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薄青窈醒来时, 已是第二日下午。
外头的天依旧阴沉着,惨淡的日光透过明光殿的窗棂渗漏进来,驱不散满室的昏暗。
魏云正撑着头坐在榻边, 闭着眼睡熟了。
薄青窈意识回笼, 不想吵醒她,便没动也没说话。
不多时, 魏云醒来了,第一时间看向薄青窈, 见她一直安静地看着自己,不由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阿窈,看得见阿母吗?”
薄青窈眨了眨眼,有些撒娇的语气:“怎么会看不见?”
魏云大大松了口气, 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还好还好,阿母还以为你的魂没了。”
她扶着薄青窈坐起来, 又端来白水喂薄青窈喝下。
薄青窈润过嗓子, 舒服了许多:“阿母,我这是怎么了?”
“病了,”魏云麻利地整理着床榻, 让她坐得舒服些,“医士来看过,说你是劳累太过,气血两亏, 还有些着了风寒。”
薄青窈摸摸自己的脸:“难怪那会儿觉得头重脚轻的,原来是风寒了。”
见她精神还好,魏云坐下来:“饿不饿?灶上温着甜粥,我让人端来。”
薄青窈摇摇头,声音难得软绵绵起来:“我不饿, 阿母别忙了,陪阿窈坐会儿吧。”
魏云眼中的忧虑却久久未曾消散,将她被角上的褶子抚平:“依阿母看,你这不是劳累太过,而是操心太过。”
薄青窈以为她是在说自己太过操心朝政之事,老实地低下头听她数落,却没想到魏云话锋一转,语气格外认真:“你弟弟失踪的事情,为何一直瞒着阿母?”
薄青窈一愣,立马想到的,是谁告诉了魏云这件事。
宋昌他们远在前朝,轻易不往内宫来,来了也不会去见魏云,肯定不是他们。
穗儿和明光殿里几个知情的宫人,也都被她千叮咛万嘱咐不可随意将此事说出口,有穗儿这个首席大管家领着,应当也不会是她们。
难不成是恒儿?
魏云见她低着头,半天抬不起来,便知她心里在想些什么:“你不用想是谁告的密,总之我现在是知道了。”
薄青窈更加不敢抬头了。
魏云见她这样,轻叹一声:“母女连心,你近来怎样,阿母心里会没有数吗?那岂不真成了又聋又瞎的老婆子了?”
薄青窈嗫嚅着:“阿母,我也是怕你担心,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将阿昭找回来的,一定。”
魏云伸手,将薄青窈额前一缕散落的头发拨到耳后:“阿窈,你未免将阿母想得太脆弱了些。”
薄青窈愣住:“阿母,您……”
“你阿翁死的时候,你才多大?”魏云看着她,目光很平静,“你阿翁死在山崖下,连完整的尸首都没能找回来,下葬时棺材里塞的都是他素日穿的衣裳。”
“那时候多少人说,这宫城里跑出来的娇小姐一下子成了寡妇,还带着那么小的两个娃娃,怕是一刻也撑不下去。”
魏云说着那些往事,嘴角动了动,像是轻轻笑了一下:“可是你看,阿母这不是撑过来了?”
薄青窈此刻心中说不出的震撼。
她看着魏云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阿母。
薄青窈记得,自己小时候阿母同阿翁就很好,总把阿翁挂在嘴边,她原以为若不是那次意外,阿母是离不开阿翁的。
可此刻阿母坐在她面前,眼里没有丝毫软弱。
魏云摸着她的头发:“阿昭也是我生养的,这些年跟着我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
她顿了顿:“可是阿窈,只要一日没找到他的尸首,就还有希望,在他回来之前,你不能先倒下。”
薄青窈的眼眶不住地发热。
魏云俯下身,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粗糙,却也很有力。
“男人死了算什么?”魏云眼里的光逐渐聚在一起,“你阿母我不照样活到今日,活到能享福的日子了?”
她轻轻拥住病中的女儿:“你阿翁是我命里最重要的人,连他的死我都能撑过去,如今我们又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嗅着母亲身上温暖熟悉的气息,薄青窈红着眼点头:“可是阿母……我还是怕,我怕一直没有阿昭的消息,更怕某一日醒来,她们告诉我阿昭已经不在了。”
魏云猛地低下头,掩住汹涌的泪意:“若……真有那么一日,死了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但我们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着,而且要活得更好。”
良久,她望向一处虚空,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只是,这心里有一处地方,永远会为他们空着。”
薄青窈哽咽着抱紧了魏云:“对不起阿母,我和阿昭让您担心了。”
魏云回过神,轻笑着拍拍她的手臂:“傻孩子,将来之事谁能预料?要说怪谁,也得怪阿母自己。”
薄青窈抬头:“为何?”
魏云叹了口气,这回语气里才是真切的遗憾和后悔:“都怪阿母当初一心想着给你找个好人家,可找来找去也不合适,同你阿翁商量了还是进宫最稳妥,这将来的指望可比外头强多了,那魏王豹也算一表人才,加上身份地位,能匹配得上你,可这人算到底不如天算……”
她重重地一拍床榻,满心悔恨:“没想到这魏豹和刘邦都是那起子短命鬼!平白害苦了你!”
薄青窈被魏云突然的情绪转变弄得反应不过来,却还是弱弱地替逝者辩解了一句:“先帝也不算短命吧。”
活了快七十岁,放眼整个大汉朝,也是高寿老人一位。
魏云无语地凶她了一眼,薄青窈赶紧识相闭嘴,假装哼唧起来,说是头还疼着,又回榻上躺着了。
*
闾孺在代国共留了八日。
这八日里,他把晋阳城内外走了个遍,还婉拒了宋昌派来陪同的代国官吏,只说奉太后之命,要亲自体察民情。
临行前一晚,他在下榻的驿馆与随从肆意宴饮了一番,随后摇摇晃晃回到自己房间。
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雪后的清寒。
闾孺没在榻上靠多久,便借着酒意,披上外衣走到窗边。
驿馆的角落里站着几个人,正在收拾行李,打理马匹。
那是他从长安带来的侍卫,明天便要随着他回去了,但还有几个人不在这里。
那几个是太后的人,比他们先到代国,扮成来投亲靠友的寻常百姓,散落在各处。
明日他走后,这些人会继续留在代国,替太后看着这些诸侯王。
太后深谋远虑,但闾孺在此数日所见所闻,深觉代国上下不足为惧,便擅自改了交代给那几人的话。
只说若有异常情况再传信,不必每月如此,这小小代国还不值得如此耗费人力,且若是贸然传信暴露了身份,那就得不偿失了。
闾孺悠闲地闭上眼睛,想着自己这趟差事办得极为妥当,回去之后只需如实禀报,太后想必满意,也许能在官场上再进一步。
酒意和困意一同涌上,闾孺打了个哈欠,很快便睡下了。
*
就如魏云所说,生活还得继续,军队和商队两边都始终没有新的消息传来,但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薄青窈她们已不如最初那般焦虑恐慌,既然已做了能做的一切,那便只有等了。
这一年,代国的春日来得有些晚,随着寒冬的离去,下了一冬的雪也渐渐化尽了。
风还是凉的,但吹在脸上已经不那么刺骨了。
宫人们将厚重的毡帘换下,挂上了较轻薄的葛帘,阳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薄青窈坐在正殿的席上,腿上盖着暖毯,面前还摆着一只炭盆,盆里的炭已燃了大半日,只剩下红彤彤的余烬,偶尔噼啪一声,溅出一两点火星。
她远远看向殿前,刘恒正在那里练剑。
他手里握着一柄短剑,正对着空气一下一下地刺,张武站在他身侧,时不时提醒两句,见他的招式虽稚嫩,却已经有些模样了。
薄青窈看着,嘴角浮起一丝笑。
“这孩子越来越结实了。”
说话的是坐在她对面的魏云,魏云腿上也盖着毯子,手里还端着一盏热茶。
转眼间,外头的刘恒已换了招式。
张武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腕,带着他一招一招地走着:“剑尖要往斜上方挑,眼睛看着剑尖的方向……”
薄昭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
没有丝毫预兆的,他跌跌撞撞跑进殿内,身后跟着此起彼伏的惊呼声,顷刻间乱成了一团。
薄青窈猛地抬眼,看着薄昭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起身跑了过去。
“阿昭!你回来了……”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等薄昭说话,薄青窈赶忙拉着他来到魏云跟前,不禁热泪盈眶:“阿母,阿昭真的回来了!”
魏云颤抖着伸出手,触到薄昭温热的脸庞,瞬间泪如雨下:“回来就好,回来极好。”
薄昭也依偎过去,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退后两步,对着魏云和薄青窈磕了三个头,深深伏在地上:“阿母,阿姊,我回来了,让你们担心了。”
薄青窈赶紧将他扶起来,魏云连连点头:“快!让阿母好好看看你,这些日子你一定吃了很多苦……”
薄青窈擦了擦眼泪,将不知何时跑进来的刘恒揽住,她心中有千万个疑问要问薄昭,可见他虽看上去没什么大碍,但手上添了许多新伤,又因着大约是一路赶路,整个人都憔悴狼狈得不行,便也没有问出口。
她趁着母子俩叙话的时间,快步去吩咐膳房的人准备多多的吃食。
片刻后,薄昭喝了第三碗粥,终于放下碗,往后靠着长出了一口气。
“阿姊,”他仰面朝天,“再吃下去,我真成猪了。”
薄青窈摇摇头,嘴角忍不住地上翘:“瘦成这样多吃点怎么了?”
刘恒点头附和:“是啊是啊,小舅父你放心吃!”
薄昭这才直起身,狠狠揉了一把刘恒的头,拿上筷子:“那这样,我只好盛情难却了。”
接着,他一边吃,一边将自己这些日子的经历慢慢说了出来。
原来那时他们奉命在黑水山一带巡边,可就在即将结束巡逻时,他们在下山的地方与一拨匈奴人正面遭遇。
“那拨人不多,也就二十来个,但比我们的这支小队人数要多上一倍,我们看见他们的时候,他们也看见了我们,不等双方交涉,他们就突然杀了上来。”
于是,退不可退的巡边小队与这伙匈奴交上了手,他们打了小半个时辰,杀了八九个匈奴人,剩下的都跑了,汉军这边也有受伤。
他们很快收拾好战场,打算立刻撤退,就看见远处又来了一拨人。
薄昭低头看向自己手上的数道疤痕:“这波人比刚才的多多了,我们人数不占优,又刚刚交战过一番,只能躲进山里去。”
巡边小队跑了整整一夜,身后的马蹄声穷追不舍,没有一个人敢回头。
天亮后,他们成功躲掉了匈奴的追击,找到一个暂时可以休整的山洞。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一边警惕随时可能出现的匈奴,一边在山洞里休息,寻找回军营的法子,没有干粮,就吃雪啃树皮。
几日后,匈奴终于撤了,可巡边小队却发现,他们在黑水山中迷失了方向,只能凭借日头辨认方向,他们一行人在山里转了快十日,愣是没能转出去。
“所以雁门郡的士兵们才一直找不到你们?”薄青窈问。
薄昭点头:“黑水山那深山林子里头,神仙来了也得迷路,更何况我们和他们。”
再后来,雪越下越大,巡边小队好不容易找到一个避风的山洞,已是饥肠辘辘,他们只能一日日地挨着,希望大营的人能早日找到他们。
最终还是因为雪停了,他们不断地向外探路,才与正经过山脚的士兵相遇,被救了回来。
魏云听得心惊不已,又是与匈奴交战,又是被困深山,无论哪一桩差一点,薄昭都极有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薄昭放下碗筷,坐到她身边:“阿母别哭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魏云伸手将他抱在怀中,久久没有说话。
反而是薄昭安慰地拍拍她的背:“阿母,阿姊,你们知道吗?在黑水山的时候,有一天夜里我又冷又饿,几乎走不动了,只能靠在树上不停地发抖,我就在想,这回是真完了。”
“我闭着眼睛,脑子里面全是你们,想着阿母,想着阿姊,想着恒儿……我想若是临死前还能再见你们一面,那就是死了也值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可第二日太阳照常升起,日光照在我脸上那一刻,我就想既然没死成,那就好好活着,活到能回去见你们的时候。”
*
薄昭回来后,代王宫里的气氛一下子松快了。
连着几日,薄青窈脸上都带着笑模样,趁着这日天气晴好,她忽然兴起带着魏云出城散心。
宫外一片熙熙攘攘的热闹景象,城外的田里已有农人在忙碌,远处几间茅屋顶上飘着细细的炊烟。
只是驻足看一会儿,便觉得心旷神怡,烦恼尽消。
母女俩一路上聊了许多,回程时,薄青窈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她叫停了马车,让车夫和守卫先送魏云回宫,自己则带着穗儿下了车,直奔城东的柳树巷而去。
上次她出宫时,曾顺手救了一位郎君,摔坏了一卷竹简,那郎君便主动揽过去,说自己能想法子修补好,三日之内送到府上。
薄青窈便将薄昭从前在晋阳时所租住的院落,当做自己这位“夫人”的府邸地址,给了那位郎君,想着三日后再派宫人去取。
可薄昭忽然失踪后,她那段时间焦头烂额,完全将此事抛在了脑后。
今日既然出宫了,那便走一趟,去将那卷竹简取回来。
城东柳树巷离这里并不远,薄青窈和穗儿走了一会儿便到了。
见巷口种着几棵老柳,枝条已经泛绿,在风里轻轻摇摆。
她们继续往里走,数着门户,第一家,第二家,第三家。
到了。
一间小小的院落出现在她们眼前,一扇半旧的木门上,门环已生了绿锈。
穗儿上下打量了一会儿:“太后,这院子是锁着的,那位郎君要怎么才能将竹简还给咱们?咱们怕不是白跑一趟了?”
薄青窈也是这时才后知后觉,那会儿随口报了这处的地址,却也没再多想一层,门锁着,那郎君要怎么还书?
可来都来了,她也不愿就这样离去,站在门口四下张望了几下,目光忽然扫过院门边的矮墙。
那墙不高,墙头上盖着青瓦,有几片瓦已经缺了角,就在那两片瓦撑起的小小缝隙间,突兀地塞着一个东西,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角。
薄青窈走过去,踮脚将那东西取下来,解开一看,果然是她的那卷竹简。
她翻开看了看,皮绳重新编过,破损的竹片修补得很好,几乎看不出裂痕来,整卷书很干燥,一点潮气都没有。
薄青窈不免愣了一下。
照说她与那郎君相遇是一个月前的事了,这些天来晋阳城里雨雪不停,只要那竹简在这儿摆上几日,就算油纸包得再好,雨雪也会渗漏进去。
可这竹简干成这样,分明是……
穗儿凑过来:“太后,怎么了?”
薄青窈没说话,只是将那竹简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而后揣起来,带着穗儿准备回宫。
不论是什么原因,她将这书完好地取回来了就行。
巷口往东有一个市集,人来人往的很是热闹。
薄青窈很少能有逛街的机会,这下心情大好,便带着穗儿四处逛了起来。
街道两旁首饰摊子、衣料铺子,一个个应接不暇,穗儿看看这个,又摸摸那个,兴奋得不行。
薄青窈也是越逛越开心,很快给她挑了一只样式精巧的银簪,又给自己选了一只镯子,再带上两盒不同色号的妆粉。
结账的时候,穗儿大方往前一站,掏出钱袋,数了数,脸色却变了。
她赶忙缩到薄青窈身边,小小声道:“太后……钱不够,我这回出宫只带了一点……”
本还沉浸在快乐购物情绪里的薄青窈,睁大了眼睛,不信邪地说道:“来,我看看。”
两人将钱袋里的钱数了几遍,都是不够。
薄青窈纠结了一下:“算了,不买了。”
穗儿有些不好意思地将东西通通放回去,跟上薄青窈的脚步就要离开,忽然听见旁边有人开口。
“伙计,麻烦将这两位方才所选之物,还有这一排,这一排,和那一列都包起来。”
薄青窈转过头,见一个年轻男子站在旁边,眉眼清俊,嘴角含着笑。
正是崔应。
薄青窈认出了他是谁,可因着不知他的名姓,想了半晌才说出一句:“郎君?”
崔应这时已经将钱付了,把包好的簪子和胭脂递过来:“夫人收下吧,多的几样,是在下瞧着那些东西应当衬得起夫人,便自作主张买下了,还望夫人不要怪罪。”
这会儿铺子里客人很多,许多道好奇的目光落在她们的身上,穗儿赶紧上前接过这沉甸甸的包裹,三人一同往外走去。
这时候薄青窈忽然想起那卷书简来,自己随口给了他一个无人居住的地址,他那时去送书简见里头空无一人,应当会有种被戏弄的感觉吧?
如今又与她在这大街上碰到,大约会觉得今日出门没算好卦。
这样想着,薄青窈不由得手脚都尴尬了起来。
落后她半步的崔应倒是面色如常,也根本没提书简那事:“夫人可用过饭了?”
薄青窈还没出声,穗儿先摇了摇头。
她们一大早出了宫,逛了这么久早就饿了,原本想着买完这些东西便去酒楼吃一顿,谁知道身上的钱根本不够。
崔应点点头:“正好,在下刚谈完一桩生意,也还没来得及吃,前面就是晋阳城内最好的酒楼,夫人若不嫌弃,在下请客,邀夫人和这位姑娘同行,也是报答上回的救命之恩。”
穗儿在旁边小声说:“去吧去吧,我们正好没钱啦……”
薄青窈的脸一红,手在背后重重拉了她几下。
崔应见状,轻轻笑了一下:“在下带路,二位请。”
崔应说的酒楼看上去确实不错,三层的小楼临街而建,门口挂着招客的旌旗。
崔应像是这儿的熟客,伙计见了他,连忙将他往楼上雅间引。
雅间里面临窗摆着案几,推开窗便能看见街上的景致。
崔应请薄青窈上座,自己和穗儿在下首相陪。
伙计正要上前点单,崔应直接道:“将楼中的招牌菜,每一样上一份。”
薄青窈连忙制止他:“郎君,这太多了……”
崔应却摇摇头,认真道:“并非是在下肆意挥霍,而是这家酒楼的酒菜样样都好,既然来了,便一定要多尝一尝,方才不虚此行。”
薄青窈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但见他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也只能相信他。
菜很快就上了上来,一盘接一盘,摆满了三张案几,摆不下的又加了一张。
崔应举起酒盏:“夫人,请。”
薄青窈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崔应见她吃得还习惯,不由笑了笑,终于说起了本该第一见面时就说的话题:“上次得蒙夫人相救,本该立刻报上家门,只是一时忘了,现下应当还不算晚。”
他抬手一揖:“在下姓崔,单名一个应字,代国人士,祖上经商,如今管着家中商行,也不算荒废时光。”
薄青窈恍然:“你……就是崔应?”
崔应闻言,素来沉静的眼眸一亮:“夫人知道我?”
第42章
薄青窈微微一笑, 没有说出自己的身份,而是道:“前段时间有听闻过晋阳崔家向朝廷献钱献地,用于安置城中的灾民, 当真是大义之举。”
“原来是这样。”
崔应看上去略有些失望, 不过很快又打起精神:“身为代国子民,本就该尽几分绵薄之力, 算不得什么义举。”
薄青窈却认真地看着他,借着这个机会当面表达了感谢:“所做之事于国于民有益, 那便是义举,这杯酒,我敬郎君。”
说着,她起身, 端起了酒杯。
崔应连忙跟着站起,为自己斟上满满一杯酒, 与薄青窈对饮一尽。
待二人重新落座, 薄青窈才轻声问道:“我还听闻,那日晋阳城中略有些头脸的富户皆进宫赴宴,唯独崔家未曾露面, 郎君既有心报国,为何又不肯亲临呢?”
她记得那日崔家仆人给出的解释是,少东家早早出城,忘了赴宴一事, 这才无法前来,可薄青窈觉得这只是表面的理由。
却见听了这话的崔应,第一反应是这位夫人对那日宴会情形如此了解,莫非她夫君是哪位朝中官吏?又或是哪位大户人家的家主?
一念及此,他眼底的光亮微微黯了下来, 一丝失落悄然漫过心头,还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意。
前些日子去归还竹简时,崔应叩门许久,都无人回应。
还是隔壁住着的白发老妪告诉他,这院里近来只住过一位年轻的小郎君,生得高大英气,平日里深居简出,大约就是他要找的那位夫人的夫君。
他那时只觉心头一沉,此时望着眼前沉静端方,又心怀大义的女子,越发觉得自己发现的这些事,每一件都像一根细针,扎进了他心里。
她的夫君既然这般有貌有势,又为何要与她分居多时,让她独自在外奔波,连看上的首饰也要犹豫再三?
这份掺了众多气愤的失落越酿越浓,让崔应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薄青窈察觉到他的异样,眼里带了一丝疑惑:“崔郎君?”
她不过是问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不至于这么生气吧?
崔应猛地回神,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下,唇角勉强牵起一抹笑意:“不瞒夫人所说,我那日确实是出城去了,但并不是因为忘了太后设宴一事,而是不耐烦见宫里那些虚情假意之人。”
原本安静吃饭的穗儿忽然抬眼看向薄青窈,薄青窈似乎没什么反应,只是夹了一筷子菜到她碟中。
崔应没发觉二人的动作,转头看向了窗外热闹的街巷,声音依旧平和:“自代地建国以外,前代王刘喜便时常以各种理由向城中富户哭穷,以此收敛钱财,中饱私囊,那时崔家还是我阿翁当家,他向来秉着忠君报国之念,每回都是给的最多最快的那户。”
“可明眼人都知道,刘喜拿着这些钱财,并没有做出一件于国于民有利的事,次数多了,其他富户便总找借口推辞,只有我阿翁还一如既往赴宴,出钱。”
崔应又给自己斟满酒,从容地斜倚在窗边:“后来,阿翁将家业交到了我手中,往后崔家便改了规矩,只出钱,永不再踏进宫中一步。”
前代王刘喜虽对他这般嚣张不敬的态度耿耿于怀,却碍于崔家是代国首富,给钱还是大方,便也没找过他们的麻烦。
薄青窈静静听着,待他说完后才问了一句:“既然郎君对此心如明镜,为何还要白白送钱给那代王?”
