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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第81章 一将功成万骨枯 天上发生什


    萨满大长老额尔德尼仰头看着天空, 眼神幽远深邃,他今日看到天幕才知道大昭是何等的强悍、何等的好运,他声音低沉, 说出来的话却让在场的众人都听到了:


    “大昭天命所归,我们蒙古此番归附乃顺势而为,为保我蒙古将来子孙后代的繁荣昌盛。汗王英明。”


    忽里台等人早在看到天幕后心里那股子对大昭不服的气劲就已经慢慢散了,此时顺着萨满大长老额尔德尼的声音齐声喊道:“汗王英明。”


    坐在主位上的老汗王面不改色,但精神和心情却比之前放松了一些。


    天幕上。


    【你们以为统一了武器装备就能在战争中做到伤亡减半吗?


    事情没这么简单。


    当祖祖打破了将领世袭制后,她同步创办了东西南北四所武备学堂。


    以前筛选武将说白了就只有武举科考这一条路,世袭传承嘛,不说也罢,大部分都是混日子的歪瓜裂枣。】


    天幕下。


    众武将们坐立难安, 好似屁.股下面的椅子有钉子一样。


    这阿婆主说话实在太过难听了, 什么叫做歪瓜裂枣, 他们的儿郎纵使有不成器的,但不是也有成器的吗?


    何必一杆子打死一群人, 也没必要为了捧太子做到这个份上吧?!


    众武将这次是真的不爽了, 把气归结到萧昕身上。


    萧昕注意到他们的视线,抬眸看过去,她眸中没什么情绪, 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但武将们在触及到她的视线时, 心里就打了个突突, 顿时起了一身冷汗。


    他们是真的糊涂了。


    阿婆主是后世之人,吹捧太子是她的主观决定, 他们怎么能迁怒到太子殿下身上呢!


    若是得罪了太子,被他以整改军营的理由撤职,发配到犄角旮旯的边境去, 那他们不得冤死。


    这样想着,众武将又齐齐对萧昕裂开嘴笑,一脸的讨好之意。


    姚廷潮坐在众武将之间,是最能察觉到这极短的时间内众人的情绪变化的。


    见状,不禁冷哼了一声。


    而对上武将们笑吟吟的脸的萧昕:“……”


    【你们不服,觉得我说得不对,不妨想想那十七个被祖祖斩杀的世袭将领。】


    众武将抬头看着天幕,稳稳当当地坐在位置上,服了,怎么敢不服,我们心服口服。


    【武备学堂招收十六岁以上的士兵和平民子弟,学制三年。


    主要教授兵法典籍、地形测绘、后勤统筹、攻城器械原理、军法条例、基础算术和基层士兵管理。


    说到这个基层士兵管理,那可是太先进、太领先、太有人文关怀了。


    简单来说,就是教授如何管理士兵的饮食、作息、情绪和纪律。】


    天幕下。


    军营里。


    许多兵丁都激烈地讨论起来。


    “管饮食、作息和纪律我都能理解,但是管情绪是什么意思?”


    “是啊,为什么还要管我们的情绪,我们难道连开心伤心都要被管吗?”


    兵丁们面面相觑,心情非常纠结矛盾。


    许叙身边的兵丁也很纳闷,“太子殿下是怎么想的啊?为什么连我们的情绪都要管?”


    许叙隐约有些明白,但他说不出来为什么,便道:“太子做事自有她的用意,你们听着就是了。”


    说完许叙扫了众人一眼,兵丁们齐声答,“是。”


    天幕上。


    【打胜战最关键的因素是什么?


    是士气,是士兵们的心气。


    管理好调动起士兵们的心气,士气就成了一半。


    再有一个就是为了减少战后PTSD,也就是创伤后应激障碍。


    其实很多士兵在上战场之前都是普通的农民孩子,他们见过最大的场面可能就是村里杀猪了。


    但上了战场,那是要真刀实枪去砍敌人的脑袋的,你死我亡的厮杀,一般人心里都受不了会有应激创伤,所以祖祖设立的这门基层士兵管理课程考虑得是真周到。


    一将功成万骨枯。


    可士兵们的性命在祖祖眼里,从来都是宝贵的,这一点我相信没有人能反驳。】


    天幕下。


    军营里。


    兵丁们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就觉得心里酸胀胀的,他们又一次感觉到被人放在心上的暖意。


    尽管此时冰雪未溶,但他们依旧觉得浑身暖洋洋的。


    他们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又说不出来。


    此时所有的言语都显得苍白,唯有他们火热的心能表达他们此时对太子殿下的感激之情有多饱满。


    【而通过武备学堂的毕业考试后,合格的人会授予武阶,直接分配到军队担任低级军官。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一个放牛娃,只要读得起学堂、考得过试,就能当军官。】


    天幕下。


    十里八乡各户人家里。


    许多小男孩看到这里,吸了吸鼻涕,仰起头对家里的长辈说:


    “爹,我以后也要去考试,当军官。”


    “爷,我以后当上军官了,一定给你买最好的烟丝。”


    “娘,我也想去上武学,我想当军官,当军官可威风了。”


    听到孩子们稚嫩地说着对未来的期许,这些大人都笑吟吟地答好。他们知道,等太子登基之后,大昭将会有全新的变化。


    太子殿下不仅给女子们找活干,也没忘了男娃们。


    百姓们的心情在这一刻平衡了。


    【每年在武备学堂毕业的人有上千名,这些人像种子一样撒到全军,把标准化的管理和战术带到每一个营里。


    聚沙成塔,大昭军队自此坚不可摧。】


    天幕下。


    皇宫。


    一名老将突然喃喃自语道:“难怪……”


    难怪外出打战的军队能按照枢密参谋府制定出来的战术去作战。


    正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若把基层的军官都换成从武备学堂里培养出来的人,那就很好管理了。


    老将垂眸转头看了萧昕一眼,是他小看她了,不怪后世之人对她如此歌颂称赞。


    【会关心到士兵们心理健康的祖祖,自然不会忽略掉在战场上最容易要人命的伤病。


    据史料记载,一场战争打下来,战场上死三成,运回营地路上死三成,剩下四成里有一半是因为伤口感染慢慢烂死的。】


    天幕下。


    军营里。


    上过战场的老兵对阿婆主所说的话最有感触,他们亲眼看着受伤的同伴因为医治不及时而死。


    他们心痛难受,可他们也没有办法,战场上缺医少药,轻伤靠命硬,重伤靠运气。


    “唉……”


    老兵们一声长长的叹息,心里是说不尽的遗憾。


    天幕上。


    阿婆主突然笑了。


    【祖祖被称赞最多的事情里,便有这一件。


    她在每个营里设立营医所,配备三名以上军医和若干护兵。


    军医由太医院统一培训,教的都是外伤急救、骨折固定、伤口感染处理和草药方剂等,确保军医能第一时间为伤兵做好救治。


    除此之外,她还规定必须给每个士兵配发急救包,里面装着止血带、烧酒、金创药和干净麻布,若是受伤了能第一时间消毒止血,防止感染丢了性命。


    这样的事情难做吗?


    肯定有人说难做,不然为何祖祖之前的历代皇帝都没有人去做这件事的。


    呵……事情难不难做,只看当权者有没有心,愿不愿意去做。


    祖祖也算是无心插柳,她做这件事只是考虑士兵们的性命,但却给她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收获。


    当士兵们知道自己的命被在乎了,他们就愿意冲锋陷阵,他们知道自己如果倒下了,会有人把他拖回来,会有人给他包扎,不会把他丢在荒野里等死。


    这种信任,比任何严刑峻法都更能凝聚军心。】


    天幕下。


    城南的伤兵安置院里,十几个断手断脚的老兵忽然放声大哭。


    他们是从战场上捡了一条命回来的人,最能知道太子做出这样的规定对他们来说有多么重要。


    他们这些人是幸运才被打扫战场的同伴发现救了回来,但还有很多不幸的,永远埋骨他乡。


    若是他们上战场的时候,有这个规定,说不定如今这伤兵安置院里的人会多上无数倍。


    可惜了……


    皇宫。


    气氛比之先前沉默了许多。


    连时不时点评几句的苏赖王都没说话。


    娄烦使臣白光北见状和匈奴使臣呼延坤对视一眼,无声地问这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高丽使臣王茂昌也好奇得不行,他招了招后头伺候的太监过来问,“天上发生什么了?”


    小太监手心摸到一块硬疙瘩,吸了吸鼻子收进袖子里,低声道:“太子仁义善良,太子真的很好,对我们这些小人物都很重视。”


    王茂昌听到牛头不对马嘴的,但再问的话,小太监就摇头哽咽,一副伤心难过的样子。


    王茂昌:“……”


    算了,等从宫里出去了再去打听吧。


    他知道京城坊间里有很多做天幕生意的人,他们会把天幕发生的事情编成故事来卖。


    天幕上。


    【关于伤兵的安置和退伍,祖祖也做了一套完整的制度。


    她把伤残分为五等。


    一等断手断脚或双目失明,终身供奉,月粮一石二斗,布两匹,另加一份杂役的补贴,由安置院统一安排轻便活计。


    二等重伤但保留部分劳动能力,终身半俸,月粮八斗。


    三等四等五等各有不同。


    更重要的是,所有伤残抚恤,不因将领更换而改变,不因皇帝换代而废除,写入《大昭律法》永为执行。


    而关于退伍,大部分士兵根本没有退伍这个概念,在他们眼里当兵就是一辈子,只有老病或因伤失去战斗力后,才可申请退役回乡务农并获得安家费。


    但朝廷给的安家费其实不多,堪堪度过一年半载安家费就用完了,若第一年地里收成不好,那接下来日子就难过了。


    但祖祖不愿意看到曾经为大昭付出性命而努力的人,最终得到的归宿是不得善终。


    他们应该有更好的生活,更好的未来。


    是以,她专门对士兵退伍做了安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颤抖吧,读书人! 太子是个能


    天幕下。


    有不少因轻伤不能继续留在军队的退伍老兵, 他们自脱离军队之后,便带着安家费回了自己的家乡。


    靠着这笔安家费,他们确实娶上了媳妇, 住上了自己的房子。


    可日子要说多好,那是没有的。


    他们在战场上伤了根本,重活累活干不了,但为了吃饱饭,不得不整天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干农活,许多人因此早早熬坏了身子。


    但也没办法,命就是如此,他们还能活着回到家乡,已经比很多人都好了。


    天幕上。


    【祖祖规定, 士兵服役满十年或者年满四十五岁, 可以申请荣誉退伍。


    退伍时根据武阶和军功, 发放退伍银和安家田。


    退伍银一次性发放,安家田每人二十亩到五十亩不等, 免赋税五年。】


    天幕下。


    轰地一声。


    百姓们沸腾起来了, 他们被太子的大手笔给震惊了。


    “我滴娘啊,安家田每人二十亩到五十亩,这……这得多少银子啊。”


    “要真能发二十亩地, 退伍之后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这待遇也太好了……我家大娃今年十三了, 再过几年就能去当兵了, 也不知道到时候是个什么情形……”


    不少百姓一下子就动了心思,琢磨着要送自家的娃去军营里当兵。


    军营里。


    兵丁们也很激动, 讨论声一声接着一声,一个个脸上都喜气洋洋的。


    “真好啊,真好啊, 俺一想到有二十亩地这心里就火热得很,太好了。”


    “以前跟混日子一样,想着能过一天是一天,可自从看了天幕之后,我这心里是一天比一天有盼头啊。”


    “真好。”


    但也有冷静扫兴的老兵,他们最是见惯了军营里的腌臜,冷冷道:“那天幕上说的是太子登基后才有的,别高兴得太早了,我们还不一定能熬到那一天。”


    他这话一出,气氛瞬间就变得沉重起来。


    有些兵丁翘起来的嘴角都还没收拢,脸上又换上了担忧,整张脸看起来难看极了。


    “怎么就不能熬到那一天了,我们是要上战场了,还是马上要死了?”有脾气暴躁的老兵瞬间就怼了回去。


    “好不容易有点高兴事,说这种扫兴的话干什么?!我就愿意相信大昭,相信陛下,相信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言出必行,就算她现在没想过,天幕提醒了,她肯定会考虑。”


    “是啊,我也相信太子殿下!”


    “就是就是。”


    瞬间,军营里的气氛又热闹起来了。


    天幕上。


    【祖祖做的这些利于百姓们、利于军营里兵丁们的事情,不出意外的受到了阻力。】


    天幕下。


    百姓们提起一口气,心情不免紧张、担忧、着急起来。


    【最大的阻力来自两个方面。


    第一是钱。安置院、抚恤金、退伍银、安家田,哪一样都要银子。


    户部的官员算过,全面推行优抚制度,每年要多花国库两成的收入,对于国库来说是个不小的负担。


    第二是人。他们认为,当兵吃粮、战死沙场是天经地义的事,给伤兵发终身俸禄、给退伍兵分田地,容易养出懒汉和败坏法度。】


    天幕下。


    皇宫。


    满朝文武都在心里默默算账,如今国库每年收纳税款不过五六百万两,花掉两成一百多万两给伤兵和退伍兵确实太多了。


    太子仁善不错,但若拿出这么多银子出来养伤兵和退伍兵实在不妥。


    满朝文武互相对视,虽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只对上两眼便都明白了彼此的态度。


    怀宁帝也皱起了眉,他自问是个仁德的皇帝,太子遗传了他的仁德善良,但有时候超过自己能力的善良就不叫善良了。


    怀宁帝看向萧昕,心想,这一点他还是得多教一教太子啊。


    萧昕不知道怀宁帝心中所想,抬头看着天幕,思绪随着天幕的声音转动,她想着如果是她面对这些阻力和反对的话,她会如何做。


    萧昕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留意到许多道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


    齐王忍不住道:“太子为民着想的这个魄力,想来我们这些兄弟里没人能比得过她。”他说完看了晋王和楚王一眼。


    晋王放下酒杯道:“历史上没有任何一位皇帝会如此做事。”


    楚王却没言语,自从他被禁足之后,他的性格收敛了许多。


    韩王听到前面哥哥们的谈话,满心自豪道:“那我的太子阿姐可太厉害了,没有皇帝敢做的事情,她竟然做到了!”


