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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卫玉姬却觉着, 自己近来似乎开始转运了。


    不仅苏凝月忽然主动揽过了她在尚食局的所有活计,她自己还成功花钱买到了代王今日的行踪。


    虽然攒了许久的荷包一下子扁了,但能得一个见代王的机会, 那还是很值得的。


    卫玉姬翻出了自己最好的衣裳和衩环, 坐在铜镜前细细描着眉。


    一个时辰后,她终于梳妆打扮好, 起身就要出门,不自觉地看向了赵姈空着的床铺。


    大晚上的, 赵姈也不知去哪儿了。


    卫玉姬买到代王的消息后,本想叫上赵姈同去的,两个人一起也能壮壮胆,却不想赵姈自矜身份, 不愿意去,在卫玉姬的几番苦苦劝说下, 她才忍无可忍将心里话全说了出来。


    原来赵姈当时进宫是奔着做陛下的姬妾去的, 她曾在宫宴上远远见过刘盈一次,觉得那样的人才是芝兰玉树的翩翩君子,堪为她赵姈的夫君。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她被发配到这穷乡僻壤来,成了这个不知头脸如何的代王的宫人,如何不是一种从天上到地上的降级?


    这一来,赵姈的心理落差极大, 加之代王到现在还没召见过她们,也不知在摆什么谱,更加不愿意主动去接近他。


    听着她滔滔不绝的抱怨,原本还雀跃不已的卫玉姬都烦躁了起来。


    她忍着脾气,又好声好气地劝了赵姈一番, 见赵姈依旧不为所动,甚至还不怀好意地提醒她小心代王是个丑八怪,卫玉姬也就彻底歇了这份心,丢开手不再劝了。


    思绪回笼,卫玉姬已经走在了一条偏僻小路上,袖里的手紧张地攥在一起,却依旧抖个不停。


    她进宫的目的和赵姈一样,都是想当上君王的姬妾,早日飞黄腾达。


    只不过她才不管那王位上坐着的人是谁,只要能让她穿金戴银,永享富贵和权势,就算是先帝现在活过来,她也能眼都不眨地去争做先帝的姬妾。


    想到这里,卫玉姬忍不住啐了赵姈一口:还说人家窦漪房假清高,我看你赵姈才是最清高的那个。


    不争不抢的你进宫来做什么,不如一根绳子吊死。


    这才有了刘恒今夜行至花苑僻静处,一道纤细身影忽然自旁侧跌出,软软倒在草丛边,一声轻泣恰到好处:“哎呀——”


    卫玉姬捂着脚踝,精致描摹过的眉眼楚楚动人,此刻她垂眸嘤嘤低泣,姿态柔弱惹人怜惜。


    刘恒一愣,面上的惊诧都有些提不起来,后退了半步,飞快将近日种种一一复盘。


    这些天莫名围上来的宫人无一不是冲着他来的,有的以色相攀附,想要一步登天,有的巧言谄媚,求升迁、求赏赐、求一个出头之机。


    层层围堵,早已让他烦不胜烦。


    刘恒眸中掠过一丝冷意,却也并未随意发火,只是平静地看着地上的人,语气温和:


    “你也有求于寡人吗?”


    “你想求的是什么?”


    这般的开门见山,反倒让卫玉姬提前准备好的一腔娇柔哽在了喉间。


    她想求的是做他的姬妾,这般心思,如何能当面说出口!


    卫玉姬垂眸不语,脸颊很快飞上红晕,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刘恒当真是想听她的回答,便耐心等了片刻,可她一直不开口,刘恒心中也猜到了答案。


    傍晚的秋风吹过花苑,仿佛将不远处池面上水汽也吹了过来,凉飕飕地贴在人的脸上,手上。


    卫玉姬本就衣着单薄,被这风一吹,忍不住瑟瑟发抖起来,却仍强撑着不肯起身,不愿放过这难得的机会。


    刘恒看得眉头微蹙。


    尽管他只是想找个清净的地方,一个人待一会儿,却被这宫人一晚上就堵了三次,但刘恒还是深吸了一口气,忍着心里的不舒服,道:“你起来,回去吧。”


    卫玉姬却不肯放弃,越发柔婉地娇声道:“殿下,奴婢……奴婢的脚崴了,实在起不来,不知殿下可否……搭把手?”


    刘恒:……


    他立时板起脸,像个小老头似地生起了闷气。


    这已是她第三次在他面前跌倒了,每一次都是轻缓落地,脚踝连动都没动,哪里会真的伤到。


    先前那些宫人做出那样的冒犯之事,刘恒看在他们整日劳作辛苦的份上,并未训斥责罚,只是让他们日后不要再有如此行径。


    不想自己这样的宽容体恤,竟让他们如今都能堂而皇之地把他当做没脾气的瞎子了。


    刘恒的目光凉凉扫过她身边的草丛,不咸不淡地好心提醒道:“听打扫的宫人说,此处花苑夜里蛇虫极多,专往草丛暗处钻,若有人经过却没注意到,它们便会忽然窜起,狠狠咬在那人的腿上……”


    卫玉姬脸色骤变,下意识低头一看,自己正趴在黑漆漆的草丛边。


    “啊啊啊啊啊——”


    这一瞬,恐惧盖过了所有心思,她尖叫着腾地一下便从地上站起,一连后退数步,几乎要退出这片小小的花苑。


    刘恒转身便要离开。


    谁知卫玉姬愣了愣,知道自己露馅了却又咬牙冲了上来,张开双臂拦在他身前。


    这一次,刘恒眼底的温和彻底褪去,一丝与生俱来的、独属于帝王的怒意与冷意,悄然漫上眉梢。


    “让开。”


    短短两个字,却让卫玉姬顿时如坠冰窟。


    她之前虽没见过代王,却也从其他宫人那里听过许多他的事,都说他年纪小,却很是有礼,也很好说话,连对待他们这些宫人时也是温温和和的,从不会颐指气使,将他们真正当做下人看。


    而当之前那些宫人接近他,也并未受到责罚后,卫玉姬便满心以为这个代王是个好拿捏的软性子,那些人会失败都是他们的法子不对,若是自己出手,定然能将代王一举拿下。


    可现在,她知道她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


    卫玉姬被他冰冷的眼神一慑,瞬间清醒过来,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殿下恕罪!殿下恕罪!奴婢知错了!”


    刘恒一动不动地垂眸看她,眼底若有所思:“寡人不追究你。”


    卫玉姬一怔。


    他缓缓开口,一字一言清晰而冷静:“你只需说实话。”


    “你,还有你们,是如何知晓寡人今晚会在此处的?”


    *


    这事查起来并不难,刘恒的行踪向来只有贴身保护的内宫守卫最为清楚,循着卫玉姬的证词一路追查,线索指向了一个谁也没想过的人。


    这日的承明殿里,少年君王第一次真正动了怒。


    案上竹简被扫落一地,殿内气氛肃杀,连呼吸也仿佛凝住,侍候的宫人大气不敢出地伏着,满是汗的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青石砖上。


    代王震怒的消息很快在宫禁内不胫而走,没多久,便有人主动上门请罪。


    张武一身素服,面色惨白地走进来,一踏入殿中,便重重地跪了下来:“臣……有罪,拜见殿下。”


    刘恒原本正在望窗外的宫檐飞角,闻言,缓缓收回有些茫然的目光。


    他坐在上首,看见了伏在地上的张武,手指紧紧攥起,指节泛白。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半晌后,刘恒微微抬手,让殿内侍候的宫人都下去,给自己这位亦师亦父的近臣保留几分颜面。


    宫人们匆匆无声退下,自知罪该万死的张武看懂了刘恒的维护之意,更觉羞愧,将头重重叩在地上,豆大的汗珠滴落下去,映出他面如死灰的神情。


    刘恒没有绕弯子,声音里压着说不出的失望:“郎中令来了?寡人近日知晓了一些事情,却实在不愿相信……还请郎中令亲口说给寡人听,告诉寡人你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


    张武浑身一颤,脸上更白,不敢有半分隐瞒,将一切原原本本和盘托出。


    所有的事情都归在一个钱字上。


    张武是个武人脾气,向来性情豪爽,友人众多,花钱也大手大脚,每月俸禄再加上刘恒、薄青窈时不时的赏赐,却也只能将将覆盖府中的开支,几乎攒不下什么家底。


    而自入秋以来,张武的老母便病了,汤药不断,开销骤増,很快家中就不剩多少银钱了。


    张武的夫人没法子了,只能变卖了家中一些值钱的东西,来填补家用,可这病人吃起药来便是个无底洞,再多的银子填进去,也无济于事。


    直到这时候张武才不得不拉下面子,去向那些借了他钱的友人开口催还,可谁知他当时慷慨借出去的那些钱,现下却是一个子儿都要不回来,一时窘迫至极。


    就在这时,手下李升均向他引荐了一个叫郑禹的商人,那商人出手极为阔绰,只为搭上他这层关系。


    张武本是严词拒绝的,可家中老母的病情一日重似一日,妻儿也成日哭泣,加上李升均收了郑禹的钱,不断从旁蛊惑怂恿,他终究一时糊涂,收受了那商人的贿赂,私下与之见了面。


    这一面后,几人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张武对于李升均泄露代王行踪一事,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上头一开先例,底下人便有样学样,愈发放纵大胆,竟将代王的行踪和喜好明码标价,公然贩卖。


    宫人攀附,商人钻营,这才生出一连串闹剧。


    一字一句,如细针般狠狠扎进了刘恒心里。


    他看着伏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张武,心头一阵闷痛。


    张武于他而言,不仅仅是一个臣子,更是教他骑射、护他和母后周全的长辈,是迷茫时能倾诉、困惑时能求教的良师,他不愿相信,也不肯相信,他这般信赖的人,有一日竟也会背叛他。


    刘恒猛地攥紧拳头,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痛心疾首:“张大人,寡人视你为师为父,平日里对你敬重有加,知你母亲体弱,每回赏赐也是尽可能多一些,可你为何要辜负寡人的信任?为何要走到这一步?”


    少年的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痛楚和委屈,眼眶没忍住红了。


    他天真地以为,为君者只要勤勉理政,体恤臣下,心怀万民,以赤诚待之,便能换来上下同心,便能将代国治理得安稳有序,却不想这份宽厚与信任竟会被贪念裹挟,在钱财和权力面前,显得那么不堪一击。


    张武已然声泪泣下,连连叩首,额头撞在青砖上,很快便渗出深色的血迹:“臣知错!臣罪该万死!臣一时糊涂,辜负了殿下的信任,臣愿承受任何处罚,只求殿下不要动怒,不要迁怒臣的家人……”


    刘恒看着他这副模样,痛心之余,却缓缓闭上眼,遮住了眼中闪烁的泪光。


    秋风从窗外灌进,烛火猛地晃动了几下,映得他的侧脸忽明忽暗,心中也冷静清明了几分。


    刘恒微微垂下眼眸,此事张武有错,错在贪念作祟、糊涂失节,而他身为君王,难道没有错失吗?


    自然是有的。


    他最大的错便是宽纵无度、疏于管教。


    从前那样无限度的宽厚换不来忠心与赤诚,只会助长臣下们投机钻营、胆大妄为的风气,让他们忘了本分,忘了敬畏。


    刘恒沉默了良久,再睁眼时,眼底的怒焰已沉入一片深不见底的静潭中:“传寡人的诏令,去御府取五十金赐予郎中令张武。”


    这话一出,张武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脸上糊满了冷汗和鲜血:“殿……殿下,您这是……”


    刘恒始终平静地注视着他,目光深邃,似能看透人心:“郎中令犯下如此大错,寡人亦有过失,一为未能体察臣下难处,二为未能管束臣下行径,既然有过,那便要想法子补救。”


    “这五十金赐下后,还望郎中令能为你母亲延请名医,伺候汤药,让老夫人早日痊愈。”


    “可、可是……”张武僵在原地,面上写满了无措和惶恐,“臣有大罪,如何能得殿下如此关爱?还请殿下下令重罚臣,臣绝没有一句怨言!”


    刘恒微微抬手,止住了他有些语无伦次的话语:“照律自然是要罚,只不过此事也算事出有因,寡人并不打算罚你,只希望郎中令能记住今日,日后,若你能痛改前非,以忠直之心侍奉寡人、辅佐代国,便是赎罪,若你仍不知悔改,再有过错,寡人就不会再顾忌一丝一毫的情面,听见了吗?”


    刘恒的声音不高不低,落在张武耳中却犹如千钧。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着,几次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愧疚和悔恨像浪一样一波波拍来,将他狼狈不堪地逼进墙角,心中万般情绪翻涌,已然不知该做出何种反应,连脖颈处的青筋也隐隐凸起。


    身为代国居首的武将,他半生征战,历经风雨,从不轻易示弱,此刻却心甘情愿地俯身在十几岁的君王脚下,额头再次撞在冰冷的青砖上,沉闷的声响在殿中清晰可闻,额角的血迹也愈发明显,他却浑然不觉。


    “臣……谢殿下不责之恩!臣此生此世,必当以死相报,绝不再有半分二心,必以臣之性命尽力辅佐殿下,至死方休!”


    他的声音沙哑不堪,却字字坚定,犹如烙印。


    刘恒嘴角弯了弯,眼里露出几分疲惫:“起来吧,回去好好照顾你母亲,等老夫人病愈后,这宫中的乱序还需郎中令大人亲手整顿。”


    “是!臣,遵命!”


    *


    夜色渐深,承明殿的烛火渐渐黯淡,刘恒屏退了所有侍从,独自一人坐在王座上,只觉连抬手的力气也无。


    虽然已经很晚了,很累了,但他却不愿回殿歇息。


    不多时,刘恒披上披风,提了一盏小灯走出承明殿,在宫苑中漫无目的地走着。


    满地的梧桐落叶咯吱作响,刘恒放慢了脚步,脑海中反复回想着近日种种,一遍遍反思着自己身为君王,还有哪些不足。


    他想起阿母自小的教导,想起代国臣民的期盼,只觉肩头的责任更重了些,正推着他一步一步坚定往前。


    不知不觉间,刘恒走到了崇德阁前。


    阁门紧闭,檐下的灯笼泛着微弱的光,在风中飘来荡去。


    刘恒驻足片刻,轻轻推开阁门,走了进去。


    他没有点灯,连手上的小灯也随手放在了门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穿行在一列列整齐排列的书架间,在这片仿佛只有他一人的天地间,刘恒心头的躁动稍稍平复了些。


    阁外似有身影正在慢慢靠近,窦漪房提着一盏宫灯,小心翼翼地走上门前的台阶,面上带着几分忐忑。


    她听闻今日代王殿下发了好大的火,心中一直惦记着,睡下了也是辗转难眠,便干脆穿上衣裳来这里碰碰运气。


    可当她推开门,真的看见了身处其中的代王时,又不由得心生胆怯,生怕自己贸然上前,会惹得他不快,万一代王的火还没发完,一下子发到她身上来可怎么办?


    于是窦漪房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将已经迈进门的一条腿缩了回来,悄悄转身,想要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地离开。


    可老天显然不想让她就这么离开。


    “站住。”


    刘恒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疲惫,打破了崇德阁中的寂静。


    窦漪房的脚步猛地顿住,思考了一瞬自己是现在拔腿就跑,还是转身回去面对这个喜怒不明的代王,最终还是决定勇敢面对困难。


    她握着宫灯的手紧了紧,缓缓转身,垂着头,不敢直视刘恒的目光,声音细若蚊蚋:“殿、殿下。”


    刘恒没说话,听动静,好像向她走了过来。


    窦漪房此刻是从未有过的拘谨,只觉得代王已经看穿了她刻意前来的心思,心里反复念叨着完蛋了完蛋了……


    刘恒此刻想的却是另一件截然不同的事。


    他一直以为自己能够体恤身边人,他了解阿母,了解小舅父,了解穗儿姐姐,也了解大母,可直到今日他才意识到,他其实不了解张武的为难,不了解臣下的处境,甚至连眼前这个帮过他几次的小宫人的名字都不知道。


    沉默片刻,刘恒的声音多了几分温和,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窦漪房身子微微一颤,以为代王这时候问她的名字,是方便等会儿责罚她,顿时整个人紧绷得都快晕过去了:“奴、奴婢姓窦……”


    “寡人知道你姓窦。”


    刘恒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你的名字是什么?”


    窦漪房的心终于跳得没那么急了,脸皮却莫名有些发烫,指尖攥紧了手中的宫灯:“回殿下,奴婢的名字是漪房,窦漪房。”


    刘恒眸光微动,缓缓转身,走到了窦漪房常坐的那张靠窗的案几后,借着清透的月光,指尖蘸了点案上用于研墨的清水,慢慢写下两个字,而后转头向窦漪房:“是这个吗?”


    窦漪房赶忙提着宫灯上前,将灯举到案几上方,温柔的灯光照亮了案几上的水迹,她仔细一看,脸颊又红了几分,轻声纠正:“回殿下,是三点水的‘漪’。”


    刘恒闻言,微微颔首,随手拿起竹筒里的一支空白竹简,取来毛笔,借着宫灯的光亮,一笔一划将“窦漪房”三个字工整地写了上去。


    窦漪房的心蓦地一跳,目光缓缓凝在那三个清隽好看的字上,又不自觉地移到那只握着竹简的、修长有力的手上。


    随后,她大着胆子,将目光悄悄挪到那只手的主人脸上,心跳仿佛又快了几分。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一阵急促的风声,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了窗棂上,不过片刻,便落成了倾盆大雨。


    狂风裹挟着雨水从敞开的窗户中灌了进来,打湿了窗边摆着的几卷书简。


    两人皆是一怔,来不及多想,便立刻跑上跑下去关窗,又手忙脚乱地将书架旁被雨水溅湿的书简、书籍搬到干燥处,生怕它们被雨水损毁。


    窦漪房跑得急促,关窗时身上的衣裳被雨水打湿了大半,发丝也黏在脸颊两侧,透着几分狼狈。


    好不容易将窗都关上,将淋雨的书卷都安置妥当,两人皆是气喘吁吁。


    窦漪房轻轻擦了擦脸上的雨水,低着头,有意无意地缩了缩身子,单薄的肩头冻得微微绷紧,刘恒这才注意到她浑身湿漉漉的模样,没有丝毫犹豫地解下自己尚算干燥的披风,递到她面前:“披上吧,夜里冷,别着凉了。”


    窦漪房愣愣地看着忽然出现在自己视线中的披风,连忙摆手:“殿下不可,奴婢怎能穿殿下的披风,万万不可——”


    “啰嗦。”


    刘恒的语气没有半点波澜,将披风轻轻搭在她肩头:“让你披着你就披着,这雨一时半会是停不了了,我们也走不了,得先找些布巾擦干,免得着了风寒。”


    说着,他就转身找布巾去了。


    窦漪房拉着肩头温暖的披风,脸颊滚烫:“谢殿下。”


    刘恒很快找到些干净的布巾,两人简单擦干了身上的水渍,沿着楼梯重新上到了二楼。


    二楼视野开阔,推开半扇窗便能看到窗外的雨景。


    只见外头的狂风暴雨不由分说地冲刷着宫苑的草木,月光被乌云遮蔽,唯有阁内的宫灯泛着淡淡的暖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们并肩坐在远离窗边的席子上,安静地看着窗外的倾盆大雨,不时能闻见空气中弥漫着雨水的清冽气息。


    窦漪房悄悄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指尖触到披风上残留的、属于刘恒的温热气息,心头的旖旎心思又悄悄冒了出来,终于想起了她今晚来此的缘由。


    她暗自咬了咬唇,壮着胆子微微侧过身,故意将湿漉漉的发丝轻轻撩到一边,低下头,以指为梳慢慢梳理着,露出一截白皙细腻的脖颈。


    可刘恒此刻满心都是白日张武之事,依旧在反思着自己身为君王的不足,或许今日积压的情绪太多,竟难得地话多了起来。


    他没有注意到窦漪房的小动作,开口接连问了她许多问题,语气格外认真:“你家中还有何人?父母尚在吗?可有兄弟姊妹?平日里在宫中当差,辛苦吗?”


    窦漪房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心头那点小心翼翼的期待,也被这一连串严肃的提问浇得冰凉。


    她只觉得自己像是在被夫子考问功课一般,拘谨又紧张,半点旖旎的心思都没了,只能恭敬作答:“回殿下,奴婢父母早亡,家中还有一个兄长和一个弟弟,兄长四五岁时便被拐子抢走,不知被卖到了何处,弟弟在奴婢入宫后也失去了联系。”


    “在宫中当差,承蒙殿下与太后照顾,并不辛苦。”


    她回答得简洁克制,心底也悄悄泛起一丝失落。


    刘恒听着,微微点头,接着又问起她在宫中的差事、平日里的喜好,絮絮叨叨,言语里满是想要了解她的认真。


    窦漪房一一应答,渐渐没了起初的忐忑,可那点刻意营造的暧昧氛围,却也被这近乎直白的问询冲得一干二净。


    她暗自叹了口气,眼底的期待彻底褪去,只觉得自己这般刻意撩拨,终究是白费心思,便悄悄收起了那些小心思,安安静静地听着刘恒说话,偶尔点头应和,只当是尽一个宫人的本分,心底的那点悸动,也渐渐平复了下去。


    刘恒问了许多话,似乎觉得差不多了,这才终于转头,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


    那目光太过专注认真,看得窦漪房刚平复下去的脸颊又红了起来,下意识地垂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不敢与他对视。


    她紧紧揪着披风的一角,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分明是她刻意撩拨,想要他注意到自己,此刻却反被他这直白又纯粹的注视,害得心慌意乱、手足无措,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刘恒看了她许久,像是第一日认识她似的,久到窦漪房的脸颊红得快要滴血,他才傻愣愣地开口,目光懵懂又认真:“你耳垂上,有一颗红痣。”


    窦漪房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不小心蹭到的脸颊热得吓人。


    不等她说话,刘恒又补充了一句:“很好看。”


    语气中不知何时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话音落下,二楼陷入了寂静,只剩下窗外哗哗的雨声。


    宫灯的暖光映在两人脸上,一种不知名的情愫如同窗外的雨水,悄然滋生,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温柔而缱绻,驱散了雨夜的寒凉,也驱散了心头的沉闷与疲惫。


    第52章


    深秋的一日, 连日的寒凉被难得的明媚日光驱散,暖融融的日光透过疏枝,洒在晋阳城的大街小巷, 落得满地斑驳。


    薄青窈一身素袄, 外披一件石青色披风,带着穗儿和随行侍卫往城中官学而去。


    这所学馆是她三年前一手牵头创立, 当时代国国库空虚,朝廷能拨给官学的钱款少得可怜, 学馆建得极为简陋,不过是几间土坯矮房,墙壁和地面上到处都是坑洼,连几张像样的案几坐席也没有。


    学子们便坐在自家带来的土墩上, 垫着晒干的稻草,勉强伏案读书, 每到寒冬, 刀子似的寒风从堵不住的窗缝里灌进来,学子们手上冻得全是冻疮,握笔写字时不住发抖, 却依旧不肯放下手中的书简和笔墨。


    这些年,随着代国渐渐安定,国库充盈起来,薄青窈一次次下令拨给钱款。


    慢慢地, 土坯房变成了青砖瓦房,四处漏风的窗棂装上了厚实的木窗,崭新的木案和席子也一批批运进学馆之中,还添了一间不大不小的藏书阁,甚至学子们还自发在院中种上了松柏与菊花。


    如今的官学早已不复往日的简陋, 一步一景,满是读书人的雅致。


    前几月官学遭人闹事打砸,学馆各处都被损毁严重,教学一度陷入停滞,多亏了官学的吴先生带着其他几位先生,还有主动前来的学子们日夜忙活,一点一点清理、修缮,才让官学恢复了原貌,教学也得以回到了正轨上。


    马车还未停,薄青窈便远远瞧见了身形清瘦的吴先生。


    他正站在官学门口等候,人虽瘦削,身姿却依旧挺拔。


    “臣吴勉叩见太后。”


    见薄青窈下了马车,吴勉上前行礼,语气恭敬。


    薄青窈声音温和:“先生请起,我今日只是惯例来瞧瞧,近来学馆中一切可好?可还有什么需要的?”