崔应回过头,笑意温软坦荡:“崔家并不缺钱使,每回送出去的钱两也不过一个数字,可只要这些钱两中,能有一分一毫真正用在百姓身上,就足以让我和阿翁欣慰了。”
薄青窈听了,久久未语,眼底翻涌着震撼与动容。
她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样朴素到有些犯傻的念头了。
趋利避害和明哲保身,是这世上大多数人的生存法则,可崔家父子却截然不同。
他们想的或许是,自己出的钱能让刘喜少挪用几分国库里的钱,少搜刮几分民脂民膏,只要能有这么几分便是好的。
可是,欲壑难填的道理他们不会不懂。
坐在那个位置上,人的欲望只会越来越大,或许有一日,会大到连崔家都满足不了的地步。
可他们还是那样做了,明知前路无望,明知过往被辜负,仍愿意为了那一丝渺茫的善念,埋头前行。
崔应见她沉默,只当是自己这念头太过愚笨,不由自嘲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主动缓和着气氛:“夫人大约是觉着,这做法实在有些蠢吧。”
那些从来不屑与外人解释、倾诉的话语,今日却对着这位只有两面之缘的女子尽数吐露。
崔应此刻才有些迟来的后悔,他连她的身份都不知,万一真的就此祸从口出,连累了家人,他万死难辞其咎。
可出乎崔应意料的是,薄青窈并没有露出鄙夷或不赞同的神情,只是举起酒杯与他手中的轻轻一碰:“不蠢。”
“叮——”
上好白玉制成的酒杯莹润通透,随着薄青窈的动作,一道如碎玉般清脆的声音响在安静的雅间里,也直直撞进了崔应心底。
薄青窈望着他,眼里是纯粹的懂得与郑重:“郎君的这份心世间难得,是代国之幸,更是百姓之幸。”
一时间,崔应怔在原地,忘了呼吸。
眼前这双静如深潭的眼眸里,盛着对他的全然认可,盛着与他一样的悲悯苍生。
初见时的惊艳,重逢后的欢喜,此刻尽数化为汹涌的倾慕,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
崔应喉头微哽,下意识将酒杯贴到唇边,却忘了杯中酒已尽,只好猛地顿住,几分笨拙的尴尬悄悄漫上来。
他指尖微僵,握着空杯的手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耳尖先红透了。
薄青窈全看在眼里,澄澈柔和的眉眼弯起,低低笑了一声。
崔应慌忙放下空杯,偏头轻咳一声,想要掩饰窘迫,却越掩饰越显得手足无措,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三月春风入怀,酒不醉人,人自醉。
*
春光转瞬即逝,转眼间又是三个春秋。
代国在刘恒“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的政策治理下,很快从战后阴霾中走了出来,社会稳定后,各地都在蓬勃发展。
边关将士在与匈奴的对峙中,也渐渐掌握了窍门,数年以来都相安无事,逐渐朝着后世口中“阻拦匈奴南下的第一道屏障”快速成长着。
除此外,薄青窈还着意在农耕和教育方面下了功夫,持续鼓励农耕和放牧,同时在各地设立学馆,以德化民,以农为先。
而长安城中的光景却添了几分血腥。
刘邦驾崩后的第一年,即惠帝元年,已被囚禁在永巷的戚夫人,在做苦役时唱起了一首《舂歌》:
子为王,母为虏。
终日舂薄暮,常与死为伍。
相离三千里,当谁使告女。
吕雉听后勃然大怒,认为她这歌是想要向外传递消息,好让刘如意来救她。
自那后,吕雉便多次下令,诏赵王刘如意即刻返回长安。
可赵国国相周昌深知她的意图,便以赵王生病为由挡了回去,三次拒绝吕雉的诏令。
吕雉于是改变策略,先单独召了周昌入朝,等周昌一到长安,她立即下令召刘如意,这时失去了保护人的刘如意只得动身前往长安。
而身在汉宫、又得知了吕雉召见刘如意真实意图的刘盈,成了他的第二位保护人。
在刘如意抵达长安时,刘盈亲自出城到灞上迎接,并将他接入自己宫中,与自己同吃同睡,形影不离,吕雉因而找不到下手的机会,只能暂时按耐不动。
可百密终有一疏,一个冬日的清晨,刘盈按惯例要出宫打猎,而刘如意因为年纪小,贪睡起不来,便没有同行。
吕雉安插在宫中的眼线立刻将刘如意独处的消息报了上去,吕雉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派人前往刘盈的寝宫,将毒酒强行灌入了刘如意口中。
待到天亮,刘盈打猎归来,看到的便是刘如意七窍流血、已然僵硬的尸体。
赵王暴毙的消息还未传遍天下,吕雉紧接着就命人砍断戚夫人的手脚,挖掉眼珠,熏聋耳朵,灌下哑药,扔进厕中,是为“人彘”。
做完此事后,吕雉召来刘盈,告诉他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就是从前的戚夫人,刘盈受到了巨大的精神刺激,当场被吓得大哭,随后便病倒了。
而等到转年,齐王刘肥入朝觐见,恰好赶上吕雉的寿宴,刘盈因刘肥是兄长,便以家人之礼,请他坐了上座,结果惹得吕雉极为不快,认为刘肥这是僭越犯上。
她即刻命人端上两杯毒酒,命刘肥起身为自己祝寿,就在刘肥举杯欲饮时,刘盈也起身想去拿另一杯酒,与兄长一同祝酒。
吕雉见状大惊,立刻起身打翻了儿子手中的酒杯,刘肥这才察觉到酒中可能有毒,立马装作醉酒离去。
死里逃生后,刘肥深知自己如今身处长安,生命完全掌握在吕雉手中,整日惴惴不安,这时有齐国内史献上一策,道太后最疼爱的便是陛下和鲁元公主,如今齐王您拥有七十多座城池,而鲁元公主的食邑只有寥寥数城,若齐王您能主动献出一个郡,作为公主的汤沐邑,太后必定大喜,也就能放过您了。
刘肥听后觉得此计甚好,很快上书吕雉,甚至还主动加了码,表示愿意献出齐国之内赋税远高于普通县邑的城阳郡,给鲁元公主作为汤沐邑,并请求尊立自己的妹妹鲁元公主为“齐国王太后”,即“尊妹为母”。
吕雉见他如此乖巧地做小伏低,果然大喜过望,很快放他安全返回了齐国。
而随着刘盈的精神崩溃,他开始纵情声色,不理朝政,加之萧何去世,曹参接任了他的相国之位,大汉朝的权柄被吕雉逐步收拢在了手中。
为巩固权力,亲上加亲,这才有了惠帝三年时,刘盈迎立了鲁元公主的女儿,也就是他的外甥女张嫣为皇后,而这年的张嫣,才不过十岁。
近几年从长安传来的消息,一条比一条严重,薄青窈每每听完都是一脸沉重,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吕雉还没有将目光放到代国这里,她们还有喘息的机会。
又是一年寒冬,晋阳的冬雪较往年更绵密了些,鹅毛大雪落了整宿,将代王宫的飞檐覆上一层素白,檐角冰凌垂落,映着清寒天光。
有了这几年的准备和总结,代国上下都有了应对冰雪的经验,再没有从前那般严重的雪灾出现。
年后,年节的余韵尚未散尽,街巷间还飘着酒肉余香,刘恒却已带着人马出了城,直奔清徐马峪一带。
那里草甸丰茂,坡缓土沃,是代国天然的牧马之地。
少年刘恒一身劲装,玄色短打束得腰杆笔直,褪去了稚子青涩,眉宇间更显沉稳英气,唯有眼底偶尔闪过的清亮,还藏着少年人的锐气。
代国北邻匈奴,作为大汉北疆的藩屏,抵御匈奴南下是重中之重,虽近年来汉匈关系趋于稳定,但代国作为边境国,决不能因此有半分懈怠。
而在对匈奴的战争中,战马就是支撑边防的核心战略物资。
刘恒从前只是坐在宫里听着下面人的汇报,总有遗漏和了解不到的地方,今年趁着开春农闲之际,他决定亲自前往清徐马峪,一来体察边地百姓的生计疾苦,夯实代国根基,二来实地考察当地马场,摸清战马饲养、繁育与训练的实情,为日后整饬边防、储备战力做好铺垫。
抵达清徐马峪后,一行人稍作休整,便往马场而去。
刘恒他们在马场外翻身下马,牵上自己的马匹走着,张武落后一步跟上,身后还跟着数十名轻甲卫士,缰绳松垂,任由战马在初萌的青草间低头啃食。
远远望去,成片的草场连绵起伏,上面散落着数百匹骏马,有的低头啃食青草,有的扬蹄嘶鸣,还有牧人牵着马驹,在草场上来回走动,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马粪的混合气息。
刘恒示意侍从们原地等待,自己上前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牧人给这些马匹梳理鬃毛、喂食草料。
片刻后,他对着一位正牵着马匹训练的中年牧人,礼貌问询:“这位大哥,打扰了,我瞧你驯马技艺娴熟,想来对此处的马匹十分了解,可否向你请教几句?”
那中年牧人闻言转过身来,将刘恒上下打量了一番,只当是城里来的富贵公子,专程来马峪买良驹的,脸上顿时露出热情的笑容:“郎君客气了,谈不上请教,这些都是代地最好的马,温顺有力,无论是骑乘还是拉车,都是上佳的,郎君若是想买马,我给你好好介绍介绍!”
说着便拉过身旁一匹健壮的枣红色马匹,指着它的四肢与鬃毛,一一说道:“郎君你看这匹马,身形矫健,耐力十足,日行百里不在话下,品相也是这马场里数一数二的。”
刘恒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那匹马上,没有接话,反而笑着问道:“大哥,我想问几句实在的,这匹马若是用于战场,冲锋陷阵时的爆发如何?要是长途奔袭,多久能恢复体力?能耐得住雁门关外的严寒气候吗?”
他的问题句句切中要害,全是战场上马匹的实用考量,大多都是从薄昭和朝中一些上过战场的大臣那里学到的。
只可惜,他还不能亲自上战场,没有亲身体验,到底是隔了一层,触碰不到要害。
那牧人还没开口,身旁的枣红色马匹却像是对刘恒很感兴趣,垂下头,轻轻蹭了蹭他的手掌,眼神温顺灵动。
刘恒有些意外,脸上露出一个欢喜的笑来,抬手轻轻抚摸着马匹的脖颈,动作温柔。
那牧人有些愣神,寻常富贵公子买马只看品相与温顺与否,从未有人问过这么多有关战场的问题,他心中顿时生出几分疑虑,脸上的热情淡了下去,眼神渐渐变得警惕起来。
牧人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几步,看向刘恒的目光中也带上了几分审视,暗暗猜测:这人问的都是军中之事,莫不是匈奴人的探子?
就在牧人神色警惕、欲言又止之际,一直站在不远处的张武快步上前,表明了刘恒的身份。
牧人闻言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忙双膝一弯,就要跪地叩拜:“草民不知是代王驾到,死罪死罪!”
刘恒见状,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语气温和,没有半分责备:“大哥不必多礼,寡人微服前来,本就不想惊动众人,你不知情,何罪之有?”
他扶着牧人站直,又放缓语气,继续问道:“方才寡人问的问题,还请大哥如实告知,寡人今日前来,就是想摸清咱们马场马匹的实情,以便更好地培育良驹,抵御匈奴。”
牧人见刘恒态度温和,没有半分君王的架子,顷刻间满心都是敬畏与感激,连忙躬身回话:“回代王,这些马匹的耐力虽足,但爆发力确实不如匈奴的漠北良驹,长途奔袭后,需得休息一日才能恢复体力,若是到了漠北严寒天气,马匹虽能驰骋,却远不及匈奴战马耐寒。”
刘恒点点头,又问:“马场里的马匹平日里是否容易染病?染病后可有应对之法?”
牧人打开了话匣子:“我们这儿的马匹偶尔会得咳喘、脱毛之症,但因着不懂医治,只能眼睁睁看着马匹病死,有时候病马还会传染一大片,一闹病的损失就可大了。”
刘恒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将牧人所说的话一一记在心里。
还让侍从取出随身携带的木简和笔墨,将马匹的各项情况详细记录下来,叮嘱道:“回去后,将这些记录交给医署的人,让他们看看是否有马匹疫病的防治之法。”
待考察完马场的情况,夕阳已西斜,染红了半边天空,黄昏的余晖洒在草场上,给骏马与草场镀上了一层暖金色,晚风也渐渐褪去了凛冽,多了几分柔和。
方才与刘恒交谈的中年牧人见日头渐晚,又感念代王的温和亲民,连忙上前,语气诚恳又恭敬:“代王,如今已是黄昏,山路难行,不如就在草民们的住处歇脚,草民们今日刚猎杀了野兔,烤上几串烤肉,温上一壶烈酒,也好让代王尝尝咱们马峪的家常味道。”
一旁的几位牧人也纷纷附和,热情地邀请刘恒留下,脸上满是真切的善意。
刘恒看着牧人们淳朴的笑脸,心中暖意涌动,没有拒绝:“既然各位盛情相邀,那寡人便叨扰了。”
牧人们见状,顿时喜出望外,连忙忙碌起来。
不多时,烤肉的香气便弥漫开来,滋滋作响的油脂滴在火上,溅起细碎的火星,烈酒的醇香也混杂着肉香,沁人心脾。
刘恒解下佩剑,与牧人们围坐在篝火旁,一同伸手拿取烤得焦香的肉串,又接过牧人递来的烈酒,仰头饮下一口。
这里的酒比宫中的辛辣数倍,灼烧着喉咙,却也驱散了一身的疲惫。
刘恒是会喝酒的,但素来克制,极少饮酒,今日这般畅饮,不多时便被烈酒熏得脸颊泛红,眼神也添了几分朦胧的醉意。
篝火噼啪作响,牧人们一边喝酒吃肉,一边说着牧马的趣事、边地的见闻,偶尔还会唱几句代地的民谣,欢声笑语回荡在空旷的草场上,代国来的兵士们也与他们相谈甚欢,亲如一家。
刘恒听着身旁的欢声笑语,看着眼前袅袅的烟火气息,将喝了一半的酒壶抱在怀中,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目光飘向悠远的天际,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远在代宫的阿母。
他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酒壶,想着若是此时此刻,阿母也能在这儿就好了。
这马峪的民风淳朴,草场辽阔,仿佛伸手就能碰到蓝天,阿母一定也会喜欢的。
刘恒仰头喝下一口烈酒,学着牧人们的样子,用袖子擦了擦唇边的酒渍。
晚风拂过,吹动他的锦袍下摆,也吹醒了几分醉意。
刘恒抬手抚摸着身旁温顺吃草的战马,眼中满是温柔与坚定。
他要好好治理代国,培育良驹,抵御匈奴,这不仅是为了守护这方土地的百姓,更是为了能让阿母将来更加安稳舒心,能兑现今日心中的诺言,带她来看一看这里的大好风光。
*
代宫之中。
暖阁内熏着淡淡的兰芷香,魏云正坐在软榻上,手里捻着针线,语气里满是无奈:“…… 昨儿天不亮就走了,说是又往长安去,问他去做什么,依旧是含糊说有要事,神神秘秘的,半句话也不肯多言。”
魏云正在抱怨的人便是薄昭。
自他从军中归来后,便入朝当了值,可每每一有休假,他便马不停蹄地往长安跑,没人知道他是去做什么,薄青窈她们也问不出来。
次数多了也忍不住想,这长安到底有谁在?
薄青窈手中捧着一卷书,闻言只得轻轻一叹:“阿昭年岁渐长,自有他的思量。”
薄昭和刘恒一走,她们母女俩倒有点孤寡老人的感觉了,尽管薄青窈从没这么想过,但架不住魏云常常念叨。
“什么思量!” 魏云放下针线,“我还不知道他?使劲浑身解数瞒着、藏着,必然是去长安玩乐了,怕我们知道了骂他,你说说这么大的人了,真是不让阿母省心。”
她绣了几针,又放下:“若他此去,是去见哪家的姑娘,那阿母我定然敲锣打鼓欢送他,还要备上厚厚的盘缠,让他路上尽管用!可如今他整日行踪不定,叫人悬着心,我是真管不了了!”
薄青窈一如既往地劝了她几句,无非是那些老生常谈,薄昭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了,他有分寸的。
魏云抬眼见女儿唇角噙着几分无奈的笑意,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便伸手拍了拍她的手:“阿窈,你也别笑,恒儿如今看着乖巧听话,可终究是要长大的,等他再大些,有了自己的心思,再有了心仪的女子,怕是也这般,叫你这个母后操不完的心。”
总之就是,儿大不由娘。
薄青窈想着那场面,心头微暖,又觉无奈,正要开口劝慰,殿外忽然传来宫人急促却恭敬的通传:
“太后,长安的使臣到了,还送来了吕太后和陛下所赐下的五名良家子,现人已在宫门外候着,如今殿下不在宫中,还请您示下!”
薄青窈猛地一怔。
吕雉赐下的良家子?
薄青窈心头微沉,面上却不动声色,缓缓放下书卷:“知道了,我即刻就过去。”
第43章
去往正殿的路上, 穗儿已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打听清楚了。
原来是刘邦驾崩后,宫中的宫人、舍人冗余,帝后大婚后, 吕雉便令这批无用的宫人出宫, 却也并没有放她们归家,而是从中挑了一些资质尚可的, 赐给了各诸侯王,每个诸侯王五人, 以便彰显恩宠,体恤宗室。
当然,这是官方的说法。
想也知道这里面绝没有那么简单,吕雉的每一个决定都不会是无用的。
如今刘如意已死, 刘肥的小命也差点交代在长安,按皇子顺序, 下一个也该到代国了。
步辇行至正殿门口, 宫人轻轻放下,穗儿上前扶着薄青窈起身,掀帘而入。
殿内静悄悄的, 五位身着素色衣裙的少女整齐地跪在地上,年纪看着都不过十五上下,正是鲜活烂漫的时候。
薄青窈缓缓走到上首坐下,目光扫过殿内五人。
跪在最外侧的两个姑娘忍不住微微抬眼, 飞快地偷看了她一眼,眼神里藏也藏不住的好奇与些许的怯意。
站在殿角的长安管事见状,立刻沉下脸,狠狠瞪了那两人一眼,语气严厉:“放肆!王太后在此, 岂容尔等随意窥看!”
那两个姑娘吓得身子一缩,肩膀微微颤抖着,神色愈发慌张。
薄青窈却抬抬手,示意管事不必多言,语气平和:“无妨,她们年纪尚小,又初到代宫,难免好奇了些。”
殿内的气氛瞬间缓和了几分,那两个姑娘也悄悄松了口气,却是不敢再抬头了。
薄青窈没再多言,只是起身面向长安方向,恭敬一礼:“太后顾念宗室,特赐下五名良家子前来,体恤之情,妾铭记于心,代王亦感念太后恩典,遥祝太后和陛下圣体康健,福泽万年。”
说完,她才转向五人,语气稍缓:“你们都起身吧。”
五人齐声应“是”,缓缓起身,垂手而立。
管事的展开手中册子,正要唱念起几人的姓名籍贯,薄青窈却摇了摇头:“让她们自己说。”
她的目光平静中带上了几分审视,将几人每一个细微的神情都尽收眼中。
这五人中,会有吕雉安排的细作吗?是她?还是她们?
最先开口的,便是方才看她的那两个姑娘。
她们一个叫赵姈,长安人士,一个叫卫玉姬,颍川人。
赵姈的眉眼锋利些,即使舟车劳顿这么多日,也妆饰得极为艳丽,说话间带着一点娇纵和傲气。
卫玉姬看上去更俏丽,声音甜美,介绍自己身份时还不忘捧一捧薄青窈。
站在中间的女子身量最为高挑,名为陆青芜,代国太原郡人,大约是终于得以回到故国,眼中的喜悦清晰可见。
而下一个姑娘听见这话后,神情苦涩了一瞬,却又很快调整好表情,恭敬下拜:“奴婢窦漪房,赵国清河郡人,参见太后,奴婢从前在汉宫时做过长乐宫的宫人,在吕太后身边伺候过。”
上头许久没有响起太后的声音,窦漪房伏在地上,不免紧张起来,不停想着自己是否说错了,做错了。
可她心中也找不到答案,只能感觉到太后的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许久。
窦漪房只好继续维持着跪拜的姿势,垂着眼,看上去格外稳重。
过了片刻,她才终于听到太后温和的声音:“嗯,起来吧。”
窦漪房微微吐出一口气,谢过太后。
最后一人名为苏凝月,楚国东海郡人,眉眼秀丽,却似乎有些不善言辞,说话时连眼也不敢抬,紧张得整个人都在抖。
薄青窈便也没有多问什么,温声让她起来了。
这五人各有脾性和来历,仅靠今日一面,实在看不出什么不寻常的,想来吕雉若要安插细作,也定然费过一番心思,不会让人轻易就能看穿。
为今之计只有先将她们安置下来,日后再慢慢打算。
薄青窈微微颔首,目光不自觉地落到窦漪房身上:“你们自长安远来,想必也累了,宫中管事会带你们去暂住的屋舍,等梳洗休息后,自会有人通知你们各自的去处。”
“是。”
五人齐齐退下,薄青窈叫那管事上前,问起这五人过去在汉宫时待过哪些宫室,做过哪些活计。
管事一一答了,末了疑惑地问道:“不知您这是何意?”