    燕王手里摇着扇子,慢悠悠道:“不然她也不能成为后世人口中所说的千古一帝。”


    韩王不明白燕王为何一直要摇着扇子,冬日冰雪消融的日子比平日冷了许多,他穿了三件厚厚的夹棉袄子,身边摆着炭盆都觉得有点冷,他六哥还一直摇扇子,“六哥你很热?”


    “……”燕王道,“大人的事,你少管。”


    天幕上。


    【那段时间弹劾奏折多如雪花的飘到祖祖的御案上,但祖祖也没废话,强硬地把政令推行下去。


    大昭的满朝文武再次见识到了明昭帝的强硬和说一不二。】


    百官们听到这里,没有一个觉得意外。


    他们早就知道太子是什么样的人了,无视百官的意见,直接推行,这是太子能做出来的事情。


    【祖祖用了三年的时间,直接拿事实说话。


    明昭七年,第一批安置院收治伤兵一千二百人。一年后,这一千二百人中,有四百多人伤愈后重新入伍,战斗力和士气远超新兵。


    另有二百多人被分配到军器监、后勤仓库、武备学堂做教习,把手艺和经验传给下一代。


    剩下的人虽然不能再上战场,但在安置院里编草鞋、搓麻绳、磨箭杆,一年下来,产出的物资价值足够覆盖安置院一半的开销。


    那些早前说祖祖此举是养懒汉和败法度的人,也哑口无言了。


    一个士兵就算断了腿,但他的手还在、脑袋还在、经验还在。朝廷给他一口饭吃,他就能还你一双手的力气。


    朝廷把他当人看,他也会把自己当人用。


    从战场上厮杀还能活下来的人,他们的尊严比寻常人更高,他们亦会更加珍惜得到的东西。】


    天幕下。


    皇宫。


    满朝文武又一次面面相觑,但这次,他们很快收回视线,垂下头,心情复杂极了。


    太子的每一次强硬之下,都能在不久的将来让人刮目相看。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太子深谙其道。


    怀宁帝脸上带笑地看向萧昕,他这一次是真的放心了。太子处理朝政已是极其周全,甚至比他这个父亲还要出色。


    比起其他还未参政的皇子,晋王和齐王这两个排行第一和第二的皇子,最能看明白萧昕此举的高明之处。


    又一次,他们输得心服口服。


    齐王瞥见娄烦和匈奴使臣朝他们皇子们所在的位置看过来,低声冷哼,“也就那两个看不清形式的蠢货会以为离间计对我们有用了。”


    晋王顺着齐王的视线看过去,娄烦使臣抬起酒杯对他示意,晋王颔首。


    楚王听到齐王的话抬头看过去,齐王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四弟看我做什么?”


    楚王道:“二哥还记得自己是大昭的皇子吧。”


    齐王一噎,原以为楚王被禁足后性子变了,没成想说出来的话还是那样让人恼火,“我自然知道自己的身份。四弟这话是什么意思?以为我会连同外人背叛自己的国家?”


    楚王耸肩道:“我可没这么说。”


    齐王道:“你那态度跟明说有什么区别。我既然敢直接说出来,就不怕你去告状。”


    楚王爱告状这事,齐王曾经也是深受其害。


    楚王没说话,看了他一眼就移开视线。


    齐王:“……”


    天幕上。


    【祖祖对军营的制度改革,让大昭军队在往后的三百多年里都处于不败之地。


    而我最喜欢的是她在校场上对十万将士说的一句话。】


    天幕上,浮现出一行苍劲有力的大字,每一个笔画都像是刀凿斧刻:


    【兵者,非朕之兵,乃国之兵。国之兵,当有国之制。制之不立,虽百万何益?制之既立,虽一人可守。朕今日立此六制,非为朕之一世,而为大昭之万世。】


    天幕上。


    阿婆主读完,沉默了一会儿,才恢复成往日明亮高扬的声音。


    【好了,这期就到这里结束了。


    下一次我们来聊一聊祖祖在文治方面的功绩。


    颤抖吧,读书人!


    好了不多剧透,大家下次见。】


    金光收拢,蓝天白云依旧。


    殿内静了一会儿。


    苏赖王起身朝着萧昕拱手,他曾经是月氏的王,也曾野心勃勃想带领月氏子民走向更美好的明天,但现实很残酷,他的野心被一次次失败消磨得一干二净。


    他经历过失败,更能明白太子萧昕之才能仁德有多可贵。


    萧昕朝他颔首,回了个礼。


    白光北等人见满朝文武都不再抬头看天,便知道今日这天幕结束了。


    按理说他们被请进宫里来共同观看天幕应该觉得是被看重才有的待遇,可他们到了这宫里,什么也看不着,只能那么傻坐着看别人的反应,实在太不爽了。


    白光北攒了一肚子火气,见苏赖王对萧昕的动作,几乎是没过脑袋地说了一句,“跟条狗一样。”


    白光北说的是娄烦话,可苏赖王跟娄烦做了几十年的邻居,娄烦话就跟他的母语差不了多少,他瞬间就怒了,冲着白光北走过去,“你骂谁呢?”


    瞬间,所有人的视线都看向他们。


    礼部的官员速度极快地走到太子身边,飞快说了刚才的事。


    萧昕脸色冷下来,抬眸对上白光北,“大昭向来以礼待人,但若别人对我们无礼,我们便会教他什么叫做礼仪。”


    姚廷潮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萧昕身旁,萧昕没有丝毫犹豫,侧身抬手拔出他的佩剑,利落挥刀,眨眼之间,白光北高高束起的发髻就被她削去了。


    发冠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萧昕把剑还给姚廷潮,浅笑道:“剑不错。”


    满朝文武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苏赖王那口憋在心口的气瞬间就烟消云散了,他果然没看错,太子是个能处的!


    白光北面如土灰,心中涌起滔天凶意,恨极了在场所有的人,也恨极了侮辱他的大昭太子,他低垂着脑袋,掀起眼皮看向面前的人。


    他眸中是挡不住的怒火凶狠和恨意。


    萧昕平淡地对上他的视线,淡淡地说:“回去告诉你们的王,想要打战,大昭随时奉陪。”


    宫人们极有眼力见地上前请走了几位使臣,地上散落的发丝和发冠也被打扫干净了。


    齐王低声跟身旁的晋王道:“之前看天幕说太子的功夫很厉害,我还不相信,没想到是真的。”


    晋王淡淡看了他一眼。赵王道:“太子每天都早起强身健体,二哥以为她是练着玩的?”


    齐王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上首怀宁帝威严地声音,“齐王你们几人在说什么?”


    齐王立马跪下请罪,“父皇恕罪,儿臣们被太子的武功震撼,这才讨论了几句。”


    怀宁帝道:“起来吧,肃静。”


    “是。”


    怀宁帝很少有这么平淡的时候,他在朝堂上时,很多时候都是笑眯眯地听着满朝文武讨论国事。


    满朝文武一听怀宁帝这声音,就知道肯定有事情要发生了。


    刚才太子自作主张在大殿上削了娄烦使臣的头发,恐怕是犯了帝皇忌讳。


    满朝文武悄悄看向萧昕,萧昕面色如常,并没有什么担忧恐惧之色。


    下一瞬间,他们就听到怀宁帝端庄威严的声音。


    满朝文武无一不震惊地抬起头去看坐在上首的怀宁帝,这……


    刚刚陛下说什么……他们没听错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国号正式更改为明昭 登基了!!


    怀宁帝宣布退位禅让, 把大昭皇权交由太子萧昕继承。


    在场所有人满脸震惊,全是不敢置信的模样。


    太快了。


    他们猜测怀宁帝会为萧昕铺平前路之后再退位,但没想到怀宁帝会退得这么快。


    满朝文武觉得他们应该走一下形式, 说些场面话,劝怀宁帝不要做这种决定,他还正值壮年,应该多在位几年,大昭的百姓还需要他,太子也还需要他来多教导等等……


    怀宁帝的视线扫过在场所有人,道:“朕……”


    他的声音被当朝首辅郑世昌打断了,“陛下……还请陛下慎重啊!”


    郑世昌这话一出,满朝文武全反应过来了一样, 齐声道:“请陛下慎重啊!”


    虽说怀宁帝早就写好了禅让的圣旨, 但他一直密而不发, 除了贴身太监杜仲之外,没人知道他的打算。


    而且通常情况下, 皇帝决定禅让后都会提前跟心腹重臣商量好, 免得临到头来出现什么不可控的意外。


    怀宁帝按理也应该如此,可他看完天幕后,一腔自豪骄傲溢于言表, 一个激动就当场宣布了, 打得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怀宁帝让众人平身, 他突然做的决定满朝文武有这个反应他已经很满意了,“你们的心意朕都知道, 也能明白你们对朕的情谊。


    君无戏言,朕已经决定了,诸位爱卿不必再劝。”


    怀宁帝侧头看了杜仲一眼, 杜仲已经取来了圣旨,当众宣念:


    “……今太子萧昕,仁孝恭俭,德才兼备,堪当社稷之重,朕今禅位于太子,退居太上之位,静养天年……钦此!”


    萧昕跪下接过圣旨,道:“儿臣领旨谢恩。”


    ……


    怀宁帝的动作很迅速,禅让退位的第二天,他就从皇帝寝殿搬走了。


    萧昕得到消息去见他,“父皇为何如此着急搬走?儿臣又不急着住过来,东宫儿臣住着蛮好的。”


    怀宁帝摆摆手,道:“礼法有度,该如何便如何,你早日入住福宁殿,亦有利于你掌控朝野。”


    萧昕道:“父皇,儿臣有一事不解,请父皇为儿臣解惑。”


    “什么事还能难得倒你?”


    “父皇为何突然要禅让皇位给儿臣,儿臣想不明白。”


    怀宁帝抬头看向萧昕,道:“这有何不明白的,你坐在这个位置上比我坐在这个位置上更能发挥用处。”


    萧昕还想说什么,被怀宁帝打断,“难道你觉得你当不好这个皇帝?”


    “儿臣惶恐。”


    怀宁帝叹息一声,仔细跟她分析起来,“上一次天幕讲了你对军队的改革,每一项都是利于收拢人心之举,此时想必军中已有许多人视你为主……”


    “父皇……”


    怀宁帝抬起手,“你先听我说完。军中大部分将领能忠心追随你,你这个皇帝就不难当,手里有兵权,办事才有底气。”


    萧昕眼眶有些发热,怀宁帝是真的在替她考虑,“父皇……”


    “行了,都多大的人了,还跟我哭鼻子。”怀宁帝回忆道,“你从小到大可没有跟我哭过鼻子的啊,今儿也不许哭。”


    萧昕抱怨道:“父皇真是煞风景。”


    怀宁帝哈哈大笑。


    父女交谈过后没多久,萧昕就正式从东宫搬进了福宁殿。


    大昭国号正式更改为明昭。


    新帝登基大典被萧昕压下来了,她说,“不急,等李榕等人回来再办不迟。”


    除了先一步被请走的娄烦和匈奴使臣,剩下的三国使臣都还留在京中,等萧昕处理完登基后的大部分日常性政务后,才分两次召见了他们三人。


    萧昕先是召见了安南和蒙古这两个决定归附大昭的使臣,“虽说归附国书早已送到,但此番你等已停留在大昭许久,也是时候回去看看了。”


    萧昕说完看向下首的礼部侍郎。


    礼部侍郎上前一步递上早已准备好的礼单,“这是此番进贡的回礼,请两位过目。”


    赵伯羔和牧仁接过礼单上了几眼就收了起来,萧昕道:“天花疫种和负责接种的大夫此番会随你等回去,路上你们务必照顾好他们。”


    赵伯羔和牧仁齐声应道:“是,必定不负圣命。”他们二人的语气里都有很明显的喜意。


    天花疫种随他们回家,他们功臣之名就跑不掉了。


    萧昕抬手示意,外头小太监们搬进来好些个编织箱包,“这些小玩意是朕个人送给你们的礼物,你们远道而来,朕不能让你们空手走。”


    赵伯羔眼睛一亮,这些东西听说在大昭特别抢手,已经到了有价无市的地步了,许多官员富商想买都找不到门路呢。


    赵伯羔喜滋滋地谢恩,“多谢圣上。”


    牧仁是个会察言观色的,见赵伯羔如此欣喜,便知道是好东西,跟着也道:“多谢圣上。”


    赵伯羔和牧仁离开后,高丽使臣王茂昌进殿面圣。


    王茂昌怎么也没想到太子会这么快登基,还好当时他不像娄烦白光北那样看不起女人,不然他的下场估计也跟那人差不多。


    跟前头的流程差不多,萧昕跟王茂昌说了几句话后,礼部侍郎便递上礼单。


    王茂昌看完把礼单收了起来,恭敬问道:“陛下,之前臣跟您提议的事情,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萧昕似乎是忘了,问他道:“哦?你是说何事?”