    “学馆一切都好,有您和代王时刻记挂着,什么都不缺。”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往里走去。


    当日她创办官学之时,除了钱款短缺,更难的一点其实是师资匮乏。


    一则,代国地处偏远,民风彪悍,能读得起书、愿意送自家孩子去读书的人家少之又少,她筹办官学时能选择的教书先生也不过是城中一些识字的小吏,或从他国流亡至此的落魄读书人。


    二则,朝野上下本就人才短缺,也就根本没几个人愿意来接这吃力不讨好的事。


    加之官学条件艰苦、俸禄微薄,最初时唯有寥寥几位先生愿意前来任教。


    而吴勉便是其中最为执着的一个,从学馆创立之初他就一直在这里,无论世事如何变化,从未有过半分动摇。


    吴勉在前带路,薄青窈的目光掠过他鬓边染上的几缕霜白,知他这几年的辛苦远不止于此,不由道:“先生辛苦了。”


    吴勉本是饱学之士,当年若不是感于她创立官学的初心和决心,大可去朝中谋一份更体面、轻松的差事,却甘愿留在这官学之中,教书育人,默默奉献。


    “太后言重了,教书育人本就是臣的本分,能得太后如此信任,让臣有机会为代国培育学子,臣心中唯有感激。”吴勉笑了笑,语气谦逊。


    两人不知不觉间已来到院内,墙角的菊花已竞相开放,寒香沁人,而屋里的学子们正端坐着,齐声诵读诗书。


    薄青窈和吴勉在外安静驻足。


    她此来有两个目的,一是惯例视察,看看官学修缮后的样子,问问吴勉和学子们是否有什么缺的短的,若有需要朝廷协调的,她也好及时下令处理。


    而这第二个目的,与她心中最牵挂的一件事情有关。


    三年前刚到代国时她便知道,代国能做实事的官员极少,近来又有几位老臣告老回乡,如今朝中的官员个个身兼数职,一个人恨不得当成五个人用,难免力不从心。


    若不及时调整改善,长此以往只怕会生大乱子,影响代国的安稳。


    当年她力排众议创立官学,初衷是教化民众,移风易俗,并且让寻常百姓家的孩子也能读书识字、明白事理。


    更重要的是,她要借着这官学,为代国朝堂开辟一条能够源源不断输送新鲜血液的途径,从这些刻苦求学的学子中挑选品行端方、学识出众之人,加以培养,日后补充到朝堂中,缓解官员匮乏的困境,也让代国的朝堂多几分生机与活力。


    “太后,这些便是年纪大一些的学子,也是您指名要看的那些。”吴勉压低了声音,生怕打扰到里面的课堂。


    薄青窈微微颔首,上前一步,目光细细打量着。


    学馆起初没几个先生,来的学子也大半是大字不识的,先生们从前教惯了自小启蒙读书的孩子,对着这些未经雕琢的学子不住地犯难,几乎不知该从何教起。


    薄青窈了解这事后,便大刀阔斧地改掉了过往的教书模式,定下了沿用至今的教育方针:对于那些没有读过书的学子,一开始只教最简单、最实用的三样。


    识字,算数,律法。


    能识字,便能看懂官府告示和契书,不会轻易被人坑骗。


    会算数,便能自己算田亩,算赋税,记口粮,不会糊涂地过一辈子。


    懂律法,便能知道自己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规范他们的言行,让他们不至于莫名其妙地就蹲了大牢。


    有了这三条,这学子日后便是不再继续求学,也足够在这世上立足了。


    而对于从前读过书的学子,随着学馆的发展,愿意前来教学的先生也多了起来,薄青窈又指了些比较闲的朝中官员来此教学,如少府范兴,让他们来教授这些有基础的学子。


    这部分学子也是薄青窈今日主要考察的对象。


    在吴勉的指引下,她们走到另一间学舍外,薄青窈停下脚步,与吴勉一同站在窗外,静静向内望去。


    屋内的学子们皆全神贯注地听着台上的先生讲课,可唯有角落里一位学子频频走神,显得尤为突出。


    他的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神涣散,满脸困倦,手中的简牍歪斜地放在案上,几次险些伏在案几上睡去。


    吴先生见此情景,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尤其是见薄青窈也发现了那名学子,他的眉头更是拧成一团,语气中满是生气与失望,压低声音对薄青窈躬身道:“太后恕罪,是臣管教不严,那学子名唤程默,原是最早一批入馆的学子,天资聪颖,悟性极高,也是臣最看好的一个,本打算今日借机引荐给太后,没想到竟让太后见了这般懈怠模样。”


    他言语中满是惋惜,又有几分愧疚和恨铁不成钢。


    薄青窈微微摇头,目光落在程默身上,轻声道:“无妨,先看看再说。”


    说不定只是前一晚熬夜了呢?


    她认真打量着程默,见他眼圈乌青,面色憔悴,不似寻常懈怠,反倒像是许久未曾睡好,浑身都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


    好像真是熬夜了,还是一连熬了好几个大夜。


    不多时,下课的时辰到了,学子们纷纷起身活动,吴勉则快步走进学舍,神色严肃地喊道:“程默,你出来。”


    原本已经趴下的程默浑身一震,从半梦半醒中猛地回过神,脸上掠过一丝慌乱,连忙起身出了门。


    几人走到了一个离学舍有些距离的安静角落。


    “程默,你可知我为何要将你叫出来?”吴勉转过身,生气地看着程默。


    程默嗫嚅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一言不发。


    见他连自己的过错都不敢认,吴勉的失望更深:“方才上课之时,你频频走神,昏昏欲睡,这般懈怠,如何对得起太后创立官学的心意?如何对得起你自己日夜苦读的时光?”


    他越说越气,眉头拧得更紧,语气中满是失望。


    程默浑身发抖,嘴唇抿紧,唯有肩膀微微颤动,眼底满是愧疚与委屈。


    一旁几个与程默相熟的学子见状,连忙上前,躬身对着吴勉和薄青窈说道:“先生,太后,程默他并非是故意懈怠,想来是近来家中农忙,他要帮着家中做事,来不及休息才会这般困倦的。”


    “农忙?”吴勉闻言,语气愈发严厉,当即戳破了他们的谎言,“如今已是快过十月,田地里的收成早已收毕,何来农忙之说?你们不必为他辩解,他今日这般模样,分明是自身懈怠,不肯用心!”


    学子们被说得哑口无言,纷纷低下头,不再敢多言。


    程默依旧沉默着,唇色愈发苍白,却始终不肯开口解释,只是浑身的疲惫更甚,连站立都有些不稳。


    薄青窈一直静静站在一旁,目光轻轻落在程默身上,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


    她示意吴勉稍安勿躁,语气温和:“先生莫要动气,程默虽有懈怠之过,但你看他面上疲惫难掩,或许确有难言之隐,并非故意懈怠。”


    一直如木桩般一动不动的程默,忽然抬眼,看了薄青窈一眼。


    吴勉闻言,心中的怒气稍有平息,却又长长叹出一口气:“太后说的是,只是他……实在辜负臣的期望。”


    薄青窈看向程默,放缓了声音:“程默,你既已疲惫不堪,再强留于此也是学不进东西的,不如先回去歇息,明日再来学馆读书,只是切记,日后不可再这般随意懈怠,莫要辜负吴先生的期望,更重要的是,莫辜负了自己。”


    程默浑身一震,垂着的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随即眼中泛起泪光,连忙躬身叩谢:“是……草民遵令。”


    薄青窈轻轻抬手,示意他起身:“去吧,好好歇息。”


    程默再次躬身行礼,就这么弓着身子后退了数步,随后才转身,脚步略显虚浮地离开了学馆。


    *


    同一片明媚日光下,窦漪房也结束了当值,脚步欢快地提着裙摆进了门。


    她将手中的东西放下,正想去外间拿上笔墨到崇德阁练字,目光便骤然顿住,落在了自己的箱笼上。


    只见箱笼的铜锁不知被什么东西撬开,盖子歪斜着,里面的衣物、简牍散落一地,显然是被人翻动过。


    窦漪房心头一紧,快步走上前,蹲下身慌乱地翻找起来。


    银钱、衣物、笔墨、寻常简牍皆在,没有短缺。


    她却不敢就此放松,又细细清点了几遍,确实没有东西丢失。


    窦漪房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暂时没有心思收拾东西,她缓缓靠着箱笼坐下,心中越发奇怪。


    这屋子只有她和苏凝月同住,今早她们一同出门当值时,箱笼都还是好好的,究竟是谁翻了她的箱笼,那人又想要找到些什么?


    窦漪房一时也没有头绪,抿唇看向外间,打算就去找那三人问个清楚。


    可当她撑着箱笼起身,指尖不经意抚过箱笼最底层时,却猛地一顿。


    她有一样东西丢了。


    那根写着她名字的竹简,不见了。


    那根竹简是几日前她与刘恒在崇德阁独处时,刘恒一时兴起,提笔在竹简上写下了“窦漪房”三个字,字迹清隽挺拔,带着几分少年君王的温润。


    深夜雨停后,两人本要一同离去,窦漪房却像想起什么似的,蹑手蹑脚地折返,将那根竹简悄悄收进了怀里。


    她将竹简带回屋舍后,就一直小心翼翼地藏在箱笼最底层,唯有每夜入睡前,才会悄悄拿出来,借着月光,用指尖在空中临摹上面的字迹。


    这是她心底最隐秘的心事,是绝不能让任何人知晓的事情。


    “怎么会不见了……”


    窦漪房的声音带着几分慌乱,指尖微微发抖,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窦姐姐,你回来啦……诶,你怎么蹲在地上啊?”门口传来苏凝月的声音。


    她提着一个食盒,推门走进来,阳光落在她藕荷色的衣摆上,映得整个人愈发柔和。


    见窦漪房神色慌乱、眼眶泛红,旁边箱笼里的东西散落一地,苏凝月脸上立刻露出担忧之色,快步蹲下身问道,“出什么事了?你的箱笼怎么会变成这样?”


    窦漪房抬头见是苏凝月,眼中闪过一丝急切,紧紧抓住她的手,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刻意隐去了竹简的事:“小月,我的箱笼被人翻了,别的东西都在,可我有一样很重要的东西不见了!”


    苏凝月闻言,脸上的担忧更甚,连忙安抚道:“窦姐姐莫慌,许是那东西放错地方,你也记错了,我们一起找找,说不定只是不小心碰掉了。”


    说着,她便陪着窦漪房一同翻找起来,可找了许久,依旧没有找到竹简的踪迹。


    窦漪房有些欲哭无泪起来。


    她停下动作,深深地呼吸了几次,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那竹简虽是代王写的,但普通的宫人应当不会认得他的字,就算是让人捡到了,也不会有什么大碍,更不会查到她头上。


    窦漪房反复安慰着自己,可尽管那悬在头上、随时可能降下的责罚稍稍挪开了一些,她还是轻松不起来。


    她把那根竹简弄丢了。


    苏凝月却还没有放弃,一直弯腰翻找着,片刻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轻声说道:“对了,今日清晨我们一同出门后,我都快要走到尚食局了,却想起昨日宫正大人嘱咐的东西忘拿了,便赶紧跑回来取,到咱们屋门前的时候……”


    她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出来:“我、我好像看见赵姐姐在我们屋前站在,神色还有些慌张,当时我也没多想,现在想来莫非是她……”


    “赵姈?”窦漪房紧紧皱眉,眼中瞬间燃起怒火与急切。


    她猛地站起身,顾不得整理散落的衣物,快步朝着屋外跑去:“我去找她问个清楚。”


    苏凝月见状,连忙起身跟上,嘴上一边劝,一边快步追上窦漪房:“窦姐姐,你别冲动,咱们现在还没有证据啊!”


    窦漪房快步冲进正堂,此时赵姈正坐在镜前梳理发丝,阳光落在她的发间,显出几分慵懒。


    见窦漪房怒气冲冲地进来,她脸上露出几分诧异:“窦漪房?你来找我的?”


    “赵姈,是不是你翻了我的箱笼?拿了我的东西?”窦漪房上前一步,目光紧紧盯着赵姈,语气急切又愤怒,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赵姈闻言,脸色一沉,将木梳往案上一摔,语气带着几分不屑与恼怒:“窦漪房,你别血口喷人!我何时翻过你的箱笼?你自己丢了东西,反倒赖在我头上,未免太过可笑!”


    “不是你是谁?”窦漪房冷着脸,声音拔高了几分,“今日清晨,小月亲眼看到你在我们屋前徘徊,除了你,还有谁会擅自翻动我的东西,拿走我的要紧物件?”


    “亲眼看到?”


    赵姈冷笑一声,抬眸看向随后走进来的苏凝月,质问道:“苏凝月,你倒是说说,你何时看到我在她屋前徘徊?我今日一直在自己屋中,从未踏出半步,你可不要随口诬陷我,什么箱笼,什么竹简,我见都没见过!”


    苏凝月脸色一变,连忙走上前,一副左右为难的模样:“窦姐姐,赵姐姐,你们别吵了,或许就是我眼花了,看错了,不是咱们几个中的人拿的……窦姐姐,你也冷静些,别冤枉了赵姐姐。”


    “我没有冤枉她,”窦漪房轻轻拂开苏凝月的手,对着赵姈冷声道,“你若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怎会说出我丢的是竹简?”


    赵姈脸上的错愕一闪而过:“我、我……谁提到什么竹简了,你别在这里无中生有!”


    窦漪房只觉心头一阵怒意翻涌,却也知道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她尽量放缓了声音:“东西呢?你藏在哪儿了?”


    赵姈也来了气,寸步不让:“什么东西?我说了我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你要有本事,便拿出证据来!没有证据,便是你故意诬陷我,我还要请太后治你个诬陷之罪!”


    两人争吵不休,苏凝月一边一个心急如焚地劝着,两人的语气却愈发激烈,矛盾愈闹愈大。


    窦漪房心中又急又气,既怕那藏着秘密的竹简落入他人手中,又不能说出真相,见赵姈今日这样,是绝对不会配合她了。


    不行,绝不能就这样放弃!


    若是就这么放弃了,她这条命可能都难保。


    窦漪房忽地狠下心,步步紧逼:“赵姈,我再问你最后一次,到底是不是你拿了我的东西?今日你若不拿出来,我便是拼着被太后斥责,也要彻查此事,到时若是从你这里搜出来,你可就百口莫辩了!”


    赵姈从没见过她这么凶的样子,本就底气不足,这下更是被她逼得节节后退,脸上的不屑渐渐变成了几分恼羞成怒。


    她咬了咬牙,猛地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狠狠扔在地上。


    正是窦漪房丢失的那根竹简,只是竹简早被赵姈硬生生折断成了两段,竹片上的字迹虽依旧清晰,却断得彻底。


    “给你!给你!”


    赵姈赶紧后退几步,离窦漪房远了些:“我当是什么宝贝疙瘩,让你这般歇斯底里?不就是这么一根破东西!我看你日日藏在箱笼里,还和你的俸禄放在一起,还以为是什么值钱物件,没想到竟只是你临摹用的破东西!”


    她顿了顿,眼神轻蔑地扫过地上的竹简,又看向窦漪房,语气愈发刻薄:“就你这字,还天天多刻苦似的临摹?我看你临摹再多遍,也写不出半分章法……也难怪要藏起来,是怕被人看见笑话吧!”


    赵姈的嘲讽声不绝于耳,窦漪房却一句也听不进去了。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地上的两段竹简上,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又疼又慌,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可她此刻不能表现出半分异样,只能强压下心头的酸涩与慌乱。


    窦漪房快步走上前,弯腰小心翼翼地捡起两段竹简,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字迹,随即缓缓直起身,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平静,顺着赵姈的话圆了过去:“是,你说得对,这确实只是我用来临摹练字的竹简,我只是习惯了日日临摹,才有些急躁,多有得罪,还请你莫怪。”


    她说得语气平淡,仿佛真的只是因为丢了一根临摹用的竹简才失了分寸,但身侧紧握竹简的指尖却缓缓地收拢。


    赵姈见她这般认错的模样,心中的怒气顿时消了大半,只当是自己赢了,冷哼一声:“算你识相,下次再敢无故诬陷我,看我不禀明太后!”


    窦漪房没有再接话,只是将两段竹简紧紧攥在手心,尽量让自己的神色看起来镇定如常,转身快步走出了正堂。


    偌大的代宫中,窦漪房埋着头,漫无目的地走着,明媚的日光落在她的身上,却怎么也暖不透她慌乱的心。


    窦漪房将攥着竹简的手藏进袖中,指尖死死扣着两段断裂的竹片,连指节都泛了白。


    她不知不觉走到了宫墙下的僻静小亭,这里少有人来,只有几丛枯菊倚着宫墙,风一吹,细碎的花瓣簌簌飘落,更显寂寥。


    窦漪房找了一块青石板坐下,指尖轻轻抽出袖中的两段竹简,借着斑驳的日光,一遍遍摩挲着上面清隽的字迹,神色恍惚。


    不知一个人坐了多久,一道温润却带着几分诧异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打破了周遭的寂静:“窦漪房?是你吗?”


    窦漪房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手中的竹简下意识地往袖中藏去。


    看清来人是刘恒时,她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动,方才强压下的委屈与酸涩瞬间涌上心头,眼眶忽地一红。


    刘恒本想说一句“真巧”,可话到嘴边,瞥见她泛红的眼眶,所有的话语都卡在了喉间。


    他快步走上前,语气瞬间软了下来:“怎么啦?这般神色,莫不是被宫正骂了?”


    两人说话的声音不大,被风卷着飘向不远处的草丛。


    草丛深处,一片藕荷色的裙角微微晃动,随即又迅速消失,仿佛只是错觉。


    第53章


    窦漪房慌乱起身, 借着行礼的空隙将喉间的哽咽迅速压下:“见过殿下。”


    刘恒背着手站在几步开外:“起来吧,怎么今日看上去不大有精神?”


    窦漪房下意识摸了摸脸,勉强挤出一个笑:“可能是昨夜睡得有些晚了……殿下怎么会在这儿?”


    刘恒歪了歪头, 声音带笑:“此处离官员们上朝的前殿只有一墙之隔, 寡人从前朝回内宫自然是要走这道门的,出现在这里不奇怪吧?”


    “什么?”


    窦漪房立刻抬头看向四周, 这才注意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走到这处禁地了!


    她刚进宫正司时,宫正大人就耳提面命, 不准她们私自靠近此处,违者以宫规处置,她方才心烦意乱,竟全然忘了这点, 犯下了大错。


    刘恒见她的脸色更白,稍稍敛起眉眼, 语气里带上几分若有若无的调侃:“寡人起初远远瞧见有宫人躲在此处, 还以为又是来堵寡人的,正想回前朝去找郎中令问罪,不想却越瞧越觉着背影眼熟, 走近一看,竟然是你。”


    窦漪房脑中嗡地一声,连忙跪下请罪:“奴婢不是故意出现在此处的!也不是故意想要堵殿下的!奴婢……”


    原本要往下跪的姿势忽然被一只有力的手稳稳托住,还没反应过来时, 她已好好站在了刘恒面前。


    刘恒从容地收回手,扬了下眉:“寡人又没问你的罪,这么紧张做什么?”


    窦漪房却更觉无措,头低低地埋着,瞧着还是想跪下去, 这样至少能安心几分。


    刘恒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连片刻,眼中含着明朗的笑意:“难道你真是故意来接近寡人的?”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猛然炸在窦漪房心头。


    她最初在明光殿外叫住代王,不就是存了故意接近的心吗?


    心跳骤然停了一拍,随即又疯狂地跳动起来,连呼吸都停滞了。


    窦漪房的脸颊泛起一阵滚烫的羞赧,袖中那根断开的竹简此刻更是成了烫手山芋。


    她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句漂亮的假话:“不是。”


    刘恒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羞愧和慌乱尽收眼底,唇边似乎逸出了一道极轻的叹息。


    他再次笑了起来,那笑里没有半分阴霾:“那不就结了,寡人相信你。”


    再简单不过的一句话,却像一股暖流瞬间流入窦漪房纷乱复杂的心间。


    她紧绷的脊背微微松弛下来,鼻尖却又忍不住发酸,似乎想说些什么,也始终没能说出口。


    “好了,寡人还要去见母后,你也早些回去吧,省得真被宫正看见了要罚你。”


    刘恒忽然开口,主动结束了话题,同她告别后,很快便离开了此处。


    *


    自那日去过学馆后,吴勉便仔细整理了一份本届优秀学子的名录递了上来,薄青窈和刘恒花了一个午后的时间一同看过后,筛去了几名实在不合适的,又圈起来几个要当面再考察一番的。


    初步名录筛选完毕,薄青窈将简牍轻轻放在案上,母子俩聊起了现如今的官吏选任制度。


    西汉初时的官吏选任大多承袭秦制,这时候入朝做官的渠道主要有,军功,任子,赀选,吏道,特举五条。


    军功,即凭军功大小授爵授官,凡守边、捕盗、抗匈有功的,都可直接授官,薄昭便是凭着守边和抗匈两项封的官。


    任子制有些像后世的世袭制,二千石以上的高官,如代国国相、中尉、内史和郎中令,任职满三年便可保举家中一名子弟为郎官侍卫。


    赀选与任子制类似,凡家资满五百万钱的,可自请为郎官侍卫,可以说是拿钱买官,也就没有俸禄。


    不过走任子和赀选这两条途径想做官的人,符合对应的资格后还需过刘恒这关,只有他点头了,才能真正成为他的郎官侍卫,随王出行或职守宫门,待期满后便有机会外放为县吏,故而代王身边的郎官一职,也是很多人眼中储才入仕的跳板。


    第四条吏道,便是从基层小吏逐步晋升,一点点积累功劳和考绩,慢慢升迁,如今代国各地的基层官吏几乎全由此出,他们熟悉民情、懂事务,也才能更好地治理当地。


    最后一条特举,是一项临时制度,不常设,一般由代王下诏,从民间征兆一些明法、知兵、善算的能人名士直接授官,学馆中那些学子们将来便能走这条路入仕。


    “依恒儿之见,这五条途径各自有何优劣?”薄青窈看向身边的刘恒,细细问他。


    刘恒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思考了一瞬,缓缓答道:“军功者,凭征战沙场之功入仕,皆是勇武之士,但难以补足朝中文臣之缺;”


    “任子者,靠父兄功绩荫庇为官,这般选来的人或许学识优于常人,但到底是勋贵子弟,难免养尊处优,缺乏实干之才;”


    “而赀选者与它类似,以家资丰厚捐官入仕,投机取巧之辈甚多,于吏治无益处;”


    “吏道一法实为最优解,几乎没有弊端,唯一的一跳就是晋升太慢,特别是如今国中许多官位空缺,若要一级一级地升迁,于官吏本人和代国而言都太慢了。”


    刘恒顿了顿,终于说到了最后一条:“特举者不拘一格,能及时补足朝中官吏空缺,使朝政诸事顺遂,但特举……全赖儿臣一人考察。”


    他笑了笑,抬手给薄青窈倒了一杯羊乳茶:“虽然便利,但儿臣也总有看走眼的时候,万一选进来一个品行不端的,岂不是罪过。”


    薄青窈也笑着看他,眼里满是骄傲和赞赏:“恒儿能想到这么多,这么周全,已是特别特别好了。”


    “既然这五条途径优劣如此明显,咱们或许可以择选其中几条,这样也能缩小范围,事半功倍?”


    刘恒点点头,深以为然:“儿臣仔细思忖过,日后代国或可以军功、吏道、特举三者选拔为主,母后您看。”


    他说着,在书简上圈了几道标记:“军功可保边境安稳,激励将士奋勇杀敌,守卫代国疆土;吏道选拔的官员久在基层,熟悉民情吏治,能为百姓办实事;而特举,便是要打破出身桎梏,从民间、官学中选拔真才实学之人,这样更能让吏治清明,百姓心服。”


    薄青窈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


    刘恒也在她的鼓励下,愈发畅所欲言起来,想了想,又补充道:“尤其是特举,这是我们第一次从官学学子中践行此法,一定要好好考察,若是考察不严,选错了人,不仅辜负吴先生和母后兴办官学的苦心,也会寒了学子们的心,更会影响日后特举制的推行。”


    薄青窈轻轻颔首,眼底满是欣慰:“母后也是这么想的,特举之事容不得半点马虎,既要考察他们的学识才华,更要考察他们的品行心性,看他们是否有报效代国、体恤百姓之心。”


    “儿臣明白,”刘恒应下,目光不由得望向窗外,语气里带着几分期许,“明日午后儿臣无事,正可陪母后往学馆走一趟,咱们一起见见那些学子,亲自考察问询一番,如何?”


    “好。”薄青窈含笑应允。


    次日午后,薄青窈和刘恒没带多少侍从,低调抵达官学。


    吴勉早已将圈选出来的学子召集在一处四面通透的正厅,学子们身着洁净素衣,垂手肃立,个个神色恭敬又难掩几分紧张。


    考察如期开始,薄青窈和刘恒端坐于上首,轮流问询,逐一考察学子们。


    先是学识一道,薄青窈温声让他们诵读诗书,阐释经义,考验其学识根基。


    接着便是刘恒问及民生吏治,以当下代国各地的朝政问题,探其是否有治国之才。


    最后又问其心性抱负,看其是否有报效代国、为国为民的赤诚之心。


    学子们应答各异,有言辞犀利、见解独到的,有沉稳内敛、句句恳切的,也有略显紧张、言辞不畅的,二人亦不苛责,只温声提点,观察其临场应变的能力。


    吴勉也坐在一旁静静聆听,看着自己培养的学子们在代王和太后面前展露锋芒,不由得满眼欣慰。


    不知不觉间,考察已过半,薄青窈久坐于案前,腰背微微僵硬起来,腿脚也有些不受控的发麻。


    她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轻轻揉捏着,试图缓解腰上、腿上不住传来的酸麻和胀痛感。


    或许是过去在织室劳作时,她仗着年轻不分日夜地苦熬,常常一坐就是大半日,又总是弯着身子,薄青窈的腰从那时就落下了毛病。


    加上后来生了刘恒,在广阳殿里也没怎么歇过,她的腰便时不时会疼上一疼,唯有在榻上老实平躺着,才能缓解些许。


    过去这些年,薄青窈也会注意提醒自己不要久坐久站,用的席子也是尽可能的软和。


    就比如今日这席子就是刘恒命人从宫里带出来的,为的就是让她坐得舒服些,但也实在耐不住坐上这么久。


    这会儿见学子也考察完大半了,薄青窈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扫过厅外澄澈的日光,在眼前这名学子考察完退下时,才轻声对刘恒道:“恒儿,母后坐得有些乏了,出去走走松松筋骨,剩下的学子你一人考察便可,务必要仔细,莫遗漏了可用之才。”


    刘恒闻言,心头一紧,语气瞬间添了几分急切:“母后可是腰痛了?”