薄青窈看向身边的穗儿,她已将方才管事所说全部记录在册,见状穗儿道:“如今代宫中正缺几名宫人,咱们太后的意思是将她们分进代宫各司署中。”
因各诸侯国的礼制皆是仿照长安而来,代王宫宫内的体系也与汉宫相差不大。
内宫宫事是代宫最高的女官,由穗儿担任,下设宫正司、尚寝局、尚服局、尚食局和掖庭庭署五个主要部门,各有职责和范围。
这五个姑娘年纪都还太小,又身份不明,即便知道是长安的安排,她也不想让她们立时就为人姬妾。
管事一愣:“可太后的……”
他想说,吕太后的诏令是将这五人充作代王的姬妾,可才说出口几个字,又想起吕太后只是赐了人,却并未说这几人必得如何,一切都还是诸侯王自己拿主意,原本这五人就是宫中伺候的宫人,姬妾做得,宫人也做得。
薄青窈看向他:“可是什么?”
管事连忙道:“无事,是臣多嘴了,一切交由太后处置。”
不出一个时辰,宫人已将薄青窈的安排交代了下去。
赵姈进尚服局,打理王上、太后衣饰。
卫玉姬进尚食局,专管茶点、果品。
陆青芜到明光殿,端茶守夜,近侍起居。
这三个去处都是有机会见到代王的,三人听完皆是欣喜不已,唯有陆青芜听见还要守夜时,犯起了愁。
传话的宫人交代了那三处宫室的方位,清了清嗓子继续道:“苏凝月进宫正司,协理纠察记档——”
“这位姐姐,我……”原本安静与窦漪房站在一处的苏凝月忽然出声,对着那传话的宫人说道,“我、我……”
她一连说了几个“我”字,声音发颤,眼神慌乱,脸上满是害怕与窘迫。
窦漪房靠近扶住她的胳膊,她赶忙凑到窦漪房身侧,用只有两个听得到的声音,带着哭腔小声道:“窦姐姐,我、我不识字……做不了记档的差事,怎么办啊?”
窦漪房闻言,眼底掠过一丝诧异,这一路上两人还算交好,可也不知她不识字。
看着苏凝月慌乱无措,几乎要哭出来的样子,她心下微动,拍了拍苏凝月的胳膊,示意她别急。
随即,窦漪房上前一步,冲宫人一礼:“姐姐见谅,凝月她初来乍到,一听要掌文书之事,才慌了神,并非有意失礼。她素来不习文墨,担心自己担不起这等要紧的差事,恐有疏漏,误了宫正司的规矩。”
“这……”宫人看着眼前的少女,有些犯了难,“可这些都是上头安排好了的,我也无权更改。”
窦漪房的语气越发谦和:“姐姐职责所在,漪房明白,断不敢叫姐姐为难,只求姐姐代为回话,将方才的情况如实道出,若太后仍令她去,我们自当遵命,绝无二话。”
虽然只面见了一次,但她觉得代国的这位太后应当不是独断蛮横之人。
宫人见她说的在理,也并非有意推诿,沉吟片刻:“……你们在此稍等,我且去回禀太后。”
不多时,那宫人折返回来,神色与方才无异:“太后有令,念苏凝月不习文墨,难担宫正司之责,特许窦漪房入宫正司掌记档纠察,苏凝月与卫玉姬一道,入尚食局伺候茶点果品,你二人各自遵命便是。”
苏凝月整个人都松了下来,眼眶微红,连忙对着那宫人行礼谢恩,随即转向窦漪房,声音里满是感激:“窦姐姐,多亏了你,不然我今日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窦漪房只轻轻扶了她一把:“同在宫中,互相照应是应当的。”
一旁的赵姈和卫玉姬不知何时站到了一起,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早就按耐不住。
趁宫人离开,人声稍静,赵姈便先嗤笑一声,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叫院里的几人听到:“啧,真是事多,太后亲自指派的差事也能推三阻四,这般娇气,倒像是来享福的,不是来当差的。”
卫玉姬立马跟着附和,眉眼间尽是不屑:“就是,我们三人都安安分分听候安排,偏她们两个规矩多,一会儿做不得,一会儿要调换,也不怕惹人嫌。”
陆青芜虽没开口,却默默同她们二人站得近了些,也是变相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可真是丢了我们这些长安来的人的脸。”赵姈又道,与卫玉姬一唱一和,话里全是挤兑和嘲讽。
苏凝月脸色一白,忙低下头去。
一路上这样的风凉话她没少听,可还是觉得羞愧。
窦漪房将苏凝月往身后一护,抬眼看向三人,面上依旧温温和和的,看不出半分火气:“太后既已恩准更改,那便是合情合理和规矩的,你们这般大肆议论,难不成是觉得太后有错?”
“妹妹虽愚笨,但也想问一问,几位的差事都是在殿下和太后近前伺候,是否该谨言慎行,少生口舌,免得叫人觉得得了份好差事,这心气就高了,连太后都可以不放在眼里了?”
还不等几人反驳,窦漪房又盈盈一礼,浅笑着说道:“时辰不早了,我们也该去各司当差了,去得晚了,只怕好差事也变坏差事了。”
赵姈三人的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只能狠狠瞪着她们的背影,憋了一肚子闷气。
毕竟窦漪房的话句句不离太后和差事,她们若是再纠缠,真闹到太后那里,反倒落个不守规矩的罪名,还谈什么以后。
窦漪房没再看她们,与苏凝月一道出了小院,往宫正司和尚食局的方向走去。
廊下的风拂过,吹起两人素色的裙摆,一路上都很安静,唯有苏凝月时不时侧头看一眼窦漪房,眼底的感激丝毫未减。
远离了那处是非之地,苏凝月才轻轻拉住窦漪房的衣袖:“窦姐姐,今日真是太谢谢你了,这份恩情,小月会记一辈子的。”
窦漪房脚步微顿,回头看了看那座小院:“我们同在宫中,互相照应是应当的,她们三人能抱团,我们也一样能,谁怕谁呢?”
苏凝月却摇了摇头,眼眶又红了起来:“可我记得姐姐在路上与我说过,姐姐是赵国人,本来是想去赵国的,是那宫人没放在心上,还使得姐姐被分到了代国……这一路上心里定然都不好受,可姐姐别难过,我会一直陪着姐姐的。”
窦漪房有些意外于她今日说的这些话,转念一想,大约是初入代宫,整个人都紧张兮兮的,自然而然就想离自己近一些。
她随即轻轻笑了笑:“在这深宫之中,我们都是身不由己的,但既然已经到了代国,我也不会消极度日,眼下最重要的事就是将差事当好,在这代宫中站稳脚跟。”
苏凝月眼里闪过一丝诧异,接着点点头:“嗯,我听姐姐的。”
两人又走了一段,前方渐渐出现一处岔路口,她们同时停下脚步,神色都有几分不舍。
窦漪房先开口:“我往这边去宫正司,你往那边去尚食局,路上仔细些,到了尚食局也要谨言慎行,提防被人挑了错处。”
苏凝月用力点头,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姐姐也一样,我若得了空,会去宫正司找姐姐的。”
窦漪房笑着应了,冲她挥挥手:“去吧,再晚些怕就误了时辰。”
苏凝月咬了咬唇,最后看了她一眼,才转身,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窦漪房立在岔路口看了她一会儿,随后也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行去。
*
日子一晃便是月余,刘恒写了信回来,说他还要在清徐马峪待一段时间,等回来了再向薄青窈请罪。
代宫之中,新来的五名良家子各司其职,差事当得都还不错,暗处留意的人也说,这五人并没有什么异常行径。
宫内宫外都是一片祥和宁静,直到一日清晨,晋阳城最大的学馆外传来刺耳的喧闹声。
十几个游手好闲之徒手持棍棒,围在学馆门口大肆叫嚣,口口声声控诉学馆先生“苛待寒门学子,不许贫苦人家的子弟入学”,甚至说学馆内藏有“非议朝廷,诋毁陛下和太后”的禁书。
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起初围观的人还不多,可随着这伙人越闹越凶,围观的百姓也渐渐聚多,议论声、指责声此起彼伏,许多人已经相信了他们的说辞。
学馆先生见状,连忙出面辩解,反复自证学馆从未苛待学子,更无私藏禁书之事。
可这伙人根本不听,反倒围上前谩骂推搡,有人一时失手,竟推倒了学馆门口刻着“劝学”二字的石碑,石碑碎裂的巨大声响,彻底点燃了混乱的导火索。
有人拿起棍棒砸坏了学馆的院门,不由分说地闯入学馆外围的院落,肆意打砸了起来。
此事越闹越大,朝廷派去的几队人竟然震慑不住,消息很快便传到了宋昌的耳中。
宋昌身为朝廷要员,深知学馆对于正在发展的代国的重要性。
这些年来,太后重视教化,兴办了多所学馆,便是为了培育人才,稳固代国根基,如今这都城中最大的一所书馆被人闹事打砸,他不敢有半分怠慢,立刻亲自带人前往镇压。
可那伙人见官兵来了,却愈发嚣张,大喊着“官官相护,欺负平民百姓”,甚至故意煽动围观的百姓起哄,使得一些不明真相的百姓也跟着叫嚷着要“查抄学馆、严惩先生”。
混乱中,不知是谁先动了手,官兵与闹事者扭打在一起,有人被棍棒砸中,当场见了血。
血腥味弥漫开来,尖叫声、怒吼声此起彼伏,场面愈发失控,一些无辜学子被闹事者的煽动冲昏了头脑,也跟着加入了打砸的行列,原本教书育人的清净之地,瞬间成了一片狼藉。
远处巷道里不知何时停了一辆马车,坐在车里的薄青窈冷着脸放下车帘,慢慢摩挲着腕上阿母给她的玉镯。
这几年来,代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都城之内从未出过这样大规模的混乱,更不曾有过学馆被闹事、学子被牵连的事情。
此事绝非偶然,定是有人在背后动了手脚,意图将代国原本向好的势头生生压下去。
薄青窈眼底满是冷意与了然,吩咐道:“晚些时间,召宋昌和学馆那先生进宫,我有话要问他们。”
话毕,她看向案上摆着的果食,这些都是尚食局送来的,格外精巧。
薄青窈捻起一块,心中格外清明。
代国安稳多年,偏偏在这时候出了乱子,这样的时间巧合实在很难不让她多想。
第44章
即使有宋昌在场控制局面, 学馆前的乱象还是持续了大半个时辰,士兵们投鼠忌器,怕伤到更多无辜百姓, 而闹事者却无所畏惧。
等宋昌将闹事者全部扣押, 又苦口婆心地安抚了许久百姓和学子后,已过午时。
他擦了擦脸上的汗, 望向头顶上的太阳,下属赶紧递上一盏晾了许久的茶。
“人都抓完了吗?”宋昌一口将茶饮尽, 叉着腰站在学馆门口,气喘吁吁。
下属接过空茶盏:“都抓完了,大人现在进宫吗?”
宋昌点头,转身望向学馆内:“吴先生头上的伤怎么样了?”
“找了医士来看过, 还好没有伤到要害,已经上好药包扎了。”下属答道。
宋昌又看一眼门前的狼藉, 眉头深深皱起:“走, 进宫去。”
不多时,宋昌和吴先生一同入宫,被引至明光殿偏殿。
薄青窈端坐于上首, 面色沉静,可周身都透出一股少见的威严。
两人赶忙行礼:“参加太后。”
“起身吧,赐座。”
两人这才起身入座,神色恭敬又紧张。
薄青窈先看向吴先生, 目光掠过他头上缠着的绷带,语气虽严肃,第一句话却也没有直接谈起公事:“吴先生,你头上的伤如何了?”
吴先生一怔,显然没料到太后会先问及他的伤情, 有些受宠若惊,连忙躬身:“回太后,草民无碍,谢太后关怀。”
薄青窈微微颔首,却仍未放松几分:“无碍便好,晚些时候叫宫中的医士再给你看看,先坐吧。”
见吴先生坐下,薄青窈这才转入正题,语气冷静:“二位都说说吧,学馆之事的前因后果以及你这边的调查结果,都仔细讲来,不得遗漏一字。”
吴先生先道:“是,自草民受太后之命创办学馆以来,素来谨记太后教诲,兴教化、育学子,不管寒门贵门,皆一视同仁,绝无苛待之举。”
薄青窈看向他:“可今日学馆门前那些人口中所说之事,听上去并不是完全杜撰而来。”
闻言,吴先生的面色紧绷起来:“草民不敢隐瞒太后,前几日学馆中确有一名寒门学子被草民劝退。”
薄青窈轻点着身前的案几:“劝退的理由是什么?”
吴先生顿了一下,小心斟酌着字句:“劝退的理由是,品行不端。”
“那学子在学馆期间曾多次偷盗同窗财物,还对女学子说过数次下流之语,并且屡教不改,草民无奈之下,才依规将其劝退,此事学馆内诸位学子与助教皆可作证。”
这位吴先生是薄青窈在众多读书人中挑出来的,自然是相信他的为人和能力的。
她点点头,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果然,传言并非真相,那闹事者不过是借了“苛待寒门”的由头,刻意煽动不明真相者来闹事。
她转向宋昌:“宋中尉,闹事者现押在何处?这名被劝退的学子可在其列?”
宋昌回禀:“回太后,闹事者共计十七人,皆已羁押在廷尉大狱中,大多是些游手好闲之辈,张廷尉已将他们一一传唤审问过,那名学子就在其中,他交代是那些人主动为他打抱不平,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据围观的百姓所言,此人一开始就在书馆前闹得极为卖力,后来更是大力怂恿旁人,带头动手打砸学馆,态度极为嚣张,看上去不像是完全不知情的样子。”宋昌又补充道。
薄青窈眉心微蹙:“这人的身份背景可查过了?”
宋昌点头:“臣已经派人去查过了,此人名叫何旭,乃是晋阳城近郊的农户子弟,父母皆是本分农人,家中无任何官场上的牵扯,也无往来密切的权贵亲友,家世普通,没什么特别之处。”
没什么特别的牵扯,又为何要闹得这般不计后果?
殿内一时陷入安静。
宋昌沉思片刻,忽然想起方才下属带回的一则消息:“不过臣派去的人走访了他家附近几户人家,邻居都说这人虽然平时有些小偷小摸的习惯,但极为胆小怕事,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公然打砸朝廷创办的学馆。”
吴先生也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连声道:“对对对,这人确实极为胆小,有几次偷盗被当场抓获,他吓得连连下跪磕头,被草民劝退后也不敢争辩,当日便立刻离开了学馆。”
薄青窈的目光沉了几分:“那便是了,事出反常必有妖,那人这般带头卖力,要么是得了重利,要么是被人拿了把柄,二者必居其一。”
说完,她抬眼看向宋昌:“你传令下去,让张廷尉继续审讯那些人,尤其是那名学子,要想办法撬开他的嘴,另外派人密切留意他家中的情况,看是否有可疑人员出入,又或是他父母近来手头忽然宽裕起来之类的情况,任何蛛丝马迹都不得遗漏,要即刻入宫禀报。”
宋昌领命:“是,臣遵命。”
交代好这边,薄青窈又看向吴先生,语气温和下来:“先生且安心回学馆,安抚学子与助教,整顿学馆秩序,所需人力和物资都可向宫中报备,此次之事你受了惊吓,往后也需多加留意,若察觉有异,可随时向宋中尉求助……”
吴先生连忙起身谢恩:“草民深谢太后体恤,定当尽快将学馆秩序恢复。”
二人很快离去,薄青窈却没有回殿休息,当即起身:“备辇,去廷尉司。”
张廷尉听说太后驾临,忙不迭率下属出门迎候,不敢有半分怠慢,亲自引着薄青窈前往案卷存放处。
薄青窈端坐于案几前,翻开一卷案卷,见上面的墨迹尚未完全干透,想来廷尉司也是不久前才审问完毕。
她的神色愈发沉静,仔细翻看着每一处审讯记录。
只见卷宗上记载得清楚,那些游手好闲之人皆说自己是被人用重金收买,只知道按吩咐前往学馆闹事,闹得越大越好,至于收买他们的人并未与他们见过面,只留下了闹事的话术与银两。
这十余人交代的话相差无几,连彼此闹事时的分工都可以互相印证,应当是真的。
“看来,所有的线索终究还是要回到那名学子身上。”薄青窈合上卷宗,语气笃定。
从廷尉司出来时,太阳已悄然没了影子,掖廷署的宫人们也早早将宫中各处的烛灯点上。
薄青窈抬眼,在明明灭灭的灯火中望向晋阳城门的方向,眉头紧蹙。
既然知晓了学馆闹事背后有人指使,这一次成功了,那幕后之人或许不会只止于这一次作乱,极有可能已经在谋划着下一次动乱了,甚至勾结其他势力,危及代国都城安危。
她当即召来宫人,神情严肃:“速去传我诏令给宋昌,令他即刻加派兵力,加紧各城门来往通行的搜查,严禁任何形迹可疑之人随意进出,同时加强城中各处的巡逻,尤其是学馆、官府周边,昼夜安排人值守,若有任何异常,即刻上报。”
宫人应声下去,薄青窈这才坐上步辇,返回内宫。
待步辇停在明光殿前时,夜幕已彻底降临,摇曳的灯火映着殿内的寂静,也映着她有些凝重的神色。
奔波了一整日,午后也并未休息,薄青窈这时候反倒没了倦意。
她挥手屏退了周遭伺候的宫人,只留下穗儿:“夜里风轻,陪我出去走走吧。”
穗儿应下,很快从殿里取了一件薄披风,轻轻披在薄青窈肩上。
春日的夜晚,晚风不冷不热,带着草木的清香,吹散了一整日的沉闷。
两人踏着淡淡的月光,沿着宫殿外的小径缓缓前行,没有宫人的跟随,没有繁琐的礼节,只有宫灯的微光,将两人并肩的身影拉得很长。
不知不觉,她和穗儿竟已经从汉宫走到了这里。
穗儿一直默默地扶着她的手臂,见她眉心始终舒展不开,终究还是忍不住出声宽慰:“太后,这事一定会水落石出的,您不要太过忧心了。”
“对了,您今早吩咐我派人暗中探查那五位良家子近日的行踪,已经查过了,除了尚服局和尚食局的三人曾跟着采办出过几次宫,其余三人连日来皆在各自当差的地方值守,没有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也没有什么不寻常的表现,曾去采办的三人也是有其他宫人一路同行,没有单独行动过。”
说罢,穗儿微微垂首,语气里带着几分愧疚:“是我没用了,没能查到什么关键的线索,帮不上太后的忙。”
她跟随薄青窈多年,早已将薄青窈视作亲人,见自己没法替她分忧,心中满是自责。
薄青窈闻言,脚步微微一顿,转过身看见穗儿愧疚的神情,她脸上原本紧绷的神色渐渐舒缓,嘴角牵起一抹温和的笑意:“傻穗儿,这有什么好愧疚的?我吩咐你去查,本就只是碰碰运气,如今能确定她们暂无异常,已是极大的收获,怎么能说没有用呢?”
穗儿听着,眼中动容:“谢太后,我往后定当更加仔细,定当会帮您将那些在背后捣鬼的人找出来。”
薄青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不必急于一时,暗中留意就好,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迟早有一日会露出马脚。”
晚风拂过,吹起薄青窈的披风,也吹动了宫墙上的藤蔓,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说话。
两个时辰前,新入宫良家子们的屋舍里传出一阵吵闹声。
赵姈本就出自长安富贵之家,自入代宫以来便整日抱怨这里的简陋,尤其嫌弃宫中的衣裳粗糙:“真是穷乡僻壤,这衣裳怎么这么磨人,这叫我怎么穿啊!”
她同卫玉姬坐在榻边,毫无顾忌地抱怨着这些日子在宫中的烦心事,听得卫玉姬心惊胆战,忍不住道:“赵姐姐,小声些吧,万一让人听去了可不好……”
谁知这句话反倒激起了赵姈的怒气:“我们这屋里还有谁会偷听这些话,告到上头去?不就是那个窦漪房吗?”
赵姈从离开汉宫起,就看这个窦漪房不顺眼。
她在家中时便是众星捧月,即使入宫了也有许多宫人舍人上赶着与她交好,唯独这个窦漪房,将赵姈视作无物,平日里她根本指使不动这人做事。
赵姈和窦漪房的梁子便是从这时结下的,她越看得窦漪房,越觉得她假清高,装圣人,表面装得和善有爱,实则心黑手重,一路上让自己吃了多少个闷亏,她可一笔笔都记着。
光是骂骂窦漪房还不解气,赵姈又将目标转移到卫玉姬身上:“卫妹妹,你不会是也让那窦漪房收买了吧?还是你怕了她?”
卫玉姬被她这阴森森的语气吓得一抖,连忙说了几句软话讨好她。
卫玉姬这段日子在尚食局过得也不顺心,本以为进了宫很快就能见到代王,可代王迟迟未归,她每日里洗菜、做饭、处理膳房琐事,累得腰酸背痛,根本就是白费力气。
久而久之,卫玉姬便将所有的怨气撒在了性子懦弱的苏凝月身上,常常把自己的活推给她做,苏凝月胆小怯懦,丝毫不敢反抗,只能低着头老实应下。
念及此,卫玉姬在屋里看了一圈:“那个苏凝月呢?怎么不在?”