    “关于倭寇的事啊,陛下。”王茂昌讨好道:“我愿意为您提供一些情报。”


    “哦?”萧昕道,“你想要什么?”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更何况这是高丽人,他们的午餐费可比什么都要昂贵。


    有娄烦的前车之鉴,王茂昌恭敬得不行,道:“希望陛下能送一些天花疫种给我们,不用太多,够几百人接种的便好了。”


    萧昕道:“什么样的情报能换几百条人命,你先说说看。”


    大冷的天,王茂昌却觉得自己后背都汗湿了,他的头垂得越发低了,“倭寇意图联合我等小国,对大昭沿海发起侵略。”


    萧昕的眸色冷了下来,“倭寇可有说是何时?”


    王茂昌道:“臣来大昭之前,倭寇只是去找我王合作,具体时间善未商议。”


    “你回去后多留意倭寇的动静,往后每半月你便传信过来,可有不便?”


    王茂昌摇头道:“没有,臣当尽力而为。”


    两日后,安南、蒙古和高丽使臣齐齐出发回程,礼部侍郎携众部下送他们到京城外。


    等车队逐渐消失在眼前,礼部侍郎甩了甩衣袖道:“回去跟圣上复命吧。”


    ……


    有赖于先前当太子时替怀宁帝监国处理朝政的经验,萧昕在登基后忙了两个月左右,就把之前怀宁帝堆积的朝政给处理干净了。


    满朝文武连轴转忙了两个多月,还没歇口气,又被安排了起草军营制度改革草案的事情,因为萧昕催得紧,他们忙得脸喝口水上茅房的时间都没有。


    兵部侍郎累得两眼发懵,“圣上勤勉,连带着我们也跟着勤勉许多。”


    “干得多能拿更多银子,也不是白干的。”另一位兵部侍郎一边说话,一边埋头苦干。


    上个月,萧昕便把官员考核加薪制度给推行下去了,因着前头有考核加薪的萝卜吊着,许多官员的积极性比以前高了许多。


    “也是,这事咱们要是办得漂亮了,说不定圣上还会再给赏赐。”


    同个屋子里的人都笑起来了。很快,他们又投入高强度的干活之中。


    而在这种高强度的干活环境下,还有人有空闲想起当今圣上后宫无主、膝下空虚的事情。


    言官不敢直接去找萧昕,便拐着弯先去找怀宁帝探探他的态度。


    “请太上皇明鉴,实在不是臣多思忧虑,只是如今圣上的年岁也不小了,膝下空虚,将来江山后继无人,臣实在是担忧。”


    怀宁帝独自对弈,闻言也没抬头,“皇帝确实应该大婚了,不过她是女帝,终归是不一样的。”


    言官也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低声道:“也幸好圣上是女帝,子嗣方面不容易有争议。”


    言官说完抬起眼去看怀宁帝,怀宁帝恰好垂眸,两人视线对上,一切尽在不言中。


    言官走后,沈太皇太后从内间出来,看向怀宁帝,道:“你如此插手皇帝的婚事,就不怕她对你心生埋怨?”


    想当初,她为了怀宁帝能坐稳帝位也是耗心费神的,可最后母子关系却越来越僵硬。


    也罢,事情已经过去许久了,就不必再想了。


    怀宁帝却没想到这一层,他给沈太皇太后倒了一杯热茶,“母后不必担忧,皇帝她不是一般的孩子,她知道我是为了她好。”


    怀宁帝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顿了顿又说,“即便她因此对朕有埋怨,朕也无怨无悔,子嗣一事不容轻视。”


    沈太皇太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她没错过怀宁帝不敢抬头的犹豫,心中那丝遗憾飘散开来。


    翌日。


    那名言官在早朝时便直接上言劝谏,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掷地有声:“臣伏请圣上,选纳贤才,充实后宫,以承宗庙,以固国本!”


    金銮殿内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如同秋虫嗡鸣。


    几个老臣偷偷交换着眼神,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却挺直了脊背,像是在等一个期待已久的答案。


    “哦?”萧昕扫了众臣一眼,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殿中每个人听得清清楚楚,“爱卿的意思是,要朕……选男妃?”


    言官将额头重重叩在金砖之上,道:“圣上,臣不敢以‘男妃’二字亵渎圣听。臣所言者,乃为国选贤,延续皇嗣!”


    他的话音刚落,金銮殿中更加安静了。


    众人都在等待着。


    直到萧昕开口道:“爱卿言之有理,朕确实尚未有子嗣。只是——”


    满朝文武刚放松下来的肩膀又僵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朕不打算大婚 他享受掌控


    萧昕不疾不徐道:“即便朕选了男妃, 诞下皇子。敢问爱卿,这皇子是随朕姓,还是随他父亲姓?”


    金銮殿上落针可闻。


    言官的肩膀微微颤抖, 却答不上话来。


    “爱卿忠心为国,朕心甚慰。”萧昕没有为难他,“传旨,御史中丞董方蔚,忠直敢谏,赏银百两,绢十匹。”


    满朝文武低垂着头,安静极了。


    直到传来翁大年“有事起奏,无事退朝”的声音, 满朝文武才回神, 正式开始议论朝政。


    ……


    姚家。


    这几日姚廷潮都回来得很早, 姚母看着忧心忡忡的,姚素知整日陪在母亲身边, 最能明显感觉到母亲的焦躁。


    姚素知等来传话的下人出去, 她才问姚母,“母亲是在担心大哥?”


    姚母叹息一声,“是啊, 真是不让人省心。”


    她原以为太子登基之后, 她大儿就能名正言顺地跟皇上结为夫妻了。


    她倒不是惦记着什么皇后之位, 她大儿是男的,当皇后说出去也不好听, 她只是忧心她未来的孙子。


    照着如今这样的速度,不知道她的好孙孙什么时候才能呱呱落地……


    姚素知道:“大哥自由他的主意,娘您就别操心了。再说了, 有些事情也不是大哥能决定的啊,皇上的态度和意思才重要呢。”


    姚素知在家里看得可明白了,她大哥要是一日不回来在宫里头住,她娘就谢天谢地的开心,她大哥要是回家里来住了,她娘就担心忧虑。


    她不懂这有什么好忧虑的。


    姚母道:“你说的我都知道,可我这心就是忍不住。唉……你也别陪我这个老婆子了,你不是说女子官学那边不是还有事吗?你去忙你的吧。”


    姚素知应了一声,但她担心母亲忧思过重,便决定去找大哥聊一聊。


    姚廷潮对妹妹很好,但却很少跟妹妹有谈心的时候,听到姚素知问他的话,他还有些意外,“这不是你该操心的。”


    他不想多说,他觉得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


    他很知足了。


    姚素知着急道:“大哥,我不是想插手您的事情,是担心母亲太过忧虑伤了身子才来找您的。”


    姚廷潮道:“我知道了,我会跟娘说清楚的。”


    接着姚廷潮又严肃地看着姚素知,“你还小,很多事情不需要你来操心。”


    姚素知柔顺道:“好的,我听大哥的。”


    姚素知离开后,姚廷潮也没去找姚母说什么,只是把他二弟姚廷季找过来,道:“你年纪不小了,该说亲了。”


    姚廷季没有继承姚家的武学天赋,反而在读书上面有些收获,他刚参加了文会回来,就被他大哥叫过来说话。


    听到姚廷潮的话,他不敢置信地道:“大哥,你这是拿我来当挡箭牌了。”


    姚廷潮的观察很仔细,没错过姚廷季先前的那一丝停顿,便道:“你有了喜欢的姑娘,便叫娘去帮你提亲。”


    姚廷季的脸瞬间红了,支支吾吾说:“我原本想先立业再成家……”


    姚廷潮打断他,“你已经十八了,该成亲了。”


    姚廷季想起心动的姑娘的笑容,他心跳地很快,很快他就被姚廷潮说服了。


    姚廷潮便去找姚母说起帮姚廷季提亲娶妻的事情,姚母很意外,但很快答应下来,“你们兄弟两个也是该有一个成亲的了。”


    姚廷潮忽略她的叹息,起身告退,“那儿子就先回去了,母亲早点休息。”


    “等一下。”


    姚母叫停了姚廷潮,她看着姚廷潮高大的背影逐渐转过来,看到他那张没什么情绪的脸,心头那一口气瞬间就泄了。


    “罢了,你走吧。”


    姚廷潮又行了一个礼,转身离开了。


    皇宫。


    太和殿。


    萧昕召见辅政大臣、六部堂官及五军都督府众臣商议完西北边防排兵布阵的事情后,单独留下了姚廷潮。


    “陪我去御花园走走吧。”


    春日冰雪消融不久,御花园里的花草树木绽出新芽,看起来生机勃勃。


    姚廷潮慢萧昕半步走着,他也不说话,但在有枝桠伸到路上挡到路时,他就会上前拨开,让萧昕顺利走过去。


    萧昕看他又一次帮她拨开枝桠,笑道:“跟你出来逛御花园还挺无趣的。”


    姚廷潮看了萧昕一眼,道:“圣上想听臣说些什么。”


    “罢了,”哪有人问别人想听什么的,这人实在是无趣得很呐,她笑着说,“朕不打算大婚。”


    姚廷潮眨了眨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圣上想如何便如何,不用考虑别人的。”


    “也不用考虑你吗?”萧昕问他。


    姚廷潮脸上露出一丝丝笑,稍纵即逝,又变成一副看起来很凶的冷脸模样,但说出来的语气却很轻快,“圣上愿意考虑臣,臣自然是很高兴的。”


    姚廷潮的心像泡在蜜罐里一样,甜滋滋的,黏糊糊的。


    他跟圣上相处了这么久,早就了解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了。他早已经暗暗发誓,这辈子绝不会当个妒夫,只要她愿意要他就行。


    是以,他又说道:“圣上,您依照您的心意去做便是了。不管您待臣如何,臣都无怨无悔……”


    萧昕认真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她起了促狭心思,“就算朕不要你了,你也无怨无悔?”


    几乎是一瞬间,姚廷潮眼中便充满了悲伤难过,声音听着都沉了许多,“那还是有些怨的。”


    他没办法说漂亮话来哄她开心。


    他一想起他不能留在她身边,他就难受得要命,心简直像坏掉了一样,酸痛酸痛的。


    这还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这种痛楚。


    他在她身边待久了,连感受都丰富了许多。


    “大胆!”萧昕斥了他一声。


    姚廷潮反而笑了笑,他知道是她在跟他开玩笑,垂眸道:“圣上那么好,您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不管您做什么决定,反正……臣是绝对会永远陪着你的。”


    这句话说完,姚廷潮整张脸红到了耳后。


    跟萧昕这么久了,他还是很容易脸红。


    萧昕道:“你是特别的。”


    姚廷潮的一颗心落下来了,肩膀也放松了。


    夜晚,月明星稀,屋外的风轻柔地刮着。


    屋内,纱帐无风而动。


    姚廷潮汗涔涔地躺在被褥上,他身体绷着劲,肌肉都鼓起来,遒劲有力的肌肉线条利落又漂亮。


    他看着萧昕,听到自己胸口急促地鼓噪声,又听到血肉里奔腾汹涌的血液在叫嚣着。


    他享受掌控,也享受被掌控。


    他被一阵又一阵地冲刷着……撑起身抱住她时,他嘶哑着声音问,“圣上,您有考虑过子嗣的事情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臣有私心。 这下完了…


    萧昕不排斥小孩, 但也没想那么快要,她捏着他手臂上的肌肉,声音带着点点笑意, “你很在意?”