    薄青窈见他这般忧虑,放下按腰的手,温和地笑了笑:“是有点,出去走一走便好。”


    见刘恒就要起身扶住她,薄青窈轻轻按住他的肩膀,笑着压低了声音:“诶,今日恒儿是代国的代王,可不要在学子面前失了分寸。”


    刘恒一怔,下意识抬眸扫过还在垂首等候的学子,仍然放心不下:“儿臣明白,只是母后身子不适……儿臣这就送母后去学馆后面的空屋舍休息,待考察完,我们即刻回宫。”


    薄青窈却摇摇头,神色一如既往的柔和,同时也蕴着说不出的坚定:“恒儿。”


    她的声音很轻,却一下子止住了刘恒的动作。


    “考察学子是于国于民的大事,不能因母后一人而分心,你知道的,母后这毛病只要出去走走便好了,有穗儿她们陪着,不会有事的。”


    刘恒眉心瞬时拧成一团,但见薄青窈脸上虽有倦意,却无明显痛楚,他也只好听从母后的话,只是依旧坚持起身,搀着薄青窈的手,将她送到门外:“那母后万万不可勉强,若是觉得不适,便即刻让人来唤儿臣。”


    “好。”薄青窈轻声答应下来,眼神示意他该坐回去了。


    厅内的学子将母子俩的互动都看在眼里,见代王果如传言中那般事母至孝,众人的神色皆有触动。


    先前面君时的紧张和忐忑,渐被由衷的敬佩和信服所取代,对将来能入仕辅佐这样一位君王,心中更有了几分笃定和期盼。


    刘恒又同门外候着的宫人絮絮交代了数语,直到薄青窈快要忍不住打断他时,才踩着极限,相当有眼色地悻悻闭嘴,听话坐回了厅上。


    觉着他这样莫名有些好笑的薄青窈,扶着穗儿的手又在门前站了片刻,见刘恒的神色重归于沉稳,微微颔首继续考察下一位学子时,才放心地笑笑,离开了正厅。


    “太后您还好吧?真不用叫医士来瞧瞧吗?都多少年的老毛病了?”穗儿担心地看着她。


    两人沿廊下慢慢走着,转头便可见庭院中的松柏挺拔,在难得的日光下尽情舒展。


    薄青窈也当真抬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瞬间感觉整个人都像张弓一样拉开了,舒服得不得了。


    “你都说了是老毛病了,叫多少医士来看都不管用的。”她道。


    “可也不能真就这么放任不管吧?”穗儿小心地扶着她,时刻注意着脚下,“从前在长安咱是没这个条件,可如今您都是一国太后了,还成日自己忍着痛,哪有这样的道理?”


    薄青窈叹了口气,拂去袖间的细碎尘屑:“唉,你看我这衣裳的毛边越来越长了,日后说不定能编几个小辫子在上……”


    穗儿不接话,鼓着脸幽幽地盯着她。


    薄青窈自知转移话题失败,喃喃道:“这可是慢性病呀,那么久之后的人们都治不好,更何况这时候呢?”


    “您说什么?什么慢病?”穗儿没听清她叽里咕噜念了一串什么,连忙追问。


    薄青窈假装被风迷了眼睛,抬手揉了揉:“没什么,就是说我这病得慢慢地治,急不得。”


    两人在学馆的庭院中散着步,腰间的酸麻也在这最后一点秋日景色中缓解了许多。


    可这般惬意并未持续多久,忽而从廊下拐角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几个身着素色学服的少年神色焦灼地冲了出来,个个眉头紧锁、步履匆匆,只顾着往前赶,全然没有留意到拐角后的人。


    走在薄青窈身后半步的穗儿根本来不及反应,那几个少年就已经从侧面重重撞在了薄青窈身上,万幸的是穗儿及时扶住了她,才没有让她直接摔倒在地上。


    “当心!”穗儿惊呼出声。


    那几人一个叠一个从侧面冲上来的力道又急又沉,恰好撞在了薄青窈本就脆弱的腰侧,一阵尖锐刺骨的酸痛瞬间席卷全身,顺着单薄的脊背蔓延至四肢百骸。


    薄青窈被撞得浑身一颤,忍不住闷哼一声,下意识抬手按住被撞的腰侧,整个人都痛得佝偻了下去,只觉得身子仿佛自腰开始,上下分作了两截。


    几人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撞了人,个个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又一个接一个地开始道歉。


    在接连不断的道歉声中,穗儿神色慌张地扶住薄青窈,见她的脸顷刻间变得比身后的墙还要白,说话的声音都抖了起来:“太后您没事吧?奴婢这就去叫医士来!”


    “太后?”领头的女孩猛然抬起头,惊奇的目光在薄青窈身上来回打量,很快又化作无尽的狂喜,“您就是太后?我们终于见到您了!”


    还不等她说完,穗儿先忍不住了,呵斥出声:“放肆!你们这群学子冲撞了太后,竟还如此不知礼数!还不都退下!”


    因见薄青窈疼得冷汗直冒,穗儿心中又急又气,这会儿也顾不上什么了,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


    这群学子这才知道他们撞的人是太后,又被穗儿这般严厉地呵斥,更是吓得浑身僵住,纷纷低下头,无助地攥着衣角。


    唯有领头的女孩虽然也面露怯意,却咬着唇,强压下心头的慌乱,知道他们能求到太后面前的机会或许仅此一次,绝不能错过。


    “太后……”领头的女孩深吸一口气,鼓起毕生的勇气,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薄青窈,“求太后恕罪!我们并不是想故意冲撞您的,我们只是想求您再给程默大哥一个机会!”


    身后的一个女孩吓得扯了扯她的衣袖,情急之下连她的小名都喊了出来:“大妮你别说了!”


    薄青窈此刻腰间的疼痛仍未减半分,她死死按着腰侧,指尖都泛了白,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凝滞,可听到“程默”二字时,她还是强忍着疼痛,缓缓抬眸看向了那女孩。


    “程默?他怎么了?”


    她的语气是一听便能听出的虚弱,却依旧温和着,没有半分火气。


    那叫“大妮”的女孩见她这样了还愿意听自己说话,眼里瞬间燃起希望,语速飞快地说道:“太后!自您上次来学馆后,程大哥已经有许久未出现在学馆了,我们去了他家,也没法将他劝回来继续读书!他家中情形实在……我们也彻底没法子了……”


    大妮忽然“扑通”一声跪在了薄青窈面前,后面的几个孩子也有样学样,跪了一片。


    “太后,程大哥是我们学馆里读书最厉害的,吴先生都经常夸他,而且无论谁有不懂的问题,程大哥都会耐心解答,平日里也从不与人起争执,一心只为报效代国而念书,这次因着他连日未来学馆,吴先生将他的名字从考察的名录上划掉了,可是我们想求求您,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是啊求您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求您了太后!”


    几个与刘恒年龄相仿的孩子如此急切又诚恳地跪在她面前求情,薄青窈纵有铁石心肠也不能坐视不理,她忍着腰间的疼痛,温声叫了那几个孩子起来。


    昨日在看学子名录时,她就奇怪,为何吴先生最看好的那位叫程默的学子,不在这里面,如今看来果真是有隐情。


    缓了这一会儿,薄青窈也能稍稍直起身,她将程默的情况又仔细了解了一番,直到这几个孩子因为还要赶回另一边去上课,才让他们先行离开。


    另一头,刘恒从正厅出来后,没见她们的身影,顿时有些心神不宁,总有一种母后方才出事了的感觉,连忙快步出来寻找。


    刚转过廊角,刘恒就看到薄青窈正虚弱地靠着廊柱站立,脸色惨白得无半分血色,顿时吓了一跳,快步冲上前,语气里满是惊慌与急切:“母后!您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白?”


    他说着,已稳稳扶住了薄青窈,又担心她腰疼得不能走路,竟直接蹲在她身前,回头,眼底满是自责与慌乱:“儿臣已经让他们去传医士过来了,儿臣先背着您去歇息片刻,莫要再走动了!”


    薄青窈垂眸,讶异的目光落在他蹲下的背影上,心头忽地一热。


    少年的肩头宽阔,脊背挺拔,早已褪去了儿时的单薄纤细,变得沉稳而坚实,不再是那个需要她弯腰搀扶、事事依赖她的孩童,已然长成了能为她遮风挡雨、独当一面的君王了。


    这一刻,似乎腰间的痛楚也消散了许多。


    薄青窈只感到胸口升起了一股不知名的力量,让她整个人一下子支棱了起来。


    她在穗儿的搀扶下,屈膝,轻轻拍了拍刘恒的后背,声音虽还虚弱着,却一字一句听得清楚,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母后没事,你先起来,母后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既然人人都说是大才,那她绝不能就这样把大鱼放跑,必须把这代国所有的鱼都捞回来。


    第54章


    今日的日头虽还算明朗, 但越往城郊走,那点暖光就越稀薄,风也变得凉飕飕起来, 裹着几分清寒。


    马车碾过最后一段坑洼土路, 终于在一处连院门都算不上的破落围挡前停下。


    刘恒和穗儿一边一个,小心翼翼地扶着薄青窈下了车, 吴勉也紧随其后,从书馆的马车上下来, 目光扫过眼前的景象,眉头瞬间皱成了一团。


    所谓的院落不过是几根枯朽的木杆胡乱扎起的围挡,大半已经倒塌歪斜,深埋进黄土里, 露出后面一方狭小荒芜的空地。


    院落中央只有一座矮小的土坯房,墙体上布满了交错的裂痕, 窗棂早已残破不全, 连个像样的遮挡都没有,整座房子在寒风显得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坍塌。


    几人相视一眼, 慢慢走进院中。


    脚下随意堆放的杂草被踩得沙沙作响,走近了才发觉,墙角堆着的几捆木柴早已干透,旁边散乱着几只带着豁口的陶盆, 盆壁上结着厚厚的污垢,里面却还装着些砍断的竹子和几捆没用完的草绳。


    空气中隐隐传来些许羊粪和尘土的腥味,呛得人鼻尖发紧。


    “这……怎会如此?”吴勉此刻是说不出的震惊,他曾在去年到过程默的家中,记着那时他家中虽也贫穷, 但绝不至于到这般毫无生气的地步。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的羊叫声传来,带着几分凄厉与绝望,在死一般寂静的院落显得尤为明显。


    那声音断断续续,虚弱不已,就像是濒死前的哀鸣。


    几人脚步一顿,循着声音的方向找去,只见院落西侧挨着围挡的角落里,一个单薄瘦弱的身影蹲在地上,正费力地按着一只看上去比他还要强壮几分的老羊。


    预感到自己命不久矣的老羊拼命挣扎着,粗壮的四蹄乱踢,在身下凹凸不平的青石板上撞出数道暗红色的血迹,程默被震得手臂发麻,只能屈起一条腿将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上去。


    他的肩头因为用力而高高绷起,汗水顺着脸颊和下颌不断低落,被汗湿的短衫紧紧贴在身上,显出近乎嶙峋的脊背和肋骨。


    “咩!咩!”被死死压住的老羊挣扎得更厉害了,瞬间爆发出惊人的蛮力,几乎要将压在它身上的程默掀翻。


    程默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本就不多的力气在快速耗尽,他再次咬牙使劲,高高举起手中那把锈迹斑斑的短刀,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猛地向下砍去。


    “噗嗤”一声,刀刃重重落下,可这短刀的刃口早已卷边,竟未能完全砍断,羊头倒向一边,却还连着一层薄薄的皮肉和筋络。


    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得程默满身都是,也将脚下的青石板染成了暗红色,空气中原本淡淡的土腥味也顷刻被浓重的血腥气覆盖。


    穗儿吓得往薄青窈身边一靠,下意识捂住嘴,可那声短促的惊呼终究还是传了出来。


    这道声音也惊动了程默,他有些迟钝地转头望去,当目光扫过院中的薄青窈和吴勉几人时,握着短刀的手猛地顿住,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他的脸上还沾着温热的血点,衣衫被血水和汗水浸透,身旁是满地血迹和狼藉,但比这场面更难看的,是程默此刻的脸色。


    羞愧,慌乱,无地自容。


    可身后的老羊还有一口气,嗬嗬地扭动着,脖颈处的鲜血不断涌出,程默狠狠闭了闭眼,再次转过身,手臂微微抬起。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起刀落,将老羊的脖颈彻底砍断。


    一瞬间,老羊的挣扎停止,四肢微微抽搐了几下,再没了动静。


    程默缓缓松开手,短刀“哐当”一声掉在青石板上,他撑起膝盖起身,身形晃了晃,险些摔倒。


    吴勉再也忍不住,大步上前:“程默,近日你家中发生了何事?为何长久地未去书馆,你……怎么消瘦成了这副模样?”


    薄青窈几人也跟了上去,静静地站在一边,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程默此刻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不敢抬头,也不敢去看先生他们,目光死死盯着地上的死羊,弯腰捡起那把沾满血的短刀,开始不甚熟练地处理起那只死羊。


    身后的木门被一脚踹开,一个身材矮胖、面色黝黑的中年男子怒气冲冲地屋里走了出来,远远便朝着程默大叫起来:“程默!你个兔崽子!让你宰个羊都这么磨蹭!还能指望你做什么!要是误了叔祖的祭礼,看老子不扒了你的皮!”


    薄青窈忍不住皱眉,回头看去。


    只见那男子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长衣,袖口挽起,露出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臂,脸上带着不耐烦的戾气,正恶狠狠地瞪着这边。


    见家中忽然来了几个生人,程仲先是一愣,随即眼中涌上几分警惕与戒备,立马提起门边的砍柴刀,神情阴鸷地走了过来:“你们是何人?来我家做什么?”


    一旁的刘恒瞬间冷了神色,垂在身侧的手不断收紧,正要上前制住这人,一道满是血污的身影却比他更快几分,抢先一步挡在了几人面前:“阿翁!他们都是我认识的人!你快放下刀!”


    程默浑身都因害怕而微微颤抖着,可即便心中恐惧,也始终没有后退半步。


    程仲见自己养大的儿子居然敢在外人面前驳自己的面子,瞬间被激怒,眼底的戾气愈发浓烈,厉声呵斥道:“你个死崽子,还管到你老子头上来了?快给老子滚开,不然连你一起打!”


    说着,便要推开程默,手中的刀挥起,寒光一闪,眼看着就要砍下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程默的阿母疯了一般从屋里冲了出来,她头发凌乱、衣衫歪斜,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和红肿的巴掌印,踉跄着扑到程仲面前,双手死死抱住他的腿,声嘶力竭地哭求着:“不要!不要!求你了不要打默儿!”


    她紧紧攥着程仲的裤腿,青紫一片的额头抵在他的膝盖上不断恳求着,泪水混着尘土流下:“当家的,默儿他已经很尽力了!他自小身子弱,从来没杀过羊,你就饶了他这一回!要打就打我,别打他了,求你了……”


    程仲被孙玉莲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握着砍柴刀的手顿在半空中,脸上的错愕转瞬即逝,很快被更盛的怒气所取代,面皮涨得通红:“你个黄脸婆这儿哪有你说话的份!也敢拦老子!”


    话音未落,他便猛地抬脚,用尽全身力气就朝着孙玉莲的胸口踹去。


    可他的脚还未碰到孙玉莲半分,自己的心口处却猛然被人狠踹了一脚,整个人像只破洞的布袋一下子飞了出去,重重撞在了身后的土墙上,又狠狠摔落在地,一口鲜血从满是黄牙的嘴里喷出。


    程仲闷哼一声,双眼一翻,彻底昏死了过去。


    原本守在院外的张武听见里面的动静,连忙带着几名侍从快步闯了进来,单膝跪地:“殿下!属下等护驾来迟!请殿下降罪!”


    刘恒收回踹出的脚,周身的怒气稍稍平复,面色却依旧冰冷着。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不省人事的程仲,沉声吩咐:“将那人拖下去,找个地方看管起来。”


    “是!”张武利落应声,示意两名侍从上前,架起昏死过去的程仲,像拖死狗般地拖出了院落。


    刘恒缓缓转过身,语气稍稍和缓:“程默,寡人和母后、吴先生今日前来,是察觉你近来异样,无心学业,想来问问你缘由,现下你可以放心说了。”


    薄青窈稍感震撼的目光在刘恒身上停留一瞬,飞快思考了一下她这儿子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可程默母子还在面前,她不得不迅速收神,轻咳了一声:“是啊,程默,你且说说近些日子发生了什么?你家中究竟出了什么事?”


    程默心头一震,才明白过来刘恒的身份,连忙一把拉住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的孙玉莲:“草民和母亲叩见代王!”


    孙玉莲被程默猛地一拉,哭声瞬间顿住,茫然地抬头看向刘恒。


    待看清刘恒周身的威仪,又听见程默的话,她顿时吓得面无血色,跟着程默“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地面上,连大气都不敢出,浑身的颤抖比先前更甚,眼底满是敬畏与惶恐。


    刘恒看着眼前跪地叩首的母子二人,上前将他们扶了起来:“起来吧。”


    想起方才刘恒所问,程默站定后,嘴唇动了动,却迟迟没有开口,沉默半晌才缓缓躬身,声音沙哑地说道:“太后、代王,还有先生,承蒙诸位记挂,请进屋说吧。”


    屋内的景象比院外还要破败,程默点上了屋里唯一一只火烛,只见一片昏暗中四面土坯墙斑驳不堪,墙角结满了蛛网。


    东面的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那便是休息的床铺。


    正对大门的方向,一张破旧的矮几歪歪斜斜地靠在墙边,上面布满了灰尘,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家具,当真是家徒四壁,一贫如洗。


    孙玉莲连忙擦干脸上的泪水,神色局促又恭敬,快步走到屋角的灶台边,点燃干草,烧起了热水。


    她一边烧火,一边偷偷打量着薄青窈几人,眼底满是敬畏与不安。


    不多时,热水便烧好了,孙玉莲从灶台底下找出几只布满灰尘的粗陶杯,又翻出家中唯一一块还算干净的布巾,就着刺骨的冷水一遍又一遍地细细擦拭着杯子,生怕有半点污渍,怠慢了这些贵人。


    程默站在一旁,看着阿母忙碌的身影,眼底满是心疼与愧疚,沉默着走上前,帮着她添柴、递水。


    吴勉看着这对母子窘迫又恭敬的模样,心中满是酸涩,忍不住叹了口气。


    学馆中有着类似家庭的学子不在少数,他们因出身贫寒,往往更加渴望通过读书改变命运,只是这求学之路实在艰难,吴勉都看在眼里,只能在学业上多帮扶几分,对于学子们家中的困境,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刘恒扫过一圈,也没有多言,扶着薄青窈靠墙坐下,又解下自己的披风,仔细叠好放在她腰后靠着。


    待孙玉莲将洗干净的杯子拿过来,穗儿和吴勉已经将那张木几擦干净了,她惊得连连道谢,手脚麻利地倒上刚烧好的热水。


    家中没有茶叶,这已是她们能够拿出来招待客人的最好的东西了。


    程默又不知从哪儿端来一只小小的火盆,小心地放在案几旁,供她们取暖。


    几人依次坐下,孙玉莲也挨着程默坐在一旁,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局促不安地低着头。


    刘恒先开了口:“程默,方才你宰羊是为了你叔祖的祭礼吗?”


    程默无声点头。


    刘恒不由皱眉:“据寡人所知,民间普通祭祀并不需这般礼制,只用寻常鸡豚即可,不得用羊,严禁杀牛,况且……”


    他顿了顿,没有将话说得太直白:“你家中情况显然不应如此铺张大祭。”


    程默听得面上神色复杂,只一味应是,却什么都不解释。


    薄青窈见他似有难言之隐,便将目光转向了一旁有些急切的孙玉莲:“您是程默的阿母吧?”


    孙玉莲的注意全在程默身上,忽而听得那位气度不凡的太后问起了她。


    孙玉莲吓了一跳,抬头见这位太后容貌极标致,不笑时也自带三分温婉,望过来时双目不见凌厉,只觉可亲。


    在这样的目光下,孙玉莲也没那么拘谨了,她有些结巴地回道:“是、是。”


    “草民姓孙。”她又慌忙补了一句。


    薄青窈笑起来:“孙夫人。”


    孙玉莲不自觉地掐着住自己的衣角,这……还从没有人这般称呼过她。


    “孙夫人您不要紧张,我们今日前来是想要帮程默一把的,”薄青窈柔声道,将自己一行人的来意和盘托出,“您儿子程默在官学中表现得极为出色,本可进到今日我们考察入仕的名录中,但因着他近日没能来学馆,所以名录就没有了他的名字,我们来这一趟也是想知晓这其中是否有隐情,以免耽误他的前程。”


    这话一出,孙玉莲坐不住了,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一边哭一边打着程默:“居然还有这事?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瞒着阿母!这岂非是毁了你的前程啊!”


    程默却只是一直垂头安静着,任阿母打骂。


    终于,孙玉莲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开了口,将背后的缘故缓缓道来。


    原来前些日子,程默的远房祖父与叔祖先后病逝,族中长辈好面又固执,非要效仿天子诸侯的礼制,大搞祭祀之礼,说要杀羊杀牛“厚葬”先祖,才能显示他们这些子侄的孝心,让先祖庇佑他们。


    程默的父亲程仲更是深以为然,一次醉酒胡言后,竟将准备祭祀牛羊之事大包大揽了过来。


    可程家本就一贫如洗,连买粟米的钱都没有,哪里有闲钱给旁了又旁的先祖办祭礼。


    但程仲的大话已经放了出去,若是不能如期交上足称的牛羊,只怕族中的人要耻笑他一世。


    那还能得了?


    程仲在家中本就是不做事,只知吃酒赌钱的人,自然将这赚钱买牛羊的任务交给了程默母子。


    孙玉莲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声音愈发哽咽:“族中人催得紧,他阿翁也是个混账的,说若是不照他说的去做,那便是不孝……先前我接些零活也有进项,可他阿翁嫌那样赚钱太慢,便逼着默儿从学馆回来,四处奔波凑钱。”


    “默儿是个孝顺的孩子,又心疼我,只能放下笔墨,出去帮人做工……他这么瘦弱的孩子,每日天不亮就要去商铺搬货卸货,到了饭点前再去酒楼帮工,忙得只能吃点别人吃剩下的残渣冷羹,夜里回家还要帮我编一些草筐竹筐,好让我第二日可以拿到集市上去换钱。”


    “……他阿翁性子暴躁,嗜酒好面子,时常打骂我和默儿。”孙玉莲说着,又哭了起来,抬手摸了摸自己肿得老高的脸颊,泪水愈发汹涌。


    她猛地转头,一把拉住身旁正默默添柴的程默的手,用力将他的手拽到众人面前,颤抖着说道:“你们看看默儿的手,这哪里还是个读书人的手啊!”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程默的手上,皆是心头一紧,连呼吸都不由得放轻。


    这双手上布满了厚厚的老茧,还有许多触目惊心的伤口,那些伤口大大小小,杂乱无章,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在渗着血丝,旧伤叠着新伤,没有一处平整的地方。


    又因为长时间浸泡在水里做工、编筐,伤口处的皮肤已经全部溃烂了,手背上更是烂成一片,红肿发炎,仔细看去,竟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


    程默的手指微微蜷缩着,显然是疼得厉害,却始终没有吭声,只有指节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他没想到阿母会直接拽住他的手臂,下意识地想要收回手,脸上泛起深深的羞愧,眼神躲闪着,不敢去看众人的目光:“阿母,别……”


    程默虽出身贫寒,但自小就跟着住在隔壁的一位落魄文人读书习字,小小年纪便已熟读多本经书。


    后来那位文人因为始终郁郁不快,在一个寒冬的夜里,醉酒后掉进河里淹死了,程默再没了愿意教他的先生,许多年再没碰过一本新书,直到薄青窈和吴勉创办了官学,官学并不收学子的束脩,他才再次有了读书的机会。


    程默苦读多年,志向远大,向来是有心气的,从来不愿让别人看到自己这般狼狈不堪的模样,更何况是在太后与代王面前。


    这份突如其来的窘迫与心酸,让他几乎抬不起头。


    吴勉见状轻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凝重:“回太后,代王,从前天子祭天地,诸侯祭社稷,大夫祭五祀,百姓只祭祖先,各有礼仪制度,可如今民间祭祀并不遵守此道,常常攀比铺张,劳民伤财,尤以代地百姓为甚,不少人家因此耗尽家资,拖累子弟。”


    薄青窈闻言,转头看他:“当真这般严重吗?”