赵姈没心思理这个,整个人往榻上一躺,扯过被子蒙住头。
卫玉姬自讨了没趣,讪讪在原地站了会儿,接着也回了自己榻上坐着发呆。
早就屋里的编排声响起时,窦漪房就冲苏凝月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同躲了出去,各自去司局里主动加班去了。
等到忙完所有事情,苏凝月揣着尚食局今日新做的点心去宫正司找到窦漪房,两人都不想回屋,便提着吃食拐弯去了内宫里的一处池苑,想借着夜色散散心。
池苑边的草丛正郁郁青青,两人找了块干净的青石坐下,一边小口吃着东西,一边低声说着悄悄话。
苏凝月咬了一口点心,望着被风吹皱的池面,语气里有几分委屈:“窦姐姐,我知道赵姈和卫玉姬为何总是刁难我,说到底还是我的出身太低,没有她们那样的家世和身份,所以才被她们瞧不起。”
窦漪房闻言,狠狠咬了一大口吃食,塞得嘴里满满的,半晌才说得出话来:“小月,出身并不能决定什么的,我的出身也不好,一个无依无靠的农家女,可哪又怎样?有个人说过,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如今在我们头上的这些人,难道从一开始就坐得那么高吗?”
窦漪房将手里的吃食全丢进嘴里,腹中饥饿的感觉总算消失了许多:“我觉得肯定不是,所以我相信,只要我们一直努力,总有一日那上头的位置或许也能换我们坐上一坐。”
她侧头,扬起下巴笑起来:“别理那些轻飘飘的苍蝇,她们成日里只知道嗡嗡嗡,总有嗡不动的那一日。”
苏凝月抬眼看着斗志十足的窦漪房,眼底闪过一丝光亮,深深点头,语气里满是认同:“嗯!姐姐说得对!”
又见窦漪房这一路上总是时不时反手捏肩膀,看起来很不舒服,苏凝月便起身,给她揉了揉肩膀:“姐姐一整日在宫正司忙碌,一定累坏了,我给姐姐捏捏肩。”
窦漪房一开始还有些不习惯,可奈何苏凝月揉捏得实在到位,一整日伏案的僵硬很快便消失了,窦漪房舒服地眯了眯眼,回头看她:“等会儿你坐着,换我给你捏捏腿。”
苏凝月笑着点点头,又听得窦漪房问:“小月你这手法是从哪儿学的啊?按着特别舒服有劲,我也想学一学。”
苏凝月一顿,含糊道:“嗯,从前在家时学过,也给家里老人按过,姐姐若是想学的话,小月之后教你。”
“那好啊。”窦漪房朗声道。
两人互相照料着,说着心底的悄悄话,月光洒在她们身上,透着几分难得的青涩与暖意。
薄青窈和穗儿没有发出半点动静,听了一会儿后离开了,穗儿凑到薄青窈耳边轻声道:“看着她们,总能想起我刚入宫的时候。”
两人走出一段距离,薄青窈轻笑:“是吗?”
穗儿点头:“那时候刚入宫,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要多做事,总想着要拼命往上爬,这样就可以实现心愿,让自己和家人都过得好。”
薄青窈侧头看她:“那穗儿现在有实现当时的愿望吗?”
穗儿微微一怔,很快点点头,脸上带着幸福又满足的笑容。
*
就在一切都稳步进行时,廷尉司里忽然传来消息,原本单独关押的那名学子毫无征兆地中毒倒地,幸而医士去得及时,将他的小命从鬼门关抢了回来。
只是那人醒来后,神志便有些不清醒了,总是说胡话,张廷尉问他什么,他都只是呆滞地看着面前的墙壁。
张廷尉战战兢兢到明光殿请罪时,也带来了最新的调查结果,那学子吃下的饭不是宫中尚食局所送,而是不知何人从宫外买来的,调换了尚食局送来的饭食,放到了那学子跟前。
顺着那吃食的线索,他们摸到了宫外的一家酒楼,可调查了那东家和楼里所有伙计后,也没能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酒楼生意很好,每日要接待上百名客人,伙计也记不住有哪些人来买过这样的吃食。
这条线索似乎到这里便断了。
就在宋昌他们还没商量出个所以然,头发胡子大把大把掉时,离都许久、视察民情的刘恒终于要回来了。
第45章
良家子居住的屋舍内, 陈设简单却干净整洁。
窦漪房坐在自己的案几前,临摹着宫正大人赠予她的一卷帛书字帖。
她进宫正司这些日子做事勤快利落,待人谦和友善, 从不与人起争执, 宫正大人很是赏识喜爱她。
唯独她这一手字写得惨不忍睹,歪歪扭扭难登大雅, 宫正大人耐心教她许久,也不见多少起色, 便找了本名家书写的字帖送她,叮嘱她勤加练习,万不可有畏难情绪。
窦漪房垂着头,笔尖在竹简上缓缓移动着, 神情专注而认真。
外头传来两人说话的声音,由远及近。
“……你如今不是在明光殿当差吗?让你打听个消息怎么还推三阻四的?我要知道这个代王到底什么时候回宫, 到底还要让我们等他多久!”
是赵姈在说话。
“我哪里能听得着?”陆青芜闷闷的声音传来。
“我们五个人之中就你捞到明光殿这个香饽饽, 你居然连殿里的事都打听不到?”赵姈的声音立刻尖了几分。
她一撩裙摆,率先从屋外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臊眉耷眼的陆青芜。
陆青芜低着头, 扯了扯有些短的袖口:“反正我就是听不着。”
她本就是代国人,能从长安回来已是心满意足,不想和她们争抢什么,更不想往上爬, 在宫中当差也不过是混口饭吃。
虽然在宫中不甚自由,但至少是份顶顶体面的活计,她家里人说出去“有个女儿在代宫太后身边当差”,那可是十里八乡都增光的事情。
至于陆青芜自己,就安安稳稳混到出宫, 再找个她看得上的男人嫁了,才不要搅进这片混水里。
赵姈一听,火气“噌”地就上来了,压低声音骂道:“真是个废物!给你机会你都不会用,白长了一双耳朵!”
陆青芜听了,眉心轻蹙了一下,心里不痛快,却也懒得跟她争辩,只挪开目光,权当没听见。
赵姈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得胸口发闷,一转头,便看见在案前安静练字的窦漪房。
心头那股火,瞬间找到了倾泻的地方。
“窦漪房,你又在做什么?”赵姈缓缓踱步过去,语气不善。
窦漪房头也没抬,指尖依旧握着笔:“在练字。”
赵姈哼了一声:“就你那手字,再练上半辈子也入不得眼。”
“那下辈子我的字应该就能入眼了。”窦漪房的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赵姈见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愈发气不打一处来,正要上前再寻衅,屋舍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唤:“漪房?窦漪房在吗?”
窦漪房疑惑抬眼,放下手中的笔,正要起身出去,可赵姈还是像个门神似地杵在她旁边,她往左,赵姈就往左,她往右,赵姈就往右。
窦漪房只能叹一口气,赵姈得意一笑,以为她要服软了,没想到窦漪房居然眼含同情地看向她:“好狗不挡道呀。”
趁着赵姈愣神的这一会儿,窦漪房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来找她的是宫正司的一位宫人,素来很关照她。
那宫人站在门口,神色略显急切,见了窦漪房,连忙拉着她走到一旁,还没开口先笑了起来。
窦漪房被她笑得一头雾水,宫人赶紧给她解释了一番。
原来,宫正司的职责是管束内宫之中宫人的大事小情,如违令纠察,日常考勤和宫规赏罚,这些事情每日都要仔细记录下来,不得有错漏,而每半月记录的记档都需由宫正大人送到明光殿,呈给太后过目。
今日,宫正大人因临时有其他公务,实在走不开,便将这差事交给了窦漪房。
那宫人一口气说完,压低了声音:“这可是在太后跟前露脸的绝好机会,你可得把握好,别出岔子,辜负了宫正大人的一片苦心。”
窦漪房睁大了眼,随即心头涌上满满的惊喜与感激,激动得连声音都微微发颤,不停地点头:“多谢姐姐提醒!我这就去,一定不会让宫正大人失望的!”
激动之余,她想起宫正大人平日的关照,习惯性多问了一句:“对了,姐姐可知宫正大人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脚?我们能帮上大人的忙吗?”
宫人显然是知情的,轻轻叹了口气:“还不就是宫人们那起子事情,大人必须亲自去处置。”
宫人没有说完,窦漪房却一下子明白了,前些日子当值时,那些事她也见了一些,清楚其中要害。
窦漪房点点头,谢过了那宫人,将她好好送了出去。
那份沉甸甸的记档书卷被窦漪房抱在怀里,她轻轻呼吸了几下,不敢耽搁地往明光殿走去。
两人这番交谈落在屋内的赵姈眼里,就是两人嘀嘀咕咕地说小话,似乎还提到了太后。
她想也没想便远远跟了上去。
刚从外头回来的苏凝月看到的便是赵姈怒气冲冲地追了出去,再往前是一无所知的窦漪房。
苏凝月眼底闪过一丝犹豫,担心赵姈欺负窦漪房,悄悄跟在了后面。
窦漪房被赵姈追得脚步不停,很快便走到了河渠之上的曲廊,曲廊不宽,仅能两人通过,两侧是低矮的栏杆,底下河渠里的水静静流淌着。
赵姈快步上前,一把拉住窦漪房的袖子:“你给我站住!你们方才在说什么?是要去太后跟前告我的状,还是上赶着去巴结太后?”
窦漪房皱了皱眉,轻轻挣开她的手,看上去依旧是心平气和:“我只是奉命去给太后送记档,没说什么。”
她现下只想尽快完成手上的差事,不想在这儿和赵姈纠缠。
可赵姈偏偏不依不饶,见窦漪房什么都不说,愈发认定她是在撒谎,语气也尖锐起来:“没说什么?鬼才信你!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说着,她的目光落在窦漪房手里的记档上,心头一动,伸手就要抢。
窦漪房连忙将记档护在怀里,侧身躲开,赵姈几次上前都没抢到,急得直接上手推搡起窦漪房来:“你给我拿来!”
曲廊狭窄,窦漪房为了护住怀中的记档,不愿与她拉扯,只能步步后退。
赵姈见状认定她是怕了自己,动作更加嚣张,竟猛地将窦漪房向后推去。
窦漪房站立不稳,直直摔倒在地,右手肘重重磕在曲廊的青石板上,一阵钻心的剧痛瞬间传来,疼得她冷汗直冒,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痛得蜷缩在地上,只觉手肘像是脱了臼,连动一下都费劲。
赵姈被她这副模样吓了一大跳,想上前又不敢,只能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我……你、你没事吧?”
窦漪房疼得脸都白了,却依旧死扛着没出声。
她踉跄地站起身,眼底的温和彻底褪去,只剩下冷意与怒意:“赵姈,我一再忍让不是怕你,是想着我们同在宫中,又都背井离乡,能照应、包容一点是一点,若是你再胡搅蛮缠,就别怪我不客气!”
泥菩萨都还有三分火气,更何况窦漪房被无故刁难了这么多次。
赵姈没想到一向闷声不吭的窦漪房竟然敢这么对自己说话,愣了一下,原本那一点愧疚消失得干干净净:“你敢凶我?窦漪房,你居然敢凶我?”
说罢,她怒从心头起,再次冲过去拉扯窦漪房,想要给她点教训。
窦漪房下意识地一闪身,赵姈本就气得失去了理智,冲得太急,一下子朝着曲廊外侧的栏杆撞去,眼看着就要翻下去。
下面的河渠虽不深,可水里满是污泥,散发着阵阵臭味,赵姈顿时吓得花容失色,惊声尖叫起来。
窦漪房见状赶忙上前拉住她,可情急之下伸出去的竟是受伤的右手,手肘猛地发力,一阵更强烈的剧痛传来,疼得她浑身发抖,连指尖都在抽搐,可她还是咬着牙,想要将赵姈拉回来。
“快点!窦漪房!快拉我上去!快点啊!我要掉下去了!”赵姈吓得魂飞魄散,一边死死抓住窦漪房这根救命稻草,一边急声催促着,语气里早已没了往日的骄纵。
窦漪房这下是又疼又气,气赵姈都这时候了,还有本事把唯一一个能救起她的人气个半死。
右手实在快要支撑不住,赵姈又不停挣扎着,窦漪房疼得只能松开一点,赵姈猛地一坠,半个身子已掉到曲廊之下,裙摆也跟着垂下,直直浸在了臭水之中,瞬间变得肮脏不堪。
窦漪房立刻扔掉另一只手抱着的记档,两只手一起拉住她。
看着赵姈狼狈的模样,窦漪房眼底忽然掠过一丝什么,故意用平淡的语气吓唬道:“赵姐姐,你的裙子好像脏了。”
赵姈低头一看,果然见自己身上那条绣着灼灼桃花的锦裙下摆沾满了污泥,还散发出点点臭味,顿时崩溃大哭。
窦漪房见她一下子哭得这么伤心,脸色微微一变,有些无措地收起了眼底的戏谑,没再继续吓唬她,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使劲将赵姈拉了上来。
赵姈一被拉上来就瘫坐在地,一边哭,一边抚摸着脏掉的裙摆,满脸的委屈和无助。
这是入宫前,阿母亲手为她缝制的裙子,是她最宝贝、最体面的东西,如今却被弄得这么脏,再一想到自己远离故乡,来到这么个穷乡僻壤的小国,还要处处被人排挤,哭声越发伤心。
“我的裙子……我的裙子……我要回家,我不要待在这儿了,我想要找我阿母……”
窦漪房捂着受伤的手臂,正要上前安慰她几句,身后忽然传来苏凝月的声音:“窦姐姐,窦姐姐……这、这是怎么了?”
窦漪房回头看去,只见苏凝月快步走来,脸上满是关切。
“……一言难尽。”窦漪房将受伤的手臂藏在身后,语气颇为无奈。
苏凝月将地上的记档捡起,起身时注意到她不太自然的右手,并没有多问什么,只是将记档拿给她:“这是姐姐的东西吗?”
被苏凝月一提醒,窦漪房这才猛然想起自己的差事,可眼下赵姈这个样子,她也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苏凝月看出了她的为难,连忙道:“姐姐若有急事就先去吧,我扶赵姐姐回去梳洗休息。”
窦漪房心中有些犹豫,素日里赵姈就爱欺负苏凝月,如今还让苏凝月独自扶她回去,难保赵姈不会迁怒于她。
苏凝月却很是坚持:“姐姐放心吧,就这么一段路,她不会为难我的,你的事情更重要。”
窦漪房见苏凝月这样,又看了看瘫坐在地上的赵姈,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差事重要,她只能尽快送记档去往明光殿,再赶紧回来看看情况。
“小月那就麻烦你了,我快去快回。”窦漪房捏紧手里的记档,强忍着手肘的剧痛,转身朝着明光殿快步走去。
待窦漪房的身影走远,苏凝月脸上的怯懦瞬间褪去,走到还在抽泣的赵姈面前,蹲下:“赵姐姐,别再哭啦,再哭,你阿母给你做的这条裙子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啦。”
*
从清徐归来时,日头正盛,暖融融的阳光透过明光殿的窗棂,洒在青砖地上,映出细碎的光斑。
刘恒一进殿门,便迫不及待地让人抬进一口不大却十分沉重的木箱,不等宫人上前,自己先快步走过去,“哗啦”一声将箱盖掀开,眼底的雀跃藏都藏不住。
里头没有贵重的金银珠玉,全是他一路细心收藏的各式小东西,有几块捡来的纹理温润、色泽特殊的卵石,有买来的牧民亲手鞣制的小巧皮袋,装着清徐马奶酒的粗陶小瓶,还有许许多多、五彩斑斓的干花束,有些是牧民们送他的,有些是他自己精挑细选的。
月余不见,刘恒的身形愈发挺拔英气,此刻却像是个春游归来的孩子,在殿中叽叽喳喳地走来走去,将箱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阳光落在他发梢、肩头,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衬得刘恒眉眼越发清亮。
“母后您看这几块石头,纹路多好看,可以放在您案上当个摆件,”他走到薄青窈面前,将那几块石头献宝似地递过去,又伸手比了比案头的位置,“就放在母后常用的那张案上。”
不等薄青窈应声,刘恒又拿起那只小巧的皮袋,放进她手里:“母后不是一直想要一个这样大小、又可以随身带着的袋子吗?这是牧民们亲手做的,防潮又结实,带到哪儿去都不怕。”
他一边说,一边将这些东西手脚麻利地摆放好,还分了许多小荷包给殿里侍候的宫人:“这些荷包都是你们的了。”
宫人们连连笑着谢恩,上前帮着刘恒将箱子里的东西一一摆好。
一时间,殿里满是少年人爽朗欢快的声音,原本因薄青窈心绪不佳而显得寂静沉闷的明光殿,被他这么一闹,瞬间活了过来。
很快,明光殿里到处都放上了刘恒带回来的小东西们。
薄青窈坐在席上,手里摩挲着他递来的卵石,静静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心软得一塌糊涂。
连日来,代国朝政繁忙,晋阳城之中的事务也诸多棘手,她日夜忧心,眉心间总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愁绪。
可此刻,看着眼前活泼欢快、讨她欢心的少年,薄青窈紧绷多日的神经终于能放松一瞬,眉头不知不觉舒展开来,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箱子转眼空了,刘恒吩咐宫人将空箱子抬下去,拂去手上的细碎灰尘,快步走到薄青窈身边,挨着她轻轻坐下,把头也歪在她肩上蹭了蹭。
薄青窈侧头看过去:“累了吗?”
“有点,但回到母后身边就一点不累了。”刘恒轻声说道。
薄青窈笑着拍拍他的手:“瘦了,也晒黑了。”
刘恒微微抬起一点头:“嗯?儿臣觉着自己好似没瘦,日日在马场上待着,吃的都是大块大块的肉,骑马都越来越有劲了。”
说着,他原本叽叽喳喳的语气沉稳下来,带着几分超越年岁的可靠:“进城的路上,宋昌已经将近来京中发生的事一一禀明了,儿臣都知道了。”
薄青窈一愣,刚要叮嘱他几句,却被刘恒轻轻按住了手。
他的手掌带着少年人的温热,力道却很坚定:“母后,那些烦心的、繁杂的朝廷事,往后就交给儿臣吧。”
刘恒坐起来,微微挺直脊背,目光澄澈而坚毅:“儿臣已经长大了,虽然还有许多不懂不能的,但已经能替母后分担很多了,母后也就不会这么累了。”
刘恒的话音落下,殿内静了一瞬,唯有窗外的阳光依旧温柔地流淌在母子二人身上。
薄青窈轻轻抚了抚刘恒的发顶,眼眶发热:“好,好,我的恒儿真的长大了。”
就在这温情脉脉的时刻,殿外传来宫人恭敬的通报:“太后,殿下,宫正司的人来了。”
薄青窈又摸了摸刘恒的头,温声道:“进来吧。”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名身着素色宫装的少女缓步走了进来,她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身形纤细,眉目清和,即使未施粉黛也干净耐看。
窦漪房用双手将书简捧着,腰微躬,步伐轻盈地走上前,屈膝跪地,将书简高举过头顶:“奴婢窦漪房,参加太后、殿下,因司正有宫务在身,特遣奴婢前来送记档。”
殿里侍候的宫人早在方才就退下了,刘恒便自己站起身,走了下来。
“起来吧。”
他的目光温和地扫过始终垂着头的窦漪房,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宫人并没有过多的探究,只淡淡一瞥,便收回了目光,将她手里的书简拿了过来,放到薄青窈案上。
薄青窈这才发现,这可是刘恒和窦漪房的第一次见面,心中不由一动。
待刘恒坐下,薄青窈忽然抬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发鬓,又仔细抚平他衣袍上的褶皱。
刘恒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满头雾水,乖乖坐着没动,只是凑过去小声问:“怎么了母后?”
“坐直了,别驼背。”薄青窈没解释,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脊背。
直到见他身姿端正,眉目清朗,她才收回手,拿起案上那卷记档,缓缓展开。
竹简中所写正是近日宫内乱象。
自学馆闹事、学子中毒之后,宫内不知为何人心浮动起来,多有宫人夜不归宿,更有私下聚众博戏者,风气日渐败坏。
宫正司很快察觉到异样,与内宫守卫联手,拿办了数名为首滋事之人,严加处置以儆效尤,乱象方才勉强止住。
记档记载详细,却也有一些细节未曾明了,薄青窈一目数行地看完,抬眼看向立在下面的窦漪房:“此事细节,你可知晓?”
窦漪房顿时心下一轻,随即稳了下来。
这记档是昨日当值的宫人所整理,她并不清楚全貌,但好在是她在来明光殿的路上,大胆将记档打开快速细看了一遍,加上先前多嘴问了宫正大人的情况,再结合自己的所见所闻,将桩桩件件梳理得条理分明,又对答如流,分毫不乱。
薄青窈眼中缓缓露出一抹赞赏。
刘恒的目光也重新落在这个宫人身上,这一次,多了几分认真,
他听着她层次分明的陈述,脑中已飞快将学馆闹事、宫人博戏、人心浮动等事串在了一起。
薄青窈继续发问,窦漪房应答,又适时说出自己的想法,刘恒更多是思索着,只问了几个切中要害的问题。
一时间,殿内竟成了三人对话。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逐渐将近日宫内宫外几桩棘手乱象的脉络,梳理出了五六分。
许久之后,事情议毕。
窦漪房躬身告退,却并未走远,只静静立在明光殿外的廊庑下,望着紧闭的殿门,心中思绪翻飞,紧张得连右手的疼痛都忘记了。
不多时,刘恒从殿内走出。
窦漪房深吸一口气,看准机会抬步上前,用他足以听到的声音说道:“殿下。”
刘恒驻足,见是那个聪慧不凡的宫人,不由笑了笑:“是你啊,有什么事吗?”