    姚廷潮之前是没想过子嗣一事的,但在那日早朝之后,他就不可避免地开始想了。


    他的声音很低,若不是她靠在他肩上,她都听不清他的话,“臣有私心。”


    他想要有个跟她长得一样的孩子,想到这事,他就觉得很幸福。


    “贪心。”


    姚廷潮听到她这样点评他,他抱紧了她, 生出一丝恶劣的心思……用尽了全身的狠劲……


    她不规则的愉悦声调让他的心好受了一些, 他的心又一次被填满了。


    屋内的烛火不知何时燃尽了。太阳又一次升起, 窗外的景色从枯枝鸦青缀满了绿意,绿叶随着风轻轻飘动着慢慢发黄, 一阵风吹来时, 枯黄的树叶飘落了一地。


    一大早,洒扫宫人拿着扫帚把枯叶全扫到一处。很快,皇宫四处又恢复成干净肃穆的威严模样。


    福宁殿的掌事姑姑伺候着萧昕穿衣, 翁大年在屏风外回话, “主子, 姚将军凯旋的大军今日便能抵达京城了。”


    半年前,姚廷潮亲率七万大军前去西北征伐娄烦、匈奴两国, 不出意外,大昭在此战中大获全胜。


    娄烦王和匈奴王在战场上被姚廷潮射杀,而后姚廷潮领着先锋军直击他们的王庭, 王族众人在此战中被杀得一干二净,群龙无首,国自溃败……


    娄烦和匈奴两国的土地自此并大昭国土,大昭的疆域版图又一次扩大了。


    消息传到京城时,满京城的人都欢呼沸腾起来。


    为表示对功臣的看重,萧昕当场便道:“待大军凯旋之日,满朝文武随朕在宫门前亲迎。”


    京中百姓早早得知了消息,许多百姓围在主道上等待,当看到那一面威风赫赫地红色旗帜出现时,人群中爆发出了巨大的喝彩声、欢呼声。


    声浪穿透无数道高墙,站在皇宫门前的百官也听到了百姓们激动的声音,每个人脸上都染上了笑意,“来了。”


    姚廷潮骑着马,走过人群,走过仪仗队伍,走到萧昕面前,他翻身下马,动作间身上的披甲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跪在她面前,低着头道:“圣上,臣幸不辱命。”


    萧昕扶起他,笑道:“欢迎功臣回家。”


    满朝文武齐声道:“欢迎功臣回家。”


    姚廷潮目光紧紧落在萧昕身上,但也不敢太过放肆,他许久没见到她了,他想她了。


    翌日早朝,姚廷潮又升官了,成为从三品的大员,任殿前司副指挥使。


    论功行赏过后,户部尚书李日光便上奏折,说了如今国库吃紧一事,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希望各部门用钱省着点,又重重点了最近用钱比较不节制的工部。


    工部尚书一听就不高兴了,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开始在朝堂上吵起来。


    萧昕等他们吵完才开口说话,“今日是属于功臣们的日子。你们都少说两句,钱的事,朕会想办法。”


    满朝文武闻言全跪下了,惭愧道:“圣上,臣等惶恐啊。”


    这些平日里精于算计的政客们,在这一瞬间内心产生了一种名为惭愧的心理。


    国库没钱,本该是他们应该操心的事情,但却踢皮球似的把事情踢到皇帝手里,百官们顿时觉得自己很没用,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下一秒,萧昕的话就让他们从惶恐惭愧的状态抽离,瞬间觉得自己刚才的良心发现应该是多余了。


    他们听到:“你们既然觉得惶恐,那便每个人写上一道为国库增收的奏折上来吧。限期……就在今年封印前吧。”


    满朝文武暗暗叫苦,但也有人野心勃勃想要大干一场,在圣上面前露脸的,众人跪地叩首,“臣遵命。”


    而今日早朝上的事,很快便在皇宫中传开了。


    上至沈太皇太后,下至最小的梁王都知道了现今国库有些缺钱的事情。


    燕王是第一个来找萧昕的,他怀里揣着一个小匣子,刚进殿坐下,就把匣子递给了翁大年。


    萧昕放下手中的折子,抬头看他,“这是什么?”


    燕王傲娇地扭过头,嘀咕着道:“圣上看一眼不就知道了。”


    萧昕看向翁大年,翁大年便把匣子打开了,萧昕一眼看到了里面装得满满的银票,她有些不理解地看向燕王,“……?”


    燕王别扭道:“就是你看到的这个样子。”


    萧昕:“……”


    “不是说国库没钱吗?这些给你用,”燕王说到一半也觉得自己的语气有些不尊敬,便道:“反正圣上知道我有的是钱,虽然我拿了三分之二的家产去参入海贸,但这一两年来我又赚了不少。”


    燕王说这话的时候,满满的壕气,也不别扭了,反而骄傲得像只开屏的孔雀。


    萧昕承了他的意,试探道:“那我就收下了。先说好,这钱我不会还的。”


    燕王怒道:“皇姐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萧昕认错得很快,看在银票的面子上,她说:“是我误会你了,对不起。”


    燕王听到这话有些不自在了,别扭道:“没事……我……算了……”


    燕王离开后,翁大年数了数银票,“主子,燕王爷拿了五万两银票。”


    萧昕笑道:“收起来吧,难得他有这个心了。”


    自燕王之后,皇宫里的贵人们也自发地陆续凑了银子让人送到萧昕那里去,萧昕没跟他们客气,全都收下了。


    国库的账本萧昕每半个月就会过目一次,国库如今的情况也没户部尚书说得那么艰难,在不考虑明年的税赋的情况下,国库的存银还能再用个一年半载的,但她乐于见得皇家宗室齐心协力的样子。


    大昭虽是她在掌权执政,可众多皇亲贵族也享受了皇权的便利,在皇权有需要的时候付出一些能力之内的事情,这很好。


    直到百官们听说了这事,也自发想要凑点银子给圣上应急时,萧昕才哭笑不得地叫停了,“爱卿们的心意朕都知道,但你们自己也有家小要养,平日里在办差时多出几分力,朕便满意了。


    你们无需再拿银子出来,朕不会收的。”


    但就算没有百官们的筹银,大昭国库在这一次以燕王为首的自觉捐款里也收到了将近二十万两,杯水车薪,但很好。


    户部尚书李日光拿着账本过来找萧昕的时候,笑得见牙不见眼,“圣上,这二十万两能办很多事呢,臣已经打算好了……”


    李日光说了好几项用途,“不过等他们来请拨银子的时候,臣不会这么轻易就松口的。”


    萧昕道:“你一心为国,朕知道你的忠诚,但下次换另一种方式,别这么大咧咧地在朝堂上哭穷。”


    哭穷?李日光觉得这个词用来形容他为户部的所作所为实在太准确了,有一瞬间他甚至为他擅长哭穷感到自豪,但圣上说了以后不让他这么干,他便压下了心中的骄傲。


    “臣谨遵圣意。”李日光说完,又低声问道:“圣上,倭寇的银山咱们什么时候去取?”


    翁大年抬眸看了一眼李日光,李尚书果真是貔貅转世啊,一点钱财都不放过。


    萧昕道:“想来李爱卿也知道,国库如今的存银并不足以支撑大昭军队再次讨伐敌人。”


    李日光自然知道,攻打娄烦和匈奴的军费还是他领头算出来的,他很清楚打一场战需要花多少钱。


    是以,他有些失落地说道:“臣明白了。”


    萧昕见状,安慰道:“不会等太久……算算时间,海贸的船队应该也快回来了……”


    李日光又精神满满地了,正想说什么,外头天上的金光便透过窗户照进殿内。


    果然,下一秒守在外头的小太监便进来回话,“圣上,天幕出现了。”


    “宣百官进宫吧。”


    宫内开始安排百官观看天幕的宴饮点心,宫外百姓们也有序地从家里拿出席子,直接铺在地上,摆上了瓜果茶点,开始美滋滋地看起天幕。


    天幕上。


    闪了一段时间的黑白光斑后,阿婆主终于出现了。


    【大家好啊,又见面了。


    上期结束后,好多人在评论区留言让我快点出明昭帝在文治方面的视频。阿婆主肝了好久,终于不负众望做出来了!


    今天,咱们就讲讲祖祖是怎么改革科举制度让大昭的学子们感觉到颤抖的。我提前剧透一下,这一期还有另一个标题叫做——


    用一套KPI,干翻了整个士大夫阶层。】


    天幕下。


    满朝文武的面色不约而同地抽搐了一下。


    “这个阿婆主说话怎么……也太不客气了。”百官们自诩已经很了解明昭帝了,但这会儿还是忍不住猜测,圣上还有什么手段是他们不能接受的吗?


    好像……没有。


    百官们对视了一眼,又抬头继续看天幕。


    【在祖祖之前,大昭的科举制度真的很差!


    不是我故意挑刺,是相对我们现在的高考制度来说,实在太不公平公正了。


    那会儿的科举制度用三个字来形容就是——


    黑、窄、废。】


    天幕下。


    各地学子们议论纷纷,其中很多寒门学子对阿婆主所说的这几个字都有比较深刻的认识。


    但彼时他们并不敢开口说什么,此时听到阿婆主说出这几个字,他们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轻松。


    他们心情很激荡,抬头聚精会神地看着天幕,等着阿婆主说下去。


    【什么是黑?


    彼时科举试卷不糊名,考官一看名字就知道是谁家的孩子,门生故旧、人情请托、银钱交易,明码标价。


    据当时御史台的密报,一个进士名额在黑市上能卖到三千贯。】


    天幕下。


    皇宫。


    萧昕淡淡说了一声,“哦?竟然能卖到三千贯?”她的视线扫过众人。


    满朝文武的身体顿时紧绷起来了,心里疯狂地涌起一个念头:


    完了……这下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四条诏令 祖祖动手了


    满朝文武跪倒在地, 气氛沉寂得让人心慌。


    萧昕没为难他们,淡淡道:“都起来吧。”


    倒是萧昕身旁坐着的怀宁帝被气了个好歹,手指着下面的百官们, 哆哆嗦嗦的抖着,“这群……”


    “父皇息怒,”萧昕低声劝道,“待天幕结束后,朕便有一个算一个都清算掉。”


    怀宁帝担心她手段激烈强硬,反而劝她,“若是他们知悔改,你就给他们一个机会吧。”他叹息一声,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萧昕应了。


    天幕上。


    【第二个字, 窄。


    彼时科举考的科目就是明经、进士两科。


    明经考的是什么?


    考死记硬背, 经常出一些某经某句下一句是什么, 说白了就是填空题。小学生做起来都没什么压力。


    进士科考复杂些,要考诗赋策论, 但说白了就是写作文。


    朝廷需要懂水利的、懂律法的、懂算学的, 科举一概不考。


    一个能把《论语》倒背如流的人,不一定能修好一条堤坝;一个能把律法条文默写得一字不差的人,不一定能断清一桩田产纠纷。


    但那又怎样, 不好意思, 旧科举只认背书和写作文。】


    天幕下。


    许多学子的脸都绿了, 他们看了这么久的天幕,大概能理解阿婆主有时候说的不属于这个朝代的话。


    刚才那句‘小学生做起来都没什么压力’的话, 分明就是在嘲讽他们。


    按理说他们本不该生出不舒服的情绪,但谁让他们自诩读书人但实际上连个秀才都考不上呢,堪堪只考到了童生。


    这不就被阿婆主给冒犯了吗。


    而比起只考到童生的学子, 有秀才和举人功名的学子想得更深,他们从前也没想过朝廷只考明经和进士两科有何不妥,被阿婆主这么说,他们才思考起来。


    是啊,朝廷为何不录用一些专科人才呢?


    忽然间,人群中突然响起一道恍然大悟的声音,“难怪,难怪!难怪之前天幕上说圣上打压儒家的事,原来早就开始谋划了。”


    众人这才记起来,确实有这件事。


    而比起圣上打压儒家的事情,他们更惊叹于圣上的心计及野望。


    若说天幕降临之前,他们只是些个只会读书不懂世情的小古板,但在看了天幕之后,他们的思维被开拓了许多,能想到更多更深层的东西了。


    他们不再只是简单地想要考上进士后就当官发财,他们中的许多人,开始懂得何为权力倾轧。


    天幕上。


    【而废又是什么意思呢?


    在祖祖之前,考中进士后就能授官,授了官就当官老爷,干得好不好的也没人管。


    谁能三年一升、五年一跳,全看资历和关系。任你是个青天大老爷勤政爱民、断案如神都没用,对不起,你想升官,得排队,你前面还有二十个比你早三年考上的学长等着呢。


    官员尸位素餐、浑浑噩噩,没关系,只要不犯大错,又有人脉,熬到年头自然升。


    这种官场制度下,谁还有心思干事?


    国家还能怎么发展?国库能充盈就怪了!】


    天幕下。


    皇宫。


    怀宁帝觉得自己被阿婆主狠狠扇了一巴掌,他有些后悔了,他不该同意皇帝的提议与众臣一起看天幕的。


    阿婆主每说出一条弊端,他就觉得自己被凌迟了一遍又一遍,他坐立不安,难受极了。


    萧昕察觉到怀宁帝的不舒服,低声问他,“父皇可是身体不适?”


    伺候在怀宁帝身后的杜仲,低着垂的眼帘微微掀开,又很快垂下了。


    圣上这话听起来多熟悉啊……


    原来每次天幕降临时,他在太上皇身边伺候着,都会时不时询问出这句话。


    杜仲知道太上皇是看天幕看得不自在了,但他没开口。


    下一秒,他就听到太上皇说:“我没事。只是有点后悔,给你留下了这么多烂摊子。”


    “人不能一口吃成胖子,”萧昕道,“父皇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其余的便不用太过操心了。”


    怀宁帝被萧昕这特殊的比喻给安慰到了,“你说得对。”


    他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茶馆里。


    几个中年文士面面相觑,他们都是旧科举出身的官员,如今已经致仕在家了。


    阿婆主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剜在他们心口上。


    他们不是没有想过好好做事,但在那样的环境下,做事的人往往没有好下场。


    他们有一个同僚,在任上修了三条水渠、开了两千亩荒地,考评全是上等,结果升迁的时候,被一个什么都没干但是岳父是尚书的同科给挤掉了。


    那位同僚愤而辞官,回乡教书,病死的时候连一副好棺材都没留下。


    “若是当年……”一个文士喃喃道,没有说下去。


    若是当年他们遇到的是当今这样的好皇帝,他的同僚或许不会含恨而终。


    天幕上。


    【终于在明昭六年,祖祖动手了。


    她这一动,简直跟一刀捅在马蜂窝上一样。那一年的朝堂,整日闹哄哄的,比菜市场还热闹。】


    天幕下。


    百官们都有些紧张地坐直了,面色看起来也有些沉重,像在静静地等待审判的到来。


    【祖祖宣布了四条诏令。


    第一,科举糊名、誊录、锁院为永制。】


    天幕上画面一变,露出了金銮殿面貌的建筑,众人明白阿婆主这是又放情景还原给他们看了。


    【皇位旁边站着的太监刚公布了诏令,第一个跳出来的便是两朝元老孙文藻,他激.情陈词道:“陛下!糊名则不知贤愚,誊录则有失真意,锁院则有违人情!