    她虽深居宫中,却也知晓民间疾苦,只是未曾想,代地的祭祀陋习竟已严重至此。


    吴勉点点头,接着又道:“太后和殿下有所不知,代地边鄙、信巫鬼、风俗粗野,民俗尤好祭祀,每遇节庆便大肆杀牲,牛羊耗费甚多,百姓虽贫仍倾财以赴,实为虚耗。”


    薄青窈听得眉头紧蹙:这不就是倾家荡产办祭礼?


    办完以后,面子是过得去了,那里子呢?


    一旁的刘恒也陷入了沉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眼底掠过一丝深意,心中已然有了整顿代地祭祀陋习的想法,只是他面上依旧神色沉稳,未将这份心思表露半分。


    片刻后,刘恒抬眸,目光落在程默身上,语气平静,不含半分波澜:“程默,你家中遭此困境,被逼辍学劳作,确为情有可原,但寡人事先定好的学业考察时间已然过去,你错过了,便是错过了。”


    “若因你一人之故,重新开设考察,对其他学子皆是不公。”


    闻言,程默浑身一震,身子微微晃了晃,眼底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满心的委屈与不甘涌上心头,却只能硬生生咽下去。


    一旁的孙玉莲也瞬间止住了哭声,脸上满是绝望与难过,她看向刘恒,又看向薄青窈,想要求情,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母子二人相依而坐,周身都透着难以掩饰的失落,看得人心中酸涩。


    就在母子二人满心绝望之际,刘恒却话锋一转,语气稍稍缓和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但既然寡人和母后今日恰巧在此处,你若现下便能接受寡人和母后的考问,那也算你的考察资格作数,只是能否通过,还要看你的表现。”


    程默猛地抬头,眼中的失望和难过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光亮。


    他紧紧盯着刘恒,眼眶泛红,声音沙哑却带着十足的坚定:“太后!殿下!草民愿意!草民定当全力以赴,绝不敷衍!”


    那双原已干涸灰暗的眼底重新燃起了对学业的渴望,对未来的期许,连周身的疲惫与狼狈,都仿佛淡去了几分。


    *


    良家子所居的屋舍僻静简陋,檐下晾着几件素色布裙,被风一吹,轻轻晃动。


    苏凝月端坐在窗边,手里捏着银针,正低头绣着一方素帕。


    针脚细密齐整,可她的手却已许久未动,略有些阴郁的目光落在窗外,思绪早已飘远。


    自刘恒不动声色清剿了代国潜伏的细作后,独木难支的她不得不彻底蛰伏下来,日日安分守己,生怕露出半分异常,只在暗中等着长安那边传来动静。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宫中风平浪静,远在长安的朝堂竟对此毫无察觉,仿佛那些细作的消失,从未激起半点涟漪。


    指尖微微一顿,丝线被她无意识扯得发紧。


    苏凝月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却也不得不承认。


    或许,真是自己轻敌了。


    这代国看着贫瘠偏远、君王仁弱,实则内里戒备森严。


    代王母子面软心黑,又太会伪装,瞒过了天下人,瞒过了她,也瞒过了太后。


    这般隐忍城府,若放任不管,来日必成长安的心腹大患。


    可她已失了先机,如今损兵折将,太后那边还不知是何想法。


    她必须要尽快将功折罪。


    苏凝月将银针狠狠扎进手中的绣棚,看了一眼身后窦漪房的床铺,眸光微暗。


    一条险计在她心底慢慢成型。


    只是眼下,她身边只剩两三个残存暗线,势单力薄,贸然动手无异于以卵击石。


    当务之急,是尽快与长安取得联系,上报代国实情,求得接应与指令。


    正思忖间,院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


    苏凝月立刻敛去眼底锋芒,垂眸继续绣花,神色温顺如常。


    窦漪房刚从崇德阁那边回来,一进院门便去收晾在绳上的衣裳。


    苏凝月从窗后看到了,放下绣绷,起身走了出去,帮着她一起收衣裳:“窦姐姐回来啦?今日差事忙到这时候吗?”


    窦漪房摇头:“差事下午便忙完啦,我就去崇德阁看了会儿书。”


    苏凝月指尖抚过一条半干的衣裙,恍然大悟似地拍了拍脑袋:“哎呀瞧我这记性,姐姐每回当完值,不论多晚都会去崇德阁学习的,我怎么总问这样的蠢问题!”


    “好了好了,怎么还打起了自己?也不嫌疼?”窦漪房笑着捉住她的手。


    苏凝月也顺势挽住她,两人瞧着亲亲热热的。


    如今这五个良家子中,赵姈成日不与她们一道,听说在找门路想回长安去;卫玉姬自上次在花苑堵刘恒不成,就彻底死了这条心,慢慢也将尚食局的差事做得上手,忙了起来;陆青芜则从不掺和她们之间的事,在明光殿也另有交好的宫人,这片屋舍中也就只剩下窦漪房和苏凝月二人还能常常见到。


    两人收好衣裳后,一边说着明日的天气,一边回了睡觉的屋子。


    听说窦漪房晚饭后还要去一趟崇德阁,苏凝月眸光微动,有些撒娇的语气:“那今夜屋里又只剩我一人了,瞧着外头那么黑,我真是有点怕怕的。”


    窦漪房叠着晾干的衣裳,看她一眼:“先前叫你和我同去,你又不肯。”


    苏凝月将方才绣的东西拿在手中,状似无聊地扎了两针:“我又不识字,去了也是打瞌睡,不如就在屋里歇着,不过窦姐姐,崇德阁离咱们这儿还有点距离,你每晚走夜路回来不害怕吗?”


    “这有什么好怕的?一路上都点着宫灯的。”窦漪房将衣裳收进箱笼里。


    苏凝月理了理筐中的丝线:“也是,不过听说崇德阁特别大,你一个人待在里面还是会觉得心里慌慌的吧?万一再遇上个什么人啊鬼啊的……”


    说到这里,她不由得抖了一下,一边搓着胳膊,一边将目光轻轻落在窦漪房的脸上。


    窦漪房正背对着她,关箱笼的手微不可查一顿:“这里可是宫里,哪来那么多神神鬼鬼的?”


    苏凝月“嗯”了一声,整个人趴在了屋子中间的案几上:“也是这个理……诶,我近日听她们说,代王殿下和太后也常往崇德阁去,姐姐有遇上过他们吗?”


    窦漪房终于转过身,分外遗憾地叹了口气:“我哪有那么好的运道?要是真能遇上两位贵人,那可是上辈子修来的好福气。”


    她的神情和话语都无懈可击,苏凝月附和了她几句,又低头去绣自己的花了,没再同窦漪房闲聊。


    屋内安静下来,窦漪房心底却骤然一紧。


    苏凝月虽然与她交好,但极少这般主动搭话,更不会无端问起有关崇德阁和殿下的事情。


    再联想起从前的种种异样,那点深埋心底的怀疑,瞬间清晰起来。


    几日后的夜里,月朗星稀,正是传递消息的好时机。


    苏凝月待窦漪房离开去往崇德阁后,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宫装,绕了数条小路,来到了一处墙根底下。


    她警惕地望了望左右,借着草木的遮掩将袖中的东西塞进了院墙根一块半松动的砖后,确认东西已经藏进去后,她立刻敛了神色,快步转身离去。


    待苏凝月的身影消失在拐角,窦漪房才从树影里快步走出,心脏怦怦直跳。


    她这几晚都没去崇德阁,而是一直在院外观察着苏凝月的动向,见她今日终于出门了,连忙悄声跟上。


    窦漪房又耐心等了一会儿,确认她不会去而复返后,蹲下身,小心挪开那块砖,取出里面的两样东西。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块纹路怪异的木牌,看着不像是代宫里的东西。


    接着,她拆开外层包裹的麻布,发现里面是一卷细密书写的帛书,只匆匆扫了几行,窦漪房的脸色便一点点白了下去。


    帛上所写,尽是代国近期布防、雁门郡动向、种马引进诸事,桩桩件件都是不可外泄的机密。


    末尾更隐约提及,欲借亲近之人近身,寻机行刺代王和薄太后,只是具体计划并未写全,只含糊带过。


    窦漪房指尖一颤,手中的帛书险些落地。


    原来苏凝月不只是长安细作,她是真的想要……杀了代王和太后。


    第55章


    回宫后, 薄青窈便老老实实在榻上静养了几日,刘恒也很快找来数名专擅此科的医女前来,为她疗理腰上旧疾。


    照医女们诊断, 她这般久坐久站便腰背僵痛、屈伸不利, 正是早年劳作加生育落下的劳损,属于常见的宫闱痼疾, 安慰她不必太过担忧。


    薄青窈也确实并未太过忧虑,这腰上的毛病放现代估计就是腰椎间盘突出, 是个打工人都有。


    虽然很影响生活质量,但轻易是不会致命的。


    医女们诊断完毕,便各自拿出看家本领轮番施术,药熨、按揉、艾灸、导引逐一试过。


    薄青窈一番体验下来, 只觉药熨和按揉是最受用的。


    内殿烧起融融的炭火,她宽了外衣, 双手交叠趴在榻上, 医女们用麻布裹了温热的药石,轻轻敷在她腰后,暖意和药力缓缓渗进筋骨, 医女们再以指掌顺着腰背筋脉耐心按揉,力道舒缓,每回都让薄青窈昏昏欲睡,舒服得不愿睁眼。


    医女们见状又大力推荐她行艾灸, 说此法温通经脉,止痛最快,但薄青窈一看那细长细长的针就浑身发毛,说什么都不愿意试,医女们也只好作罢。


    理疗结束后, 医女们还特意教了她几招导引之法,譬如仰卧于榻上,屈膝抱腿,前后轻轻滚动,舒展腰椎,又教她缓伸缓屈,活动腰胯关节。


    另外还提醒她,清晨或午睡醒来后,要以手撑着床榻起身,不可腰上直接使劲。


    薄青窈一一记下,平日里更加注意,如此几番调理下来,她腰间的滞涩酸痛果然轻了许多,腿上也不麻了,人的精神也好了许多。


    这日,刘恒手里捧着一卷简牍,兴冲冲地踏进明光殿。


    刚进门,便看见薄青窈与穗儿正仰头望着偏殿门梁,低声商议着什么。


    原是医女嘱咐,时常轻轻悬吊、拉伸腰背,对腰椎大有裨益,薄青窈便想着比照她的身高,在门梁下方、她身高上方处再加一根结实的横梁,平日里无事便可伸手抓着,悬空吊一吊,既省事又能治病。


    刘恒听完来龙去脉,先是一怔,随即轻轻摇头:“母后,这殿门和门梁已建成多年,梁柱榫卯皆已定形,如今突兀再加一根横木上去,既不好嵌合牢固,也容易牵动原有结构,反倒不稳当。”


    他上前一步,扶着薄青窈坐下:“不过母后放心,您不必如此将就,过几日儿臣就让人专门打一副可悬吊的器具送来,专供母后调养腰疾之用,定然牢固又安全。”


    薄青窈听他说得稳妥,便也放下心来,目光顺势落到他手中那卷简牍上,笑着开口:“恒儿可是已经将法子想出来了?”


    刘恒闻言,脸上顿时多了几分意气,将简牍递上前:“正是,那日同母后一起回宫的路上,儿臣便想着代地祭祀奢靡成风,长此以往劳民伤财,拖累百姓,实在该好好整顿一番。”


    他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锐意:“儿臣这些日子一边安排前来照料的医女,一边也将改革规制逐条想清楚了,全都写在上面了。”


    薄青窈伸手接过,指尖抚过竹简上遒劲工整的墨迹,逐一看去。


    刘恒年纪尚轻,初次亲政心气正盛,这套方案写得利落果决,近乎一刀切:


    禁民间逾制祭祀、禁厚葬、禁杀耕牛牲畜为牺牲,违令者轻则罚没,重则连坐。


    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快刀斩乱麻的激进。


    这是他亲政以来,头几项想要推行的政策改革,满心热忱地写了这么多,最先想到的便是拿来让自己的母后看看。


    薄青窈心中微动,逐字逐句认真看完,才将简牍轻轻合起,抬眸看向满脸期待的刘恒:“写得很好。”


    这四个字一出,刘恒脸上瞬间绽开如释重负的笑意。


    薄青窈接着又道:“恒儿才亲政不久,却始终心系代国百姓,又看透祭祀陋习的弊病,这么快就想出了改革之法,这份苦心和能力,母后都看在眼里,打心底为恒儿开心骄傲。”


    刘恒闻言,眼中的忐忑尽数化作欢喜,连脊背都挺直了几分,语气也轻快起来:“能得母后认可,儿臣便放心了,儿臣就是想着早一日推行改革,便能早一日让百姓家中少些拖累。”


    薄青窈点点头,语气平和:“母后知道你的心思,也明白你急于安民的心情,只是你在方法上,或许可以再斟酌一二。”


    刘恒微怔,连忙坐定:“母后请说。”


    “祭祀自古便有,是百姓心中敬天法祖的念想,这么多年了已经深深刻进他们骨子里,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薄青窈缓声说道,“若强行颁布律法禁止,只会激起民怨,反倒违背了你治国安民的初衷。”


    薄青窈的话中没有居高临下的训诫或指责,而是与刘恒真正站在一处,心平气和地探讨着这个问题:“母后以为,治国如治水,堵不如疏,与其全盘推翻旧习俗,强行建立新秩序,不如在原来的旧习俗上缓缓施力,逐步改善,也许会有不同的效果?”


    刘恒眉头微蹙,轻声开口,说出了自己的顾虑:“可儿臣担心,若是不果断些只怕旧俗难改,会有更多百姓人家再受其害。”


    薄青窈没有反驳他的话,只是认同地点头,而后温和说道:“恒儿的顾虑没错,这事拖延不得,但也急不得。”


    她轻轻摩挲着手边的简牍:“旧俗沿袭已久,不能一日尽废,得徐徐图之,如春风化雨般慢慢引导,咱们可以定规制、明对错,不许百姓僭越诸侯天子之祭礼,却不能禁止百姓尽孝,可以提倡薄葬简祭,却不能逼人硬生生断了念想。”


    刘恒听得若有所思,原本锐利的神色略有缓和:“母后的意思是,先立规矩,再示恩义,以逐步教化代替直接刑罚,不应强压着百姓推行改革?”


    薄青窈微微一笑:“正是如此,你有锐意、思进取,这是好事,只是为君者,刚猛易折,柔韧方能长久。”


    刘恒望着母亲,眼中的锐气一点点沉淀下来,脸上多了几分深思熟虑:“母后说的是,是儿臣太过心急了,只想着快些革除弊病,全然忘了百姓的立场与感受。”


    薄青窈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笑意温和:“谁也不是第一日就会做君王的,咱们慢慢来,定然会做得越来越好的,母后相信我的恒儿。”


    刘恒眼中泛起光亮,语气里满是坚定:“嗯!儿臣明白了,这简牍上的条目,儿臣这就重新改一遍。”


    穗儿见状,转身吩咐宫人取来笔墨和空白竹简。


    刘恒提着笔,凝神思索起来,薄青窈没有再出声打扰他,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只有当刘恒蹙眉询问时,她才轻声开口,耐心解答他的疑惑。


    刘恒很快理清思路,俯身奋笔疾书。


    他今日穿了一件半旧的粗布锦袍,是去年薄青窈亲手为他做的,如今看去衣摆处已有了几处细微的磨损,袖口也有些发皱。


    薄青窈看了一会儿,让穗儿将内殿榻上的一件锦袍和旁边的针线拿过来。


    这是她新给刘恒做的衣裳,还没做完,正好趁着这会儿精神好,接着缝。


    穗儿很快就拿着东西回来了,薄青窈接过那件衣裳放在膝头,低下头,开始穿针引线,动作娴熟轻柔。


    穗儿轻轻挥手,示意宫人们都下去,自己也轻手轻脚地退到了门外。


    殿内一片静谧,唯有刘恒落笔时的轻响,与薄青窈手中针线穿梭的细微动静,交织在一起,显得温柔而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宫人的通传声:“太后,代王,宫正司有宫人求见,说是有要事禀报。”


    薄青窈手中针线微微一顿,抬眸看向殿门方向,诧异道:“我不记得召见过宫正司的人?”


    此时刘恒恰好写完最后一笔,将笔轻轻搁在案上,正逐字逐句查阅案牍,核对细节。


    闻言,他头也未抬,随口问道:“宫正司的宫人?姓窦吗?”


    殿外通报的宫人连忙应声:“回代王,那宫人确实姓窦。”


    刘恒这才抬头看向薄青窈,眼里不自觉就带了几分笑意:“母后,这窦宫人便是之前来禀明宫中乱象,还助儿臣设局抓捕了众多细作的宫人,您还记得吗?”


    薄青窈见他这样,眼底滑过一丝了然,心道:母后我记的可比你清楚多了。


    见她没说话,刘恒又道:“既然她说有要事禀报,那儿臣与母后一同见见她,可好?”


    薄青窈看他这样说,不由会心一笑:“好,咱们一起见见她,传她进来吧。”


    “是。”宫人应声退下,转身去传窦漪房入内。


    而此时,明光殿外的廊下,窦漪房神情局促地站在那里,指尖紧紧攥着衣角,似乎有什么为难犹豫的事。


    自那夜发现苏凝月的秘密后,她就一直在想该不该将这件事告诉太后和殿下。


    毕竟她没有任何证据,那夜的她太过慌乱,担心被与苏凝月接头之人发现异常,也不敢藏起那两样证据,只能悄悄将东西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


    如今她的手上没有证据,空口无凭,太后和殿下会相信她吗?


    可是……


    窦漪房微微垂眸,指尖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这些日子她在代宫之中,亲眼见到代王是个心怀百姓又有才华担当的好君主,太后更是温和明睿,最是体恤她们这些宫人,而且……


    她咬了咬唇,心中不由自主地乱跳起来。


    与殿下的几次来往后,她不敢去深究心里慢慢生出的东西,只知道她没办法明知殿下可能有危险,却视而不见。


    更何况,若是殿下或代国出了什么事,她们身为代王宫的人,终究也落不了好。


    几番权衡之下,她还是来到了明光殿前。


    窦漪房深吸一口气,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静静等候着殿内传她入内的指令。


    不多时,传召的宫人前来:“窦宫人,请随我来吧。”


    窦漪房应声,敛了心神,轻声跟着宫人踏入明光殿,殿内的静谧与暖意,让她紧绷许久的神经稍稍舒缓,却依旧难掩心中的不安。


    入殿后,窦漪房跪地行礼,语气恭敬:“奴婢窦漪房,叩见太后,叩见代王,奴婢有要事禀报,事关太后和代王安危,不敢有半分隐瞒。”


    “起来吧,有什么事,慢慢说。”薄青窈温声道。


    窦漪房依言起身,依旧低着头,将自己的发现全数道出。


    从偶然察觉苏凝月行迹诡异,到日前发现密信和有着异样纹路的木牌,字字恳切,只是说到没有留下证据时,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神色越发忐忑。


    末了,窦漪房叩首道:“奴婢当日仓促,未敢擅动其信函及信物,今无实证,唯凭亲眼所见所闻,斗胆禀报……若有虚言,奴婢甘愿受罚!”


    待她说完,殿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唯有窗外的风声轻轻掠过。


    薄青窈端坐于席上,目光落在窦漪房的身上久久未动,眼底有深思也有探究。


    她虽觉得窦漪房言辞恳切,不似说谎,但毕竟空口无凭,不能全然相信。


    一旁的刘恒也收起了刚看见窦漪房时的轻松和笑意,神色沉凝,心中同样疑虑重重,却也清楚,这事关自己和母后,甚至是代国的安危,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很快,刘恒抬眸,语气沉稳而果决:“此事非同小可,若苏凝月当真已将消息传出宫去,当务之急便是要拦下宫外传递消息那人,绝不能让长安那边知晓此事,来人,传寡人的诏令,立刻封锁整座晋阳城,严查所有出城之人,仔细查验其夹带的物件与文书。”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锐利:“这般关乎机密的事,绝不可能仅凭飞鸽传书完成,这一路上必定有专人传递,务必要将此人拦下。”


    窦漪房闻言,连忙上前一步,急急地补充:“殿下不可!苏凝月前几日便已与接头之人见过面,如今那接头之人定然已经不在城内了,再封锁城门,恐怕也难以拦下。”


    都怪她前前后后思虑了这么多天,才失了时机。


    薄青窈却缓缓开口,语气平和笃定,安抚住略显慌乱的窦漪房:“你有所不知,近几日宋昌正在城中举行小规模整军校阅,为防军情外泄,城门早已封锁,无关人等不得随意进出,那接头之人定然还在城内,跑不了。”


    窦漪房心中一松,脸上露出几分希冀,连忙说道:“回太后、代王,奴婢行事极为小心,全程都未曾让苏凝月察觉半分异样,不如现在就下令,将苏凝月抓起来,免得夜长梦多!”


    薄青窈轻轻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深意,缓声道:“不,恰恰相反,你要故意让她察觉到一丝端倪,只有让她心生警惕、怀疑我们可能有所察觉,她才会因急于传递消息、联系同党,而更加冒险行动。”


    刘恒闻言,缓缓点头:“母后说得是,苏凝月如今还不能抓,既然她还能向外传递消息,便说明她背后还有同党,留着她,才能顺着这条线索,将隐藏在代地的长安细作一网打尽。”


    他转头看向薄青窈,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母后,您之前所说的斩草除根,或许很快就能做到了。”


    *


    半月后,刘恒将祭祀改革条规修改妥当,逐步向下推行,又恰逢农事将歇,便与薄青窈商议,同出城郊,一则视察粮仓、核查粮储,二则慰问农户,宣告冬休事宜,安抚民心。


    王室巡行郊野,规矩森严,宫中早已传下指令,清道封城,驱散沿途流民,严防闲杂人等靠近,既防拥堵惊扰,更防细作混杂其中,伺机作乱,宫中各司亦需抽调人手,随行伺候。


    尚食局选定随行的宫人名单递上时,薄青窈和刘恒都熟悉的那个名字赫然就在其中。


    这半月来,晋阳城戒严愈紧,城门守卫盘查严苛,苏凝月数次试图传递消息皆被拦下,消息断了去路,她心中焦躁不安,渐渐察觉到不对劲,隐约知晓自己或许已然暴露。


    巡行当日,天刚蒙蒙亮,宫中宫人便已整装待命,尚食局的宫人列队随行,苏凝月就在其中。


    她面色平静,像个再普通不过的宫人一样微微垂着头,只是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狠厉,只想着待出宫后,便按计划行动,将代王母子一举拿下。


    可就在刘恒身着朝服,正要前往明光殿请薄青窈同行时,宫人却匆匆忙忙来禀报,说太后忽然身体不适,头晕乏力,难以成行,只能留在宫中。


    这一变故,瞬间打乱了苏凝月的全盘计划,她心中暗疑,却又不敢轻举妄动。


    殊不知,明光殿中的薄青窈,面上哪有半分病色?


    她端坐在内殿,指尖轻轻敲击着膝头,想着宫外之事如今发展到哪一步了,穗儿就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这便是薄青窈与刘恒设下的局。


    她们早已料定苏凝月人手不足,只有当二人同行出宫,有一击而中的可能时,她才会集中宫外的力量出手,那么她们母子正好反其道而行之,故意分开两处,打她个措手不及。


    薄青窈心中清楚,苏凝月的首要目标定然是刘恒,毕竟拿下代王,才能达成长安方面的意图。


    故而,她早已暗中吩咐张武,将城中大部分人手调去护卫刘恒,确保其郊野巡行的安全。


    而她自己,只带着穗儿和几名贴身宫人留在宫中。


    这一步看似危险,但宫中守卫本就森严,再加上苏凝月的注意力全在刘恒身上,宫中反倒是相对安全之地。


    一切正如她们所预料的那般进行,薄青窈留于宫中,刘恒则带着浩浩荡荡的人马出了宫,将自己暴露在宫外“不甚严密”的守卫下。


    代宫偏门前人来人往,皆是等待出发的宫人,右侧尚食局的宫人列队正要出宫,队伍中的苏凝月却忽然停下了脚步,害得走在她后面的卫玉姬一下子撞了上去,鼻尖撞得生疼。


    “你干嘛!怎么突然站着不动了!”卫玉姬捂着鼻子,低声吼道。


    苏凝月却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了,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太后素来康健,怎会偏偏在巡行当日忽然染病?这太过巧合,极有可能是个圈套!


    这念头飞速闪过,苏凝月心中一紧,不再犹豫,猛地一猫腰,无声无息地脱离了尚食局的随行队伍,转身便往相反方向走去。


    这番举动唯有跟在她后面,方才还被她撞了一下的卫玉姬看见,卫玉姬连忙上前想要抓住她的袖子:“喂!你要去哪?巡行队伍要出发了,你怎能擅自离队!”