窦漪房垂在身侧的右手微微发颤,却依旧镇静抬眼,稳稳迎上他的目光。
她决定,为自己搏一把。
“奴婢有一法子,或可解宫内这几桩事情。”
第46章
因窦漪房所禀之事事关重大, 未免隔墙有耳,刘恒便将她带去了附近的崇德阁,让随侍的宫人都守在外面。
推开崇德阁的门, 一股淡淡的墨香裹着木质的温润气息扑面而来, 瞬间将两人与外界的喧嚣隔绝开来。
外头阳光正好,透过高高的窗棂映下, 阁内书架整齐排列,架上摆满了捆扎好的书简, 层层叠叠,堆得极为规整,一眼望不到头。
窦漪房跟在刘恒身后,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目光久久停在那些浩如烟海的书简上,心里的好奇与艳羡不断翻涌着。
她抬头望去, 脸上满是惊叹, 指尖下意识蜷了蜷,恨不得立刻上前触碰那些书简。
她出身贫家,自幼连一卷完整的书都难见到, 此刻站在这崇德阁中,心中不免充满了向往,连手臂的疼痛也暂时忘却了。
刘恒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语气比先前更柔和了几分:“这崇德阁是我母后一手主持修缮的, 她素来主张宫人读书明礼,平日里这崇德阁并不设门禁,以便所有的宫人都能前来阅览识字,你若想来,随时都可以, 没人会拦你。”
窦漪房一愣,脸上泛起喜色,连忙躬身行礼:“是!谢太后!谢殿下!”
刘恒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笑意:“起来吧,你有什么要与寡人说的,现在可以说了。”
窦漪房点点头,却并没有开口,而是朝着不远处一张案几走了过去,那张案几上摆着一卷空白书简,还有写字的笔墨。
虽然她方才直接叫住了刘恒,说自己有法子,但其实她那会儿根本没有什么计策,脑中的线索和思绪还是一锅粥,现下只好硬着头皮先写下来,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可就在她伸手想要拿起毛笔时,右手肘处再次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手里的笔“砰”地一声掉在了案上。
在刘恒闻声看过来之前,窦漪房赶忙将抖得不行的右手藏进袖口,既是不想让代王发觉自己在骗她,也是不想在外人面前露了怯。
刘恒却敏锐地发现了她尽力掩盖的痛楚,正要询问,却见窦漪房强装镇定地从案几后面站起来,脸色涨得通红地跪下请罪:“请殿下恕罪,奴婢只是瞧这笔墨稀罕,一时鬼迷心窍想要碰一碰,不想险些弄坏了这支笔。”
她在说谎。
刘恒能够肯定。
他不喜欢说谎的人。
可见窦漪房这般窘迫的模样,刘恒还是下意识别开了眼。
他绕过浑身紧绷的窦漪房,自然地走到案几前坐下,将那只被她掉在案上的笔拿起,蘸了蘸墨汁:“无妨,你若是想写什么,你来说,寡人来写。”
窦漪房一怔,有些失礼地直接抬头望向了近在咫尺的刘恒,少年君王的眉眼清澈,目光里没有丝毫轻视和厌恶,只有一份纯粹的平和。
似乎直到此时,她才第一次真正看清了刘恒的样子。
心里没来由地一暖,顾不上再有其他情绪,窦漪房定了定神,轻声说道:“劳烦殿下,在书卷上写下‘学馆’、‘中毒’、‘博戏’三个词。”
刘恒颔首,手腕轻抬,笔墨落在苍黄的书简上,字迹清隽有力。
写完后,他抬眼看向窦漪房:“写好了,接下来如何?”
窦漪房膝行上前,微微俯身,用未受伤的左手点在“中毒”和“博戏”二词上:“殿下请看,这两件事有一个微妙的共同点。”
刘恒凝神看去,用笔将这两个词圈在了一起:“共同点是……它们都发生在宫中。”
窦漪房欣然一笑:“殿下所言正是奴婢想说的,这两件事看似毫无关联,实则都发生在宫墙之内,且顺序是先后发生。”
她直起身,目光始终落在书卷上,将自己梳理出的逻辑慢慢道出:“如今让太后和殿下烦心的三件事中,书馆之事发生在宫外,奴婢未能亲见,暂时没什么头绪,可关押在廷尉司的学子莫名中毒,还是吃了从宫外偷运进来的吃食中的毒,那这件事中,必然有宫中的人作为内应传递消息和毒物。”
“而学子中毒刚发生不久,宫内便出现了宫人博戏、滋事的乱象,这绝非偶然,定是有人刻意挑动,目的就是分散宫正司和廷尉司的注意,掩护宫中传递毒物的人。”
刘恒握着毛笔的手微微一顿,眉头轻蹙:“你说宫人作乱是受人指使,目前看来并无确实根据,直接下结论未免有些武断,万一只是宫中人心浮动,趁机作乱,并无人指使呢?”
不知不觉间,两人都抛却了身份的隔阂,只当是同辈人之间在探讨一道棘手的难题。
窦漪房的眼神明亮,全然没了往日的隐忍温顺:“殿下明鉴,奴婢有两点根据。其一,作乱的时间太过巧合,又都是发生在宫内,地点同样巧合,其二,宫正司抓捕的为首滋事者中,无一人能说出最先挑事之人是何人,这与学馆一事中,那些参与者的供词何其一致?都是源头不清,背后之人不明。”
“所以奴婢大胆推测,这两件事之间定然存在着某种隐秘的关联。”窦漪房的神色渐渐变得郑重,语气也愈发沉稳。
刘恒微微颔首,显然是认同了她的猜测:“你继续说。”
见他肯相信自己,窦漪房的思路渐渐清晰起来:“传递毒物的人如今藏在暗处,殿下极难将他找出,再一举拿下,若是贸然行动,没准还会打草惊蛇。”
她又一次指向竹简上写着的“博戏”二字:“可在宫中滋事博戏的人却是一目了然,在宫内乱象初见苗头时,宫正司的司正大人便注意到了,但她并没有急着出手,而是待其发展出来后,再以雷霆手段一举掐灭,没有让宫中的动乱扩散开来,造成难以挽回的局面。”
“背后作乱之人一次不中,定然还会再推动第二次,而这第二次也一定会更加严重。”窦漪房的语气愈发笃定。
刘恒认真听着,眼里的赞许之色毫不掩饰,进一步追问:“即便如此,你如何能肯定这幕后之人还会再动手?宫正司已然平息了乱象,他为何要再次冒险出手,引起我们的注意?”
“因为这人行事狠绝。”窦漪房脱口而出。
刘恒沉思一瞬,很快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说学子中毒那事吗?”
“是!”窦漪房心中一赞,不自觉笑着看向他,“那学子虽看似一问三不知,但身为闹事参与者,他的供词与其他人有着很大分别,一定知晓些什么,且太后方才便说了,据廷尉司审讯,其他人所知甚少,只是拿钱办事,这说明背后之人相当谨慎,并没有露出一丝破绽,唯独可能在那学子面前留下过蛛丝马迹。”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而即便只是蛛丝马迹,他也要将这万分之一的可能杀死,这就足见其阴狠果决。”
刘恒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顷刻间便与窦漪房的思路不谋而合:“你说的对,他既敢在看守严密的廷尉司下毒,就说明此人极度自信,心里对此事必然是志在必得,这次没达到目的,绝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可如今宫正司与内宫守卫加强了监管,郎中令张武也已回宫,他极难找到再次下手的机会……”
话音刚落,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无需多言,便已读懂了彼此心中所想:假意松懈,引蛇出洞。
窦漪房随即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殿下英明睿智,奴婢心中万分敬佩,有殿下这般明断,想来不日就能顺利揪出幕后黑手,平息宫内外的乱象。”
刘恒见状,连忙放下手中的笔,快步上前,轻轻扶住了窦漪房的左臂:“这还真不是寡人的功劳,若不是你心思缜密,还有母后前些日子的殚精竭虑,今日也不会这般顺利,现下能这么快理清局势,全是你的功劳,该谢的人是你才对。”
他将窦漪房扶起,见她站稳了,才松手退后一步。
窦漪房被他这一番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哪有君王这般谢一个奴婢的?
虽然她确实居功至伟。
但不管怎么说,被人真心地夸奖和感谢了,窦漪房的心情显然雀跃了起来,刚进来时的局促早已被丢到九霄云外。
两人又马不停蹄地商量起该如何引蛇出洞,虽然最终也没讨论出个所以然来,但却聊得很投机。
直到夕阳西下,窦漪房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崇德阁,想着等手上的伤好了,一定要再来这里翻书写字。
她刚走出不远,身后便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刘恒身边的一个宫人追了上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窦宫人等一等,你走得可真快,我险些追不上。”
窦漪房停下脚步,往她身后看了一眼,没有刘恒的身影,有些疑惑地看向她:“不知姐姐找我何事?”
宫人笑着说道:“是殿下吩咐我来的,殿下让我带你去一趟医署,好好看看手伤,他还说,未曾擅自将医士传去窦宫人的屋舍,是怕给你带来不好的麻烦,还请窦宫人见谅,医署距此还有一段距离,我陪你一同过去吧。”
闻言,窦漪房浑身一怔,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疼到麻木的手臂,没想到殿下会注意到这个,还费心为她安排了医士看诊。
窦漪房心中微微有了些触动。
她朝着崇德阁的方向恭敬一礼,接着才转向那宫人:“那就有劳姐姐跑一趟了,漪房感激不尽。”
*
崇德阁和明光殿的密议过后,一个针对幕后黑手的局便在代宫中悄然铺开。
刘恒将那日与窦漪房分析之事如数告诉了薄青窈,她旋即召来宋昌、范兴和张武三人,几人闭门密谈许久,将局中各处细节反复商榷、敲定,务求滴水不漏。
一切布局就绪,明面上的戏码正式开场。
次日,刘恒以平息宫中乱象、维护宫规法度有功为由,公开褒扬宫正司上下办事得力,不仅赏赐了半年月俸,还特准宫正司众人轮值休沐五日,以示慰劳。
这番前所未有的奖赏下来,看得各宫皆是羡慕眼红不已。
可还没过多久,素来公正严明的宫正司竟一改从前的严查姿态,显出几分骄矜懈怠之意:值守宫人巡查频次减少,盘查松散,偶尔见着宫人私下聚集也不再严加管束。
就连那位素有“铁娘子”之称的宫正大人,受赏后也改了往日严苛冷厉、丝毫不让的作风,不再日日坐镇巡查,对手下的闲散偷懒,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在面上过得去便罢了,看得满宫咂舌。
要知道这位铁娘子可是宫中的老人,向来铁面无私,连前代王的面子都不给,故而从未受过奖赏或重用,她却依旧不改本色,没想到今朝竟对了新代王的脾气。
但或许也正是因此,一个坐惯了冷板凳的人骤然得赏,即使嘴里说得再天花乱坠,心中也必然是飘飘然。
而一向与窦漪房不对付的卫玉姬也借着同住的机会,来旁敲侧击地打听这事的真假。
窦漪房只装出一副懒散的样子,对她的问话爱搭不理,近日更是常待在屋舍中躲懒,少去宫正司。
如此一来,满宫宫人无不私下议论,都说宫正司此番立了功,连铁娘子都松了劲儿,当真是风头正盛、无心再管琐事。
而在这番刻意营造的假象下,先前被关押的几名为首滋事之人,经过训诫后都被放了出去,他们不知道的是,宋昌安排的暗卫已开始在暗中跟踪监视他们,尤其是与他们密切来往的宫人。
是夜,鱼终于落网。
消息飞速传入明光殿。
刘恒应当也是刚刚得到消息,匆匆赶了过来:“母后,收网了,您可要过去看看?”
薄青窈微微颔首:“自然是要去的。”
母子二人一同前往暂时的羁押之所。
殿内灯火通明,被按在地上的舍人浑身发抖,张武上前一把摘下他头上蒙着的黑布,一张样貌普通、毫不起眼的脸出现在众人面前。
宫正司早就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找出了这个舍人的官籍记录,不敢耽搁地送了过来。
薄青窈展开一看,目光在看似平常的一句话上停留了许久:
“……于三年前来到代国,是为投靠兄姐。”
三年前,正是她们母子刚来代国的那一年。
那一年还发生过哪些不寻常的事?
*
与此同时,内宫南角的一处院落里,窦漪房正出出进进地寻着苏凝月的身影。
今夜她们俩都不当值,窦漪房收拾妥当,想要找苏凝月一同做些针线活,闲话片刻,却不想她这时候没在屋中。
窦漪房转了一圈又回到自己屋前,不免有些疑惑。
她与苏凝月同住一屋,知道苏凝月向来作息规律,极少在夜里出门,难不成今日是有什么急事?
窦漪房站在寂静的廊下,见外头夜深露重,便特意给苏凝月留了一盏灯,以免她回来时害怕。
夜色渐深,宫中人声俱寂,仿佛只是代宫再普通不过的一夜。
窦漪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并未深睡,脑中又想起她与太后、殿下共同商议的那些事。
她闭着眼,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右手,手臂上的伤治疗后已经好多了,只是恢复期间难免有些发痒。
也不知那贼人抓到了没有?自己的计策能不能派上用场?
问题越想越多,窦漪房的眼皮终于开始打架。
就在她半梦半醒之间,一道几乎听不见的推门声响起。
窦漪房勉强睁开困得不行的眼,借着窗外的月光,看清是苏凝月回来了。
她迷糊间翻了个身,无意识地嘟囔道:“小月你回来了……快些睡下吧,别熬太晚,明日还要当值的,迟了要受罚的……”
苏凝月身形微顿,声音听不出丝毫异样:“嗯,我知道了,你快睡吧。”
困意袭来,窦漪房应了一声,很快便沉沉睡去。
第47章
被抓的那人名叫钱三, 是宫中掖廷署的一名洒扫宫人,平日里沉默寡言,但干活利索勤快, 所以人缘意外的不错, 许多宫的宫人都与他有过来往,各宫发生的事也会在闲聊中说起。
也因此, 当钱三在话语中有意无意地挑起一些事端时,旁人也不会往他身上联想, 一来二去,原本宫人间扯皮拌嘴的小事渐渐酝酿成了不可调和的争端,而就像一片平静许久的湖面下忽然不间断地冒出些看似不大的涟漪,在有心人的不断搅动下, 用不了多久,整片湖面都会沸腾起来, 沉在湖底的泥沙也就这样被翻到了日光下。
至于这么做的动机, 起初钱三也是咬死了不肯开口,只说自己是冤枉的,什么都不知道, 但在宋昌等人收集到的如山铁证下,也由不得他狡辩。
最终,在被关进廷尉司的第七日,钱三的身心皆已崩溃, 终究扛不住,交代了一切。
原来钱三并不是表面上看上去这么老实心善,他自始至终痛恨着把前来投奔的他赶出家门、逼进宫中为奴的兄姐,也因此仇视着周围的一切。
钱三是家中幼子,从小父母爱之如命, 当年父母外出谋生,将他们三个孩子都留在了家中,后来父母在外站稳了脚跟,便很快将最疼爱的幼子接过去享福,而他的兄姐只能在祖父母的抚养下艰难长大。
可好景不长,一次意外中他的父母被山匪所杀,给他留下了一大笔银钱,他又在狐朋狗友的引诱下,整日眠花宿柳,出入赌场,没多久便将家产败了个干干净净。
一无所有的钱三只能灰溜溜地回了故乡,他从病重的祖父母那里问到了兄姐如今所在,没有一句交代就收拾行装赶来代国投奔。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兄姐居然将他拒之门外,阿兄竟然还打了他,扬言若再看到他,便将他打死,钱三走投无路之下,只能入宫为奴。
在宫里的日子于他而言是度日如年,他恨着宫外的兄姐,也痛恨着宫里这些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宫人,而他最痛恨的是便是高高在上的太后和代王。
老天对他是如此的不公平,不仅带走了他的父母,让他身无分文,如丧家之犬,还让他成了一个最低贱的宫人,让一个女人和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当他的主子。
在这样的不甘和仇恨的滋养下,钱三不动声色地收集着一切可能有用的信息,很快就瞄准了太后极为重视的晋阳学馆。
他入宫前在城里游荡的那些日子,与在学馆念书的何旭喝过几次酒,听闻他被学馆赶了出来,钱三便趁着能出宫的日子,不露痕迹地劝说、鼓动他去闹事,还用这些年攒下的所有月俸找了一帮游手好闲之徒来,让这些人打着“看不惯权贵欺凌寒门学子”的名义找上何旭的家门,说会助他一臂之力。
何旭本就心有不甘,只是苦于胆子小,如今“有了人撑腰”,立刻付诸了行动。
可没想到一场动乱下来,廷尉司将何旭和这些人全都抓了起来,严刑审讯,这下子钱三才慌了神,生怕他供出自己来。
钱三想到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要杀人灭口,然后便有了何旭中毒之事。
为了掩盖自己在此事中的痕迹,也为了报复满宫的宫人,钱三开始在宫中四处散播假消息,挑拨离间,甚至还参与了原本宫人间偶尔的博戏,让更多宫人卷了进来。
在钱三的供述下,廷尉司一连抓了数名为钱三传递消息、夹带毒物、疏通关系的宫人,他们的证词和屋中的搜到的证物都能证明钱三所言确有其事,加之去往钱三兄姐家中调查的人也很快传回消息,兄姐所说与钱三的供词相差无几,唯有前往钱三祖父母家中的人,因路程极远,还没有消息传来,但这点细枝末节也不甚重要了。
真相终于水落石出,廷尉司很快以此结案,按宫规处置了钱三和这批宫人,唯有薄青窈始终觉得这个真相似乎有哪里不对劲,但具体是何处,她也说不出来。
还是穗儿劝她许久,她才勉强搁下此事。
这日,薄青窈和穗儿正在殿内研究准备交给禾桑居的新花样子,外头进来宫人禀报:“太后,膳房的孟管事和她女儿来给您请安。”
薄青窈从铺满一案的布料里抬起头,清了清嗓子:“请她们进来吧。”
穗儿放下手中的东西,一边给她捏着肩膀,一边向殿门看去。
只见孟秀带着女儿孟安从外头进来,恭敬地走到殿中,结结实实地行了个大礼:“奴婢和安儿给太后请安!给您添福添寿了!”
这孟秀便是薄青窈她们初到代国时,临时顶替上来的宫外厨娘,三年过去,她已经当上了膳房里的小管事,孟安便是她的独女,在薄青窈的安排下也进了晋阳书馆念书。
母女俩感念薄青窈的关照,每逢初二都会来给她请安,一般就是坐着陪她喝喝茶聊聊天。
薄青窈露出一个真切的笑意:“都起来吧,难为你们每月都记着日子。”
母女俩落座,孟秀还是三年前那副丰腴健壮的样子,瞧着就气血十足,还没说话就已笑了起来:“太后对我们母女这般的恩惠,我们若是连请安的日子都记不住,那岂不是太忘恩负义了!”
她女儿孟安和她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同样圆盘似的脸蛋,气色红润,身形也比同龄女孩子要高大一些,眉眼间带着她阿母的爽朗,还多了几丝少女的俏皮:“是的是的,我阿母说得没错,莫不是太后嫌我们母女烦了,这话是要送客的意思?”
孟安说着俏皮打趣的话,丝毫不怕怪罪。
薄青窈被她逗得笑出了声,伸出指尖朝她那边点了点:“你瞧瞧这是给我请安来了,还是寻我的乐子来了?我要是敢说不让你们来,只怕咱们的孟管事能带着女儿在殿门前守到海枯石烂。”
几人便这般闲聊起来,从膳房近来改进的新菜式,说到宫内宫外的一些琐事,语气亲热不已。
聊了片刻,孟秀瞥见案上的绣样:“太后画的这绣样真好看,针法别致,花色也雅致,想来是要做新的衣料吧?”
薄青窈点点头,让穗儿拿了几块花样给她们瞧瞧:“闲着无事便画了这些,倒也没想着立即做衣裳。”
孟秀和孟安连忙接过,细细翻看了起来。
孟秀一边看,一边赞薄青窈心思精巧,又道孟安的画功又精进了,学馆里先生时常夸她,若薄青窈不嫌弃,以后这样的花样子可以叫孟安来帮她画。
而孟安看着看着,却忽而想起一件事来。
她有些犹豫地看了上首的薄青窈一眼,薄青窈同样也发现了她,便问她有什么话想说。
孟安抿唇,看了看左右,薄青窈会意,让穗儿吩咐其他侍候的宫人下去,关上殿门。
孟秀也放下手中的花样看了过来:“安儿有什么话就说,太后最疼你了。”
孟安这才深吸一口气,神色忽而变得认真起来:“太后,我前几日在宫外遇见一件事,似乎与之前的学馆闹事以及中毒有关。”
这两件事她都听在宫中当值的阿母讲过,印象极其深刻。
这话一出,薄青窈脸上的笑意稍淡,身子微微坐直:“安儿,你继续说。”
孟安点点头,将她遇见的那件事仔仔细细地说了出来。
原来那何旭中毒后,又在宫中的医署住了许久,在众多的医士的救治下,神志好歹是清楚了,只是记性和反应似乎都差了许多。
现下案子已结,何旭也受了罚,廷尉司便将他送回了家中,而书馆的同窗们也商量着要去他家看望他。
带头的人将何旭的近况描述得极为凄惨,愿意不计前嫌去看望他的学子越来越多,孟安却是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
她从前就极为讨厌何旭,一听说是他带头打砸的学馆,现在又罪有应得地变成了个傻子,更是一眼都不想见。
要照孟安的脾气,往后在街上遇上一次揍他一次,管他是真傻还是假傻。
奈何学子中就是有那么几个咋咋呼呼又同情心泛滥的人,说什么好歹是同窗一场,以后可能也见不着了,孟安寡不敌众,只能被一群同窗架着去了。
只是她去了,却连门也懒得进,见邻人家有一只极可爱的、肉嘟嘟的小黄狗跑了出来,她眼睛一亮,蹲到角落里同小黄狗玩去了。
孟安记得她那时正将小黄狗的两只前爪抬起来,教它像人那样走路,才蹲着走了没几步,就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鬼鬼祟祟的,在她们一群人来之后就扒着墙往何旭家里张望,她和小黄狗玩了多久,那人就偷看了多久。
“我撞到他之后,他狠狠瞪了我一眼,也不说话,快步转身走了,接着一块腰牌从他身上掉了下来,他也没察觉,很快就没影了。”
孟安将袖中放了许久的东西拿出来,放到了薄青窈的案上,那是一块写着“鸿雁楼”三个字的腰牌,看着有些旧了。
薄青窈神色一凛,目光在“鸿雁楼”三个字上来来回回地扫视。
鸿雁楼是晋阳城中的一家酒楼,物美价廉,深受百姓青睐,但让薄青窈震惊的并不是这个,而是让何旭中毒的那份吃食,正是出自鸿雁楼。
可案发时廷尉司便已调查过,那份吃食确实是鸿雁楼售出的,但并不知是谁买走的,鸿雁楼上下也并无疑点,他们便将重点放在了寻找买吃食的人和传递入宫的人身上,而没有继续详查鸿雁楼。
本已尘埃落地的案子忽然可能又有了新线索,薄青窈有些不敢确定,语气却急切了几分:“万一这腰牌是那人拾得的,或偷来的呢?而他并不是鸿雁楼的人?”