    此两代以来未有之变也,臣恐天下士子离心,斯文扫地啊陛下!”】


    就在这时,天幕上阿婆主念起了旁白。


    【孙文藻的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此人是个官场老油条,最擅长的事就是立牌坊,一边收着科场贿赂,一边在朝堂上大谈圣人之道。


    他说的话翻译过来就是,你不让我开后门,我还怎么收礼?这老爷子说得声泪俱下,眼泪一把鼻涕一把,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殉国了。


    妥妥的虚伪小人。】


    天幕下。


    皇宫。


    随着阿婆主的点评,殿中突然响起了一声巨响,众人顺着声音望过去。


    礼部尚书孙文藻一头栽倒在桌子上,看起来已经昏迷过去了。


    宫人当即手脚利落地把人抬了出去,迅速打扫了洒落的茶水点心。


    萧昕示意翁大年道:“去叫太医看看吧。”


    天幕上的情景还原还没结束。


    【彼时萧昕坐在皇位上,听完孙文藻的话,只淡淡说了四个字,“朕意已决。”


    很快,在第二天,三法司的人马就包围了孙文藻的府邸,从他的书房里搜出了过去五年科场舞弊的账本,受贿总额三万七千贯,牵涉官员四十三人。


    孙文藻下狱,家产抄没,本人判了斩监候。】


    天幕下。


    孙家众人都吓白了脸色,他们还不知道自家老爷在宫里昏倒过去的事情。


    但单看着天幕说的话,他们一个个早就面白如纸了。


    【后来明昭帝念他是两朝老臣,把斩监候改成了流放岭南。


    但在流放途中,这老爷子很不幸地病死在路上了。】


    天幕下。


    “杀得好!”一个洪亮的声音从人群中炸开,是一个穿着粗布短衣的中年汉子,看打扮像是个脚夫。


    他扯着嗓子喊,“我爹当年就是被这些人害的!我爹读书二十年,文章被考官赞过经纬之才,就因为没钱没势,连考三次都不中!第四次实在考不起了,回家种田,不到四十就累死了!”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没有人反驳。因为这样的人太多了,多到每一个人身边都有一个这样的遗憾不公。


    “杀孙文藻一人,救了千万寒门子弟的命。”脚夫说完这句,蹲在地上痛哭不已。


    他身边有人微微叹息,也有人偷偷抹泪,“天杀的!”


    天幕上。


    【祖祖的第二条诏令,增开明法、明算、明工、明医四科。


    朝廷需要什么样的人才,她就开什么样的科。


    明法科,考律令、断案、刑名。朝廷需要能判案的官,不是只会背《大昭律疏》的书呆子!】


    皇城里。


    大理寺的一群官员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太好了,以后断案再也不用带不懂事的生瓜蛋子了,他们大理寺要崛起了!


    “明法科万岁!”一个年轻的大理寺评事忍不住喊了出来,被旁边的上司瞪了一眼,但上司自己也在笑。


    【明算科,考算术、钱粮、赋税、测量。朝廷需要会算账的官,不是连账本都看不明白的糊涂蛋!】


    天幕下。


    账房先生们集体沸腾了。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账房拉着孙子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打算盘也能考科举!你爷爷我当年要是赶上这好时候,何至于给人当了一辈子账房!”


    他的孙子才十二岁,懵懵懂懂地点头。


    【明工科,考水利、营造、攻城器械、图纸绘制。朝廷需要会修堤坝的官,不是只会写‘秋水共长天一色’的诗人!】


    天幕下。


    姜观等墨家传人早已经热泪盈眶了,墨家式微时若是有这明工科,他们早就有出头之日了。


    不过现在已经很好了,他们收到了圣上的重视,他们墨家已经比许多人要幸运了。


    姜观跟身边的孙子说道:“将来一定要对圣上特别忠诚,好好替圣上办事,知道吗?”


    他的孙子声音坚定,铿锵有力,“爷爷您放心,我一定会对圣上无比忠诚的!”


    姜观满意点头,做人不能忘记感恩,圣上是他们的恩人,他们要牢记在心,要报恩。


    【明医科,考方剂、诊断、防疫、战伤救治。朝廷需要会治病的官,不是那些分不清麻黄和桂枝的庸医!】


    天幕下。


    陈幼盈笑得很开心,太好了。


    她在京城这两年认识了许多志同道合的女医者,可惜朝廷没有能让女子考进太医院的条令,她们只能缩在小小的医馆里为少数人看病,虽然这也不错,但她们想医治更多的人。


    如果将来有了明医科,她们就能跟她一样,凭自己的本事考进宫里来当太医,为更多人治病了。


    陈幼盈由衷地感到高兴,她太喜欢圣上了。


    圣上不仅是她的大恩人,更是个大大的好人。


    陈幼盈又一次深刻地认识到这一点。


    天幕上,阿婆主突然促狭起来。


    【前面这两条诏令对世家大族来说都还好,不怎么伤筋动骨。


    最让他们崩溃的,是进士实习制。】


    各地世家大族:当今圣上为何会有这么多奇怪的想法,为何要如此针对他们世家大族?


    皇权与世族共存,难道不好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当皇帝不用谦虚 莫欺少年穷


    想当初太祖打下大昭江山的时候, 他们世家大族也没少出力,如今难道要开始卸磨杀驴了吗?


    世族的掌权者们一个个的面色凝重。


    天幕上。


    【以前考中进士后,授了官就能直接穿了官袍坐堂当老爷。


    但实际上这些刚考上进士的学子们哪懂什么百姓世情, 哪懂什么断案?


    于是祖祖规定,有进士及第者,要先到政事堂报到,分配到六部或地方衙门,实习一年。


    实习期间没有品阶,没有俸禄,但有一些津贴,不多,但够吃饭。


    等到实习结束后, 由所在衙门的主官写评语, 加上政事堂的考核, 合格者才授官;不合格者,第二年重考。】


    天幕下。


    众人的表情都有些僵硬, 尤其是已经考上秀才功名的学子们。


    “这……不合格竟然要重考会试吗?”


    “啊?应该不是这个意思吧, 阿婆主说的应该是重新被政事堂考核。”


    “呼……”原先开口的人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还以为要重新考会试。”


    若是重新考会试那不就等于到手的肉飞了吗?


    还好, 还好。


    其他学子们听到他失态的样子, 也没讥讽轻视, 他们都心底也都很紧张担心,只是没人敢说罢了。


    天幕上。


    【你们知道进士们实习期最痛苦的是什么吗?


    活多工作累还不是让人最难受的, 被人看不起才是钝刀子割肉,苦不堪言。


    衙门里干了几十年的老吏,他们熟悉一切流程和一切猫腻。


    这些实习进士在他们看来就跟小羊羔一样, 一开始根本不理你,你问什么都是‘不知道’‘不归我管’‘你去找别人’。】


    天幕下。


    茶馆里。


    一个举人怒道:“莫欺少年穷!”


    这个举人家境清贫,全靠每日起早贪黑磨豆子做豆腐的寡母供养一家子。


    他还没考上功名之前,没少因为穷遭受白眼和轻视,因此对这种事情的反应特别大。


    周围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他还一脸怒气腾腾的模样,目光扫过看着他的人,“难道我说得不对?你们何人有意见?”


    沉默半响,忽然有一个秀才学子道:“没,你说得挺好的。”


    举人这才浑身放松下来。


    天幕上。


    【第四条诏令,在职官员每三年一大计,上等者升,中等者留,下等者黜。


    你们可能不知道这十四个字的杀伤力有多大。


    祖祖这套官员改革,是真正意义上的绩效考核,而且考核标准极其苛刻。】


    天幕下。


    皇宫。


    满朝文武都伸长了脖子去看阿婆主同步放出来的那张纸,他们听到阿婆主说:


    【这张纸是从祖祖的墓里挖掘出来的,你们看都一千多年了,保存得还这么好。】


    百官们的注意力瞬间从纸上的内容转移到了明昭帝的墓穴被挖了。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惊恐起来,不约而同的掀开官袍跪下,沉默请罪。


    怀宁帝脸色铁青,“荒唐!荒唐至极!胆大贼子,竟敢掘墓!来人,给我查!”


    众皇子们的脸色也很难看,暗自想着,连皇帝的墓都被掘了,他们的墓还能保得住吗?


    想到这里,众皇子们的脸色已经又青又白了,到底是谁?胆子这么大,竟然连他们死后的安宁都不给他们留下?!


    韩王可众皇子里面对掘墓接受度最好的人,因为他之前就听皇帝阿姐说过了,阿姐果然猜得没错,她的墓被盗墓人给掘了。


    韩王想到这不免气愤起来,暗暗发誓,不行,将来他要请命负责督造皇帝阿姐的墓穴工程,找一个盗墓人找到死都找不到的墓穴位置,还要在里面设很多机关暗器,把闯进去的人给杀死。


    韩王暗自下着决心,抬头看向坐在皇位上的萧昕。


    萧昕对自己将来的墓被考古挖掘接受度非常良好,到底是见惯了的,她让众人起来,“都是一千多年之后的事了,你们就算是想管也管不到了。


    朕无事,爱卿们都起来继续看吧。”


    说完,萧昕又安抚怀宁帝道:“父皇消消气,将来我定加派人手守着咱们的祖墓,不让贼人得逞。”


    怀宁帝叹息一声,他还带着怒火,“这件事你多费心。”


    萧昕应了一声。


    由于明昭帝的墓被掘了让众人太过震惊,导致百官们再看到天幕上面的那些考核指标时,涌起了一种‘就这?’的心情。


    天幕上。


    【户籍增长率、开垦田亩数、断案积压率、赋税完纳比例、辖区内治安案件数、水利工程维护情况、学龄儿童入学率、仓储粮储备量、疫病发生率和处置速度……每一项都有具体的计算公式和评分标准。


    户籍增长率低于百分之二的,扣分;高于百分之五的,加分。


    断案积压率超过三成的,扣分;低于一成的,加分。


    每三年,朝廷会派出考核组,对所有州县主官进行交叉考核,就是你考我,我考他,他考你,互相监督,杜绝作弊。


    考核结果张榜公布,全县百姓都能看到,非常的透明公开。】


    天幕下。


    大昭各地县令们的心情复杂极了。


    尤其是那些没有背景的寒门县令,不少人已经在一个县里连任了好几次都等不到一个升迁的机会,打算在这一个地方干到老了。


    但如今天幕说了将来圣上会做出这样的官员考核规定,他们沉寂许久的心慢慢变得滚烫起来,许多人野心勃勃地想着,等这一套规定颁布下来,他一个能升迁。


    升迁了他就能去更大的地方,做更多的事,让更多的百姓过上好日子。


    而在这条诏令颁布下来之前,他们要做的就是好好治理县城,让百姓们的日子过得更好。


    天幕上。


    【糊名誊录锁院、增开四科、实习授官和三年考核,这四板斧下去,大昭的科举制度从一个腐朽的、封闭的、服务于少数人的特权系统,变成了一个相对公平的、开放的、服务于整个国家的选才系统。


    在我们已经习惯了高考的公平公正的情况下,实在很难想象,若我们穿越到了彼时的大昭,会对祖祖没有改革之前的科举系统多么绝望!


    当然,可能我们在还没对科举系统失望之前,就败倒在了没肉吃的餐桌上。


    好了,言归正传。


    祖祖颁布的这四条诏令,听起来对百姓们很友好,那么她的改革成效怎么样呢?】


    天幕下。


    皇宫。


    文武百官是对这四条诏令的效果最关心的人,圣上若走了这一步棋,对他们的既得利益将是个非常重大的打击。


    有不少人心里在暗暗想着,希望改革成效并不好。


    也有中立者,觉得不管改革成效好不好,圣上想要做的事情,她一定会做的,挣扎也没用。


    还有满心忧国忧民的大臣,他们希望听到好消息,他们希望大昭在明昭帝的带领下走向更加繁荣昌盛的盛世光景。


    天幕上。


    阿婆主放出了一张折线图,此起彼伏的线条让人一眼就看清了对比。


    【蓝色线条是祖祖对科举制度改革前的数据,红色线条是改革后的。


    很清晰地能看出对比差距吧。


    寒门子弟在进士中的占比——


    改革前不到一成,改革后超过六成。


    寒门子弟入仕的路径被打开了,祖祖也因此得到了许多有人的人才。】


    所有学子觉得胸腔里燃起了一团火,他们迫不及待地想去看书学习,好早日效忠圣上。


    他们何其有幸能遇到如此仁德的君主啊!


    【官员平均任期政绩——


    改革前中等等级占七成,改革后上等等级占四成,下等等级被淘汰。


    蛀虫少了,百姓们的生活越过越好,幸福度提升,闲下来就想造娃,大昭的人口数量每年以指数级增长。】


    百姓们的欢呼声响彻天际,他们还没过上阿婆主所说的幸福生活,但他们期待那样的生活早日到来。


    期待着朝廷能派个好的县令给他们,他们急切地祈祷着。


    【州县水利工程数量——


    改革前五年共修建四百余座,改革后五年共修建两千三百余座。


    干旱洪涝的灾害变少了,粮食收成不仅能养活一家人,还能留出余粮去卖钱。


    逃荒是什么?不好意思,那是在故事里才听过的事。】


    坐在村口大榕树下的老头老太太们,不少都抬起袖子抹眼泪。


    他们是逃过荒的,知道逃荒有多苦,将来的子孙不用再经历逃荒,真好啊!