    苏凝月此刻思绪急转,哪里有心思应答,只冷冷瞥了卫玉姬一眼,看也不看便将袖子从她手中扯出,脚步未停,依旧快步前行。


    卫玉姬见她神色诡异、还不理人,心中虽有疑惑和愤怒,却也懒得多管,只想着一会儿到宫正大人面前狠狠告她一状。


    苏凝月低着头,快步穿行在宫道上,脑中思绪疯狂转动,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她将所有可用的人手都安排在了宫外,可如今宫中横生变故,她若按照原本的计划跟随刘恒出城,极有可能会自投罗网。


    而此时此刻太后独自留宫,不管是真病,还是假病,守卫定然薄弱,只要能拿下太后,不管是作为要挟代王的筹码,还是杀了她令代王痛不欲生,都是极佳的选择。


    这般想着,苏凝月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手腕一翻,一柄小巧锋利的短刃悄然握在手中,袖中寒光一闪而过。


    她谨慎避开沿途巡逻的宫人,没有让任何人察觉出异样,径直往明光殿的方向而去。


    第56章


    苏凝月提着尚食局的食盒, 缓步来到明光殿外。


    殿外值守的宫人依规将她拦下,伸手掀开食盒检视,里面不过是一碟子蜜渍黄梅并一份寻常点心。


    “这是黄宫正命你送来的吗?”宫人随口问道。


    苏凝月垂着眼, 恭敬回道:“是。”


    得益于入宫这么久, 她从未在明光殿露过一次面,上至薄太后, 下至洒扫宫人,无一人识得她的容貌。


    从前每日尚食局也都会遣人送点心到明光殿, 今日太后本要同殿下一同出宫,只不过忽然病了才未能成行。不想尚食局却也照常准备了吃食,当真是尽心。


    因此宫人并未多想,翻检了片刻, 未见异常,很快便侧身放行。


    入了外殿, 伺候的宫人迎上来, 语气平淡:“太后刚服药不久,已然在内殿歇下了,你把食盒搁在那边的案上便可, 不必进去惊扰。”


    苏凝月温顺应下,脚下却未挪动分毫:“这位姐姐,我们大人说了药味苦涩,太后服下后口中必定发苦, 便是躺着也难安稳,反倒不利于休养……”


    她的声音柔得恰到好处:“大人特意命奴婢准备了上好的蜜饯,太后转醒后也能含上一粒,稍解苦涩。”


    宫人听她说得有理,又想着太后确实爱吃甜的, 便点点头,引着她向内殿走去:“你跟我来吧。”


    “是,那就劳烦姐姐了。”苏凝月软声谢过。


    传过一道殿门,又绕过两段回廊,周围都只有身前宫人轻浅的脚步声,没有甲胄摩擦的响动,也没有士兵沉凝的屏息。


    明光殿内全是寻常宫人,并无士兵护卫,更无埋伏。


    苏凝月心中稍稳。


    待快要行至内殿门前时,苏凝月刻意放慢了脚步,对着引路宫人轻声确认:“姐姐,太后就在前边内殿里歇息吗?”


    引路宫人见她脸生,猜想她是头一回来明光殿中,因而有些惴惴不安,便缓和了语气:“这是自然,不过咱们太后脾气可是一等一的好,你不用怕见她。”


    苏凝月一愣,很快笑起来:“这样吗?那可太好了,多谢姐姐。”


    话音刚落,她们已在门前站定,隐约可听见里面传来太后微哑的声音,正是病中虚弱的模样。


    下一瞬,穗儿推门而出,引路宫人赶紧说了她们的来意,穗儿的目光在低着头的苏凝月身上转了一圈,点点头就要接过食盒。


    恰在这时,一名小宫人慌慌张张跑来:“穗儿姐姐不好了!老夫人听说太后身子不适,执意要过来探望,奴婢们怎么劝都劝不住!”


    穗儿心头一紧,太后歇下之前便特意交代了不能让老夫人知道这事,更不能让她往这边来。


    眼下只有自己前去,才能安抚住老夫人。


    穗儿不敢耽搁,匆匆对着引路宫人吩咐道:“你守在殿外,让她将食盒送进去之后,便立刻出来,万万不可多言,也不能多停留,以免惊扰太后歇息。”


    语毕,穗儿便跟着小宫人匆匆离去。


    殿门外,只剩下苏凝月和那名引路宫人。


    “你都听见了吧,快进去,放下就出来,千万别吵醒了太后。”那宫人叮嘱道。


    “诶,我晓得了,谢谢姐姐。”


    苏凝月轻轻推开虚掩的殿门,悄无声息地走入内殿。


    殿内没有点灯,光线有些昏暗,帷幔半垂,榻上果然躺着一人,身形衣着,确实就是太后。


    苏凝月脚步放得极轻,眼看就要走到榻前,多年养成的警觉却忽然绷紧。


    面向内侧躺着的薄青窈早已睁开了眼,始终凝神戒备着,忽而听得身后的脚步声一顿,向远处走了几步。


    她听见身后人似乎将食盒放在不远处的案几上,缓缓掀开了盒盖。


    接着,再度向她走来。


    苏凝月只取出了那只盛着蜜渍的陶碟,双手稳稳端着,将碟子朝着榻前递去。


    几乎是一瞬间,一股极淡、却又异常诡异的甜香,在殿内迅速蔓延开。


    不同于寻常果蜜的清甜,这碟东西带着一丝微腥的闷香,吸入鼻中不过一瞬,便让人头脑微微发沉,反应迟滞。


    即便薄青窈早有准备,在闻到这股异香的刹那,心头也猛地一沉。


    她没有再犹豫,迅速抓起身下的木枕,朝着苏凝月狠狠砸了过去。


    木枕带着风声,直逼毫无防备的苏凝月面门,方才还眉眼和顺的她已然彻底变脸。


    不等木枕砸到身前,苏凝月向后急退数步,堪堪避开直冲她而来的木枕。


    木枕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又重又沉的闷响。


    苏凝月嘴角的笑意扭曲成狰狞的弧度,手腕猛地一翻,一柄通体泛着幽蓝寒光的短匕悄然滑入掌心。


    “找死!”苏凝月低喝一声,身形如鬼魅般再度掠出,毒匕直刺薄青窈心口,带了十足的杀意。


    事发突然,薄青窈虽早知此人危险至极,却被那一丝迷香滞了心智,再加上苏凝月的身手和狠戾远超她们之前的预料,仓促之间侧身避过,毒刃擦着她的衣袍滑过。


    刺啦”一声,布料应声裂开一道长口,刀刃只差分毫便要刺入皮肉,那上面的剧毒只消一点便能要了她的命。


    苏凝月一击不中,手中的毒匕死死插进了床榻之间,距薄青窈不到一寸。


    眼见苏凝月很快将毒匕拔了出来,生死一线间,薄青窈反手抓起枕边针线筐中的剪子,狠狠扎进了苏凝月的一边手臂里。


    趁她吃痛,毒匕脱手掉落之际,薄青窈翻身下榻,踉跄着朝殿门奔去。


    苏凝月见状眼中凶光更盛,匕首也不顾了,赤手空拳便扑上来要擒她,大有一副鱼死网破的架势。


    可薄青窈奔到殿门前,却没有急着开门逃出去,反而猛地驻足,转过身直直看向她。


    苏凝月骤然一怔,动作却丝毫未停,没受伤的那只手带着凌厉劲风,直直抓向薄青窈。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薄青窈身后的殿门轰然打开。


    薄昭身形如箭,率先冲了进来,长臂一伸,一把扣住苏凝月的脖颈,猛地向后冲去,将她狠狠按在了身后柱子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紧随其后的甲士一拥而上,迅速用铁链锁住她的手脚。


    苏凝月疯狂挣扎着,嘴里不停咒骂着薄青窈和刘恒,眼底满是怨毒和不甘,却终究动弹不得,只能死死瞪着薄青窈,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薄青窈心头的余悸尚未散去,有些虚脱地靠在了身后的殿门上,她的脸色虽苍白,眼底却没有半分惧色。


    薄昭极为担忧的视线落在她身上,说话的语速都快了几分:“阿姊,你何必这般冒险,非要独自一人留在殿中?万一我进来晚了,你……”


    薄青窈喘了几口气,扯起唇角笑了笑:“我这不是没事吗……而且若我不在殿中,如此谨慎的苏姑娘怎会轻易相信?又怎会下定决心拼死一搏?”


    她看了一眼被划破的衣裳,缓缓走到苏凝月面前,示意薄昭松些力道:“不知苏姑娘背后的主使是谁?竟能让姑娘不顾自己的性命,也要完成任务?”


    尽管心中早有答案,但她还是想听眼前的姑娘亲口说出来。


    苏凝月脖颈一松,终于能顺畅呼吸。


    她剧烈地喘了几口气,猛地抬眼:“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代王笼络人心,私蓄甲兵,桩桩件件皆是大逆之举!不必有人指使,大汉子民人人皆可杀之!”


    薄昭听得眉头紧拧,手下又收紧三分,沉声喝问:“说!你背后主使是谁!还有多少手下潜伏在代国!”


    苏凝月却忽然惨笑一声,下颌猛地一紧。


    “不好!”


    甲士伸手去扼她的下巴已然来不及,苏凝月咬破了舌下藏好的剧毒药丸,黑血瞬间顺着唇角溢出。


    她没有再说半个字,只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缓缓转动眼珠,死死望向窗外的某个方向,染血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片刻后,苏凝月的眼神逐渐涣散,头颅一歪,气息彻底断绝,可那双眼依旧圆睁,死死盯着窗外,死不瞑目。


    薄青窈就站在距她几步远的地方,只觉她临死前的这抹笑如同淬了毒的针,刺得人遍体生寒。


    一股不详的预感瞬间笼罩了薄青窈。


    薄昭眉峰一厉,伸手探了探苏凝月的脉搏,确认她已气绝身亡。


    他直起身,吩咐手下甲士处理现场,自己则快步走到薄青窈身边,小心翼翼地扶住她,语气凝重:“阿姊,此人已死,事不宜迟,我这就带人去搜查她的屋舍,严查所有与她来往的可疑之人,这次绝不会再放跑宫中潜藏的其余细作!”


    薄青窈点了点头,薄昭留下了一小部分人手,很快便带着人离开,她也走出满是血腥气的内殿,慢慢坐在了外边的回廊下,苍白的手捂住心口,莫名有些心神不定。


    忽而,前头乱糟糟地起来,有宫人慌乱跑动还有说话的声音,薄青窈听得不真切,只听到“走水”“城外方向”几个字。


    她浑身一震,猛地起身冲出明光殿。


    殿外的空地上已聚集了许多宫人,她们正仰头看向远处,个个神色慌张,议论声此起彼伏。


    只见城郊的方向,一团冲天的火光染红了半边天空,浓烟滚滚,遮天蔽日,即使隔着数里之遥,也能感受到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那火光如同吞噬一切的巨兽,疯狂地舔舐着天空,仿佛要将天地间的一切都化为灰烬。


    “这到底是哪里着火了,火势也太大了……”


    “对啊,到底是何处?这如今将要入冬,各处都干燥得不得了,一点火星就能轻易燃起来,更何况今日还有风,只怕火势是很难一下子控制住了……”


    “看那方向,好像……好像是城郊行宫的方向啊……咱们殿下这次出城不就是在行宫落脚吗!”


    “什么?行宫?咱们殿下还有那么多宫人都在那里啊!这可怎么办?”


    “……我小妹也在这次随行的名单中,她是宫正司的宫人,这下怎么办怎么办啊……”


    议论声不大,却字字清晰地传入薄青窈耳中,瞬间凝固了她浑身的血液。


    耳边的议论声渐渐远去,眼中只剩下那团冲天的火光。


    不等那些宫人注意到她,薄青窈已朝着后殿冲去,转瞬间就消失在了宫道的尽头。


    她终于想明白,苏凝月死前那诡异的笑容是为何了。


    原来,这才是她的算计。


    薄青窈拼尽全力奔跑着,胸腔中很快灌满了冰冷的空气,胀得生疼,眼泪也不自觉流了出来。


    可她不敢停下,一路狂奔至明光殿后一处小小的马厩,将那匹通体雪白,唯独额间有一点浅棕的小马牵了出来,没有丝毫停顿翻身上马。


    这便是那日她在崔家马场一眼挑中的马,崔应见她喜欢,当日便命人将马送进了宫中,供她驱使。


    薄青窈用力拽住缰绳,借着那日学会的一点皮毛,狠狠一夹马腹:“驾!”


    骏马长嘶一声,撒蹄狂奔,很快带着薄青窈出了城门,朝着城郊行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此时已是傍晚,夕阳沉落,暮色四合,城外是一片茫茫荒野,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薄青窈死死攥着缰绳,鬓发被风吹得凌乱,被刀划破的衣袍猎猎作响,眼中只有远处那片越来越大的火光。


    晋阳城已被她远远甩在身后,不断呼啸的风声夹杂着行宫火焰灼烧的噼啪声,座下的白马不耐地甩了数下头,渐渐躁动起来。


    薄青窈却没能注意到,她全副心神都放在了前方,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恒儿,她的恒儿不能有事!


    风卷着浓烟的气息远远飘来,火光依旧在疯狂蔓延,那冲天的烈焰仿佛要将一切希望焚烧殆尽。


    刘恒受伤濒死的样子在眼前挥之不去,薄青窈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手中的马鞭不住地落在白马身上,一遍又一遍,拼命催促着:“快!再快一点!”


    而这匹白马本就未被完全驯服,又在宫中好吃好喝圈养多日,性子竟渐渐地野了起来,此刻脱离了那一小方马厩的禁锢,又被薄青窈急切的驱使和鞭打激怒,忽地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野性的长嘶。


    薄青窈猝不及防,只觉身子一轻,整个人都被狠狠甩了出去,重重跌进冻得发硬的田埂中,尘土瞬间沾满了她的衣裳与发丝。


    薄青窈痛呼一声,眼前猛地黑了下来,接着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四周一片寂静,不知过了多久,她暴露在寒风中的手指动了动,然后咬牙撑着身子坐起,飞快检查了周身。


    万幸,并没有伤到筋骨,只是些皮外伤,还能行走。


    可不等她爬起身,那匹白马早已撒蹄狂奔,很快便消失在暮色与浓烟之中,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


    薄青窈缓缓站起身,看着白马远去的方向,又望向远处越来越旺、几乎染红整个夜空的火光,眼眶瞬间红了。


    她想要挪动一步,却又猛地跌坐回地上。


    薄青窈将冻得红肿的手指深深抓进泥土里,又狠狠锤了锤自己疼得发抖的腿,满心懊悔。


    是她错了。


    她低估了苏凝月的狠辣,错误地将刘恒置于如此危险的境地之中。


    也是她,当日只学了一点骑马的皮毛就沾沾自喜,骑术本就生疏浅薄,竟还敢贸然驱策一匹尚有野性的马。


    更让她绝望的是,这里离行宫还很远,离城门也远,四周荒无人烟,她根本无法再找到一匹能骑的马。


    荒野之上,暮色渐浓,薄青窈孤身一人倒在原地,绝望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寒风如刀般刮过瘦削惨白的脸颊,她似乎已经闻到了行宫之中带着浓烟的焦糊味,腹中一阵绞痛,竟连连干呕了起来。


    就在她近乎绝望之际,一阵沉稳急促的马蹄声隐约从远处传来,可寒风呼啸得越发猛烈,那声音很快消散,几乎听不出来。


    薄青窈浑身一僵,死寂的眼底骤然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


    她猛地转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可暮色深沉,荒野空旷,眼前除了漫天浓雾与远处的火光,什么都没有。


    那马蹄声,分明是她太过急切、太过绝望,而产生的错觉。


    一丝苦笑爬上嘴角,薄青窈缓缓闭上眼,心中的那点微光又被更深的绝望吞噬,连上天都要这般捉弄她吗?


    片刻后,薄青窈缓缓睁开眼,眼底的灰暗渐渐褪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根植于心底的不甘与倔强。


    恒儿还在等她,她不能就这么倒下。


    哪怕是走,哪怕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她也要走到行宫去。


    薄青窈深吸一口气,咬着牙,用手臂撑着冰冷的地面,一点点想要站起身。


    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膝盖也磨得生疼,可她丝毫不敢停歇,每动一下,都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脸上却渐渐有了一丝振作的神色,眼底重新燃起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可就在她重新振作起身,那阵马蹄声竟然渐渐清晰起来。


    一下,一下,穿透了周遭荒芜的一切,踏在了她惊惶绝望的心上。


    暮色之中,一道挺拔身影骑着马疾驰而来,马儿棕红色的鬃毛在风中飞扬,瞬间冲破了层层阴霾。


    不等薄青窈转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出现在她视线中,如同初见时一样,顷刻间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


    薄青窈不由得抬眼望去,看见了一张风尘仆仆的脸,衣袍上和她一样沾着些许尘土,却掩不住他清隽温润的眉眼。


    只是此刻,那双总是含着笑意和从容的眼眸里,全是浓得化不开的关切和慌乱。


    崔应高坐在马上,整个人都焦急地俯身下来,两人的发丝在狂舞的寒风中,不断地扬起,不断地交缠在一处。


    他的手始终伸向她,一如既往的修长好看,一字一句道:


    “上来。”


    *


    越靠近行宫,火光便越炽烈,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但行宫的情况比薄青窈想象的要好上许多。


    只见行宫虽被烧了大半,殿宇坍塌,焦黑一片,烈焰仍在断壁残垣间肆虐,却并无预想中尸横遍野的惨状,也没有一丝血腥气。


    原来几乎是在大火燃起的第一时间,刘恒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他立马就明白了这就是苏凝月对付他的手段,想要他,还有这么多无辜的宫人和百姓一起葬身火海。


    刘恒心中冷然,没有丝毫慌乱,当即下令让宋昌带着随行士兵疏散行宫内的宫人,担心火势向外蔓延开,又命张武领人协助居住在附近的百姓撤离。


    在他的安排下,所有人都井然有序地迅速转移至行宫附近的一片空地上,这里远离起火点,旁边便是行宫的蓄水处,再安全不过。


    刘恒又命已安置下来的部分宫人,将行宫中原本为守宫宫人们准备的御寒衣物和干粮都拿出来,幸而他当时安排行宫事务时,考虑到此处偏远,宫人生活和来往都极为不便,故而留在此处的衣物和干粮都是双倍的,当下正好解了燃眉之急。


    此刻,夜幕下的空地上点起了一盏盏小灯,被疏散的宫人和百姓们围坐在一起,虽然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惶恐,但无一人受伤。


    有人在低声安抚,有人在分发衣物,孩童们都乖巧地窝在大人怀里,指着烧红的夜空惊奇不已,人群中秩序井然,并无混乱。


    宋昌守在空地边缘,将手下兵卒分作两队,一队提着木桶和湿布,朝着行宫断壁残垣间残留的小火点扑去,防止火势复燃,再度蔓延开来,另一队则手持兵器,警惕着盯着四周,严防有细作趁机作乱、伤害在此处的宫人和百姓。


    不多时,消失许久的张武和手下几名精锐卫士,押着一名浑身焦黑、被绳索紧紧捆绑的宫人匆匆赶来。


    张武目光扫过空地,没看见刘恒的影子,便朝远处的宋昌喊道:“宋兄!殿下哪儿去了!放火的人可被我抓到了!”


    宋昌正守在另一边,周身也满是狼狈,素来体面洁净的衣袍上沾着烟灰和尘土,脸上还带着被烟火熏出的黑印。


    闻言,他把手一揣,语气里满是无奈:“殿下正在亲自检视各处殿宇,确认各处都没有遗漏被困的人。”


    张武听了,当即皱起眉头:“这不是胡闹吗!方才殿下就随我们一起冲在最前面灭火救人,整个人都被火熏得不成样子,如今怎么还要亲自去检查这些事?这般危险,宋兄你也不说拦着点!”


    “我哪儿做得了殿下的主?”宋昌扯着脖子喊道,只是稍用力些,被烟熏过的嗓子就又疼上几分,“你也知晓殿下的性子,凡事亲力亲为,更何况此事关乎这么多宫人和百姓的性命,哪里敢有半分马虎咳咳咳咳咳……”


    他摆摆手,捂着自己的脖子:“不说了,你赶紧将人带过去吧,殿下就在那边。”


    张武顺着宋昌指的方向,很快在一处还未完全坍塌的偏殿外找到了刘恒,他正在一片废墟前,一边走动,一边朝里面可能压着的人喊着话:


    “还有人在里面吗?还有人在里面吗?”


    此刻的刘恒比先前更为狼狈,华丽庄重的朝服早被烟灰染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皱巴巴地贴在身上,衣摆与袖口的破洞又多了几处,甚至能看到里面露出的小臂上有几处被火星烫出的红痕,束好的发丝也凌乱散下,贴在汗涔涔的额头上。


    张武快步上前,又在快接近时缓步停下,轻轻唤了一声:“殿下。”


    刘恒闻言转身,抬手随意擦了擦脸,指尖又添几分黑渍,声音沙哑:“何事?”


    张武连忙压下眼里的心疼,躬身复命:“回殿下,臣已将潜藏在附近的细作抓获,正是此人纵火行凶,还意图潜伏在旁伺机作乱!”


    说罢,他侧身示意,手下卫士将那名始终垂着头的细作带上前来。


    刘恒的目光落在那名细作身上,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冷厉,周身的气息也沉了下来:“不必在此耽搁,将人带下去严加看管,回宫后给寡人务必撬开他的嘴。”


    “是,属下遵令!”张武立刻领命,当即示意手下卫士押着细作退下。


    临走前,张武又担忧地看了一眼刘恒疲惫狼狈的模样,终究还是忍不住多劝了一句:“殿下,您已然操劳许久,不如先去空地歇息片刻,余下的检视之事,交给臣下们便可。”


    刘恒轻轻摇头,语气坚定,带着几分不容置喙:“寡人要亲自确认过才能放心,你去处置细作吧,莫要耽误了。”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便再次弯腰,继续检视着残垣断壁,目光依旧专注,只是眉宇间的疲惫,又重了几分。


    直至将西侧偏殿及周边所有角落都检视完毕,确认此处再无被困之人,今夜此处所有宫人与百姓皆已安全撤离、无一人伤亡,刘恒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紧绷的脊背骤然垮了下来,周身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他再也支撑不住,随意找了处殿前的台阶坐下,双腿微微弯曲,两只手随意撑在膝盖上,微微垂着头。


    刘恒就这么安静地坐了许久,面上满是如释重负的神情,只是眼底还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倦怠。


    一旁等候的贴身宫人见状,连忙上前,声音带着几分哀切的劝阻:“殿下,求您快随奴婢去歇息片刻吧,那边已备好了热水和衣物,您随奴婢过去擦洗一下脸上的尘土,换身干净衣裳,再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这般下去身子会熬坏的,要是您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奴婢可怎么向太后交代啊……”


    刘恒闻言,缓缓抬起头,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满身狼藉。


    沉默片刻,终究是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沙哑着:“嗯,带路吧。”


    宫人连忙应声,扶着疲惫的刘恒起身,快步走向空地旁临时搭建的歇息处。


    不多时,刘恒便换好了一身干净的素色锦袍,脸上与手上的尘土也已擦洗干净,虽依旧难掩眉宇间的疲惫,却比先前清爽了许多,那份与生俱来的矜贵与沉稳,也渐渐显露出来。


    刚走出歇息处,他没有丝毫停留,脚步径直朝着安置宫人的空地走去。


    刘恒在人群中不断穿梭着,寻找着那张熟悉的面孔。


    方才在歇息处擦洗、换衣的间隙,他忽然,很想见她一面。


    这份念头如潮水般涌来,压过了周身的疲惫,他不再耽搁,立刻走进人群之中,目光急切地扫过一张张面孔,脚步匆匆。


    他挨个询问宫人,仔细辨认着那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脸,从物资分发处走到百姓休憩区,又从休憩区走回空地边缘,一遍又一遍,却始终没有看到那个让他心神不宁的身影。


    心中的焦躁感越来越浓,刘恒的眉头紧紧蹙起,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心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揪着,疼得发慌。


    他停下脚步,垂着身侧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人群,满心都是慌乱与不安:她到底在哪里?她会不会出事了?


    就在他心急如焚、手足无措之际,心神恍惚间,一个转身,狠狠撞到了一个柔软的身影。


    “砰”的一声轻响,对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险些摔倒。


    刘恒心头一紧,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对方的手腕。


    本意是想稳住她的身形,不让她摔倒,可一时情急,力道没收住,再加上对方身形纤细,竟直接将人稳稳地拥进了自己的怀里。


    窦漪房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抱着一摞御寒的棉袍,忙着给百姓分发物资,压根没注意到身前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撞,给撞得懵了神。


    她的额头重重撞在刘恒硬邦邦的胸口上,一时竟忘了反应,僵在原地。


    窦漪房一边捂住额头,一边迷茫地抬眼望去,正撞进一双满是焦灼与惊喜的眼眸里,才发现抱住自己的竟是刘恒。


    她下意识轻轻唤了声:“殿下?”