“不会的,那人应当就是鸿雁楼的人,”孟安笃定地说道,“我与他撞的那一下,闻见了他身上的味道,那是长久在庖厨中劳作的人才会有的气味,烟火混着油脂和柴薪一起,同我阿母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这种味道,我绝不会认错!”
听了这话,一旁的孟秀抬起自己的衣袖仔细闻了闻,纳闷道,没有味道啊?
孟安想了想又道:“既有鸿雁楼的腰牌,又有庖厨的味道,若是他是捡来的腰牌,会不会太过巧合了?反正安儿的第一感觉,那人一定是鸿雁楼的人!”
薄青窈的指尖骤然收紧,她压下心中的波澜,目光认真地看向孟安:“安儿,你还能记得那人的长相特征吗?”
孟安用力点头:“当然!我现在就可以画出来!”
*
良家子的屋舍里。
窦漪房刚整理好手中的宫务记档,便见赵姈端着一碗温水从门前走过,目光扫过她时带着几分明显的敌意,连半分往日的客套都没有,反倒转身走向一旁坐着刺绣的苏凝月,语气诡异地柔和了几分:“凝月,你绣得真好看,这花样是从哪儿学的?”
苏凝月有些惊讶,也有些不好意思,轻声与赵姈说起话来。
窦漪房心中泛起一丝疑惑。
赵姈这人眼高于顶,她们几人中除了卫玉姬,谁也别想在她哪儿得个好脸色,窦漪房还好,并不在乎这个,但苏凝月却是常被她用话语讥讽,今儿个怎么对自己的态度这么差,反倒与苏凝月热络了起来。
还来不及思索太多,窦漪房看了看外头的时辰,连忙起身,拿起案上的记档就往宫正司赶。
自从不用演戏后,宫正大人每回前往明光殿呈送宫务记档时,都会特意带上她,说是让她多熟悉宫中规矩、学习处理事务,还有在太后跟前的应答。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赵姈立刻放下手中的丝线,上前一把拉住苏凝月的手腕,将她拽到屋角僻静处,压低声音嘱咐道:“我劝你啊,以后少和窦漪房走在一起,小心哪一日她突然翻了脸,把你也推进河里去!”
苏凝月闻言,轻轻挣开她的手,正色道:“赵姐姐你别这么说,窦姐姐不是那样的人,当日她虽看着你掉下去了,但最终还是伸手救了你不是吗?只是后来确有急事,才不得不先走,我相信她的为人,赵姐姐你别多想了。”
这番话听得赵姈气不打一处来,眉头紧锁,语气也沉了下来:“我也是看你那日安慰我、照料我,怕你被她蒙蔽,才好心提醒你!你倒好,反而帮着她说话,既然你不领情,那以后我也不提醒你了!”
说罢,便转身要走,满脸的不悦。
苏凝月见状,连忙上前挽住她的手,语气瞬间软了下来,细声细气地道歉:“赵姐姐,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不该说这些话,你别生我的气了……我知道姐姐是为了我好,但我夹在中间也为难,您和窦姐姐都是我的好姐姐,小月不想看到你们任何一个人不开心,姐姐就原谅小月这一次好不好?”
她语气软糯,神色委屈又为难。
赵姈本就没多大的气,见状也只能叹一口气:“罢了罢了,我也不和你计较了,只是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苏凝月连忙点头,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柔和笑意。
*
刘恒从承明殿过来的时候,薄青窈已换上了出宫的装束。
见她这样打扮,刘恒好奇地看了一圈,行礼问道:“母后您这是要去哪儿?”
薄青窈见他这副模样,笑着让他起身:“起来吧,今日的朝政和功课都做完了吗?”
刘恒点点头:“都做好了,还看了两卷书,习了一卷字,宫人来报说您叫儿臣,儿臣便赶紧过来了……”
他想了又想,还是没想明白:“您这是要做什么呀?”
薄青窈见状,便也不卖关子了,转身从一旁的屏风取出另一套早就备好的装束,递到刘恒手里,脸上露出一抹难得的轻快笑意:“快去把这身衣裳换上,母后今日请客,请恒儿下馆子。”
不多时,一辆小车从宫中驶出,不一会儿后便来到鸿雁楼附近。
鸿雁楼前人来人往,小车拐进一条相邻的小巷,母子二人这才低调下车。
这些年为筹建学馆、督促农桑、安抚民心,薄青窈与刘恒时常微服出宫,深入民间。
甚至来到代国的第二年,母子二人还曾亲自下地耕种,与百姓们在田埂上闲谈,询问疾苦,是以晋阳城中认识太后和代王的百姓不在少数。
她们今日此行是为查案,未免暴露身份,让更多人知晓,便同鸿雁楼的东家打好了招呼,直接从密道上了三层的雅间。
第48章
不多时, 几道招牌菜便陆续端上案几。
炙鹿脯,炙鲜鱼,清蒸藿菜, 菌菇羹, 黍米饼……都是极为精致的菜肴,香气扑鼻, 摆盘也十分讲究。
知道等会儿要聊正事,母子俩对视一眼, 默契地开动了起来。
鸿雁楼的黍米饼味道极好,有大有小,大的铺满了整个碟子,小的只有巴掌大, 但厚度都是较薄的,入口不会觉得噎。
薄青窈便传授了刘恒两个吃饼的秘方, 都是先在饼上抹一层咸香的豆酱, 夹几片藿菜铺在最底下,然后再夹一些鹿脯和鱼肉,大一点的饼要多夹一些, 均匀铺开后,再沿着边缘卷起来,这就唤作酱香肉卷饼。
小一些的就取两张饼,都抹上豆酱, 放上藿菜,鹿肉和鱼肉适当少放些,再将两张饼叠在一起,这就唤作代国肉夹饼。
咬一口层次丰富的饼,再喝一口鲜掉眉毛的菌菇羹, 那真是前所未有的美味。
在刘恒吃到第四个饼的时候,鸿雁楼的东家终于匆匆现身了。
一个身着锦缎长袍的中年男子快步走入雅间,进门便双膝跪地,行了个跪拜大礼:“小人王怀富叩见太后,叩见代王殿下!承蒙太后、殿下驾临小店,小人有失远迎,还请太后、殿下恕罪!”
薄青窈放下手中的筷子:“起来吧,不必多礼,今日让你不必声张,就是不想惊动旁人,坐下说话。”
王怀富连忙谢恩,颤巍巍起身,挪到了一旁的席子上,神色拘谨:“谢太后恩典!不知太后和殿下今日前来有何吩咐?”
薄青窈坐直了身子,眼里有几分锐利:“前阵子宫里出了些事,有人从你这鸿雁楼买了吃食,送进了廷尉司中,却出了毒物一事……”
话音还未落,王怀富再次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请太后明鉴!小人这鸿雁楼在晋阳城开了这么多年,从未出过这样的事!之前廷尉司的大人已详细调查过,小人这鸿雁楼当真是清清白白,那毒物绝不可能出自楼里,定是有人看不惯鸿雁楼的生意红火,意图陷害……还请太后明察啊!”
一直没说话的刘恒忽然咳了一声,他看向如惊弓之鸟的王怀富,缓声道:“王东家你先起来,母后这话并不是问罪的意思,寡人同母后今日前来也不是为了下毒一事,你不必太过紧张。”
王怀富这才敢抬头,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薄青窈,见她面上果然并无问责之意,手还是抖得厉害:“殿、殿下此话当真?”
刘恒失笑:“君无戏言。”
王怀富这才松了口气,擦擦头上的汗正要起身,忽然又意识到自己方才居然昏了头,胆敢质疑代王殿下,两腿一软,又扑通一声跪了回去。
薄青窈听得膝盖疼,微微起身看过去:“东家可有大碍?”
“小人无事!小人无事!”王怀富连连摇头,终于是坐回了席上。
刘恒看了薄青窈一眼,开始切入正题:“王东家,廷尉司中毒一事后,鸿雁楼的生意想必也受了不小影响?”
王怀富闻言,脸上的神情一垮,眉头也拧作一团:“确如殿下所言,自那事之后,不少食客都不敢再来,生意一下子冷清了许多,愁得小人恨不得一头撞死。”
他连连叹气,眼底满是愁绪与苦涩。
“东家不必如此犯愁,”刘恒沉稳开口,君王气势初显,“今日寡人同母后虽是微服出宫来此,但等离开后,你尽可将太后与代王驾临鸿雁楼的事宣扬出去,就说太后与代王亲尝鸿雁楼菜式,赞不绝口。”
他的目光扫过下首的王怀富,温和却不失威严:“想来有了这份认可,东家的生意很快便能好转。”
王怀富猛地抬眼,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震惊,随即转为难以置信的狂喜:“谢殿下恩典!这份恩情小人没齿难忘!”
刘恒笑着摇摇头:“你要谢就谢寡人的母后,今日是她听闻鸿雁楼的吃食是晋阳城中一绝,寡人与母后才会来此,方才一吃果然名不虚传,母后还说要赏东家。”
不等王怀富反应,内侍已将一锭金子放在了他的案上。
“这这这……小人不敢受赏,太后和殿下驾临已是小人莫大的荣幸,怎敢再拿太后的赏赐!”
王怀富连连推辞,可架不住刘恒眼神微沉,他最终只能含泪收下那锭金子。
待王怀富心绪稍稍平复,薄青窈饮了半口酒问道:“说起来,你家这炙鹿脯和菌菇羹味道极为特别,不知是用了什么秘方?宫中也曾做过类似的吃食,只是总也做不出这般味道。”
之前调查何旭中毒的时候,她和廷尉司都将排查重点放在了毒物和传递吃食的人身上,认为背后之人是随机选中了鸿雁楼,从那里买得吃食后再下的毒,却忽视了另一种可能,那就是吃食和毒物也许都出自鸿雁楼。
既然下毒之人极有可能就藏在楼中,那就不能像过去那样交由廷尉司调查或暗查,倒不如换一条路,从东家这里入手。
提及秘方,王怀富脸上瞬间露出几分得意,眉头舒展,腰杆也挺直了些:“回太后,这确实是小人的祖传秘方,每一味调料的用量、火候的把握都有讲究。”
见太后似乎对此很有兴趣,王怀富的语气轻快了许多,侃侃而谈起来:“不过光有秘方也不够,还得看庖厨的手艺,手艺不到家,再好的秘方也做不出这种味道。”
“原来是这样,”薄青窈故作好奇,眉梢微挑,“同一份秘方,不同庖厨做出来,难道味道也会各有不同?”
王怀富点头,语气笃定:“这是自然,庖厨的手艺,乃至心性都能影响菜肴的味道,所以小人招庖厨向来严苛,手艺是第一等的,其次,须得是代国人,家世清白,还要有家眷在城中居住。”
刘恒不解:“为何必须是代国人?难不成这庖厨的手艺还与户籍相关?”
王怀富终于笑起来:“殿下说笑了,小人设下这条标准,确有自己的顾虑。这毕竟是祖传秘方,若碰上个心存歪念的,小人把这手艺教给他,他学完又跑了,小人岂不是亏大了,但所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城中有家眷在,也能多一层安心,您说是不是?”
薄青窈似乎想到了什么,垂眸看着杯里微微荡漾的清酒:“那这样说来,东家应当许久未招新的庖厨了吧?毕竟这确实有些门槛和规矩。”
王怀富点头,也不忘为楼里邀功:“太后所言极是,小人这楼里上回招庖厨还是三年前了,不过虽然招不到新人,但楼里现在的几个庖厨都还很得力,今日太后和殿下的吃食便是他们花了许多心思做的。”
三年前,又是三年前。
薄青窈眼眸微动,心中逐渐有了猜测,她将话锋一转:“嗯,今日这些东西确实味道极佳……说起来代国虽好,却实在偏远,而要论富庶繁华,当数帝都长安,你这鸿雁楼生意极好,可曾想过将分店开到长安去?”
听到长安这两个字,王怀富眼中立刻露出几分向往,随即又重重叹了口气,神色黯淡下来:“不瞒殿下,小人确有想过此事,只是长安路途遥远,小人在晋阳经营尚可,到了长安既无人脉,又不熟悉当地情形,实在不敢轻易尝试。”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小人虽未在长安开店,却也与长安有些往来,殿下也知长安乃是帝都,汇聚了天下好物,小人这店里有几味缺不得的稀罕辛料、上等干货,皆得从长安采买而来,每隔两三月,小人便会让伙计去往长安,为的就是办这事。”
此言一出,薄青窈心中的猜测愈发清晰起来,她敛起眼中的思索,语气亲和:“东家不必自谦,你有这般好的手艺和经营之道,日后定能如愿将鸿雁楼开到长安去。”
听了她这话,王怀富喜出望外,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就多谢太后吉言了!”
说完他再次躬身道谢,神色恭敬又激动,又陪着说了些闲话。
见太后和殿下还要继续用膳,王怀富也不再多说,识趣告退,离开前还反复叮嘱外头的伙计务必尽心伺候,不可有半分怠慢,随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雅间,生怕惊扰了二人。
待外头的动静彻底消失后,刘恒脸上的浅淡笑意褪去,神情凝重地看向薄青窈:“母后,您方才为何忽然提到了长安?难道您是怀疑近日代国发生的这些事都与长安有关吗?”
薄青窈轻“嗯”了一声,将自己心中的猜想一一道出:“恒儿可还记得,三年前长安曾有一名使者来访,还在代国住了些日子。”
“记得,”刘恒几乎是立刻就答了出来,眉头狠狠皱起,“那使者名叫闾儒,是个极狂妄自大的人,屡次对母后出言不逊,若非他是长安来的使者,儿臣定然不会那般轻易地放他回去。”
见他陡然气怒的模样,薄青窈愣了一下,声音也软了下来:“恒儿,那些都过去了。”
刘恒知道母后这是在委屈自己,也知道现在不是重提旧事的时候,便顺着她的心意点点头,将脸上的怒意散去,没再多说什么。
薄青窈有些不放心地看了他几眼,停顿片刻,才继续说起方才的话题:“三年前闾儒来过,而被抓的那名舍人也是三年前来到的代国,加上王东家所言,鸿雁楼中有着三年前新招的庖厨,这三个时间上的巧合,都是指向长安的。”
薄青窈轻轻敲击着案几,语气沉缓:“而在长安赐下的五名良家子到达的不久后,学馆便发生了学子闹事,那时候我就有些怀疑,这些也许都与长安有关,可后来数次调查了那五名良家子,并未发现什么不妥之处,这才打消了怀疑,而现在……”
一切线索好像又指引她回到了原点。
刘恒沉思片刻,想起路上母后同他讲的那个庖厨的样貌:“母后,孟姑娘画的那副像您可带在身上?”
“在的。”薄青窈从袖中掏出一块叠得整齐的布帛,展开,上面便是一个男子的画像。
刘恒起身走到她案前,将那布帛拿在手中看了几眼,将张武手下负责暗查的暗卫召了出来,命他看过之后去暗查鸿雁楼中是否有此人。
很快,那暗卫便回来复命,结果与她们二人所想一样。
刘恒重新坐下来:“母后,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依旧是派人暗中监视此人吗?”
薄青窈颔首:“对。”
“可既然此人极有可能是长安派来的,又与下毒、学馆两件事都有关联,说明此人并非一般的小喽啰,”刘恒有些犹疑,“我们监视他的行踪极有可能被发现不说,此人的警惕心应当也不会差,他会在这时候贸然与背后之人接头吗?”
薄青窈看他一眼,唇角微扬:“平日或许会是这样的,但是先前你告诉那东家,可以将我们来此的消息传出去,这样做是暴露了我们的行踪,可也能让那名庖厨立时紧张起来,以为我们是察觉到了什么,所以亲自来鸿雁楼查探。”
说着,她缓缓垂眸,睫毛在眼下投出极浅的阴影:“如此的突然逼近,也许真能让他们自乱阵脚,冒险也要行事,这样我们不就有机会了吗?”
*
是夜,晋阳城内夜色如稠,鸿雁楼里却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正值晚膳时分,楼里食客来往,热闹非凡,后厨也忙得不可开交,偏偏还有一人忽然病了,东家只得放他回去休息。
这名庖厨从鸿雁楼离开后,耐心地在附近的街巷兜着圈子,好不容易甩开了跟踪的暗卫,走近路来到城郊一间偏僻的客栈内。
烛火昏黄微弱,映得屋内人影晃动,满是焦灼不安的气息。
“大人怎么还不来……”那庖厨低声喃喃,焦躁地在屋内踱步。
就在他几乎按捺不住想要逃离时,客栈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阵冷风裹着夜色涌了进来,吹得烛火猛地摇曳了几下,险些熄灭。
来人从头到脚都裹在一件不起眼的黑色斗篷里,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整张脸,只能看见一点苍白的下颌。
那庖厨见来人进门,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停下脚步,踉跄着迎了上去:“大人!大人您可来了!属下有十万火急的事情禀报!”
他的语速极快,语气里的惶恐和不安几乎要溢出来,不等斗篷人开口,便急急忙忙诉说起来:“属下的腰牌丢在了那何旭家附近!那日属下经过何旭家时,发现有许多学子进了他家的门,未免此事影响到大人的计划,属下便远远跟上去看了看,很快便离开了,可回来后才发觉身上鸿雁楼的腰牌丢了!”
“……如今想来,定是那时就丢了,还被人捡了去,属下后来去找过数次,都是不见踪影。”
“还有咱们在宫中的联络人都被朝廷抓住了,宫里的消息出不来,以致于太后和代王今日来鸿雁楼的消息,属下直到他们离开了才知晓……他们来此定然是查到了什么!”
说到此处,那庖厨浑身颤抖了起来,眼里满是恐惧:“大人,这代王母子心思缜密,只怕不日就能查到这几起案子与我们的关系,到时属下定是第一个被关押审讯的!大人,您快想想办法,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啊?”
他不想如何旭那般从廷尉司出来后,就为了彻头彻尾的傻子,更不想落得个败露身死的下场。
他不过是拿吕太后一点俸禄,帮长安递些许消息,不想将自己的小命也搭在里面。
斗篷人静静伫立在原地,对他的恳求和所出的危险境地视而不见,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缓缓摘下了罩在头上的斗篷兜帽。
昏黄的烛火落在她脸上,映出一张秀丽白皙的脸庞,神情镇定得近乎冷漠,整个人没有半分暖意。
不是旁人,正是苏凝月。
她垂眸看着近乎痛哭流涕的庖厨,眼底没有半分怜悯,语气一如往常,却带着一丝刻意安抚的意味:“慌什么?不过是腰牌丢了,我们还未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苏凝月的声音不高,却莫名带着一种镇定的力量,瞬间让慌乱的庖厨止住了哭声:“大人,您……您有办法?”
苏凝月微微颔首,语气放缓了许多:“自然有办法,宫中联络被尽数斩断一事确实在我意料之外,不过我早就埋下过第二条联络渠道,过几日等风头过去了,自会与你接头。”
“至于你的腰牌,那不过是一块普通的鸿雁楼腰牌,即便被人捡到,也未必能直接查到你头上。”
那庖厨听了安心许多,但仍是有些惊惶:“可今日太后和殿下突然来了鸿雁楼……”
苏凝月轻笑一声,眼里没有半分笑意:“若他们真是去查什么的,查到你身上了,那你如今还能好好地站在这儿同我说话吗?”