    【全国断案积压率——


    改革前平均四成,改革后降到不足一成。


    百姓们的冤情案件都得到解决,该坐牢的坐牢,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大昭的治安前所未有的和谐,孤身小姑娘都敢出门采买了。】


    天幕下。


    皇宫。


    满朝文武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受,只觉得若是圣上发起改革后,他们能看到阿婆主所描绘的盛世光景,他们便也觉得豪情万丈。


    文官们彼时对视交换眼神,他们想起了当初刚考中进士,踏进官场时的初心,他们曾经也是立下鸿鹄之志,要为百姓们做出实事的人啊。


    武官们对萧昕的崇敬之情更加高涨了,上一次天幕圣上对军队的改革就收买了他们的心,没想到此次文治也让他们大赞佩服。


    萧昕的视线扫过底下众人,他们的反应都被她看在眼里。


    怀宁帝侧身凑近她,低声道:“看看,他们都被你的文治武功给折服了。”


    萧昕笑道:“还没影的事呢。”


    怀宁帝佯装板起脸,“阿婆主说是你干的,就是你的功劳,不用自谦。”


    过了两秒,他又说:“记着,当皇帝不用谦虚!”


    萧昕笑着应了。


    天幕上。


    【也是在这个时机下,祖祖干了一件她谋划了十几年的事情。


    她,对大动脉下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清丈土地 派的是禁军


    天幕下。


    文武百官虽然听不懂阿婆主说的大动脉是什么意思, 但他们想,经过这么多次天幕之后,应该再也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们觉得不能接受了。


    没成想, 下一秒阿婆主说的话,就让他们全都变了脸色。


    天幕上。


    阿婆主放出了一张她自制的简单循环图纸:


    【豪强占田,瞒报逃税,朝廷加税小农,小农破产卖地,豪强兼并更多田,这个循环,每个古代王朝都在转。开头几年转得慢,越往后越快, 转到最后, ‘哐当’一声, 王朝没了。


    所以有野心的皇帝,都会想办法打断这个循环。


    办法就是把被豪强藏起来的土地找出来, 让他们交税, 同时给小农减税。


    这事有个专门的名字——


    清丈土地。】


    天幕下。


    户部的几个堂官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他们太清楚了。


    每年的税收缺口,十成里有七八成不是百姓不交, 而是世族豪强不报。


    大昭立国近半载, 账面上的耕地从没超过三亿亩, 可但凡在地方上待过的人都知道,实际耕种的地至少五亿亩。


    剩下那两亿亩哪儿去了?还不是被世家大族吃了。


    但这事大家都是心里清楚, 明面上不敢多说。


    【但是清丈土地这事,十个皇帝里有九个不敢干。


    你们还记得我之前的视频里,祖祖拿清丈土地试探过怀宁帝态度一事吗?


    那会儿怀宁帝的反应才是个正常皇帝该有的样子。


    因为世族豪强不是一个人, 是一张铺得很大很大的网络。他们在朝堂上有门生故旧,在地方上有私兵佃客,在宫里有关系。


    皇帝想要搞清丈土地,那就是在捅马蜂窝。


    历代以来有多少清丈大臣莫名其妙死在路上?有多少清丈诏书变成一纸空文?


    数都数不过来。】


    天幕下。


    皇宫。


    怀宁帝面无表情地盯着阿婆主,刚才阿婆主是夸他了吗?


    他怎么一点都不觉得高兴呢。


    还有皇帝,竟然真动了土地的主意,他真不知道该说她莽撞还是夸她有野心有志气。


    萧昕察觉到怀宁帝的目光,但却没转过头去,有些事她想做就一定会做,谁劝也没用。


    江宁州府。


    街道上。


    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男人脸色微变,悄悄往后缩了缩。


    他是江宁韦氏的旁支,虽然家道中落,但韦家是大昭数一数二的郝强,光是在关中就有上万亩地,但其中大半都瞒报了。


    旁边一个卖布的掌柜注意到他的动作,疑惑问他:“韦掌柜,您紧张什么?”


    “别胡咧咧,谁紧张了?”韦掌柜强作镇定,但额头上已经沁出了汗珠。


    而另一边,一个干瘦的老农仰着头,灰白浑浊的眼睛突然亮得惊人。


    赵老栓种了一辈子地,三十亩地交着二十亩的税,另外的十亩,他不敢报,怕被加税。


    他知道真正该多交税的是那些私占了几千亩地的老爷们,“量吧,”他小声念叨,“量出来,把那些老爷们的地都找出来,让他们交税,俺们也能喘口气。”


    他旁边的小孙子听到声音,脆生生地问,“爷爷,你说什么?”


    赵老栓道:“没啥,说我们遇到个好皇帝咧。”


    天幕上。


    【了解祖祖的都知道,她是个人狠话不多的人。


    明昭十四年腊月二十八,在马上要过年的关节,祖祖下了《清丈田亩令》的诏书。


    要不说祖祖高明呢,她在这个时候下诏书直接打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


    这会儿都快过年了,朝堂上的人心都懒散了,不是琢磨着去哪儿置办年货,就是琢磨着给谁送节礼。


    诏书发下去,等大家反应过来,已经是正月初七。


    这一个年过完,祖祖已经把清丈的总负责人、路线图、时间表全部敲定好了。


    雷厉风行得连给满朝文武反对的机会都没有。】


    天幕下。


    皇宫。


    不算安静的殿内突然响起几声突兀的笑声,意识到众人的视线落在他们身上,几个年轻的翰林学士连忙收敛了笑意。


    他们的笑倒不是嘲笑,而是觉得圣上真厉害也很有趣。


    等到众人的视线从他们身上移开,这几个年轻的翰林学士才都松了一口气。


    好险,差点成为众矢之的了。


    天幕上。


    【但这只是祖祖的战术,她真正要打的硬仗还在后面。


    祖祖选了三十个县作为试点,每个县派一支清丈队,队长直接从户部选派,不经过地方官僚。


    清丈队的标准配置是,一个懂测量的技术官,一个懂律法的监察官和一队禁军。


    划重点了啊大家,派的是禁军哦!


    不是地方兵,是直接听命于皇帝的禁军。这也意味着如果地方豪强想收买、威胁、半路截杀,都得掂量掂量。


    谁动禁军,谁就是造反。】


    天幕下。


    皇宫。


    “以天子禁军行田亩之事,体统何在。”说话的是个老御史,他平日最是看重规矩。


    兵部的官员们有些压抑不住的兴奋,他们明白圣上动用禁军的意思,其中一人道:“体统?体统值几个钱?没有禁军护着,你信不信清丈队连京城的城门都出不去!”


    “等世族豪强的刀砍到清丈队身上的时候,那会儿就有体面了?”又一个人说。


    老御史被怼得哑口无言,他是寒门出身,是明白世族豪强对田地的把控的,也看见过世族豪强的强势。


    不可否认,兵部的人说得很对。


    萧昕注意到了他们的动静,淡淡地扫了两眼,没说话。


    清丈土地是打仗,打仗就得带兵。


    这没毛病。


    而那个缩在人群里的韦掌柜,此刻脸色已经白了。


    他想起家里那些挂在不同佃户名下的田产,那些年复一年瞒报的账册,那些贿赂县吏的银两……在禁军的刀面前,这些东西薄得像纸,一戳就破。


    天幕上。


    【但是,禁军也不是万能的。


    明昭十五年,江宁血案。】


    天幕上画面一变,出现了一幅惨烈的画面。


    一座县衙燃着大火,几个穿官服的人倒在血泊中,一个黑衣人正从墙上翻出去。


    天幕上的熊熊烈火,烧得众人心口发紧。


    天幕上。


    【江宁韦家,三百多年的世家豪族。


    韦家族长韦世安是个狠人,他做了一件胆大包天的事,雇了死士,夜袭县衙,杀了主持清丈的县令陈怀义和清丈队全部七名成员,烧毁已经完成的鱼鳞图纸三百余幅。


    消息传到长安,满朝震怒,也满朝惊惧。


    那些原本骑墙观望的世家们,开始蠢蠢欲动。


    有人递折子说:“清丈激变,当暂停以安人心。”


    有人暗地里给韦家通风报信。


    甚至有大臣在朝堂上说:“一县尚且有此大变,若推行天下,后果不堪设想。”


    翻译一下他的意思,就是清丈会死人,别干了。


    咱们祖祖是什么反应呢?


    《大昭史料》里记载了当时祖祖的态度:


    “帝闻之,默然良久。忽推案而起,曰:怀义为朕而死,朕若退缩,天下再无怀义。”


    随后,她做了一件事——


    亲自去了江宁。】


    天幕下。


    皇宫。


    刚才笑出声的几个年轻的翰林学士里,就有一人名叫陈怀义。


    他听到天幕上提到他的名字时,先是愣了几秒,脑子才继续转动起来,随后听到圣上对此事的态度时,他掀开官袍跪地,对着上首天子所在狠狠叩头。


    他的动静不小,很快引来了众人的主意。


    萧昕扫过去一眼,就知道他是何人,“陈爱卿快起来吧,朕定不会再让正道者死于非命。”


    陈怀义激动得有些不能自己,还是身边的翰林院同僚把他拉起来的。


    “臣多谢圣上天恩。”他泣不成声又自豪天幕上的自己的勇毅。


    天幕上。


    【祖祖到江宁后,一共待了四十天。


    这四十天里,她做了几件事,每一件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众人胸口。


    到了江宁后,祖祖先去祭奠陈怀义。在灵堂前,她亲口承诺,陈家世袭罔替,陈怀义配享太庙。


    祖祖这是告诉天下人,为清丈而死,朕给你最高的荣誉。


    而她做的第二件事,判林家满门抄斩,成年男丁全部处决,女眷流放。


    参与血案的五个家族,族长斩立决,抄没其家族所有家产。


    短短三天之内,江宁城外砍了四十七颗脑袋。


    最后一件事,祖祖亲领着清丈队伍继续开展清丈事宜。


    她带着禁军,从林家最核心的田庄开始,一亩一亩地量……


    史书里记载了一个细节,祖祖带着人量到林家祖坟旁边的三百亩祭田时,林家一个老仆扑出来,跪在地上哭喊:“这是祖宗安息之地,求陛下留一分体面。”


    祖祖只回了一句话:“你们的祖宗得以安息,那陈怀义的祖宗就不能安息了……”


    然后她让人把坟前的石人石马全部搬走,三百亩祭田照量不误,全部充公。】


    天幕下。


    “好!”一声暴喝从人群中炸开。


    一个穿着旧军服的中年汉子,他左袖空荡荡的,但不妨碍他高声喊着,“就该这么办!什么体面不体面,杀人放火的时候怎么不讲体面?”


    周围的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那些被豪强欺压了半辈子的百姓,此刻像是终于出了一口恶气,有人甚至激动得跳了起来。


    而韦掌柜已经悄悄溜出了人群,跌跌撞撞地往家跑。他要赶在天幕讲完之前,把家里那些瞒报的田产账本烧掉。


    但他不知道的是,天幕之外,几个穿着公服的吏员已经站在了韦家门前。


    皇宫。


    出身世家的官员们面色如土,他们甚至都不敢交流眼神,装作淡定的坐在位置上,好似天幕上说的世家豪族不是他们一样。


    他们身旁出身寒门的官员见状,故意问道:“崔大人对圣上清丈土地一事怎么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明昭帝威武 致敬所有以


    “崔某未知全貌, 不敢置评。”


    “崔大人还是过于谨慎了。”


    天幕上。


    【以杀止乱只能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


    祖祖真正厉害的地方,是她在杀人之后, 立刻扎下了制度的篱笆。


    用制度来管人,比人管人高效且有用得多。


    也是她规定了这五条清丈土地的制度,才能让大昭王朝在历史的滚滚洪流中,延续了六七百年的国祚。


    她之功绩,每一个生活在大昭王朝治下的百姓感受是最深的。】


    天幕下。


    皇宫中。


    不知何时,翰林院年轻的官员们面前的桌案上已经摆上了纸币,他们迫切地等着,一旦阿婆主说出那五条清丈土地的制度,他们就立马提笔记下来。


    所有出身寒门的官员们都知道, 若圣上开始推行清丈土地一事, 便会有无数百姓的生活得以改善, 也会有更多的寒门学子进入朝堂。


    他们要提前做好准备,把天幕上所说的经验都记下来, 以备参考。


    为了大昭, 为了圣上,也是为了自己。


    天幕上。


    【祖祖定下的这五条制度,放在今天就是不动产统一登记加税收信息公开。


    但在一千多年前, 这是捅破天的东西。】


    翰林院年轻的官员有些着急了, “阿婆主怎么到了关键时候就开始啰嗦……”


    “就是, 她能不能快点说那五条制度是什么啊?!”


    许是听到了他们的心声,阿婆主很快就说到他们关心的五条制度。


    【第一条, 鱼鳞图册存档。


    每块田地画图、编号、标注四至和面积,一式三份,县、府、户部各存一份。土地可以随时换主人, 图册不能随时改。】


    世家大族的家族话事人都黑了脸,当今这是不给人留活路了!


    【第二条,地籍实名制。


    所有田地必须登记实际所有人的姓名,禁止挂靠在寺庙、官户、免税户名下。谁的地,谁交税,都别想逃税漏税!】


    各地的秀才和举人们突然就笑不出来了,他们考上功名之后,名下免税的田地挂靠了不少,若推行此举,将来他们不就少了一笔收入。


    但在这关头,他们也不敢明言说什么异议。


    本来田地挂靠就是众人心照不宣的事情,这事没上称不到一两重,上了称一千斤都打不住。


    【第三条,田亩公示。


    每年十月,各乡张榜公布本地田亩簿,百姓可以核对、举报。谁家的田地多了少了,一目了然。】


    田间地头的百姓们欢呼雀跃。


    他们开心倒也不全是因为他们有监督举报的权力,而是富户的隐田被清查出来后,普通小农民要交的粮税就少了。


    这可是切切实实省下来能养活多几口人的口粮啊,他们高兴,欢呼,热烈地喊着:皇上万岁!