    刘恒此刻大脑一片空白,脸上的表情也凝固住了,只知道傻傻地看着怀里的女子。


    见他这般深情的模样,显然不是无意为之,反倒像是早有预谋的举动。


    窦漪房不由得俏脸一红,见四周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轻轻抬起手,将一双柔弱无骨的手悄悄环在了刘恒的腰上。


    刘恒也瞬间反应了过来,意识到自己此刻正将窦漪房紧紧拥在怀里,脸颊瞬间爆红,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心头更是像揣了一只乱撞的小鹿,慌乱不已。


    他下意识地想后退一步,松开怀里的人。


    可就在他刚要动的瞬间,腰间忽然传来一阵轻柔的触感。


    ……


    ……


    ……!!!她竟抱住了他的腰!


    这是何意?


    刘恒后退的动作猛地顿住,浑身一僵,眼底的慌乱里渐渐变作了几分难以置信又不易察觉的悸动。


    薄青窈和崔应马不停蹄地赶到行宫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第57章


    这份静谧的暧昧并未持续多久。


    不远处, 崔应牵着马,小心护着薄青窈走过满地废墟,两人刚绕过一片坍塌的宫墙, 恰好撞见了这一幕。


    薄青窈脚步一顿。


    这俩孩子什么时候发展到这阶段了?


    刚提醒完薄青窈注意脚下的崔应, 抬头也看到了两人,他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随后转头看向薄青窈,见她面上并无特别的表情。


    崔应思索片刻, 目光在相拥的二人身上轻轻一扫,随后便也移开了。


    虽然惊讶,但薄青窈只是将手指竖在唇边,冲崔应比了一个不要出声的动作, 然后拉着他往那片坍塌的宫墙后走了几步。


    虽然刘恒是她儿子,但他都这么大了, 喜欢谁、和谁在一起都是他自己的事, 作为母亲的薄青窈不会,也没必要插手。


    四周一片寂静,薄青窈安静地猫在墙后, 给外面的两个孩子留出空间,崔应也不知懂没懂她的意思,总之也学她的样子猫着。


    可时间一久,这画面怎么看怎么像她们俩在听墙角, 薄青窈有些尴尬地左右看了看,正想招呼崔应一起再走远点,身后忽然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想来是疏散的宫人或百姓经过。


    薄青窈立刻警觉起来。


    刘恒和窦漪房抱在一起这事,她看见了没什么, 但若是让外头的宫人或百姓撞见了,不知会传成什么样子。


    尤其窦漪房还在宫中当差,到时候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日日听着有关自己的闲言碎语,人家的日子怎么过。


    薄青窈定了定神,知晓此刻不宜再这般僵持下去,就算是被当做“棒打鸳鸯”的氛围破坏王,她也不得不出手了。


    薄青窈扶着宫墙,轻轻咳了两声,声音不高,却正好传进两人耳中。


    原本沉浸在迷糊悸动中的两人浑身一震,立刻各自向后退去老远,脸颊的红晕越发明显。


    薄青窈又等了几息,才和崔应假装刚到此处般走了出去,抬眼看见两人的视线都死死盯着地上,她惊讶出声:“恒儿,你原来在这里!”


    这浑然天成的演技让身旁的崔应不由一顿,不动声色地瞥她一眼,见她演得起劲,便也配合着适时露出几分惊讶,唇角却忍不住翘了翘。


    刘恒见来人是自己的阿母,更是手足无措地攥紧了衣袖,眼神躲闪着,不敢看薄青窈,更不敢看窦漪房:“母、母后,您怎么来了?”


    窦漪房瞧着倒比他镇定许多,虽然耳根已红透了,却还谨守着规矩,给薄青窈行了礼。


    “起来起来,今夜你们都吓到了吧?”


    薄青窈快步上前扶起窦漪房,又将酝酿了多时的眼泪蓄在眼眶里,对刘恒道:“母后怎么会在这儿?母后在宫中听说行宫着火了,急得不行赶紧就过来了,恒儿可有受伤?吃晚膳了吗?快,让母后好好看看……”


    从走进行宫开始,便有宫人同她详细讲了今夜行宫发生之事。


    薄青窈既为刘恒能够如此沉稳地对应问题而骄傲,也为今夜宫人和百姓无一人伤亡之事而感到欣慰。


    虽然宫人们都说代王无事,可她一定要亲眼见到刘恒好好站在她面前才能安心。


    薄青窈抬手抚过刘恒略微凌乱的鬓角,又理了理他身上的锦袍,指尖刚触到小臂,刘恒便不由自主地一缩手,她心头一紧,赶紧挽起他的衣袖。


    一截白皙的小臂露出来,上面赫然数处未消的红痕,严重的几处还泛着焦黑,皮肉都有些翻起,全是火星烫伤的。


    薄青窈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原本硬挤出来的眼泪这下也成了真的,一下一下落在刘恒满是伤痕的手上。


    “……这也叫没事吗?都伤成这样了……”她声音发颤,抬手拭去眼角的泪,又很快有新的滚落。


    薄青窈小心翼翼地捧着他的手臂,生怕弄疼了他:“好孩子,还疼不疼了?找医士来看过了吗?”


    刘恒原本还有几分被撞破心事的羞涩和不自在,可见母亲哭成这样,那点窘迫的情绪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母后,儿臣真的没事的,已经不疼了。”


    薄青窈明白他在宽慰自己,却还是点点头,也知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只能心疼地摸摸他的脸:“那……你吃晚饭了吗?现在饿不饿,冷不冷,累不累?”


    一句接一句,絮絮叨叨,全然是一个母亲最直白的牵挂。


    刘恒被她问得心头一软,紧绷了一夜的神经也松了下来,将今夜之事又细细同她说了一遍。


    虽然早就知道了,但薄青窈还是始终认真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这场火灾烧毁了大半行宫,但好在周围的民房民田并未受损,张武很快便亲自带人将附近的百姓们一户一户送了回去。


    宋昌那边也将士兵和宫人整顿了一番,如今的行宫住不下这么多人,更何况夜里气温下降,即使勉强住下来也是受罪,他便建议趁着还未过戌时,领着已经休息好的众人连夜回代宫去,刘恒也同意了。


    若有实在无法行动的宫人,可以在行宫剩下的几间宫室里住上几夜,刘恒也安排了几队士兵在此处守卫。


    薄青窈她们来时看到的那些正是列队准备的士兵们,现下远处的声音则是宫人们往行宫外走的动静。


    听完他的全盘安排,薄青窈毫不客气地夸了他许久,直到他挠着头满脸通红,还时不时瞥对面的窦漪房一眼,又飞快移开目光,整个人越发不好意思起来:“母后,您别夸了,还有……在呢……”


    薄青窈知道他在喜欢的人面前脸皮就薄了起来,拍了他两下,也不再折腾他,眼底笑意更深:“好了好了,母后不说了,但是恒儿事情做得好,母后是一定要夸的。”


    别家父母都喜欢在外人面前贬低自己的孩子,以此来自谦或是打压孩子,薄青窈却偏不。


    她的孩子就是世上一等一的好孩子,要是这还藏着掖着、不大夸特夸,那才是真的有毛病。


    窦漪房看着眼前这对亲密无间的母子,眼底不自觉漾起几分羡慕。


    她自幼父母双亡,兄长被拐,自己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入宫为婢,连唯一的弟弟,如今也不知流落何方。


    这些年在宫中,她看人脸色,步步谨慎,早已忘了家是什么模样,更是很久未曾感受过这般毫无保留的牵挂与亲情。


    窦漪房失落垂眼,心中的酸涩难以言说。


    正怔忡间,她感觉自己的胳膊被人轻柔地碰了碰,抬眼发现是满脸温柔的薄青窈。


    “漪房。”


    太后第一次喊了她的名字,还冲她笑了笑,眼底满是温和。


    窦漪房猛地回神,肩头微微一颤,结巴道:“太、太后,您有什么吩咐?”


    “不是吩咐,”薄青窈看了一眼远处列队的宫人,又看向眼前的窦漪房,温声说道,“如今宫人们都在列队,人多杂乱,你这般去找宫正司的队伍,只怕是难以找到,反倒麻烦。”


    她语气温柔:“不如你上我们的马车,跟我们一同回宫,好吗?”


    窦漪房闻言,眼中闪过几分错愕,她连忙屈膝行礼:“谢太后恩典,只是奴婢身份低微,怎能与太后,还有殿下共乘一车?”


    话虽这样说,可从未得旁人如此关心的窦漪房,在低下头的那一瞬间,心头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包裹住,酸涩与暖意交织,眼眶瞬间就湿了。


    “这不妨事。”


    薄青窈笑着摇摇头,想了想,伸出一只手轻轻握住了窦漪房的手:“你今夜也吓着了,累着了,一同回去,我也放心。”


    她的手掌温暖而宽厚,带着常年操劳的痕迹,却同时也能感受到再温柔不过的触感,瞬间驱散了窦漪房周身的寒凉与局促。


    她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慌乱地掩去眼底突如其来的泪光。


    见太后没有察觉她的失态,窦漪房用指尖不自觉地轻轻回握了一下薄青窈的手,忍不住贪恋这片刻的、不属于她的温情。


    “是,谢太后,奴婢听您的。”窦漪房轻声回道。


    薄青窈满意地点点头,牵着窦漪房往马车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却发现她那傻儿子还没跟上,不知道站在那儿想什么。


    薄青窈叹一口气,只能折返回去,用另一只手牵住他:“走了,回去了。”


    薄青窈一手牵一个小孩,三人缓缓朝着马车的方向走去,路上还不忘叮嘱刘恒,让他等会儿去明光殿,她好给他的手臂上药。


    又走出一段距离,薄青窈才猛地回过神,她好像还忘了一个人。


    薄青窈赶紧转头,却见崔应倒是自觉,已经乖乖跟上来了,就站在她身后咫尺的地方。


    薄青窈此刻心中满是歉意,没注意到崔应脸上一闪而过的心虚和慌乱,温声说道:“郎君实在对不住,方才一时疏忽竟忘了你,我要先带着这两个孩子回宫,今日多亏了你相助,这份恩情,我日后再亲自上门想你道谢。”


    崔应微微颔首,神色温润依旧:“太后客气了,能见太后与殿下平安无恙,便是我最大的心愿了,何必言谢?还请太后与殿下一路多保重。”


    说话间,他的目光不知第多少次落在薄青窈如瀑的青丝上,那上面不知何时沾了一团细细的白色蛛丝,瞧着格外扎眼。


    他知晓薄青窈素日最爱洁净,从方才起他的目光就在那团碍眼的蛛丝上停留了许久,想要为她将那团蛛丝摘下,可又觉自己这般行为太过孟浪冒犯。


    纠结犹豫许久,直到薄青窈都快离开了,崔应终究还是没忍住,微微抬起手,想替她将蛛丝摘下。


    可他的手刚抬到半空,薄青窈恰好转身看向了他。


    崔应心头一慌,下意识收回手,仿佛自己做了什么错事一般,连忙垂下目光,生怕她看穿,生怕她不喜。


    薄青窈并未察觉到他的异样,只是又对他歉意地笑了笑:“多谢郎君体恤,那郎君留步,我们便先回宫了。”


    说罢,她便牵着刘恒和窦漪房继续朝马车走去,没注意到崔应再次抬了下手。


    三人渐渐远去,崔应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久久未曾移开。


    许久之后,他缓缓摊开手掌,掌心里赫然躺着那团恼人的蛛丝,细软轻巧,一点重量也没有。


    崔应垂下眸子,手心翻转,修长如玉的指尖轻轻松开,那团蛛丝便被悄然抛在了身后,落在地上的荒草之间,转瞬就没了踪影。


    *


    惠帝四年冬,长安深埋在代国的细作全被拔除,只剩下寥寥几人,被看管着与长安照常联系,以免他们生疑。


    被烧毁的行宫也在逐步修缮重建,不过因着代王和太后甚少去行宫,故而此项工程的工期并不紧张,需耗费的人力物力也尽可能降到了最低。


    这一日,代王宫的大殿上,庄严肃穆。


    经各项考察通过的新任官吏们初次上殿觐见,他们身着整齐的官服,按品级依次站立,神色恭敬。


    程默赫然便在其中,虽只是末等官员,但一身崭新官服衬得他整个人清秀沉稳,身姿挺拔,如一株初生的雪松。


    待所有官员站定,身着玄色朝服的刘恒目光锐利地扫过阶下众人,声音沉稳有力,传遍了大殿的每个角落:


    “今日诸位得以入仕皆是凭自身才干,经层层遴选而来,代国历经风波,方才重归平静,百姓盼安,社稷盼兴,这份重任需要寡人和殿内各位共同担起。”


    他顿了顿,语气越发郑重:“诸位大多是从最微末的小官做起,需深知民间疾苦,体察百姓所求,望今日任职之后,能够恪守为官之道,清正廉明,体恤百姓,莫负寡人的信任,莫负代国的百姓,莫负自己寒窗多年的辛苦。”


    阶下官吏们齐齐躬身,声音响彻大殿:“臣等谨遵殿下教诲!定不负殿下所托!不负代国百姓!”


    刘恒微微颔首,眼底满是欣慰和对未来朝政治理的希冀。


    大殿之外,新任官吏们陆续登上前往各郡县的马车,车轮滚滚,向着代国的各个角落驶去。


    薄青窈也是在这时候出的宫。


    明光殿的青布马车朝着城外一处小别院而去,马车车身宽大,车内铺着薄昭打猎得来的狐裘软垫,触手温热,角落里还放着一只小巧的铜炉,里头燃着极清淡的草木香,暖意顺着炉身缓缓蔓延开来,将冬日的严寒和喧闹尽数隔绝在外。


    薄青窈端坐在软榻上,垂眸凝神,正捧着一卷游记在读。


    她的目光落在那一句句栩栩如生的描写上,神情专注而平静,连日来的惊悸与操劳都在这静谧之中渐渐消散。


    忽而,车外传来一阵细碎的吵闹声,夹杂着百姓的低语和孩童的嬉闹。


    薄青窈看得入迷,并未抬头,一旁的穗儿却按捺不住好奇,轻轻掀开车帘一角。


    不过一瞬,她便眼睛一亮,猛地收回目光,语气雀跃地唤道:“太后!您快来看!下雪了!这可是今年入冬后的第一场雪呢!”


    薄青窈展书的动作一顿,还没真的看见雪,就已惊喜地笑了起来,立马同穗儿挨在一处朝外看去。


    只见大片大片的雪花正从天而降,纷纷扬扬,如柳絮般漫天飞舞,顷刻间将晋阳城装点得一片素白。


    路边的枝桠、远处的屋顶都渐渐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雪,连寒风仿佛都被这纯净的白雪温柔了几分。


    薄青窈望着窗外的漫天飞雪,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轻声呢喃:“瑞雪兆丰年,来年的代国定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不多时,马车在崔家的别院外缓缓停下,车轮碾过院门前的积雪,发出轻微的声响。


    薄青窈掀帘望去,只见崔应身披青色大氅,手中撑着一把竹伞,正静静伫立在院门前,他的肩头飘着薄薄一层白雪,发间也沾了些许雪沫,显然已等候多时。


    见马车停下,崔应缓缓抬伞,露出伞下一张清隽出尘的脸庞,含笑看向车窗后的薄青窈。


    穗儿将马车里找出的伞撑开,侧身扶着她下车。


    崔应见状,缓步上前,为她们遮住了些许风雪:“雪天路滑,夫人一路辛苦,慢些走。”


    薄青窈站定后,目光扫过他肩上的落雪,有些惊讶和不好意思:“这般大雪还劳郎君在此等候多时,实在是我叨扰了。”


    崔应浅笑摇头,引着她们向内院走去:“今日这雪来得突然,谁又能预料到呢?我在门前能亲眼赏到今岁第一场雪,也是托了夫人的福,请进吧。”


    推开院门,一处雅致古朴的小院映入眼帘,院内遍植梅树,高低错落的枝桠上缀满了含苞待放的骨朵,今日又裹上一层浅浅的白雪,显得愈发清艳动人。


    院中央有一条从外引来的清溪,溪水尚未结冰,在风雪中潺潺流淌,溪上架着一座小巧的木桥,三人踏着积雪,穿过木桥,便到了内院的正屋。


    崔应接过穗儿手中的伞,与自己的竹伞一同靠在门边,引着二人进屋。


    一进屋内便觉暖意融融,正中央的暖炉烧得正旺,似有梅香浮动。


    崔应请薄青窈和穗儿坐下,又取来一套极为精美的茶具,临窗而坐,亲手围炉煮茶。


    薄青窈看着他行云流水的动作,不由喟叹一声:“郎君可真是个风雅之士。”


    崔应正专注地摆弄茶具,将煮好的茶汤轻轻搅动,闻言眉眼笑得弯起,头也未抬地轻声道:“夫人过誉了,我不过是附庸风雅罢了。”


    话音刚落,茶汤已煮好,他提起茶壶,给薄青窈和穗儿各倒了一杯。


    他这里的茶汤澄澈,香气清冽,不似寻常茶汤那般浓烈,反而温润绵长,是薄青窈最爱的那种。


    她端起茶杯浅饮了几口,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妥帖的暖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浑身都觉得舒服起来。


    薄青窈看了身边的穗儿一眼,见她也喜欢得紧,不由笑笑,接着神色郑重地转向崔应,重新端起了茶杯:“那一夜行宫大火,多亏郎君及时出现,若不是你,我只怕难以顺利赶到行宫,今日我便以茶代酒,向你道一声谢。”


    崔应也端起自己的茶杯,语气温和:“那夜之事夫人不必太过挂怀,我也只是尽了举手之劳。”


    薄青窈闻言眼底多了几分好奇:“说起来,那夜实在仓促,郎君为何会恰好出现在那里?”


    崔应放下手中的东西,缓声道:“我前段日子离开了一段时间,去代国周边的几个郡国谈一些生意上的事,因事情办得顺利,便自己先提前返程了,谁知还未到晋阳城门,就遇见了夫人,也实在是巧。”


    听他说完,薄青窈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崔应:“我有一个不情之请,郎君日后可否继续教我骑马,直到我学会为止?”


    崔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认真问道:“夫人为何突然想继续学会骑马?先前在马场,夫人虽有兴致,却并未提及要坚持练习,是因为行宫那夜之事吗?”


    薄青窈一下子想起自己被那匹白马甩下来的样子,疼得眼神都微微恍惚了一下,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给出了一个格外新奇的回答:“是,也不是。”


    她顿了一下,语气有些含糊:“没什么特别的缘由,只是觉得,只有骑上马,才能给我一种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的感觉,那种全然由自己掌控的滋味……很是难得。”


    薄青窈没有说得太明白,那些深埋在心底的渴望,那些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不甘与向往,终究难以对旁人言说。


    她在西汉生活了三十一年,前半生的大半心思都放在了刘恒身上,一日不停地为他筹谋,为他担忧。


    除去这些,她只留了很小的一部分给自己,可即便只有一点点心思,那里面却还被生存和温饱占去了几乎大半。


    崔应没有追问,只是静静看着她。


    或许是今日天公作美,送来了这场极为美丽的初雪,又或许是身边人、眼前茶都让她感到无比放松,薄青窈忽然就感慨良多了起来。


    自大火那夜之后,刘恒与窦漪房之间的窗户纸便捅破了。


    两人成日里黏在一起,时常会在崇德阁中并肩看书,有时会趁没人的时候,偷偷去花苑里散会儿步,有时候哪儿也不去,就安安静静地在明光殿里待着。


    和真心喜欢的人在一起,似乎不管做什么都很有趣,即便只是静静地坐在一起,也觉得心安。


    薄青窈这些天看在眼里,既为刘恒高兴,也不免有些动容。


    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终于找到了能与他相携一生的人,往后,他身边会多一个真心爱护他的人。


    薄青窈欣慰地笑笑,望着窗外的雪景,心中一片安宁。


    从前,她满心都是刘恒,事事都以他为先,将自己的事情都往后排。


    如今,他已然能独当一面,漪房也能陪着他,她也许也该做些自己喜欢的事情了。


    骑马,便是其中一件。


    崔应的目光落在她面上良久,再开口时,语气温润而笃定:“夫人喜好骑马,也许并不是喜好骑马本身,而是骑马能让夫人感觉到一样东西,那样东西叫做自由。”


    薄青窈浑身一怔,眼中满是吃惊。


    自由?


    她确实想要自由没错,可对于这时候的人来说,成为高高在上的一国太后,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不就是最大的自由吗?


    他们怎会觉得,身居高位,应有尽有,是另一种变相的束缚?


    薄青窈很快收起面上的诧异,问道:“郎君为何会这样想?”


    崔应的目光也望向了窗外的漫天飞雪,语气带着几分怅然,却又透着几分洒脱:“当君王、当太后,未必就是天下第一好的事。”


    他伸出手到窗外,掌中很快落了几片晶莹剔透的雪花:“我这些年常在外经商,遍历四方,见惯了名山大川的壮阔,也见过江河湖泊的悠远,才真正懂得天地之辽阔……这世间有太多未曾谋面的人,太多未曾亲历的事,若一生困在那方宫墙之中,终日不得自由出入,这般被困住的日子,又怎能让人甘心呢?”


    薄青窈怔怔地看着他,忽然笑了,眼底带着几分无奈:“也只有你崔应,敢将旁人挤破头都想进去的代宫说成是困住人的逼仄天地。”


    可是话音落下,她心中也不由叹息了几声。


    谁小时候没有一个周游世界的梦想?


    在现代时,她也曾向往过、甚至去过了那些无拘无束的远方,可穿到西汉之后,没有足够自由的身份,没有便利的工具,那份曾经唾手可得的向往已然变得遥不可及。


    可如今细细想来,那些所谓的阻碍,不过都是借口罢了。


    腿长在自己身上,想去哪儿,便去那儿。


    而骑马,便是这乱世之中,最能带着她走向更远处的东西。


    薄青窈心中感感慨万千,面上却不露分毫,连穗儿也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只是一味地提醒她茶要凉了。


    薄青窈端着那杯有些凉的茶,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思绪一下子跳脱出来,轻声问崔应道:“郎君常年在外奔波,始终未曾成家,莫非也是为了这份自由?”


    崔应忽地抬眼,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缓:“是,也不是。”


    薄青窈愣了一下,以为他是在学自己说话,不由笑了笑,却也清楚他这般选择定然有自己的原因。


    又观他一脸的讳莫如深,这原因应当是不大方便与外人说起的。


    俗话说,与人交往,最忌交浅言深。


    这点道理薄青窈很是明白,便也没有追问下去,只当是忽然兴起的一次提问,很快将这个话题揭了过去。


    第58章


    既然打定主意要学会骑马, 薄青窈便想着做一身利落的骑装。


    寻常深衣曲裾拖沓不便,她要的是窄袖紧腰、便于驰骋的短装,绣娘们画的那些款式也不大合薄青窈的心意, 她便打算自己亲手做一套, 也给穗儿备一套。


    既是为了给自己做衣裳,二人择日便往禾桑居而去。


    一进店中, 姚英娘便笑着迎上前来,语气熟络:“今儿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可是有什么想要的料子, 还是又有什么新巧法子要教给我们?”


    薄青窈笑着拍拍她柜上的布料,一副阔气的模样:“自然是来花钱来了,要做两身骑装,布料要耐磨挡风、行动轻便, 还要穿着好看的,劳烦英娘替我们挑几匹合适的。”


    “骑装啊, ”姚英娘看了看她们, “是您和穗儿姑娘吗?”


    薄青窈点头。


    姚英娘想了想,很快取来几匹厚实的缣帛和细布:“您看看这几匹怎么样?”


    薄青窈看过去,目光停在一匹深青厚缣上, 那料子触手温厚,纹理细密,她伸手摸了摸:“这匹是什么料子?”


    姚英娘上前一步,赞道:娘子好眼光!这匹是我才从齐郡运来的上等缣帛, 比粗布厚实,比锦缎耐磨,这缣织得紧实,还不易皱,而且您看这染的石青色, 好看又大气,正适合娘子上身。”


    穗儿也凑上前,选了许久,最终挑中了一匹浅酡色细绢,眼睛亮晶晶的:“娘子,我想要这匹!”


    薄青窈接过来看了看,那匹布质地轻软,色泽鲜亮,正适合穗儿,她轻轻点头,又转向姚英娘:“这匹细绢是好看,只是不知经不经得起折腾?”


    “那当然是经得起的,娘子和姑娘请看,这是咱家独有的细绢织法,织得紧密不说,也韧性十足,你们看,”姚英娘随意扯了扯布角,“便是大力拉扯也不易破损,做姑娘的骑装既好看又实用。”


    薄青窈微微颔首,又拿起一匹赤素缣,对比了片刻,才最终敲定:“那就这匹深青缣和这匹浅酡细绢吧。”


    姚英娘立刻应下,一边亲自给她们包起来,一边闲话起家常来。


    就在这时,铺子里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几个结伴而来的妇人凑在一处,声音虽刻意压低了,在在一片安静的铺子里却还是听得清楚。


    “……听说了吗?城门西边来了一位巫祝大人,可灵验了!专会解梦、卜筮、禳祭,连郡府的吏员家眷都悄悄去算过!”


    “真的假的?我倒是也听说了,说是能断生死,预知祸福呢!”