她顿了顿,又添上一句:“你暂且安心,明日我便派人来接你,将你转移到另一个安全的地方去,待这些事过去了,你再回来,记住,今日之事不可再对其他人提起,你只需安分待着,就不会有性命之忧。”
这番话让庖厨的心彻底放了下来,他与这位长安来的大人接触不多,却也知道她是个说一不二,行动果决的人,她既然这般承诺了,那就一定不会反悔。
他狠狠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腰背也微微佝偻了下来,全然没有察觉到身后苏凝月眼中一闪而过的狠厉,更未察觉她已悄然挪动脚步。
就在庖厨心神最松懈的瞬间,苏凝月忽然叫了他的名字,庖厨下意识抬头,眼前忽然白光一闪,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一口鲜血从不可置信的嘴中涌出,顺着嘴角滑落,溅在身前的青砖上,也溅在了苏凝月的脸上。
苏凝月面不改色,一手按住庖厨的肩头防止其挣扎出声,缓缓抽出匕首,看着庖厨软软倒在地上,气息逐渐断绝,眼底依旧是那副冷漠无波的模样。
她抬手,用庖厨的衣袖轻轻擦去匕首上的血迹,动作从容不迫。
真是废物。
苏凝月鄙夷地看着已然倒地的庖厨,他还在微微地挣扎着,幻想着她会救他。
苏凝月冷哼一声,她在初到代国时,已经救过他们一回了。
她是太后培养的细作,为报太后大恩便主动请缨来代国,目的就是为了帮太后看着这个偏远小国。
可到了这里后,苏凝月才发现,太后从前安插在这里的人全都成了废棋,不仅个个不思进取,甚至还胆敢向长安传递假消息。
她当下怒不可遏,以太后密令夺了原本细作头目的权,成了他们新的大人。
此时的代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一副欣欣向荣的祥和景象,为了能迅速发起动乱,苏凝月并没有将这些细作的情况告知长安,变相地救了他们一命。
自此后,由她在宫中下令,将代国内的所有细作都用了起来,不遗余力地给代王母子找麻烦,制造动乱。
因为只有这些诸侯王自身难保了,才不会威胁到太后的江山和地位。
没想到即便这样了,代国的这些细作还是一个比一个废物,简直有负太后的嘱托,全都该死。
苏凝月的脸色忽而变得阴晴不定,沉着脸将匕首和自己身上的血迹清理干净。
随后,她俯身搜查了庖厨的衣物,将其身上携带的、与自己及其他细作联络的暗语布帛、信物一一取出,放在烛火上点燃。
橘黄色的火焰舔舐着布帛,将所有的联络痕迹烧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一缕淡淡的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做完这些,苏凝月重新戴上兜帽,熄灭了屋内的烛灯,借着浓稠的夜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客栈。
*
刘恒从明光殿出来时,已然快到深夜。
宫中的灯笼在夜色中亮起,映在青砖路上泛起淡淡的暖光。
刘恒没让宫人跟着,怀里揣上母后交给他来归位的书,独自推开了崇德阁的门。
阁内静谧无声,唯有一盏烛火在昏暗里摇曳,将案几上的笔墨映照得格外清晰。
他抬眸望去,意外看见窦漪房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练字,她的长发松松挽起,侧脸在烛火下显得柔和又沉静,连他进门的声响,都未曾察觉。
刘恒没有径直走过去,而是故意弄出了些动静,引得窦漪房抬头,发现了他:“殿下?您怎么这么晚了还在这儿?”
“这话该寡人问窦宫人才对,”刘恒将怀里的书卷放回到对应的书架上,又向她走来,“怎么这么晚了还在练字?手上的伤都好了吗?”
他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站在案前,询问着她的伤势,窦漪房一时竟也忘了起身:“回殿下的话,好得差不多了,也能练字了。”
刘恒点点头,见她许久没有再开口,便又问了一次:“还有一个问题呢?”
窦漪房这才想起方才代王问了她两个问题,另一个是她为何这么晚了还在这里。
她抿了抿唇,似乎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今日她本是和宫正大人一起去明光殿送记档的,可到了之后穗儿姑姑才告诉她们,太后临时起意去看望代王了,这半日都不在内宫中,她们便只能改日再来。
回去的路上,窦漪房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早起赵姈和苏凝月的来往,不免心中烦闷,胡乱猜想了许多事情,越发连自己的屋子都不想回了,根本不知该怎么面对苏凝月。
宫正大人瞧出她心神不宁,便大方准了她半日假,让她四处去逛逛,散散心。
窦漪房见宫正大人走远了,也不知自己该去哪里逛,乱转之间忽而想起了那日代王所说的话,便往崇德阁的方向去了,在里头泡着读书练字,原本混乱烦躁的心也慢慢静了下来。
这问题的答案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解释起来只怕没完没了,不如沉默。
刘恒也并不是真的想要听她的回答,见她面色为难,便也没再追问,转身就要离开。
窦漪房此时却瞧见了刘恒背在身后的手上提着的东西,下意识问了一句:“殿下手里的是什么?”
刘恒诧异转身,将手里拎着的点心晃了晃,语气有些随意:“哦,这个是从宫外打包的点心,因寡人一会儿回去还要看会儿书,便预备了这个作夜宵,你想要尝尝吗?”
他本是客气一句,没想到窦漪房竟会脆生生地应下:“想!”
刘恒反倒愣了一下,片刻后才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你真想尝?”
可这只有一人份啊。
他都算好了份量的,这时候吃既不会因为多了积食,也不会因为少了而更加抓心挠肝。
要是分给她吃了,自己一会儿就吃不饱了。
吃不饱就会睡不着,睡不着明日早朝就会犯困,然后开启糟糕的一天。
刘恒心中顿时天人交战。
窦漪房见他这般,生怕他误会自己是嫌弃宫外的东西,连连点头保证,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诚恳:“奴婢真的想尝尝,真的。”
刘恒见状,脸上掠过一丝再明显不过的郁闷,却也不好反悔,只得不情不愿地拆开点心的包裹,递到窦漪房面前:“给。”
窦漪房接过点心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甜滋滋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她的眉眼也舒展开,轻声道:“多谢殿下。”
刘恒靠在书架旁,百无聊赖地看着她吃点心的模样,摇摇头:“不用谢。”
“对了殿下,”窦漪房咽下嘴里的点心,有意朝刘恒走近了几步,“那日奴婢与您还有太后商议的那事,可有进展了?抓到那贼人了吗?”
刘恒如实点头:“抓到了。”
窦漪房一下子兴奋起来,跑过去与刘恒一同靠在书架上:“真的吗?殿下!那您可以给奴婢讲讲是怎么抓到的吗?可真是太厉害了!”
阁内只点了一盏灯,两人站在半明半暗的书架之间,刘恒垂眼便能看见窦漪房凑得很近的眸子,那里面闪闪的,像是盛满了夏日夜空里的星子。
他愣了一下,别开头,将那日的抓捕绘声绘色地讲来。
窦漪房听得连手里的点心也忘了吃,目光一错不错地放在他脸上。
刘恒很快讲完,又是半晌没听见身旁人的声音,犹豫了一下,才慢慢转头看去。
只见窦漪房手里仍举着那块咬了一半的点心,整个人却仿佛灵魂出窍一般,愣在了原地。
刘恒喊了她几声,她也没反应,不由皱眉,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就像是突然回魂般,窦漪房抓住了刘恒的手,神情复杂地问道:“殿下所说的抓捕那日,是上月十六吗?”
刘恒还没从自己的手忽然被人抓住这事上回过神,顿了片刻才答道:“对,是上月十六。”
窦漪房忽然又松开了他的手,有些恍惚地靠在了身后的书架上,神情凝重。
她想起来,苏凝月晚归那日,也正是上月的十六日。
第49章
那庖厨的尸体很快被人发现, 尽管苏凝月烧毁了他身上藏着的许多信息,但他居所里的那些东西,她来不及, 也没办法处理。
廷尉司将庖厨的屋舍里里外外搜查了数遍,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与他有关联的可疑人等全都带回了廷尉司,顺藤摸瓜一连揪出了数十名暗藏在代国各地的细作。
经过连日的审问, 廷尉司推测这名庖厨是这些人的上线,他手中的名单几乎就是代国所有的细作名单, 而这名庖厨应当还有一个或多个上线。
因为据仵作所禀,庖厨是正面中刀倒地,杀他之人定然与他相识,且伤口是自上往下斜着插入, 说明杀他之人要么身形高于他,方便动作, 要么地位高于他, 才能让他在中刀时是微微俯身的状态。
仵作还说,这凶手力气很大,大约是个男子, 但也不能排除是个受过严苛训练的女子。
案发客栈地处偏僻,客栈内外都无人目击到此事,尽管已经推测出这凶手也许才是整个代国细作的头儿,但因为线索实在太少, 廷尉司查案的进展也颇为缓慢。
薄青窈得知这些消息后,下令将这些细作全部收监,只留愿意配合的几人照常与长安传递假消息。
这次虽未能将长安安插的细作一网打尽,但据他们交代也清理得差不多了,即使还剩下零星几人, 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薄青窈便只吩咐各处继续警惕,无需再刻意大规模探问排查,以免他们被逼入穷巷,狗急跳墙。
自那之后,苏凝月与窦漪房又重新热络了起来,一如刚进宫时的那样。
如今,苏凝月所有的下线全被斩断,侥幸逃脱的几人也彻底改头换面,远遁他国,她在代国成了“全瞎全盲”的人,只能暂时蛰伏下来,依存在窦漪房身边,借着与她的往来遮掩身份。
而窦漪房似乎也并未在意她先前与赵姈忽然的亲近,也并未发现其他不对,待苏凝月一如往常。
可只有窦漪房自己知道,她心中已存了一道疑影,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在两人和好如初的表象下,这份本就不够坚固的友情早已有了无法修复的隔阂。
故而这些日子里,窦漪房除了在宫正司当值,就是泡在崇德阁看书练字,直等到她们几个都睡下了,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去。
她偶尔也会在崇德阁碰上刘恒。
刘恒见她在此,会问起她的字练得如何,窦漪房便将自己写的那些不堪入目的书简拿给他。
除了最初的那次,窦漪房明显看出他脸上的神色一顿,大约是被她的字丑到了以外,之后每次刘恒都会认真指点一二,将他自己的经验之谈细细讲给她听。
有时候窦漪房自己都看不出自己进步了,刘恒却能特意点出来,真诚地夸赞她几句,语气不是嘲笑讽刺,也没有客气敷衍。
这日,窦漪房又坐在自己常坐的那张靠窗的案几后,她埋头将手边的书卷摹完,才捏了捏酸痛的脖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这卷书她临摹了整整半月,而这半月里她一次都没有再遇上过刘恒。
听宫正大人说,近来朝中事务繁忙,殿下每日忙得不可开交,连每月一次的各宫汇报都免了,只让她们将情况写在书简上交上去,殿下会抽空去看。
窦漪房有些失落地放下笔,目光不自觉地望向紧闭的殿门,总觉着下一刻殿门就会被推开,那个脾气很好、待她也很好的少年会踏着朗朗月色向她走来。
刘恒近来确实是很忙,而且是忙得四脚朝天。
原本各诸侯王完全亲政,最早也要到十五岁,而他如今还不到年纪,“狡猾”的宋昌便以“殿下天资聪颖,岂能被凡夫俗子的规定裹足”为由,将一大半的朝事都慢慢交给了他,自己躲清闲去了。
一旁的范兴也笑眯眯地帮腔,将刘恒赞得天上有地下无的,比那神仙童子还无所不能。
眼前这两人对刘恒的了解只怕比他自己还深,知道他们的殿下已然具备亲政理政的能力,便迅速将他往王座上推。
这不是揠苗助长,而是用心良苦啊。
宋昌在心里重重说道,面上感慨万分。
被掌握了一切的刘恒自然是反抗无效。
他趴在案上,默不作声地气闷完,随后认命地埋头在那叠得比他还要高的朝臣卷章里,一卷一卷地看了起来。
宋昌和范兴见状,相视一笑,大大地朝他行了一礼:“殿下如此,是代国臣民、代国江山之大幸啊!”
刘恒苦着脸,暗暗咬牙:这两个讨人厌的老狐狸!
自此后,宋章每日都会将朝臣卷章准时送到承明殿,而刘恒下了朝,需得在殿里待上大半日,才能将堆积的事务都处理完。
这日,他好不容易将今日要处理的紧急事务批完,偌大的承明殿里已空无一人,太阳也落山许久了。
四下寂寥中,刘恒托起自己写得麻木发抖的右手,想起近来每日睁眼醒来就有一堆卷章等着他,不由得悲从中来。
他难过地瘪瘪嘴,飞快拔腿跑回了明光殿,像小时候那样不由分说地撞进了正绕着殿外散步的薄青窈怀里。
好歹也是个十几岁的半大小子了,这一撞倒是让薄青窈立刻回到了从前,不过是上辈子快要嗝屁的那个从前。
她一连后退了好几步,才勉强接住他,声音都抖了几抖:“……怎么了?”
刘恒不想说话,只一个劲把自己毛茸茸的头往她怀里靠去。
薄青窈站不稳,便拉着他在台阶上坐下,温柔地将他额上跑出来的汗擦去:“小恒儿发生什么事啦?可以讲给阿母听吗?”
闻到母亲身上熟悉安心的味道,感受着她温暖关切的抚摸,刘恒眼眶一热,抬手用力擦掉不争气掉下的眼泪:“没什么。”
他不愿意说,薄青窈也大约猜到是什么了,她没再追问,只是将他怀抱住,轻轻地抚着他日渐宽阔的脊背。
初秋的风已带上几分清透凉意,吹得明光殿里的梧桐叶微微泛黄,在黑夜里发出沙沙的响声。
刘恒紧紧抱住薄青窈的腰,整个人都缩进她怀里,只有在这时候,他才可以什么都不用去想。
薄青窈脸上满是柔软和心疼,俯下身,与他头挨着头,这才发觉原来平日里看着长大了许多的刘恒,如今蜷缩在她身边也不过小小的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薄青窈感觉到怀中人的情绪平复了许多,她轻声开口:“恒儿要是觉得撑不住了,阿母明日就把宋昌和范兴召来,先臭骂他们一顿,再让他们领好各自的差事,别想着一股脑地都丢给你。”
刘恒听着扑哧笑了一下:“阿母哪里会骂人?”
薄青窈伸手在他高挺的鼻梁上一刮,笑意在眼里漾开:“恒儿可不要小瞧了阿母,阿母小时候也是骂遍村里无敌手的,恒儿猜猜阿母骂过最多的人是谁?”
刘恒在她怀里蹭了蹭,舒服地闭上眼:“是小舅父。”
薄青窈故意“咦”了一声,哄小孩似地低头看他:“恒儿怎么知道?”
刘恒傻笑了几声:“除了他,恒儿想不到第二个能惹阿母这么生气的人了。”
若是薄昭在这儿,定然要扯着脖子叫屈,还要让刘恒来评评理。
想到这里,母子俩笑作一团,方才的悲伤和凝重顿时一扫而空。
“阿母是认真的,”薄青窈轻轻抚着他的鬓发,语气再柔和不过,“明日阿母同宋昌和范兴谈谈,让他们不要这么早将担子都放在你肩上,好不好?”
刘恒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又道:“其实恒儿不是躲懒,也不是怕累,就是、就是太突然了,那么多事情一下子压过来,恒儿真的觉得好累。”
他最后这句话有如一声叹息,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却让薄青窈心里一沉。
她将刘恒又搂紧了一点:“嗯,阿母都知道,至少明日阿母一定会让他们二位放你一马。”
刘恒却在她怀里动了动,垂着眼瓮声瓮气的:“明日……明日便算了吧,明日要和他们商议代国兵防和战马整顿的事情,已经商讨过许多回了,明日定要是要出个结果的,不能再拖了。”
见他虽然累极了,却还心系国事,连一日假也不肯给自己放,薄青窈不由叹了口气。
这孩子自己闷不作声地支撑了这么久,今日也是忽然觉得无助、难过了,才来寻求她的安慰。
薄青窈捏捏他瘦得没什么肉的小脸,拒绝了他的加班申请:“不行,阿母说了明日带你出宫放松一日,谁来劝都不好使。”
她想起今日收到的那封邀她出宫游玩的帖子,当即拍板要带着刘恒去那儿好好玩一日。
刘恒虽还记挂着国事,却也因为能出宫去玩而高兴了起来,眼睛亮亮地看向她:“谢谢阿母,阿母最好了。”
*
第二日一早,薄青窈神情严肃地叫来了宋昌和范兴,也不直接说话,而是在他们俩心里疯狂打鼓时,语气平和地开口给刘恒请了一天假。
不等二人追问,薄青窈便带着刘恒和穗儿直奔宫外,还顺带捎上了不久前才从长安回来的薄昭。
他这次回来终于能待得久一点了,刘恒便任命他为代国的中大夫,时常参与朝议,帮刘恒分担些压力。
薄昭今日一身戎装,佩剑随行,刘恒也换了一身利落劲装,墨发高高束起,少了几分朝堂上的沉敛,多了几分他这个年纪该有的少年英气。
薄青窈和穗儿也都穿的轻便常服,没戴什么繁复的首饰,方便一会儿行动。
她们此行要去的地方是晋阳城外的一处私人马场,初秋的天高远澄澈,风清气爽,马车行驶在郊外小路上,卷起细碎的落叶。
刘恒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车外掠过的明媚秋色,紧绷多日的肩背终于松了几分。
薄青窈坐在他身侧,静静看着儿子轮廓分明的侧脸,轻声道:“今日什么都不要想,只管好好松快一日,听到了吗?”
刘恒转头看向她,眼中泛起点点清亮,有些兴奋地“嗯”了一声。
风从车外吹进来,带着初秋的爽朗和干燥,前方不远便是崔家连绵开阔的马场。
放眼望去碧草连天,骏马成群,远处林木葱郁,正是骑马射猎的好去处。
她们的车驾刚停稳,一道挺拔身影快步迎上前。
崔应今日也是一身墨青色骑射劲装,腰束革带,脚蹬长靴,看上去利落飒爽:“崔应见过太后,见过殿下,见过薄大夫。”
薄青窈从车上下来,她与崔应许久未见,观他较从前沉稳许多,便轻笑道:“郎君客气了,今日叨扰,是我们麻烦你。”
崔应行礼起身,眼底那点深藏的柔意一瞬即敛,唇边笑意温润:“本就是在下主动邀请,是太后和殿下肯赏光。”
他的目光落向一旁的刘恒,见刘恒早已按捺不住望向远处的草场和山林,当即道:“殿下今日英姿勃发,想来骑射必定出色,在下这马场中的马匹尽殿下挑选,后山已派人清过,安全无碍,殿下只管尽兴。”
刘恒早已被这辽阔天地勾得心头发痒,听得这话,眼里亮了几分,对崔应颔首示意:“有劳崔先生安排。”
对于崔应此人,刘恒并不是第一次见。
他一早便听说过这位首富之子的名声,又因崔家是代国纳税的首户,常出现在政务卷章中,这些年的一些宫宴酒会上,刘恒也与崔应有过交谈,知他是位极有见识的谦谦君子,还与母后有些交往,今日来此便是崔应主动相邀的。
刘恒同崔应寒暄几句,随即转向薄青窈,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的雀跃:“母后,儿臣与舅父想去打猎,稍后便回来!”
薄青窈看着他久违的轻快模样,温声叮嘱:“去吧,小心些。”
又看向跃跃欲试的薄昭:“你也是,小心别受伤了。”
两人齐齐应下,转身便去了马厩挑马,很快就各自骑着马,朝后山疾驰而去。
待少年的身影逐渐远去,薄青窈轻轻松了一口气,眼里盛着欣慰的笑意。
崔应站在她身后半步,私下里又叫回了原来的称呼:“夫人一路辛苦,在下已备下热茶与点心,这边请。”
二人在马场边的石桌旁坐下,浅啜着热茶,说着些无关朝政的闲语。
秋风拂过草叶,簌簌作响,远处偶尔传来骏马的嘶鸣,衬得这天地间越发辽阔安宁。
薄青窈闻了闻手中茶杯的香气,眉眼惬意地舒展开,对于崔应这里总能弄到合她心意的茶叶一事已是见怪不怪了。
望着不远处自在踱步的骏马,她忽然抬眼看向崔应,话语间带着些浅淡的好奇:“郎君常来这处马场吗?”
崔应点头,抬手为她添上一点茶,茶汤缓缓注入盏中,泛起细碎的涟漪:“嗯,不论心情好与坏,只要得闲便总会来此跑跑马,看见这辽阔景色,自己心中那点愁意计较也就根本算不得什么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些感慨,停顿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悠远,轻声道:“说起来,三年前第一次与夫人在街上碰见,正是从此处跑完马,抄近路回的城。”
“是吗?”薄青窈笑了笑,忽而打趣了他一句,“我倒是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日郎君抓贼的身手了得,不知这骑马的功夫是否同样出色?”
崔应一听,便知她还有下文,放下茶盏,认真听着。
薄青窈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有些羡慕地看着草场上骑马飞驰的人:“我小时候在乡野间骑过驴,也骑过牛,却一直没骑过马,不知今日能否有机会学一学?”