    【第四条,飞地归并户籍。


    一个家族在不同县、不同州的地产,全部归并到户籍所在地统一征税。别想跟朝廷打游击。】


    各地县令吩咐师爷搬出本地的户籍田产资料,他们要算一算,剔除掉不在本县的户籍田产后,本乡的田产和税收大概是多少。


    将来这条制度真颁布下来了,他们也能及时应对。


    【第五条,每十年一轮查。


    每十年开展一次全国土地清丈,由朝廷派人巡视,不与地方利益挂钩。就算有顶风作案的胆大之人,他藏得了一时,也藏不了十年。


    从今往后,每一亩地都有了一张身份证。


    你是谁、有多大、该交多少税,全写在白纸黑字上,赖都赖不掉。


    土地,再也不是谁占了就是谁的,谁也查不清,再也不是稀里糊涂就算了。】


    萧昕扫了下方众人一眼,文武百官都沉默着,他们抑或抬着头看天幕,抑或低着头垂眸。


    比之从前观看天幕时的反应,百官对清丈土地一事的态度可谓是复杂多了。


    察觉到怀宁帝的视线,萧昕转过头去,便听到怀宁帝低声劝她,“清丈土地一事,万不可操之过急。”


    萧昕点点头,表示明白。


    天幕上。


    【但是,制度不会自己捆绑到所有人身上。


    我给你们算一笔账,看看祖祖为了这五条制度,付出了什么代价?


    明昭十四年到明昭二十二年,八年土地清丈,共有三十七名清丈官员被杀,一百二十余人受伤。


    户部一位姓卢的侍郎,在河南清丈土地时被当地豪强围困在驿馆里,断水断粮三天三夜,最后是禁军杀进去才救出来。


    而祖祖本人,八年里遭遇了至少四次暗杀。


    有一次,刺客扮成太监混进了行宫,在距离她只有十步远的位置出刀,被贴身侍卫拼死挡下。


    朝堂上,弹劾清丈的奏章堆起来比人还高。有人骂她残害士大夫,有人骂她与民争利,还有人骂她刻薄寡恩、有伤仁厚。】


    天幕下。


    皇宫。


    文武百官安静极了。


    众王爷们则是有些担忧地看向坐在上首的萧昕,他们就说嘛,对世家大族的利益动手,肯定没那么容易的。


    老五/阿姐那么好的一个皇帝,可不能因为这事受伤。


    想到这里,他们的视线转过到四周,冷静又防备地观察着满朝文武的表情,试图从中找出有异心的人来。


    天幕上。


    【民间百姓也在骂她,民间骂得更狠……】


    “哪个缺心眼的玩意还敢骂皇上的?是不是眼瞎看不懂皇上干这事是为了我们大家好啊?”


    “是咧,谁那么缺德啊,骂那些贪官也就算了,圣人这么好,怎么张得开嘴骂的?要是被我听见谁骂圣人,我不把他的嘴给撕烂了,我不姓钱!”


    “真的丧良心的玩意,占尽了好处,放下碗就骂娘,我呸!”


    百姓们自发维护起萧昕来,嘴里一边骂着,一边扫视着四周看谁敢开骂,要是被她们逮到了,必定要用千百倍的恶语给骂回去


    天幕上。


    【有人骂她清丈土地太慢,骂她为什么不到我们县来。


    所以,要怎么看一件事值不值得做?就看有没有人骂你,骂你的是谁。


    如果骂你的是权贵,夸你的是百姓,那你大概率做对了。】


    天幕下。


    百姓们都笑了,连刚才骂缺心眼、丧良心的大娘都笑了,只是那笑里头,带着些酸涩。


    朝堂上又是一片寂静。


    而天幕上,阿婆主的声音变得轻快起来。


    【明昭二十二年,明昭帝宣布第一次全国土地清丈完成。


    最终清算出来的田亩数字是,五亿一千万亩。比她推行土地清丈前的账面数字,多出了整整两亿一千万亩。


    这两亿一千万亩,全部来自豪强世家的瞒报田产。


    若把这些田地亩产正常纳入赋税,朝廷每年的田赋收入,理论上可以增加七成。


    但明昭帝没有把增收的赋税全部装进国库,而是给小农减税。


    大昭全国农民的亩均税负,从三斗降到了一斗五升,整整减了一半!


    不仅如此,祖祖还把查抄的一部分土地,以官田的名义租给无地农民耕种,租金只有市价的三分之一。


    数百万流民和佃农,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地种。】


    天幕下。


    许多没田地的佃户痛哭流涕,嘴里一直喃喃地道:“真的吗?真的会有那么一天吗?”


    “我们没田地的佃户真能租到便宜的官田吗?如果是真的就太好了。”


    佃户们根本不敢相信阿婆主所说的话,他们互相询问,互相确认,却没有一个人能给他们一句肯定的答案。


    他们的双肩、脊背早就被压弯了,内心生不出什么野心和希望。但此刻,他们的灰蒙蒙的心似乎变了样子,有一丝丝微光穿破灰蒙蒙的表面,变得鲜活起来。


    他们暗自祈祷着这一天快点到来。


    天幕上。


    【土地清丈之前,大昭是一个‘富者阡陌纵横、贫者无立锥之地’的社会。


    在土地清丈之后,虽然没有彻底消灭贫富差距,但至少一个农民只要肯干活,就能吃饱饭。


    甚至还能供养读书人,去考科举当官,再也不用因为生计所迫,把孩子卖到地主家去当丫鬟小厮了。


    这才是土地清丈的真正意义。


    不是为了纸面上的数字好看,是为了千千万万个鲜活的人。】


    天幕下。


    大多数百姓们早已泣不成声。


    他们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但眼眶就是热热的,想流泪。


    【根据大昭史料记载——


    帝晚年尝问侍臣:朕之功过如何?侍臣不敢对。帝自答曰:朕有功有过。然清丈一事,朕无愧于百姓,无愧于心。


    也许祖祖曾经有无数个时刻怀疑过自己做出的决定是否正确,但千千万万的百姓因她的决策过上了更好的生活这是毋庸置疑的。


    改革从来都伴随着流血和牺牲,不破不立。


    古代的皇帝做事的时候特别爱说一句话,叫做“是非功过且由后人评说”。


    今天我以后世之人的角度来看,祖祖这事做得可太漂亮、太厉害、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她为我们华夏后来的改革树立了非常优秀的榜样。


    “打土豪,分田地”自古都是民心所归。


    致敬所有以人民为中心的政权!】


    天幕下。


    许多人抬手抹掉脸上的泪水后,突然发现今日的天幕跟以往有些不一样。


    “快看,快看,天幕上怎么飘了很多小字,上面写了什么……致敬……致敬明昭帝……”


    皇宫中。


    满朝文武也看到了天幕上的变化,低声讨论起来。


    “怎么突然出现了这些小字,这些字也太小了些,我老了都看不清楚是写了什么?有没有人给念一念。”


    有个年轻官员闻言便念起来,弹幕飘得太快又太密,他只挑一些来得及看清且布满天幕的字来念,“致敬!!!致敬祖祖!!!明昭帝威武!!!”


    “不愧是千古一帝啊啊啊啊啊啊!!!!我爱明昭帝!我爱萧昕!!!你就是最牛的!!!”年轻官员自动跳过了这一条,念出其他,“大昭子民你们就偷着乐吧,有这么个为你们着想的皇帝。”


    还有好些个他看不明白的外邦字,他就没念了。


    “Respect?!!!”


    “Salute!!!”


    百官中年纪大看不清弹幕的是少数,大多数人都能清晰看到飘过了什么弹幕。


    越看他们越心惊,后世人为何这么推崇当今圣上?后世人的言语说辞怎么这么大胆!?


    原本在看天幕时就琢磨着要怎么在暗中使绊子让明昭帝办不成这事得世家豪族们,在看到弹幕后变得有些踟躇了。


    被这么多百姓拥护的皇帝,他们若使些强硬的手段,岂不是会惹了众怒?


    虽然百姓们没什么用处,但若是人多反起来对准他们世家豪族闹事,也不是个好处理的小事。


    萧昕没去在意别人是怎么想的,天幕结束后直接就让百官出宫了。


    姚廷潮没走,跟着萧昕去了福宁殿,吩咐翁大年去准备一些东西。


    萧昕纳闷问他,“你要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海贸船队归来 二合一


    姚廷潮道:“臣打算把您寝殿周围的卫守再布置一番。”


    他看到天幕说萧昕因为清丈土地经历了很多次刺杀时, 他迫不及待想为她做点什么。


    萧昕欣然接受,“这些事要辛苦你替朕多操心了。”


    “不辛苦,你好好的就好了。”


    ……


    因天幕揭露了萧昕在将来会推行土地清丈一事, 有好长一段时间,朝堂上都围着这件事吵起来,世族和寒门两派官员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让谁。


    萧昕任由他们吵得热火朝天,偶尔也在暗中推动几分,慢慢地也看出两派官员的意图。


    世族一派的官员主张大昭如今的情况,并不适合推行土地清丈,即便是要做,也得再等等, 至于等到什么时候, 那就不知道了。


    寒门一派的官员主张尽快开展土地清丈一事, 如今大昭虽不似前朝那般土地兼并严重,但刮骨疗毒应越快越好, 百姓们也能早日过上吃饱饭的好日子, 寒门也能多出几个贵子,好为朝廷、为圣上分忧。


    在知道他们彼此的打算后,萧昕叫停了这场争吵, “诸位爱卿的意思, 朕都知道了, 清丈土地非一日之功,尚需好好筹谋。此事来年再议, 爱卿们先好好过个新年吧。”


    退朝前,萧昕似乎是记起了什么事情,“对了, 前几个月交代给诸位爱卿写的国库增收条陈如今只有几位爱卿交了上来,朕希望能在过年前看到爱卿们的高见。”


    满朝文武齐声答:“臣等谨遵圣旨。”


    吵得昏天黑地的文武百官这次退朝后,没有人再恋战了,几乎是步履匆忙地回去值房补写奏折。


    明昭帝登基的第一个新年,京城的喜色明显比往年更加有氛围。


    宫里摆了宴席招待五品以上的百官及诰命夫人。


    姚廷潮去年替母亲请封了诰命,大年初一,姚母跟着相熟的夫人一起进宫拜见。


    姚母随着引路的内监往里走,经过长长的永巷,经过几道重门,一路上已经能看见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的命妇们,各自身着品级大妆,珠翠鲜艳,远远望去像是两排移动的花枝。


    姚母刚走近,就有好几个素不相识的命妇主动迎上来,福身道万福,语气热络得有些过分。


    “姚夫人这身翟纹绣得真精致。”


    “姚夫人气色真好,去岁将军又立了大功?”


    “夫人好福气啊,将军少年英雄……”


    姚母一一还礼,笑得脸都僵了。


    但在她走过去之后,听到了身后传来极轻的笑声,有人压着嗓子说了一句:“到底是母凭子贵……啧啧。”


    另一个接道:“你小声些,人家儿子如今可是陛下心尖上的人。”


    紧着又是几声低笑,像针尖一样扎进姚母的后背。


    姚母身旁的夫人察觉到她的紧绷,握紧了她的手,低声道:“别放在心上,她们是嫉妒。”


    姚母笑了笑,没说什么。


    入殿之后,命妇们按品级站定。姚母在三品之列,位置不前排也不末列。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殿后传来环佩声响,内侍尖声通传:“圣上驾到——”


    满殿跪伏。


    萧昕从金砖上走过,脚步不疾不徐。


    姚母额头贴着地面,只看见一角明黄色的袍摆从眼前掠过,袍摆上绣着金龙,爪尖掠过她视线时,她莫名想起儿子身上那道刀疤。


    “平身。”


    萧昕的声音不高,却清亮,带着一种说一不二的干脆。


    姚母站起来,仍低着头,不敢直视天颜,但她仍是好奇的,这是她头一回入宫,也是头一回面圣,见到萧昕。


    朝贺的仪程走了大半,拜贺、进表、献礼,一切都按部就班。姚母跟着众人行礼,心里却在盼着早些结束。


    可就在礼成之前,萧昕忽然开了口,“姚淑人留下,其余人退下。”


    殿内安静了一瞬。


    姚母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同时落在自己身上,有惊讶的,有好奇的,有意味不明的。那些目光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


    命妇们鱼贯而出,经过她身边时,有人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有人嘴角噙着笑,有人面无表情地走过去。


    片刻之后,偌大的殿中就只剩下了她和萧昕,以及几个侍立在远处的宫人。


    萧昕从御座上走下来。


    这是姚母第一次看清萧昕的模样,她十九二十岁的年纪,眉目英朗,下颌线条锋利,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是深潭里的水,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上位者天然的审视。


    她穿着常服,没有戴冕旒,青丝只用一根白玉簪束着,看上去倒比画像上年轻许多。


    “抬起头来。”萧昕说。


    姚母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心跳如擂鼓。


    萧昕端详了她片刻,忽然笑了一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家常事,“姚廷潮长得像你。”


    姚母怔了一瞬,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本能地福了福身:“臣妾惶恐。”