    “那可得去看看……我家那死鬼最近总说心神不宁,正好去求一卦,免得哪日真没了,我都没地去哭!”


    “你家那口子心神不宁……怕不是被你迷的吧!这也要找人家巫祝大人算吗?”


    “就你嘴贫!她嫁过去这么多年,好容易熬死她那个吝啬多事的老不死阿翁,这下夫妇俩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你还打趣她……”


    “就是,你能不能盼我点儿好……”


    几个妇人在铺子里随意逛了逛,说笑一番便往对面的胭脂铺去了。


    薄青窈却将方才那番话都听了进去,看上去若有所思。


    从禾桑居出来后,她们便直奔那位传说中的巫祝大人的家。


    薄青窈和刘恒共同商定的祭礼民俗改制行动,一直在有条不紊地推行着,可也如预想中的那样,改制一策在民间遭遇的阻力极大,进展也极为缓慢。


    薄青窈正发愁这事,便有人递来枕头,所谓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虽然她不信这些神鬼算命之事,但去看看,了解下实情也无妨。


    只是姚英娘方才也说了,若找上门的人不算卦,那名巫祝大人就一句话不会说,她们去打探消息,总也要有个由头。


    薄青窈想了想,看向身旁发呆的穗儿:“穗儿,你有什么想让巫祝给你看或是算的吗?”


    穗儿闻言,脸颊瞬间红了,垂着眸,手指轻轻绞着衣摆:“太后,我倒真有一事想让巫祝给我算算……”


    薄青窈看过去:“是什么?”


    “就是许安……每月寄来的家书,昨日到了,他在信的末尾说了一堆有的没的……”穗儿低声说道,又冲薄青窈挤了挤眼睛,意思是您懂的。


    薄青窈愣愣地一挑眉,大脑飞速运转起来,我要懂什么?


    但好在最近脑子用得比较多,一下子就检索到了上月穗儿同她分享的小秘密。


    原本温吞嘴硬的许安不知在何方高人的点拨下,这半年来的家书里,不再只是面冷心热地问候两句,而是恨不得将自己的近况和思念毫不掩饰地大书特书。


    有时,他一人说的话比穗儿一家子人说的还要多,还变着花样地给她寄长安的东西,总之就是向穗儿明确地表达了自己的心意。


    穗儿呢,虽然看到这些信的第一反应是不停歇地骂了许安半晌,嘴角的笑意却止也止不住,正要“半推半就”地答应他,只是回信还没寄出。


    穗儿见薄青窈露出恍然的神情,这才继续道:“我……我想请巫祝卜一卦,我和他将来能不能相守在一起。”


    薄青窈看着她羞涩又期待的表情,眼底泛起暖意,轻声问道:“若是巫祝卜出是一道凶卦,说你和他今生无缘,不能相守,你还会继续喜欢他、等着他吗?”


    话音还未落,穗儿就已抬起了头,用力摇了摇:“怎么会!他说我们不能在一起,我们便要因此分开吗?太后您从前教过我一个道理,事在人为,在这件事上,我相信他,我也相信我自己,就算巫祝真这么说了,我也不会放弃。”


    她的眼神清亮又坚定,语气没有半分迟疑,这般笃定又一往无前的样子,让薄青窈也有些动容。


    穗儿接着又道:“我想去算算……是因为我总有些害怕,我怕我们在一起后反而不如没在一起时快活,怕他之后对我不好,怕有些事情会变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神情既忐忑又迷茫。


    薄青窈牵起穗儿的手,安抚地捏了捏:“既然你方才也说了,在这件事上你只相信他和自己,那么只管照着心里的想法去做,相信一切都会是好的。”


    “嗯,您说得对,穗儿会的!”穗儿重重点头。


    马车循着姚英娘指的方向,往城郊一条清静小巷去。


    越靠近小巷,周遭越静谧,路上几乎看不见行人,只有积雪覆盖的小径,偶尔传来几声风吹枯枝的声响。


    薄青窈和穗儿在巷口下了马车,遵循这位巫祝大人的规矩,步行来到了小巷尽头,那里坐落着一间平平无奇的茅屋,便是巫祝的居所。


    茅屋门外正站着两三位求卜之人,都裹着厚裘,低声交谈,生怕惊扰了内里,神色间满是期盼。


    不多时,茅屋门帘被掀开,两位身着农夫打扮的老者走了出来,手中攥着卜辞,脸上带着几分释然。


    穗儿见状,连忙上前一步,礼貌拦住二人,语气带着几分好奇:“二位大伯,叨扰一下,请问你们方才求卜问的是什么?这巫祝先生真的像传闻中那般灵验吗?”


    其中一位农夫笑着点头,语气里满是真切:“姑娘客气了,我们哥俩是城郊的农户,冬日里雪大,地里越冬的粟苗和冬麦都冻得蔫蔫的,瞧着实在心焦,便来问问先生,这些苗儿什么时候能缓过来、长势好转。”


    另一位农夫接话道:“可不是嘛!先生卜了一卦,说三月开春雪化土暖,地里的粟苗和冬麦便能缓过来,长势会越来越好,我们听了心里就踏实多了,这寒冬总算有盼头了!”


    说罢,二人又连连赞叹巫祝灵验,并肩踏着残雪,缓缓离开了小巷。


    一旁的薄青窈听着,嘴角忍不住轻轻勾起一抹浅笑,眼底却掠过一丝难言的荒谬。


    她在心中暗自思忖:三月之后便是开春,冰雪消融,气温回暖,再蔫巴的粟苗和冬麦到了春日也会自然复苏、抽芽生长,这本是天地节律、寻常农理。


    这般显而易见的光景,竟也需借巫祝卜辞来安人心。


    想来这巫祝,大抵只是懂些人情、善用常理罢了。


    都是心理作用。


    薄青窈心中虽已有判断,却并未说出口,待那两位农夫走远,她拍了拍穗儿的肩,温声道:“好了,咱们也进去吧。”


    二人掀开门帘走进茅屋,屋里暖意比室外浓了些,一眼望去陈设极简,正中设着一张案几,案上摆着蓍草、龟甲、陶钵,壁间悬着桃符与星图,透着几分肃穆。


    案后坐着一位须发半白的老者,身着素色襜褕,神态沉静,正在闭目养神。


    他周身气场沉稳,不似寻常江湖术士那般油滑,与这清静小巷的氛围倒是很像。


    轮到她们时,老者缓缓睁眼,目光清亮,不偏不倚地落在薄青窈与穗儿身上,未等开口,便先抬手行了一个没见过的礼,声音低沉:“二位所求何事?”


    薄青窈示意穗儿上前,穗儿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轻声道:“先生,我想卜一卜,我与这个叫许安的,将来会如何?”


    说着,她递上了写着许安姓名和出生时辰的布帛。


    老者颔首接过,又取来一束蓍草,凝神默念片刻,便将布帛和蓍草铺在案上,布卦推演,动作娴熟流畅。


    薄青窈坐在穗儿身旁,不甚专心地看着他故弄玄虚,心道这架势还弄得挺足。


    不多时,老者抬眼看向穗儿,语气平和:“卦象主吉,你们二人虽隔千里,却心意相通,虽有小波折,终能得偿所愿。”


    穗儿闻言,脸上瞬间绽开笑意,连连道谢。


    薄青窈一顿,他竟能卜出穗儿和许安相隔千里吗?


    难不成还有几分卜筮的真本事,并非招摇撞骗之辈?


    或许是薄青窈面上的疑惑太过明显,在两人将要起身退出时,那老者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你,没有所求吗?”


    薄青窈抬眼看去,见他问的确实是自己,不由笑了笑:“劳先生注意,我并无所求,只是陪我妹妹前来卜问心事罢了。”


    老者却缓缓摇了摇头,指尖点了点案上的蓍草,语气笃定:“不,你心中确有所求,老朽能看见,那是压在你心底许多年的牵挂,从未真正放下过。”


    薄青窈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神色微微一变,眼底掠过一丝慌乱与戒备。


    她沉默片刻,指尖微微收紧,神色复杂。


    一旁的穗儿见状,连忙轻声劝说:“阿姊,既然先生看出您有牵挂,不如便问问吧,也好了却一桩心事。”


    ……


    薄青窈终是轻轻颔首,慢慢坐了回去。


    穗儿见状,笑了笑,贴心地掀帘退了出去,还顺手关上了茅屋的门,将屋外的寒风与目光一同隔绝在外,留薄青窈与老者独处。


    屋内瞬间陷入寂静,只剩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老者的目光如有实质,温和却又锐利,仿佛能穿透她平静无波的表象,看清她心底所有的郁结与牵挂。


    薄青窈垂眸沉默了许久,神色凝重,眼睫不停颤动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起身,走到案边,拿起案上的木笔,在一旁备好的素色布帛上,一笔一划写下两个名字,又添上她们的出生时辰。


    她将布帛轻轻推到老者面前,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克制着情绪:“先生,我不求富贵,不求祸福,只求问问这两个人,她们如今……过得还好吗?”


    她甚至不敢直接问出那个最关键的问题,她怕老者算得太快,说出一个足以让她崩溃的字眼。


    老者拿起布帛,目光落在上面的名字与时辰上,神色依旧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他将布帛放在案上,重新取过蓍草,默念片刻,再次熟练地布卦推演,动作与方才为穗儿卜卦时一般娴熟流畅。


    指尖翻动间,蓍草排列有序,卦象渐显。


    良久,老者缓缓抬眼,看向害怕到了极点的薄青窈,语气平和笃定:“卦象主‘否极泰来’,这二人虽身陷囹圄,处境艰难,却暂无性命之忧。”


    薄青窈的心狠狠揪起又放下,眼里瞬间泛起希冀,急切地问道:“那她们能有解脱之日吗?”


    老者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薄青窈身上,一字一句道:“能。”


    “她们的困局,终能迎刃而解,得以重获自由。”


    “而能开启这解脱之机的,并非旁人,正是你。”


    离开前,那老者又赠她一语:“天地有时,闭塞终开,夫人但存此心,静待天时即可。”


    直到薄青窈从茅屋出来后许久,这几句话还一直盘旋在她耳边,连穗儿说还想进去再问些什么都没听见。


    薄青窈怔怔地站在原地,脑海中一片空白,只觉得那些话像藤蔓一般,死死缠绕住了她的心神。


    屋外还有在排队等待的人,嫌薄青窈问完了还在门前挡着,不由皱眉抱怨了几句。


    眼前人的嘴开开合合,声音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雾,传不到薄青窈耳中。


    她有些恍惚地抬眼,转身,缓缓走出了茅屋。


    屋外的寒风卷着细碎雪沫,打在脸上刺骨的凉,却丝毫吹不散她心中的混沌与沉重。


    薄青窈脚步虚浮,几乎撑不住一般,跌坐在茅屋门前的石阶上。


    石阶上的积雪未化,寒意透过衣料渗入肌肤,她却浑然不觉,像是被寒风裹去了所有力气。


    四年了。


    她从汉宫脱身,来到代国,已然整整四年。


    那座巍峨森严的汉宫,埋葬了她十几年的岁月和回忆,也囚禁着她此生最要好的两位朋友。


    这些年,她从未放弃打探汉宫的消息,可吕雉掌权,宫禁严密得如同铜墙铁壁,一丝风声也透不出来。


    她唯一能得知的,便是管君、赵渔儿与先帝的其他姬妾一同被幽禁在阴冷潮湿的永巷之中,与当年戚夫人的境地相差无二。


    一想起戚夫人最后的惨状,薄青窈便忍不住打了个冷战,指尖冰凉,心底的担忧与痛苦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几乎将她淹没。


    薄青窈艰难闭上眼,三人在汉宫相伴的过往,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


    那时她们都还很年轻,尚未被深宫的寒意磨去棱角,闲时便聚在一起,说些贴心话,她不敢想象,那些年若是没有她们,她一个人要如何才能撑下来?


    后来有了刘恒,她们更是将他当做自己的孩子一般爱护、关心,这一切一切都源于她们对她的爱和情义。


    薄青窈捂住几乎要窒息的心口,深深弯下腰去,瘦弱的脊背轻颤。


    现下是冬日,从前管君每到这时节总会被莫名的忧思缠上,整日沉默寡言,郁郁不乐,这些年呢,今岁呢,她有好一点吗?


    每月,赵渔儿月事来临时,还是会腹痛难忍吗?还会蜷缩在榻上,连饭也吃不下,定要人寸步不离地陪在榻边,轻声哄着吗?


    如今,她们被困在永巷之中,成日劳作,不见天日,那些旧疾会不会愈发严重?


    无数个念头在薄青窈心头盘旋,她埋着头,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瘦削的指节掐地发白。


    忽而,有一道清脆惊喜的女声从巷口传来:“太……您怎么在这儿!”


    薄青窈下意识抬头,脸上还带着未散的茫然与怅然,认出是那日曾在学馆中见过的女孩。


    同若干年前的她们一般大的年纪。


    穿着一身粗布棉衣的大妮本是远远看见石阶上坐着的人影眼熟,认出是薄青窈后,脸上立刻绽开欣喜的笑意,脚步轻快地踩着残雪跑过来,嘴里还轻声唤着:“真的是您啊!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


    可待她跑到近前,看清薄青窈的模样时,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脚步也猛地顿住。


    印象中那个沉稳端庄、神色平和的太后,此刻竟满脸泪痕,神色间满是难以掩饰的难过与脆弱。


    薄青窈察觉到她突兀的停顿,顺着她的目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不经意触到一片冰凉湿润,才惊觉自己竟已泪流满面。


    大妮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双手紧紧攥着衣角,不知该上前还是后退,声音也变得怯生生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您、您怎么哭了?”


    薄青窈本想开口,泪水却再也控制不住,顺着指缝不断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连她自己也说不清这是为何。


    第59章


    大妮连忙放轻声音:“您……怎么了呀?”


    薄青窈本想低头躲一躲, 可大妮已经凑了过来。


    她无处可躲,只好叹一口气,看上去有点活人微死:“想起一些事情, 一时伤心就哭了。”


    大妮见太后这样坦率, 显然是没把自己当外人,眼睛睁得大大的, 一股强烈的责任感油然而生。


    想起自己平日里心情不好时,阿母总会给她买些甜甜的吃食, 急头白脸吃上一顿后,心里便会舒坦许多。


    大妮没有犹豫,直接向薄青窈发出了邀请:“您别难过了,我每回心里憋得慌、不好受的时候, 就去这巷口的浆肆喝上一碗温着的醴酒,再吃点甜甜的米糕, 身子暖了, 心里也能舒坦些!您要是不嫌弃,我陪您去坐坐!”


    说着,她还拍了拍胸脯, 一副豪气云天的架势:“您别担心钱的事!这顿我请了!”


    看着少女再真诚不过的眉眼,薄青窈不由弯起了嘴角。


    见穗儿问卦还要一会儿,她擦掉还挂在脸颊上的泪水,轻轻点了点头, 声音沙哑:“好,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大妮见状,脸上露出一丝兴奋的笑意,连忙上前半步,虚扶着薄青窈的胳膊, 两人一同往巷口走去。


    不多时,便到了大妮所说的那间浆肆。


    说是浆肆,其实也不过是个简陋的布棚,棚子四周挂着粗布帘,将将挡住了冬日的寒风,棚内地上倒是铺着厚厚的干草,踩上去软软的,隔绝了不少湿气。


    棚子中间摆着一个不大不小的陶炉,炉上温着几陶壶醴酒,炭火正旺,暖意融融,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再往里去,棚内只摆着几个矮木墩和几张草席,坐着七八位客人,有身着戍卒服饰的男子,有一群梳着小巧发髻的少女,还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和进城的农夫,棚里的说笑声不绝于耳,夹杂着陶碗碰撞的声响,烟火气十足。


    店主是位中年妇人,正忙着给客人盛酒、递米糕,见大妮带着薄青窈进来,笑着招呼:“钟家大妮儿,又来喝我的醴酒了?这位是……”


    大妮连忙笑着应道:“张婶,这是我家远房姐姐,今日陪我出来走走,想过来喝碗温醴酒。”


    店主听了,笑着指了指角落的一个空位:“行,快坐,刚温好的醴酒,甜滋滋的,暖身得很,再给你们来两块米糕。”


    薄青窈在大妮的热情招呼下到草席上坐下,看着棚内热闹的景象,心中的沉重和郁意竟真的轻了几分。


    很快店主端来两碗温好的醴酒,陶碗温热,酒液澄澈,一股淡淡的甜香扑面而来,还有两块软糯的米糕,冒着淡淡的热气。


    大妮拿起一碗,轻轻递到薄青窈面前:“您尝尝,这醴酒是甜的,不烈,温过之后喝着最暖身,不会醉的。”


    薄青窈接过陶碗,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全身。


    她轻轻抿了一口,淡淡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米酒的醇香,不烈不呛,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熨帖得很。


    大妮观她神色,便知道自己的推荐没错,从前她就常带伙伴们来这里吃东西,这下自己也喜滋滋地捧着碗喝了起来。


    半碗醴酒下肚,手脚都暖了起来。


    薄青窈想起方才店主叫她的名字,便温声道:“你姓钟吗?”


    大妮点点头,然后立马抬手止住了她的下一句话:“别叫我钟大妮!可难听了……”


    钟大妮,钟大妮,听起来就很笨很重。


    薄青窈果真没接着往下说,只是又喝了一口酒,两只手都贴在热乎的碗沿上:“你不喜欢这个名字吗?”


    “不喜欢,尤其不喜欢人家连名带姓地叫我,”大妮摇摇头,又接着道,“不过我上了学馆后给自己取了一个新名字,您可以唤我这个名字。”


    薄青窈眸中亮了亮,饶有兴致地问她:“真的吗?你给自己取的名字是什么?”


    大妮轻轻咳了一声,微微有些脸热:“钟岩。”


    薄青窈想了想,又问:“哪个岩?”


    “岩石的岩,山岩的岩。”大妮道。


    薄青窈眨眨眼:“这个名字倒是很少见哦,为何会用这个字呢?有什么含义吗?”


    “含义……”


    大妮微愣了一下,然后微微低身凑近了她,不大好意思地压低了声音:“其实是因为当时进学馆时,先生要求我们每人写下自己的名字,我不想写自己原本的名字,正好想起小时候他们都说我的脾气硬得像块石头,可是石头多好啊能盖房子,还能打人……”


    “哎呀扯远了,总之我觉得石头蛮好的,不过直接叫石头有点难听,但岩石的岩字就很好听,还很特别。”


    “所以就用这个字啦。”


    钟岩说完,捧起碗咕嘟几下,剩下的醴酒便全部进了她肚皮。


    “张婶,我要再来一碗!”她举起空碗,朝忙碌的张婶挥了挥手,张婶高声应了一声,送完另一位客人的米糕,又风风火火端着酒壶来给她添酒。


    “谢谢婶子!”钟岩脆生生地道了谢,又转向薄青窈,“您快吃呀,这米糕凉了就不好吃了!”


    薄青窈捻起一块软糯的米糕,吃了几口,心情越发放松,便同钟岩聊了起来。


    钟岩是个很开朗的女孩子,大多时候都是她在说,薄青窈在静静地听。


    她讲学馆中发生的事,什么帮着先生抓逃课的同窗,又偷偷摘先生的花草编花环再给同窗戴上,使出一招祸水东引,抑或是课上答不出问题一起被先生罚站,正巧是雨天,便冲进雨里肆意地淋雨嬉闹……


    她喝了多久就说了多久,直到最后脸颊上泛起浅淡的醉意。


    薄青窈接住她手里松开的酒碗,轻轻推了推她:“钟岩,你还好吗?你醉了吗?”


    钟岩满面酡红,却坚持说自己没醉,只是半张脸“砰”地一声贴在了木墩上,转过头去喃喃:“虽然学馆很好,可是他们都不在了,都不在了……”


    薄青窈一顿,不由放轻了声音,像哄小孩一样拍着她起伏的脊背:“他们是谁?为何不在了?”


    “他们?”钟岩忽而地直起身,迷茫地看了两眼薄青窈,又接着趴了回去,“就是程大哥、小虎子、小丫、小草他们……”


    程大哥应该就是已经去外地赴任的程默,只是后面这几个,薄青窈不知道他们是谁。


    不等薄青窈问出来,钟岩便自己将事情秃噜了个清楚明白。


    小虎子、小丫和小草是人名,也都是她小时候的玩伴,其中小虎子和小丫是兄妹,小草是和她住在一条巷子的邻居。


    几人从小玩到大,从没有撇下过谁。


    直到他们大一些了,城中的官学建了起来,钟岩自然是要进学馆读书的,就算她阿翁阿母不同意,她也能自己拿主意。


    小虎子见了也不甘示弱跟着她一起,小丫因为年纪不够、身体弱,所以没和他们一起读书,而小草则为了帮衬家中生计,早早地跟着集市上的一个木匠学了门手艺,没有来读书。


    可仅仅一年之后,小丫的身体越来越差,她得了她阿母一样的病。


    即便钟岩她们每日去看她,即便她阿翁阿母片刻不离地照顾着她,也只能看到她一日日虚弱下去。


    于是很快,小虎子退了学,连声招呼都来不及打,就跟着他叔伯离开代国谋生去了,只每月会将赚来的银两寄回给小丫母女,叮嘱她们看病买药。


    钟岩将这些变化都看在眼里,每日依旧会去看望病榻上的小丫,陪她说说话,可自己的心中苦闷却找不到人诉说。


    唯一剩下的小草也在不久前听从家中长辈的安排,娶了一门亲,自觉与她保持了距离。


    直到这时钟岩才发现,她好像已经失去了所有伙伴,再也无法像小时候那样,可以不分白天黑夜地找伙伴们诉苦或是畅谈。


    她们都长大了,也都有了自己的事情,再也不能像小时候那样无所顾忌地聚在一起了。


    钟岩眼中水光弥漫,又很快收起,咬牙切齿地锤了一下木墩,倏地一下转过身,气愤不过地对薄青窈道:“不过最可恶的还是那个叫刘小四的!”


    “虽然只和我们玩过几个月,可我这辈子都记得他!这个刘小四长得好,也聪明,只是有些时候明明高兴得意不过,却偏要装作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就是想要让我们觉得他又高深又厉害……不过他也帮我们赢了几场胜仗,姑且也就放他一马,不讲这个……”


    “不过!”


    钟岩又是一拍木墩:“他最可恶的是,有一日莫名其妙地和我们说了一堆告别的话,说家中事忙,以后再不能和他们一起玩了,我们都以为他是在开玩笑,没想到自那之后,他真的再也没有出现过了,也不知人还在不在?”


    这么些年过去,她依旧对此耿耿于怀,夜里想起来都气得牙痒痒:“家中事忙?家中有什么事可忙的?又不是有金山银山要继承,能忙到哪儿去?”


    薄青窈却小小地“嘶”了一声,越听越觉得这个有点爱装、“生死不明”的家伙,好像是她儿子。


    毕竟刘小四这个名字,和他爹那个刘老三有点一脉相承了。


    再结合薄青窈问钟岩的一些时间点,基本可以确定这个刘小四就是刘恒。


    “咣当”一声,又一只空碗诞生,在木墩上骨碌碌滚了半圈,停也停不住。


    钟岩这下是真有些醉了,又因着想起了往事,悲从中来,把脸撇过去不愿让人瞧见。


    薄青窈将翻来翻去的碗拿住,看钟岩那样子看得心头泛酸,轻轻伸出手,抚了抚她有些散乱的发丝,柔声安慰道:“我能理解你的感受,那种看着伙伴们一个个离散,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滋味,我也品尝过。”


    “就像是长在心里的一块温热的地方,忽然空了,再想找个人说说话、忆忆旧,都不可能了……”她的声音越发轻,带着几丝缥缈。


    钟岩终于肯将脸转过来,她的侧脸压在木墩上,尽力地抬眼看向薄青窈:“那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薄青窈眼睫微垂:“回不去了,但……”


    钟岩的眼睛睁得更大,连呼吸也忘了几息,等着她的下文。


    薄青窈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似乎传递过去些许暖意:“但我们与她们一起经历过的那些时光没有消失,离散也许是注定的命数,可那些情谊都刻在回忆里,谁也带不走,等到有哪一日我们走不动了,将这些回忆翻找出来看一看,或许能让我们走得更远,或许也能让我们放下她们。”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


    可即便如此说了,薄青窈却很清楚,她从来都放不下。


    人总是擅长去劝别人,却怎么也劝服不了自己。


    “可是,若是我现在就很想她们,这该怎么办?”钟岩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鼻音。


    “那就去见。”


    “如果你能够去见她们,那就一定要去,不要思前想后,不要总说再等一等。”


    薄青窈如此斩钉截铁的话,让钟岩的酒都醒了大半,她坐直身子,绷着脸想了许久,心中的悲戚终于消退。


    再抬眼时,却发现薄青窈已经将今日的账结了,不由坐立不安起来:“您这是做什么呀?分明说好了是我请客的。”


    薄青窈笑了笑,抬手抚向腰间,解下了系在上面的一块素面玉玦,并一只装着身上所有银两的小荷包,一同放在钟岩面前,指尖轻轻按住:


    “今日与你说说话,我心中舒坦多了,这些银两你拿回去补贴家用,或是接济小丫家中,这玉玦虽不值几个钱,却也是我佩了许久的,送给你做个念想。”


    不等钟岩拒绝,她又微微倾身,凑到大妮耳边耳语了一番,同她约定了每日这个时辰她们还在此处见面。


    钟岩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用力点了点头,将木墩上的荷包与玉玦紧紧攥在了手里:“我替小丫和她阿母谢过您,我记下了,明日一定会在此等您!”