崔应闻言,眼中瞬间泛起光亮,想也不想便答道:“自然可以,夫人聪颖过人,想必一学就会……马场中正巧有几匹性子温顺的小马,正适合夫人初学,我带夫人去挑一匹合心意的。”
说着,他起身引路,领着薄青窈和穗儿来到马厩旁。
崔应命下人牵来几匹身形匀称、眼神温顺的小马,薄青窈缓步上前,目光一一扫过,最终在一匹通体雪白,唯有额间一点浅棕的母马前停下。
这匹马身形不算高大,眼神澄澈温顺,见人走近也不害怕焦躁,只是轻轻甩了甩鬃毛,冲薄青窈打了个鼻响。
她轻轻躲了一下,试探着伸手抚摸上小马的脖颈,见它并不排斥自己,不由笑道:“就它吧。”
接着,薄青窈转头看向穗儿,招呼她上前:“来,你也选一匹,我们一起学。”
穗儿闻言蹦蹦跳跳上前,嘿嘿一笑:“太后有所不知,我会骑一点马,只是不大熟练,只有太后您需要从头开始学哦。”
被揶揄的薄青窈作势要去打她,被穗儿轻轻一跳给躲过了,很快她也挑了一匹浅棕色的小马出来。
崔应体贴地将两匹马都牵到开阔平坦的地方,先给她们示范了一遍如何上马。
他走到自己的棕红大马前,手扶马鞍,翻身而上,动作说不出的利落流畅。
崔应端坐在马背上,驱马往她们那边走了几步,低头看向薄青窈和穗儿,语气温和又细致:“上马时左脚踩住马镫,右手扶住马鞍,借力翻身,待坐稳后,双手握住缰绳,轻轻发力便可控制马匹前行。”
他一边说,一边放慢动作,重复了两遍上马的动作和步骤。
演示完毕,崔应翻身下马,走到薄青窈身边,目光温和地看着她:“夫人现在可以试一试,不用怕摔,这匹马不高,便是摔下来还有我在。”
薄青窈微微颔首,将崔应方才的示范在脑中过了几遍,虽是初学,却也没有过分胆怯。
她牢记崔应的叮嘱,先是左脚稳稳踩住马镫,然后再伸手扶住马鞍,接着深吸一口气,借着踩马镫的力道轻轻一翻,动作虽不算流畅,但干脆利落,竟一次就稳稳坐在了马背上。
坐下的瞬间,白马轻轻动了动,薄青窈立刻紧张起来,却想着崔应的话,没有惊慌失措。
她双手稳稳拉住缰绳,脊背挺直,顺着白马的动作,慢慢调整着重心,带着白马往前小小地走动了几步。
穗儿抓着手里的马鞭惊呼出声:“太后……您也太厉害了吧!第一次骑马便能骑得这么好!我当时学骑马可是摔了不知多少次呢!”
薄青窈自己也很是惊诧,但她此刻还在马背上,身子仍是有些绷紧,也不敢说话,只能全神贯注地拉着缰绳。
一旁的崔应早已惊得微微驻足,见马背上的女子虽有些紧张,却始终沉着冷静,从容不迫,丝毫不像第一次学骑马的样子,藏在心底的那份倾慕再次翻涌而上。
崔应素来是个慕强之人,最欣赏这般聪慧沉稳的人,哪怕是初次尝试从未做过的事,也能从容应对,不慌不忙。
他如今二十有余,家中催促过他许多次婚事,都被他搪塞了回去,友人说他眼高于顶,这天下哪有能满足他那些要求的女子,都是他要求太高。
可如今薄青窈骑马时专注认真的模样,不正契合了他所有的愿景吗?
若她是寻常人家的夫人,既已丧夫,或自立门户,或再寻新人,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偏偏,她是一国的太后,是他无论如何也高攀不起的人。
方才涌起的满腔欣喜,此刻又生生被自己浇灭,崔应垂下头,神色不由黯淡几分。
直到薄青窈驱马来到他面前,轻声唤了他几句:“郎君?郎君?”
崔应这才回过神来,快步走上前,语气中带着难掩的赞许与温柔:“夫人真是聪慧过人,竟是一次便成功了,这般天赋只怕世上也难寻几个。”
薄青窈喜滋滋地听着奉承的话,却也没错过他脸上一闪而过的苦涩。
不明白是为何,但身为朋友,她还是得过问一句:“郎君此刻心情不佳?”
崔应一愣,有些慌乱地垂下眼眸,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怎会?在下此刻心情极佳……夫人既已学会上马,不如我们慢慢在草场上转一圈,我陪着夫人多练习一会儿。”
他的话题转得有些生硬,但薄青窈也不是非要去追问人家的痛处,便顺着他的台阶下来:“好啊,那就有劳郎君了。”
她直起身,这才发觉穗儿这丫头不知何时自己骑着马跑了,还跑得没了影子。
会骑马了不起哦?
她今日也定然能学会。
另一边的崔应也翻身上马,他微微抬眼,目光克制地落在薄青窈的侧脸上,秋阳洒在她的眉眼发梢,衬得她整个人愈发温婉,可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又让她多了几分耀眼的锋芒。
崔应定了定神,轻声道:“夫人,我们走吧。”
“好。”薄青窈说着,轻轻拉动缰绳,白马缓缓迈开步伐,慢悠悠地向草场中间行去。
崔应的棕红马始终落后她半步,小心护在她身侧,时不时轻声提醒着,让她调整方向。
薄青窈本就是个一点就透的人,让崔应陪着骑了一段距离后,动作越发娴熟自如,也开始有余力和崔应说上一两句话。
两匹骏马缓步前行,薄青窈看向远处成群的马匹,忽而问起了马场里平日如何养马的事情。
崔应便为她耐心讲解了一番:“我这马场的马,大多是中原常见的良驹,性子温顺、耐力尚可,适合骑乘与耕作,平日里以新鲜牧草为主,搭配粟米、豆粕喂养,马场中有专人看管,定期梳理鬃毛、检查疫病,繁育也多是同品种马匹相配。”
“中原的良驹……”薄青窈听着,想起刘恒当时自清徐马峪归来后,也曾说起过中原马与匈奴马的区别,只是时间有些长了,她也忘得差不多了,便直接向眼前现成的养马大户提问。
崔应听完,带着她到了草场的另一侧,抬手指了指:“夫人请看,那边成群的便是寻常中原马,身形偏中等,四肢稳健,爆发却不足,而那边几匹毛色偏深、身形更为矫健的,便是我从匈奴那边买来的马。”
薄青窈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另一侧的马匹身形更为高大,鬃毛浓密,即便静立着,也透着一股悍勇之气。
“匈奴马与中原马,差别竟这般明显?”她轻声问道,眼底多了几分专注。
崔应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差别极大。匈奴马常年在草原驰骋,耐严寒、善奔袭,爆发力与耐力都远胜中原马,这一点在战场中尤为凸显。”
薄青窈目光一闪,猜想过去汉朝与匈奴的战争中,汉朝总是落于下风,是否也有这战马的原因?
先前刘恒与她提到,今日本要与各大臣商议代国兵防、整顿战马之事,而这整顿战马一事的重中之重,便是战马质量。
匈奴马强悍,代国现有的中原马难以与之抗衡,过去君臣几人商议许久,也没能想出稳妥的应对之法。
想到这里,薄青窈眉峰微动,又问:“匈奴人肯将他们的战马卖给中原人吗?”
崔应侧头看去,明白了她真正想问的是什么,细致解释道:“只要银钱足够,他们自然是愿意的,只是匈奴人素来狡猾,在售卖马匹给中原人时,不仅会将价格抬得极高,还定下限购之规,每次最多只能买三五匹,多了便不肯松口。”
薄青窈眉头轻蹙,她没想到还有这一茬。
自白登之围后,大汉就开始以和亲、岁贡换取与匈奴的和平,虽开放了关市,但代国一直受长安监视,若是大肆从匈奴购置战马,难免会引得长安猜忌,以为代国意图扩充兵力、图谋不轨,反倒徒增麻烦。
沉思片刻,薄青窈抬眼看向崔应:“既然直接购买匈奴马有诸多不便,那若是引进少量匈奴的种马,与咱们中原的良驹□□改良,是不是就能培育出兼具两者长处的战马?”
崔应看了她一会儿,唇边的笑意渐渐扩大:“看来,在下与夫人想到一处去了。”
薄青窈一愣,也很快明白过来,她看向那几匹匈奴马:“郎君买回那几匹马就是为了这事吗?”
崔应轻轻点头,眼里闪烁着不知名的喜悦,接着有些刻意地咳了几声:“在下已摸出些门道来,可与夫人细说一二,不知夫人可愿意听?”
第50章
恰有别家的商人也在崔家的马场选马, 远远瞧见了刘恒和薄昭骑马飞奔而过的身影,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代王怎么会在这里?
这商人名叫郑禹, 家底虽远比不上崔家, 但在晋阳城中也是有点脸面的,自然认得刘恒的样貌。
他身边的随从也睁大了眼睛看过去:“东家, 那好像真是代王殿下啊!”
“走走走,还买什么马?不买了!”郑禹立刻将给到一半的银子塞回怀里, 扶着圆滚的肚子慌手慌脚爬上自己的马,带着随从就直直地往刘恒那边赶,生怕晚一步就错失这难得的奉承机会。
主仆俩一路紧赶慢赶,等赶到后山的猎场外时, 刘恒的身影已消失在林中。
气喘如牛的郑禹不由分说地就要往里面闯,却被猎场外守着的代宫士兵拦了下来:“你是什么人?此处不得擅闯!退下!”
“噌噌噌”数声, 一排白花花的长刀就横在了郑禹面前, 吓得他眼前一黑,差点当场去见了阎王。
随从赶紧上前想要扶住他,却小瞧了主家这沉重身体的重量, 踉跄几下,“砰”地一声,主仆俩重重摔倒在地上,被压在下面的随从顿时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嚎叫。
这声嚎叫吸引了正在猎场外围巡逻的将领的注意, 他是张武的副手李升均,听见声音立刻策马赶来查看情况。
“发生何事了?”
士兵们见是郎中丞李大人过来了,连忙下跪行礼:“见过李大人,此二人意图闯入猎场,我等谨遵诏令未放他们通行!”
李升均高坐在马上, 皱眉看向地上二人,语气冷硬:“你们是何人?此处猎场闲人不得靠近!”
郑禹见来人气度不凡,知晓是个管事的,连忙收敛了脸上的怒气,从地上爬起来:“大人息怒!息怒!我等并无恶意,只是一心仰慕代王殿下,想去拜见殿下,给殿下请个安,还请您通融一二……”
说着,他变戏法似地从袖口掏出一块银子,快步上前,借着马匹的遮掩,将银子丝滑塞进李升均怀中。
李升均神色一凛,就要拒绝,那郑禹手劲却大得很,一时之间竟也拉扯不过他,未免被身后众多的士兵看见,李升均只得暂时收下。
郑禹见状,油腻一笑,小眼睛眯起:“不知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李升均板着脸朝身后看了一眼,士兵们正低着头守在原地,他清了清嗓子:“你等继续守在此处,严禁任何人靠近,听到了吗?”
“是!”
在士兵们齐刷刷的应声中,李升均慢慢打着马走远了,郑禹会意,手脚并用地爬上马,赶紧跟了过去。
直走到远处,李升均才勒住缰绳,停下脚步:“说吧,你这银子究竟是何意?有话直说,别想着兜圈子!”
郑禹连忙翻身下马,先是自报了家门,而后脸上堆着谦卑的笑容,搓着手道:“大人果然智绝无双,什么都瞒不过您!但请您相信,小人对代王、对代国那可是一片忠心,只是一直苦于没有报效的机会……”
他说着,又往前凑了凑:“代王如今甚少出宫,即便出宫,这消息也是瞒得严严实实的,我们这些升斗小民哪能知晓?若大人心慈,能稍微透点风出来,小人也好提前备好厚礼,孝敬代王殿下。”
“此事绝无可能!”李升均想也不想便严词拒绝道,“殿下的行踪岂能随意透露!莫说是你们这些宫外之人,便是宫里不相干的宫人,打听、泄露殿下行踪,那也是要重罚的!”
郑禹脸上的笑容凝滞一瞬,却没有就此放弃,继续劝说道:“这、这……有这么严重吗?不过就是代王过几日要去何处的消息,根本算不上机密之事吧,小人也没藏半分坏心,只是想献份心意给代王。”
听了这话,李升均有些犹豫。
郑禹又趁热打铁,掏出一包沉甸甸的银子塞过去,巧舌如簧地补充道:“大人您想啊,这事于代王殿下而言并非坏事,万一小人所献的东西合了代王的心意,代王一高兴,定然会嘉奖您办事周到,到时候不仅能得赏,说不定还能更上一步呢!这可是两全其美的事啊!”
这番话果然戳中了李升均的心思,他沉默片刻,将银子揣回袖中,语气缓和了不少:“罢了,姑且看你也是一片报效之心,此事我应下了,只是你切记,不可对外声张,也不可耽误代王出宫行事,否则休怪我翻脸无情。”
郑禹闻言大喜,连忙拱手道谢:“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小人定当谨记大人的吩咐,绝不敢多嘴半句!”
说着,他又摸出一包银子来,双手递到李升均面前:“小人还有一事,想再求大人帮忙,小人一直仰慕郎中令张武大人,却始终未能有机会拜见……若是方便,还请大人帮小人引荐一二,这点薄礼只是一小部分,若此事能成……”
郑禹笑得满脸褶子,从喉咙里挤出一道声音:“还有厚礼相赠。”
这包银子瞧着比先前的更重更沉,李升均眼中闪过一丝贪婪,指尖微微一动,这次没有丝毫地接了过来。
他何尝不知这是收受贿赂,一旦被上头发现,轻则丢官罢职,重则性命难保,连累家人,可理智终究抵不过贪念。
他虽身居要职,在代王身边当差,代王对他们也极好,可代国本就是个贫瘠小国,即便代王和太后这些年费心经营,府库渐丰,他们这些下属的俸禄也一眼能瞧到天,攀升余地极小。
就算代王日后提拔他,他最多也只能坐上张武如今的位置,一个小小代国的郎中令又能有什么前途?
一边是看不到前途的代王和代国,一边是唾手可得的丰厚银两,傻子也知该为自己打算。
强行压下心底最后一点愧疚和不安,李升均沉声道:“引荐之事我只能尽力而为,张大人公务繁忙,能不能、愿不愿见你,还要看机缘。”
他虽这样说,但以他对自己这位顶头上司的了解,张武是绝不会见这人的,到时他不必担心之后的事,还能白得这笔银子,这才是两全其美。
郑禹连忙躬身行礼,脸上满是谄媚的笑意:“能劳大人费心,小人就感激不尽了!”
李升均冷淡地摆摆手:“行了,这事就这般定了,你速速带人离开猎场,莫要逗留,惊扰了殿下,日后有消息,我自会派人通知你。”
“是是是!小人这就离开!只等大人的好消息了!”
郑禹笑逐颜开地躬身退下,再次翻身上马,嘴里哼着不成曲的小调,慢悠悠地离开了此处。
*
猎场深处,林木已染上初秋的浅黄,风一吹,落叶簌簌。
刘恒弯弓搭箭,身手利落,少年轻盈矫健的身姿在林间穿梭,眉宇间是久未展露的轻快。
薄昭紧随其后,身手更为老练,箭法既稳又准,两人你追我赶,将跟着的护卫都远远甩在了身后。
不一会儿,两人的马上都挂满了肥硕的猎物,一看便知战绩斐然。
待到日头偏西,两人勒马并肩,皆是一身轻汗,面上神情也是如出一辙的意气风发。
“舅父的箭法还是老练,今日是恒儿输了半筹,”刘恒指了指自己猎得的猎物,粲然一笑,“这些猎物,舅父想要什么尽管挑。”
两人并马往回走,薄昭笑着摇了摇头:“恒儿的心意舅父心领就行,这些猎物你带回宫,与你阿母她们一起尝个鲜。”
刘恒看他这样不要赏的模样,忽而想起一桩事来。
这些年里,薄昭常待在代国边境帮着他整顿边防,每回立了军功、得了赏赐,不要金,不要银,不要田地,也不要美宅,偏偏只挑代地产的各类稀罕药材,甚至有时还提前同刘恒报备,让他不要赏其他东西了,只赏些名贵药材给自己就行。
而每回得了赏赐,薄昭总要找个借口去一趟长安,再踩着最后时间回到边境去,次次行踪低调,来去匆匆。
刘恒一度以为,舅父莫不是拿着这些名贵药材去长安倒买倒卖了?
念头一转,刘恒微微歪过身子,刻意压低几分声音,带着些少年人的促狭:“舅父放心,恒儿是不会把你倒卖药材之事说出去的。”
薄昭先是一愣,简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后来看刘恒反复暗示了几次,才明白他是误会了什么,随即又气又笑,拿弓箭轻轻敲在他手臂上:“你这孩子……把你舅父想成什么人了?”
刘恒捂着手臂,夸张地“嗷”了一声,委屈巴巴地看向他:“那舅父你带着那么多药材去长安是干嘛的?”
薄昭微微收敛了面上的神情,语气有些无奈:“我只是送药给我的一位友人,这位友人住在长安,身子又弱,医士说只有长久用好药养着,身子才能慢慢好起来。”
刘恒眼睛不由得一亮,拖长了调子,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薄昭有些心虚地把眼一瞪,虎着脸:“你哦个什么?”
刘恒嘿嘿笑起来:“没什么,只是终于知道了舅父这些年常往长安跑的缘由,原来是为了这位友人啊……”
他凑近几分,语气带着明显的打趣:“那么想必,这位友人对舅父一定很重要吧?”
说着,还冲薄昭挤了挤眼睛。
薄昭顿时一僵,脸上瞬间不自然了起来,眼神也不自觉地飘开。
刘恒见他这般模样,联想平日里听母后和大母的念叨,心中已然有数,轻轻哼了两声:“小舅父,你别以为恒儿年纪小,就什么都不懂!”
他收了促狭之意,神色添了几分认真:“有些事你瞒着别人没关系,可千万别瞒着阿母,阿母她最是心细,也最是牵挂我们这些亲人,你这般隔三差五就往长安跑,她虽然嘴上从来不问,但心里是很担心的。”
薄昭被他这几句话说得心头一沉。
阿姊一向对他很好,他要做什么,阿姊都会全力支持他、理解他,还会帮他安抚住阿母,让他无后顾之忧。
可他却在不知不觉间,仗着阿姊对自己的包容,一次次任性远行,将她眼底那点不易察觉的担忧全都抛在了脑后。
一念及此,薄昭喉间微微发涩,方才那点被打趣的不自在,尽数化作了内疚。
他沉默片刻,声音低了许多:“……这事是舅父做的不妥。”
刘恒见薄昭这般,心里也闷闷的,可他更不想见到阿母成日悬着心,总担心舅父会像当年黑水山一样,又一次失去踪迹。
舅甥俩一时无话,偶尔的一阵秋风卷起落叶,在马蹄边轻轻地打着旋。
薄昭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刘恒:“……这些心思你都是从哪儿学来的?”他问的是刘恒方才打趣自己与友人那事,那些情情爱爱的。
刘恒扬了扬下巴,一脸的理所当然:“在崇德阁里知道的。”
薄昭猛地一怔,立刻警觉地望过去:“崇德阁?你在那儿……是碰上什么人了?”
刘恒反倒奇怪地看了回来,少年语气纯澈:“为何是遇上人了才懂得?恒儿是看书知道的。”
薄昭听得眼皮直跳:“你看的什么书?”
“阿母的书。”刘恒老实答了。
见薄昭脸上的表情越来越迷茫,刘恒解释道:“就是阿母爱看的一些书哇,可阿母轻易不让我看那些书,我只是几次帮她归位其他书时,发觉里头不小心放错了几卷,就没忍住好奇翻开看了看。”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了几分偷偷摸摸的得意:“那里头的情节确实跌宕起伏、引人入胜,但通篇所说的男女之情,恒儿暂还未品出什么来,大约是应当再多多阅览一些。”
刘恒认真想了想,又神神秘秘道:“虽然还未领悟书中奥义,但恒儿发现了阿母的喜好哦。”
“什、什么?”薄昭的神情看上去有些呆滞,已然不知该接什么话了。
刘恒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将自己的发现和总结全盘托出:“舅父有所不知,阿母看书时会在书简上写些批注,像恒儿从前启蒙时看的那些圣贤书、史书,上面都有阿母的批注,这是她看书的习惯。”
“而恒儿发现,阿母看那些她特别喜欢的书时,写的批注也格外多……寻常的书她只在卷末或特别喜欢的词句旁写上几句,言简意赅,可那些书里,阿母的批注写得满满一片,尤其是故事里的男子与女子纠缠不清,牵肠挂肚却又不敢言说之时,阿母的话就特别多,字迹也是飞起来的。”
刘恒还伸手比划了一下,似乎在为自己发现了阿母的小秘密而感到雀跃。
薄昭却听得大为震撼,只恨自己生了双能听见话的耳朵。
他整个人僵在马上,沉默了足足有半晌,才一脸凝重地看向刘恒,一字一顿地嘱咐:“恒儿,听舅父一句。”
“什么?”
“这事,你永远别告诉你阿母,也绝对不能让她知道,你今日将这些话都跟我说了。”
刘恒挠了挠头:“为何啊?”
薄昭一脸“你还不懂”的表情,抬手横在脖颈间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不然……我们俩的小命,都难保。”
*
自马场归来,已是半月。
初秋的风一日凉似一日,明光殿里的梧桐叶已染出片片浅黄。
刘恒与宋昌、范兴就日后政务的处置一事细细商议了几回,两方各退一步,既不耽误国事和臣子们为刘恒提前端上来的试炼,也不让他这个新手君王被朝事压得喘不过来气,终是达成了皆大欢喜的章法。
而从匈奴引进种马、改进中原良驹的密策,也早秘密发往雁门郡。
雁门内史李延接诏后,率郡内众臣严肃阅读后,便开始了紧锣密鼓的筹备,务必不让匈奴和长安生疑。
政务理顺,刘恒处理起来也越发得心应手,不必终日埋头于案牍之间。
处理完当日要务、学完今日课程,他常会独自一人往内宫中的池苑、花园里走走,吹吹秋风,看几眼游鱼,享得片刻清闲。
可最近几日,他渐渐觉出了些诡异。
无论他去往何处,总有人“恰好”也在那里。
他往湖边去,便有尚食局的宫人“恰好”在岸边笨拙地打捞残荷。
他往□□走,便有掖廷署的宫人“恰好”端着热腾腾的点心经过。
他偶然微服出宫一趟,到了街市、酒肆、铺子,也总能遇上“恰好有事在此”的商贾、小吏,一个个笑容殷切,眼神炽热,将他团团围住后一口一个“殿下”,殷勤得过分。
起初他只当是巧合,直到同一名宫人第三次摔倒在他的必经之路上,捂着崴了的脚嘤嘤哭泣时。
刘恒觉着,这事不对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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