    “不必惶恐。”萧昕转过身,走回御座旁,随手拿起案上一封折子翻了翻,又把折子放下,看向姚母,目光比方才柔和了些许:“姚副指挥使在娄烦和匈奴一战中受了伤,左肩胛中了一箭。他必是让人瞒着你,不叫你知晓。”


    她顿了顿,“朕告诉你,是想说,伤已好了,不妨事。但做母亲的,该知道。”


    姚母的鼻子猛地一酸。


    她不知道。儿子回来之后只字未提,她只看见他走路比从前慢了些,问他便说是老毛病犯了。原来又是箭伤,又是在肩上。那个位置,离心肺不过几寸。


    她眼眶发红,死死咬着牙,不让泪落下来。


    萧昕看着她,沉默了两息,忽然对身边的掌事女官吩咐了一句:“给姚淑人搬个绣墩来。”


    姚母慌忙摆手:“臣妾不敢……”


    “坐。”萧昕只说了一个字。


    绣墩搬来了,姚母只得坐下,双手规矩地搁在膝上,指尖却微微发颤。


    萧昕没有回御座,就站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姿态不像是在接见臣子的母亲,倒像是在……姚母说不清。


    像什么?她不敢细想。


    “姚副指挥使常同朕提起你。”萧昕的声音不大,像是只说给姚母一个人听,“他说你年轻时守寡,一个人把他们兄妹三人拉扯大,寒冬腊月给人浆洗衣裳,手指头冻得跟红萝卜似的。


    他说你一年到头不舍得给自己做一件新衣裳,但却攒了半年的银子给他买了一把好弓。”


    姚母垂着眼,指尖绞着衣角。这些事情她从未对外人说过,儿子却一字一句地讲给了面前的这个女人听。


    “他还说,你这辈子最大的心愿,是看他成家立业,儿孙满堂。”萧昕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姚母心里猛地一跳,抬头看向萧昕。


    萧昕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仍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但她的眼神像是在看姚母,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地方,目光里有姚母读不懂的东西。


    “朕不能替他达成这个心愿。”萧昕说得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至少现在不能。”


    姚母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她想起了那些传言,那些窃窃私语,那些意味深长的眼神。


    她想起了儿子夜半出门的身影,想起了他回来后嘴角那抹她从没见过的笑。


    她想起了萧昕方才看她的眼神,不是威严,不是恩赏,她的目光里,有礼貌,有试探,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还有一点点……姚母有些不敢用的那个词——


    温柔。


    “圣上。”姚母站起来,声音有些哑,却稳住了,“臣妾是个粗人,不懂朝廷大事,也不懂……那些。


    臣妾只知道,臣妾的儿子自接了他父亲的军职以来从无一日懈怠,他打的每一场仗,流的每一滴血,都对得起他身上的铠甲,对得起圣上给他的官职。”


    她说着,忽然跪了下去。


    “臣妾不知道旁人在背后说什么,臣妾也不想知道。臣妾只知道,臣妾的儿子跟在陛下身边,他欢喜。臣妾做了他的母亲二十几年,头一回见他那样欢喜。这就够了。”


    殿中安静了很久。


    久到姚母以为自己的话说错了,久到她膝盖下面的金砖传来一阵阵的凉意。


    然后她听见萧昕轻轻呼出一口气。


    “你养了个好儿子。”萧昕的声音有一瞬的柔和,但很快又恢复了那惯常的沉稳,“来人,赐姚淑人如意一柄,锦缎十匹。送姚淑人去宴上。”


    姚母叩首谢恩,站起来时腿有些发软。掌事女官上前搀了她一把,引着她往殿外走。她走到门槛处时,不知怎的,忽然回了头。


    萧昕还站在原处,日光从殿门斜照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她正在看着姚母离去的方向,目光里有顾夫人方才没敢认的东西,此刻却明明白白地摆在了那里。


    姚母慌忙转过头,踏出了殿门。


    晚上宫宴结束后,姚廷潮先一步在宫门口等姚母,待在人群中看到母亲时,姚廷潮几步迎了上去,谢过帮忙拿东西的小太监,他问道:“母亲,这些是圣上赏赐的?”


    姚母应了一声,等姚廷潮把东西放到车上,又空出手来,姚母把手中的匣子放到他手上,他下意识问,“这是什么?”


    姚母道:“你自己看。”


    姚廷潮打开匣子,看到里头装着一柄玉如意,玉如意上刻着的“长乐未央”四个字,忽然就裂开嘴笑了。


    姚母掀开车帘看他,“愣着干嘛,还不上车。”


    姚廷潮扬声应道:“来了来了!”


    ……


    过了年后,日子就过得快极了。


    转眼就到了春耕的日子,原本过了个年关系和缓起来的世族派系和寒门派系的官员们,因着春耕一事气氛又紧张起来了,他们彼此防备着。


    但在朝堂上,却没有一方主动提起土地清丈一事。


    众人都在等一个契机。


    在他们等待的契机到来之前,劝农司传来了一个好消息,万春研制出了亩产五百斤左右的水稻。


    百官们站在皇庄的田垄上,看着农夫割稻子、脱稻穗到最后装袋称重,一秤一秤地称,每称一秤就有人唱报数字,由书吏当场记录。


    “第一亩,五百零五斤——”


    “第二亩,五百二十一斤——”


    “第三亩,五百一十六斤——”


    唱报的官员声音都变了调。


    田埂上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不知道是谁带头,一个老农在远处的人群里跪了下来。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喊,有人举着香往地上插,嘴里念叨着什么,隔着太远听不真切,但那些苍老的声音被秋风吹过来,断断续续地,能听见几个字。


    “……老天开眼了……”


    “……有饭吃了……”


    户部尚书李日光和站在田埂上,花白胡子在风里微微颤着,他看着那一袋袋的稻谷被抬上大车,看着周围那些老农涕泪横流的模样,忽然抬手擦了擦眼角。


    太好了!国库要丰盈起来了,百姓们也再也不用挨饿了!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武将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好!老子以后带兵打仗,再也不用担心粮草接不上了!万春万大人,你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


    天幕之前说明昭帝时期的水稻亩产增量至一千斤左右,那会儿许多人还是不太相信的,毕竟从一两百斤跨度到一千斤是非常难以想象且不可能的事情。


    但今天,他们亲眼看到了亩产五百斤的水稻丰收,他们敢去相信了有亩产千斤的奇迹了。


    萧昕走到一块试验田中间,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田里的稻桩,又捏起一撮土,慢慢地捻着。


    秋日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田埂边那些跪着的百姓中间。


    “万春。”她终于开口。


    “臣在。”


    “这稻种,叫什么名字?”


    万春愣了一瞬。他给这稻种起过很多名字,第一百三十七号、六月黄、矮秆大穗……但没有一个配得上它。他想了很久,摇了摇头:“臣愚钝,请圣上赐名。”


    萧昕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她看着远处那些跪伏的百姓,看着田埂上那些神色各异的官员,看着那几袋沉甸甸的、即将改变无数人命运的稻谷。


    “叫‘稻花香’吧。”她的声音不大,却被秋风送出去很远很远,“朕要让天下人知道,从今往后,稻花香起,再没有人挨饿。”


    田埂上,所有官员齐齐跪下。


    “圣上圣明——”


    劝农司在圣上的皇庄里研究出了亩产五百斤的水稻,消息一出,各地百姓都沸腾了。


    “天幕说的是真的!圣上说要让所有百姓都吃饱饭也是真的呜呜……”


    “太好了太好了,我们什么时候能种上新稻种?”


    “真是圣上保佑啊!”一个老妇人朝着京城的方向跪下拜了几拜,满心虔诚。


    怀宁帝更是高兴得摆了个家宴,让皇室众人进宫庆贺此事。苏赖王有幸也被邀请了。


    “往后咱们大昭就再也不怕没饭吃了,”苏赖王笑道,“圣上、太上皇,以后大昭粮食多了,卖给月氏的粮食能不能算优惠一些?”


    怀宁帝点了点他,笑骂道:“你们看看他,人都在京城住着了,心里还偏着月氏的百姓。”


    苏赖王道:“臣毕竟是月氏出身,肯定喝水不忘挖井人的。”


    他这句俗语一出,引得怀宁帝又是哈哈大笑,当即承诺道:“那今日我就破例一回,等粮食收成了,我替你跟皇帝当中间人说项说项。但先说好,成不成的,得看皇帝的意思。”


    沈太皇太后看怀宁帝是真心实意的高兴,她不动神色地移开视线笑了起来。


    自怀宁帝主动退位后,沈太皇太后就担心他会因为萧昕做出的成就心里不平衡,但目前看来,他是个好父亲,会由衷地为孩子出色高兴。


    沈太皇太后高兴起来就喝多了,她身边伺候的嬷嬷赶紧拦住她,劝道:“您可不能贪杯了,仔细明天起来又头疼。”


    沈太皇太后道:“不要紧,我高兴。”


    ……


    皇宫家宴不久,萧昕便收到了从岭南传来的好消息。


    怀宁二十五年出发海贸的官船回来了。李榕写信说,他们已经到了凤浦,不日就能回京了。


    萧昕高兴道:“好好好,好事成双了!”


    翁大年满脸好奇,萧昕见他这样,便把信递给他看,他看完也高兴道:“恭喜主子,贺喜主子,海贸的官船终于要回来了!”


    他每日伺候在萧昕身边,最知道朝堂的动向,自去年起,便不断有官员提起海贸一事,时日久了,不少人都生出些小心思,隐隐有种挑衅圣上威严的意思。


    翁大年看在眼里,气在心里,好在海贸终于传来好消息了。


    萧昕把桌上的另一封书信递给他,吩咐道:“派人帮李大人把家书送去家里。”


    ……


    晨光初透,京城的朱雀大街已是人声鼎沸。


    三十二面龙旗在微风中猎猎作响,旗上金线绣的“大昭”两个大字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海贸队伍自明德门入城,沿着宽阔的街道缓缓而行,两列甲士腰悬横刀,步伐整齐如山岳移动。


    “来了来了!去海贸的人回来了!”百姓们争先恐后踮脚张望。


    整整三年,大昭海贸船队,终于回来了。


    队列中央,两匹高头大马并行,左边是镇海卫指挥使赵远山,他年近花甲,须发半白,脊背却挺得笔直,一身麒麟补子的官袍虽经长途跋涉依旧一丝不苟。


    右边的是李榕,他左颊上有一道新疤尚未完全褪.去红痕,那是三个月前在海域与海盗搏杀时留下的印记。


    “老将军,这阵仗比咱们出发时还大。”李榕压低声音,目光扫过街道两侧黑压压的人群,语气里带着一丝少年的雀跃。


    赵远山嘴角微微上扬,声若洪钟:“三年前出航,有人赌咱们回不来。现在,让他们看清楚。”


    队伍后方的马车上,满载的货物用油布仔细遮盖,但仍有好奇的百姓从缝隙间窥见一抹耀眼的白光及来自异域的光泽。


    那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奇珍异宝,波斯的琉璃器皿、天竺的细密画布、苏门答腊的胡椒与豆蔻,每一件在大昭市面上都从未出现过。


    但最珍贵的货物,不在马车上。


    皇宫,金銮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肃穆。萧昕端坐在龙椅上,她没有掩饰自己的高兴,满脸的喜意。


    “宣,镇海卫指挥使赵远山、副将李榕,及海贸使团觐见!”


    赵远山和李榕卸下佩刀,整肃衣冠,大步流星踏入殿中。两人身后还跟着二十余名水手头目,这些常年与风浪搏命的汉子此刻站在金碧辉煌的朝堂上,手脚都有些不知往哪儿放。


    “臣赵远山、李榕,率海贸船队回京复命!”两人跪地行礼,声震殿宇。


    萧昕抬手,道:“爱卿平身。”


    赵远山及李榕等人起身后,李榕就掏出了一个本子,双手高举过头顶:


    “圣上,臣等带出去的八十万两白银货物,全部卖空了。换回的货物,估价两百四十万两白银。另有沿途缴获海盗船三艘、财物若干,合计白银八十万两,已全部收入国库。”


    朝堂上顿时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两百四十万,加上缴获八十万,除去成本二十万,净赚三百万两白银?!


    这是大昭朝立国以来单笔最大利润的官营贸易!


    文武百官激烈地讨论着,燕王听着心里着急得不行,一趟海贸回来就赚这么多?!


    发财了,他发财了!


    等等……李榕刚才说已全部收入国库?不行,等朝会结束了,他得赶紧去拜见圣上,把他的本钱和利润拿回来。


    萧昕眉目微微一动,语气依旧不疾不徐:“继续说。”


    李榕说起他们此番经过的国家,其中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忽鲁谟斯,他的声线沉稳却难掩激动,“圣上,忽鲁谟斯之繁华,不输于咱们的扬州。


    当地商人看到我们船队摆出的货物,蜂拥而至,我们带去的货物都供不过来了。臣等带去的丝绸,在那里卖出了天价,一匹普通素缎,换三斤乳香,而在大昭,一斤乳香就要五十两银子。”


    李榕将一本更厚的册子双手呈上,“此行臣做了详细记录,各国物产、风土、航线、暗礁位置,包括当地人的语言、服饰、饮食、节庆,全部誊录在册。


    大昭若再行海贸,以此为图,可少走十年弯路。”


    殿内讨论声更大了。几名老臣忍不住伸长脖子张望那本册子,萧昕示意翁大年下去拿。


    “还有一事,臣等必须要向圣上禀报。”李榕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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