖系列视频的时候,翻遍了大昭正史和野史,深知百姓们对祖祖的感念。


    是以,才会常常说,一个王朝的帝王治下好不好,看百姓说什么就知道了。】


    天幕下。


    百姓们十分心潮澎湃,尽管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但他们仍会不厌其烦地说,“感恩圣人!”


    皇宫。


    满朝文武或才华横溢者,或才疏学浅者,都知道人口对一个王朝的重要性。


    虽然早就听过阿婆主说在明昭帝的治下,大昭王朝人口倍增,但此时看到具体的数据,他们才更明白这个重量。


    百官沉默着,又像是说好了一样,突然起身朝着萧昕的方向跪地叩首。


    他们无声而动,却能让人感觉到他们心中那一腔重若千斤的敬佩之意。


    萧昕哭笑不得,抬手道:“众爱卿快快请起罢。”


    天幕上。


    【最后咱们说说京城。


    西征之前,京城人口不到八十万。而到明昭五十年,官册统计在籍人口一百四十万,加上流动的商贾、脚夫、工匠,实际超过两百万。


    两百万人口的城市,在当时的世界是什么概念?


    西边最大的都城人口数量不过才三十万人,而仅半个京城的人口就相当于西边三四座都城的人口数。】


    天幕上,画面变成了京城航拍的视角。


    城郭层层叠叠,从内城皇城到外城厢坊,像一圈圈涟漪扩散开来。外城新扩了十二个坊,清一色的青砖灰瓦院落,横平竖直的街道,沿街铺面连绵不绝。


    【人一多起来,现实问题也变多了。


    但这些问题朝廷都解决得当,比如说饮水这一条,京城原先是靠井水和护城河两处水源,但人多之后水量不够,还总闹疫病。


    工部便在城西修了一座巨大的水车坊,用畜力带动一组活塞泵,把城外玉泉山的水抽进石砌暗渠,通到城内各处的水站。


    水站每天早晚各放水一次,百姓拿桶来接,按量收费。虽然要钱,但干净,而且供得上。】


    随着阿婆主的声音,天幕画面显露出一座飞檐翘角的水站,门口排着长队。


    一个妇人拎着木桶接水,水流清澈,哗哗地注入桶底。


    旁边一个小男孩偷偷用手捧了一口喝,被妇人拍了一下后脑勺,但两人都笑着。


    天幕下。


    百姓们看得乐呵呵的,满脸的幸福喜悦。


    他们终于对未来的美好生活有了具象化。


    【再说说做饭取暖。以前城里百姓大多烧柴,一到冬天柴火的价格便涨得离谱,穷人家买不起,只能冻着咬牙熬过去。


    西征之后煤多了,朝廷在城外建了煤场,按户配售,冬天每户每月定量供应,价格是市价的六成。


    家里有老人小孩的,还能申请额外份额。


    几年后,朝廷算了一笔账,光这煤场一项,就让京城每年冬天至少少冻死三千人。】


    天幕下。


    朱雀大街旁边一条小巷里,一个裹着补丁棉袄的老太太听得入神,她手里的拐杖轻轻发抖,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她记得怀宁二十五年的冬天,她隔壁住的小两口,男人出去砍柴摔断了腿,冬天没熬过去。


    如果那时候就有煤……她没再往下想,只是把怀里的孙子搂得更紧了些。


    那孩子仰着脸问:“奶奶,天幕说的是真的吗?”


    老太太用力点头,“真,真着呢。”


    天幕上。


    【物质条件上来了,精神也不能落下。


    明昭四十八年,朝廷把京城东城的一片旧军营改成了万民乐坊,里面分了几个区域:说书场、戏台、杂耍棚、棋社、还有卖茶水点心的食档。


    门票两文钱,随便进,从早开到晚。


    老百姓干完活花两文钱进去坐一下午,听说书的讲《明昭帝西征传》,看杂耍的翻跟头喷火,或者就坐在茶棚里跟人下一盘棋,磨磨时间。】


    天幕上,画面又是一转。


    说书先生一拍醒木,操着京腔抑扬顿挫:“话说那明昭帝,登高一呼,震天铳所向披靡,西边诸国闻风丧胆……”


    底下黑压压的观众,老少妇孺都有,有人磕着瓜子,有人抱着孩子,全都抻着脖子听。


    听到精彩处齐声叫好,把屋顶上的灰都震落了几片。


    天幕下。


    萧昕汗颜,这些说书先生怎么乱编,她倒是想西征,但实际上西征的将领是李榕啊。


    她扫了下面一圈,百官们正看得入神,没有察觉到有异处。


    萧昕幽幽叹息一声,得了,这事是直接安她头上了,想必众人应该都认为,若没有她的命令,李榕是不会做出那种直接又狂妄的决定。


    罢了……是她能干得出来的事。


    天幕上。


    【还有一个特别有意思的细节。


    万民乐坊里有一面留言墙,谁都可以在上面写写画画。


    工部的人隔段时间清理一次,把里头有意思的留言抄录存档。


    后来有人整理出版了一本《坊间杂语》,里面全是老百姓的碎碎念。】


    天幕上,画面显出一本泛黄的书页投影。


    【我给你们念几条:


    “今冬煤足,可安睡矣。”


    “儿在广南学船工,月钱二两,寄回一两半,家中充裕。”


    “洋人胡饼虽贵,偶尔食之,亦快事也。”


    “愿我儿长大,不必再知饥馑二字。”】


    天幕上,书页合上了。


    画面如流水一般闪现过无数个从前看过的天幕场景,伴着阿婆主的画外音。


    【咱们总说盛世盛世,盛世到底是什么?


    不是皇帝的功劳簿有多厚,不是国库里的银子有多高,也不是兵马有多雄壮。


    是每个普通人的日子,都在一点一点地变好。


    是老头老太太不用再担心在冬天冻死,是脚夫敢想想去广州看看,是父亲许愿自己的孩子不再挨饿。


    正是这些细碎的东西叠加在一起,才能称做盛世。】


    天幕下。


    一片寂静,众人聚精会神地看着天幕,神色动容。


    天幕上。


    【明昭五十年,祖祖六十八大寿那天,她没搞万国来朝那一套虚头巴脑的排场。


    她反而是做了一件事:下旨免除当年全国所有税赋,包括田赋、丁银、商税、关税,什么都不收。


    然后在宫中设了一桌家宴,就她自己、姚廷潮、后宫男妃和皇子公主们,简简单单吃了个饭。


    据内侍记载,席间圣上多喝了两杯,对孩子们说了一句话。


    孩子们问她什么,她说——


    我这一辈子,值了。】


    天幕下。


    萧昕笑了。


    翁大年刚把杯中的酒水蓄满,就被萧昕端起饮下,酒味苦涩,但萧昕觉得如甘露般让人通体舒畅。


    等到满朝文武皆退下,萧昕才起身慢慢往殿外走,她的背影在宫灯下拉得很长,但步履稳健,不疾不徐。龙袍下摆扫过汉白玉台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这个庞大帝国平稳而有力的心跳声。


    “主子……”翁大年出声提醒了一句。


    萧昕往前看去,台阶下站着两道身影,一个是姚廷潮,一个是许叙。


    莫名,萧昕有些头疼。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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