    随后钟岩抹着泪离开了,薄青窈依旧坐在浆肆中,饮下了碗底最后一点醴酒。


    没多久就等到了找过来的穗儿,两人一同回了宫中。


    *


    次日同一时辰,薄青窈带着刘恒悄悄来到城郊巷口,马车就停在不远处的老槐树下。


    刘恒今日未穿代王朝服,只着一身素色广袖襜褕,褪去了往日的严肃庄重,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朝气和飘逸。


    他眉眼间带着掩饰不住的忐忑与期许:“母后,您昨日遇见的那人真是儿臣过去的玩伴吗?”


    几年前偷溜出宫玩耍的记忆模糊又鲜活,那些一起疯玩、什么都可以不用想的时光,早已被繁重的课业与君王的责任所掩埋,如今却似乎又松动了几分。


    薄青窈拍拍他的手,眼底满是温柔:“等下看看便知。”


    说罢,她示意刘恒上前,自己则留在车中,轻轻撩起车帘一角。


    刘恒下了车,循着记忆中的路径,一步步走向那间浆肆,远远便看见大妮正坐在昨日的草席上,手中摩挲着那块玉玦,不时往巷口张望,神色间满是期待。


    待走近了,刘恒一直紧张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眼前少女的轮廓渐渐与从前那个骄傲利落的女孩模样重叠,他不由激动起来。


    钟岩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一个没见过的、气度不凡的少年,不是太后。


    她心下失望,却还是礼貌地笑了笑,继续等她要等的人。


    刘恒又走近了几步,原本要喊的话到了嘴边,故意变成:“钟大妮!”


    钟岩浑身一震,差点抄起木墩上的碗给眼前这人砸个头破血流。


    “喊什么呢?”她眼睛瞪得老大,气不打一处来。


    刘恒没憋住笑,又喊了她一声:“钟大妮!我是刘小四,我没死呢!”


    “刘小四?”钟岩怔怔地重复着这个名字,脑海中尘封的记忆瞬间被唤醒,她猛地站起来,仔细打量着刘恒,“你、你真是刘小四啊?我咋都认不出你来了?”


    “那你这些年眼力下降了,我可是一眼就认出你来了。”


    马车里的薄青窈看着那两道重逢的身影,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欣慰的笑意,她轻轻放下车帘,默默了许久。


    世人多是走着走着就散了,从前的情谊往往抵不过岁月的流转与身份的隔阂,她何其庆幸,刘恒还能再见到从前的朋友,还能重拾这份纯粹的情谊。


    有风从车帘缝隙吹起来,拂过她的眼角,似是被风迷了眼睛,薄青窈抬手拭了拭,转过头不再朝外看。


    巷口,刘恒与钟岩相认后有说不完的话,儿时的趣事、这些年的境遇,一一倾诉。


    钟岩絮絮叨叨地说着小丫的近况,语气里满是心疼:“小丫的身子还是不好,她阿母更是病弱,阿翁也日渐苍老,家里的日子过得紧巴,全靠着小虎子每月寄来的银两勉强糊口,医士也换了好几个,都没什么起色。”


    刘恒闻言,神色渐渐凝重,眼底满是关切:“先带我去看看小丫吧。”


    大妮喜出望外,连连点头,连忙领着刘恒往小丫家中走去。


    不多时,晋阳城最有名的几位医士全被请进了这方拥挤的小屋,为小丫和她阿母诊脉开方。


    钟岩几人看得目瞪口呆,刘恒随后又留下一袋沉甸甸的银两,叮嘱小丫的阿翁好好照料她们母女。


    小丫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却一眼认出了刘恒。


    她虚弱地笑了笑,轻声唤了一句“小四哥”,眼中满是欢喜。


    刘恒接住她伸出来的小手,不忍心去看她如今消瘦的样子,只略坐了坐,待小丫体力不支睡过去后,便快步走了出去。


    钟岩也跟了出来,面色复杂地踩在门槛上,没有轻易出声打扰他。


    过了一会儿,刘恒才转过身,垂着的眼眸微红,只同钟岩一人说了他的身份,并道若有难处,可随时派人去宫中寻他,守卫们见到她身上佩着的那块白玉玦,就会放行的。


    钟岩其实早在今日出现在巷口的人不是太后,而是他的时候,就隐约猜到了些什么,只是不敢完全断定,如今却是能确定了。


    她面上并无太多惊讶的神色,只是有些愣愣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辞别小丫一家,钟岩又领着刘恒往小草的木匠铺走去。


    一路上,钟岩的话明显少了许多,只简单说了些小草的事:“小草当年跟着木匠学艺,性子本就内向话少,却格外心细,做出来的活计精致耐用,这些年在城里渐渐有了名气,每日来寻他做活的人都排着队,忙得脚不沾地。”


    刘恒将她忽然的疏离看在眼里,有心想要解释,想说自己还是当年那个刘小四,想说身份变了,可他们间的友谊不会变。


    可话到嘴边,却不知从何说起。


    这话听上去太假,也太过冠冕堂皇,他自己都不能全信。


    刘恒心中煎熬着,只能沉默着垂眸,踢了踢脚下的残雪。


    一路沉默着到了木匠铺,远远便看见小草正坐在案前打磨着一块木料,指尖翻飞间,木屑簌簌落下,神情认真而专注。


    听见叩门声,他抬起头,看见刘恒与钟岩,先是一愣,随即放下手中的工具,脸上露出几分局促,站起身时,依旧有些结巴:“大、大妮你怎么来找我了?你不生我的气了?”


    小草自从成亲后,满心里只有他的小家了,甚至推了许多次钟岩的友情邀约,很少再和她再见面。


    钟岩冷着脸走上前,冲他使了个眼色,两人虽许久未曾来往,但这点默契还是在的。


    三人走到一旁,避开了周围的目光,刘恒神情郑重地对小草坦白了身份。


    小草闻言瞬间愣住了,手中的工具“当啷”一声掉在案上,脸上满是错愕与难以置信,愣了许久,才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是代王?也是刘小四?我、我竟一点也没看出来……”


    刘恒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是我故意瞒着你们的,不怪你们看不出来,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小草挠了挠头,依旧有些结巴,目光下意识地落在刘恒身上,犹豫了片刻,还是轻声问道:“小四哥,你……你成亲了吗?”


    钟岩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人自从成亲后,心里嘴上就只有这回事了,自己成亲后过得好,便想要人人都同他一样早早成亲。


    这话一出,刘恒的脸颊瞬间红透,耳根也泛起淡淡的粉色,神色有些局促,支支吾吾地说道:“快、快了吧……再过些时日吧。”


    他说着,眼神微微闪躲,想起窦漪房的模样,嘴角又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钟岩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出了声,方才心中那点点隔阂消散了许多:“想不到咱们的冷面小四还有这副面孔呢?”


    被打趣的刘恒脸更红了,连连摆手,满是少年人的青涩。


    因身份地位悬殊而生出的那一丝丝隔阂,此时如藤蔓般渐渐都收了回去,不再是隔在昔日好友间的阻碍。


    可对于小草而言,今日虽然得知了过去玩伴是高高在上的代王殿下,但今日最要紧的却是,大妮肯来见他了。


    他有心想要道歉,便拉着她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起来。


    趁着小草与大妮不咸不淡地叙着旧,刘恒在他的木匠铺里走动了片刻,目光瞥见不远处有一间小小的首饰铺,门头简陋却干净。


    他心中一动。


    窦漪房向来打扮得素雅,却也偏爱些小巧精致的首饰,今日难得出来,刘恒便想着为她精心挑选上一些。


    他同那头别扭着说话的两位老友说了一声,便快步走向首饰铺。


    首饰铺内陈设简单,货架上摆着各式小巧的首饰,有玉簪、银钗、珠花,虽不算贵重,却也精致耐看。


    刘恒细细挑选着,目光最终落在一支白玉缠枝莲纹簪上。


    那支簪子簪身是上等羊脂白玉,质地温润细腻,莹白通透,簪头雕着缠枝莲纹样,线条流畅婉转,花瓣舒展,叶纹清晰,还嵌着一颗极小的淡青珠点缀,不甚张扬却尽显雅致精美,正合心上人的性子。


    他拿起玉簪,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质,仔细端详片刻,又让店主用素色锦缎仔细包好,小心翼翼地揣进怀中,脸上带着几分满足的笑意,才转身回到木匠铺。


    又坐了片刻,三人间的气氛竟渐渐有了几分从前的影子,不再如开始那边生疏。


    见天色不早了,想着薄青窈一人在车上呆着无聊,腰也会疼,刘恒便提议起身告辞。


    在小草极为不舍的目送下,刘恒和钟岩一同走出了木匠铺,缓缓往巷口的马车方向走去。


    走到马车旁时,刘恒停下脚步,看向钟岩,语气真诚而郑重:“大妮,还是和方才我对小草说的话一样,你若有什么困难,不必客气,随时可以派人去宫中寻我,我定当尽力帮你解决。”


    钟岩闻言,脸上露出一抹爽朗的笑容,摇了摇头:“我没什么困难的啊。”


    见刘恒没信,她又补充道:“如今我能在学馆读书,虽不算出色,却也能识些字、懂些道理,更何况小丫的病有了医治的希望,小草呢也过得安稳,我已经很满足了,没什么想要的。”


    刘恒见她不肯开口,心中仍是对自己这些年一点没联系她们的事情过意不去,又问道:“那你在学馆读书,学得怎么样?有没有跟不上的地方?”


    这下却是正中钟岩的死穴。


    她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羞涩,语气有些不好意思:“我学得一般吧……我开蒙晚,十岁之前都不识字,底子差,学起来比旁人吃力些,常常跟不上先生的进度……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轻易放弃的,我想多识些字,多懂些道理,将来要做一番大事。”


    刘恒闻言,眼中满是赞许,鼓励道:“好,只要你肯努力,慢慢来,一定能跟上的,若是有不懂的地方,也可以去宫中寻我,我教你,或是让学馆的先生多指点你几分。”


    他顿了顿,又不死心地追问了一句:“你再好好想想,真的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无论是什么事,只要我能做到,定不推辞。”


    今日同几位老友坦白了身份,可没有一人想借着他代王的身份要些好处,这反倒让他浑身不自在了起来,心中愧疚更甚。


    钟岩看着刘恒真诚的眼神,沉默了片刻。


    忽然,她咧嘴一笑,眼底泛起光亮,语气带着几分俏皮,又有几分认真:“我真的没什么想要的,若是硬是要说有,那等我学成了,你封我个官儿当当呗,就像程大哥那样,能为百姓做些事,也能让我有能力好好照顾小丫她们。”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忐忑,生怕自己的请求太过荒唐,惹刘恒笑话。


    刘恒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终于说了”的笑意,想也不想便点头应道:“好啊!只要你能学成,顺利通过学馆的考核,我一定封你当官,让你有机会为百姓做事,也能好好照顾小丫她们。”


    他自幼便听薄青窈讲过许多女子当官的故事,那些女子聪慧果敢、心怀百姓,虽都来自一些他听都没听过、书上也没记载的朝代,但这些事迹早已在他心中埋下了种子。


    如今钟岩有这份志向,他自然全力支持。


    “真的啊?”钟岩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喜,连连追问道,“我只是随口一说,你真的答应我?”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刘恒点头,说这话时不由得带上了几分帝王气,“我说话算话,绝不会反悔。”


    这时,马车内听了许久的薄青窈轻轻掀开车帘,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看向钟岩:“你放心,恒儿不是那等信口开河之人,只要你肯努力学成,将来定能得偿所愿,我们都相信你。”


    “要是他真的食言了,我第一个不放过他。”


    刘恒笑着走到马车边,靠在车壁上,微微扬起头:“你看我母后都这么说了,你就算不相信我,也不能不相信她!”


    钟岩看着薄青窈肯定的眼神,又看了看刘恒坚定的模样,心中瞬间充满了力量。


    “好!那你们就等着我,等我学成了,一定堂堂正正地去宫里找你们!”


    “到时我一定会成为一名能为百姓做事的好官!”


    第60章


    马车刚停稳在内宫外, 刘恒就忙不迭地跳了下去。


    穗儿见他这急切的样子,也是见怪不怪了:“殿下这成日在宫中练长跑,难怪越长越高了。”


    薄青窈被她这番形容逗得笑出了声。


    这傻小子每日都要在前朝、内宫南角的小院、明光殿之间以百米冲刺的心态跑来跑去, 跑步的速度、耐心和技巧可不得呈指数增长。


    这运动量一大, 吃得睡得也香,个子自然也跟着噌噌噌往上长。


    想刘恒小时候因为营养不良, 个头总比宫里其他皇子矮一头,薄青窈就时常忧心他长大后可怎么办?


    要知道在这片土地上, 身高是否超过一米八,是评价美男子与男子的分界线。


    界线以上和以下,可谓泾渭分明,等级森严。


    管你的面孔有多惊为天人, 若是配上一个一米六、一米七的身高,那也是无用。


    至于一米八……这世上没有净身高一米八的男子。


    好在, 刘恒虽然小时候营养没跟上, 但这些年倒是弯道超车,身高飞快奔着并肩“山一样”的薄昭去了。


    薄青窈这颗老母亲的心,也能够放下来了。


    薄青窈和穗儿很快回到明光殿, 可还没坐下来喝口水,殿外便传来宫人轻缓的通报声,语气恭敬:“太后,崔家派人来禀报, 说是寻到了之前跑丢的那匹母马,特来请示太后如何处置。”


    薄青窈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


    那匹在紧要关头将她摔下来,随后撒开蹄子跑得无影无踪的白马吗?


    行宫之事后,薄青窈派人寻了几日都无果,久而久之, 也便渐渐放下了念想,没想到崔应竟真的将它寻了回来。


    “让来人进来回话。”薄青窈放下茶盏。


    不多时,崔应的随从便躬身走进殿内,恭敬行礼:“小人参见太后,小人奉我家少东家之命前来禀报太后,那匹跑丢的母马,奴才们寻了半月,终是在城郊的山林边将它寻回。”


    “马匹无大碍,只是瘦了些,性子依旧偏烈,少东家想着这匹马已归了太后,不敢擅自处置,特命奴才来请示太后,若是太后不喜,便将它送回马场,大人明日再亲自为太后挑选一匹温顺驯服的好马。”


    薄青窈闻言,沉默片刻,心中有些复杂。


    自己那日被摔的狼狈和绝望依旧清晰,可转念一想,这匹马本是匹好马,只是尚未驯服,如今既然寻了回来,还是不要轻易舍弃了。


    “知道了,”她缓缓开口,“把马牵到殿外庭院来,我亲自瞧瞧。”


    “是。”随从躬身告退。


    很快,他便领着几名宫人,小心翼翼地将那匹白色母马牵到了明光殿的庭院中。


    母马被缰绳牵着,身形依旧矫健,只是鬃毛略显凌乱,想来是在外流浪了许久,见了殿内透出的灯火,竟没有丝毫躁动,反而微微垂着头,显得有些温顺。


    薄青窈起身走到大殿廊下,看了那匹母马一会儿,又迈步走下廊阶,走到它面前,想起那日被摔在田地里的滋味,心中仍有几分气闷。


    可母马却忽然温顺地低下头,用湿润柔软的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背,温热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薄青窈眼底本就不多的怒意便渐渐消散了大半。


    她抬手,轻轻抚过母马的脖颈,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这小没良心的,那日摔了我便跑,如今还回来做什么?真是……”


    就在薄青窈抬手想再摸摸母马的头顶时,却见母马忽然偏过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起前蹄轻轻踢了踢腹侧。


    “它这是在做什么?”穗儿也看见了它的动作,好奇地走了过来。


    见有人靠近,母马这下更是低下头,用牙齿轻轻啃咬自己的胁部,神色显得有些烦躁,却又带着几分异样的谨慎。


    这反常的举动,让薄青窈眉头微微蹙起:这是怎么了?病了吗?


    “穗儿,你去传宫中负责养马的宫人来,让他们来瞧瞧这马究竟是怎么了。”


    薄青窈交代着,若这马真的病了,或是这般烦躁的神色没法根除,那再借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再骑它了。


    “是,太后。”穗儿连忙躬身应下,快步转身去传人。


    不多时,一名姓张的老宫人匆匆赶来。


    他躬身见过薄青窈,神色恭敬:“老奴参见太后,不知太后传老奴前来,有何吩咐?”


    薄青窈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向庭院中的母马:“你瞧瞧那匹马,近来举动怪异,你看看它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


    张老宫人连忙走上前,蹲下身,神色认真地仔细观察起来。


    他先是轻轻托起母马的下颌,凝神看了许久它的眼睛,又伸手轻轻抚摸母马的眼角,指尖仔细感受着皮肤的状态。


    随后起身,轻轻拂过母马的皮毛,从脖颈一直摸到脊背,神色愈发笃定。


    薄青窈站远了些,看着他的动作,忍不住问道:“张宫人,这马究竟是怎么了?”


    张老宫人缓缓起身,躬身回禀:“回太后,老奴瞧着,这匹母马怕是有孕了。”


    薄青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什、什么?”


    那宫人倒是神色淡定,接着道:“老奴养马数十年,辨孕的法子还是懂些的,您看它的眼角,母马若是有孕,这眼角处便会变得紧绷,微微上吊,咱们行话叫‘上了眼劲儿’,您瞧它这眼角,正是这般模样。”


    说着,他又伸手轻轻拂过母马的皮毛,继续说道:“再者,怀孕的母马,初期肚子虽不显大,但气血会内聚养胎,全身的毛管都会变得发亮,这便是咱们说的‘血养毛’,也是母马有孕的征兆。”


    薄青窈已经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来了,她走近一些,神色复杂地瞧着它。


    张宫人顿了顿,又补充道:“方才它频频回头护腹、踢腹、咬胁部,也是有孕后的正常反应,想来是腹中马崽让它觉得有些不适,又或是新奇,才会有这般举动,依老奴看,这母马受孕约莫有一个月左右,只需好生照料,日后定能顺利产下马崽。”


    薄青窈闻言,先是深深叹了口气,随即脸上露出几分又气又笑的神色。


    这是哪匹杀千刀的野马干的事啊!


    要让她抓到,她立马骟了它!


    所以,这野性难驯的母马忽然能被崔家找到,还顺利抓了回来,合着就是在给自己和肚子里的马崽找永久饭票和奶妈呢!


    话音刚落,那母马似是听懂了她的心里话,愈发温顺地低下头,用湿漉漉的鼻尖反复蹭着薄青窈的手背、衣袖,脑袋也轻轻拱着她的胳膊。


    那拼命讨好的模样,很难说它不通人性。


    薄青窈本还气着,忽而想到了什么,将一只手搭上去,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它的鬃毛,附在它耳边似恶魔低语:“所以,那时候把我摔下来,完全就是故意的喽……”


    母马闻言,浑身一震,迅速把头撇向一边,又低头啃了啃地砖间长出的几根可怜兮兮的草,假装很忙的样子。


    薄青窈气得笑了:好啊,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又不回答了,我看起来这么好碰瓷的吗?


    自知露馅的母马嘴巴啃草,耳朵放哨,只听得薄青窈有气无力的声音:“穗儿,安排专人好生照顾吧。”


    对。


    就是这么好碰瓷。


    *


    另一头,“山二代”刘恒熟门熟路地朝着内宫南角奔去。


    之前来到代国的良家子们正住在此处。


    只是这还不到一年,五人中的苏凝月便病死了,赵姈嫌屋子晦气怎么都不肯再住,头也不回地搬了出去,陆青芜则早早就搬进了明光殿宫人的集体宿舍,许久不在此住了。


    原本赵姈搬走后,卫玉姬便能独享那间最大的寝屋,可她有几次不小心撞见了代王来到窦漪房,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如今代王在她眼中的形象比阎王还有过之无不及,于是,卫玉姬也吓得连夜搬离了,更是不敢将自己看见之事向外吐露半个字。


    这处院落一下子空了下来,只剩窦漪房一人住在其中。


    她倒是还住在她原来的屋子里,只是主屋西边窗下那张又宽又平的案几终于能让她用上了,从前那张案几都被赵姈和卫玉姬的杂物堆满了,她有时急用,想到要同那两人说话才能用,便只能死了这条心。


    此时主屋案几上摆着一盏油灯,半挽着长发的窦漪房坐在案几后,将自己整个人都埋进了堆成小山的案牍里,她提着笔,皱眉许久才犹豫着写下几个字。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上了她的眼睛,将她满是专注的脸遮去大半。


    在一片忽陷黑暗的慌乱中,一道再熟悉不过的炙热气息从身后缓缓贴上来。


    窦漪房的身子不由微微一颤。


    因着这院里如今只有她一人居住,如今天色又晚了,正常不会再有人来打搅,窦漪房便关了大半门窗,将炭盆里的炭火烧旺。


    很快屋里暖融融起来,她也就脱了厚重碍事的冬衣,只穿着一身单薄的素色中衣。


    此刻身后人骤然覆上来,身上带着外头残雪的清冽,又混着少年自身蓬勃的体热,顿时将她拉入冰火两重天。


    窦漪房勉强稳了稳心神,手中的笔却有些拿不住,心道自己千算万算,倒是算漏了这个不知翻了几次窗的小贼。


    身后人半弯着腰,故意粗着声音,将拿着簪子的那只手背在身后:“小女子,猜猜我是谁啊?”


    窦漪房嘴角不自觉弯起一抹浅笑,却故意一连猜了数个错误答案,分外认真地将自己认识的所有宫人名字都念了一遍,偏偏就是不说出那个再特殊不过的名字。


    刘恒听着一阵郁闷,气得咬了咬牙,随即单膝跪上她坐着的那方小小的席子,身子微微前倾,将她整个人都圈在了怀里。


    窦漪房眼前一片漆黑,其余四感忽而灵敏了起来,只感觉刘恒身上的气息铺天盖地笼罩了下来,像是苍松的冷冽清寒,不似寻常草木那般柔和,自带几分苍劲挺拔。


    案几旁的铜镜不甚清晰,却能映出她微微泛红的脸颊,放在案几上的指尖也不自觉掐紧了手中的简牍。


    本是想逗逗他,却不成想反被他这有意无意的亲昵给捉弄了。


    一切仿佛又回到那个崇德阁的滂沱雨夜,主动“挑衅”的她再次败下阵来。


    不过窦漪房是个很识时务的人,打不过就立地讨饶,但下次还敢。


    她连忙抬起两只手,轻轻覆在他遮住自己双眸的手上,语气温软得像浸了水,一遍又一遍轻唤:“刘恒,刘恒,刘恒,我猜出是你了,别遮我眼睛了,好不好?”


    什么都看不见的她,心里止不住的慌乱,只能紧紧靠在身后人的怀里。


    话音刚落,耳边传来几声低低的闷笑,灼人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温热又痒人。


    窦漪房也确实松开一只手,默默盖住了自己的耳朵。


    “这还差不多。”


    刘恒的声音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得意,尾音开心地上扬。


    眼前的手终于缓缓移开,伴随着一阵衣料的悉索声,她随便挽起的发髻似乎被人碰了碰。


    一无所知的窦漪房怕案上的烛光晃眼,闭了闭眼,过了一会儿才睁开。


    不等她回头寻刘恒,他已将案几旁的铜镜拿过来,手腕轻巧一翻,镜中正好映出她意外的脸庞:“看看,喜欢吗?”


    刘恒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期待,声音温柔又带着几分雀跃。


    窦漪房抿了抿唇,没说话。


    被刘恒平白招惹出来的脸红心跳还未平息,他却像没事人一般跳到了下个话题,留她一人水深火热,浮想联翩。


    这人究竟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窦漪房严肃打量着他的神色,非要找出他的破绽。


    刘恒却似乎当真不知她心中所想,以为是自己镜子没举到位,她看不见,所以才不说话。


    于是,他飞快地看看她,又飞快地看看镜子,敬业地调整着角度,脸上的兴奋和激动活像她小时候养的那只爱摇尾巴的小狗。


    小狗从外头叼回来一根堪称完美的肉骨头,重重放在她面前,用鼻头拱一拱,示意她先夸再吃时,就是这个神情和姿态。


    窦漪房是个心软的主人,也是个心软的人。


    她顺着刘恒的目光,抬眼望向铜镜,缓缓抬手摸到发间,指尖很快便触到了那支莹白温润的白玉簪。


    冰凉的玉质混着他手心残留的温度,触感细腻温润,精致的雕纹衬得她的发丝越发如绸缎般黑亮顺滑。


    窦漪房眼中瞬间绽开满满的惊喜,眉眼弯成了好看的月牙状,语气里满是欢喜:“真好看!你从哪儿得的?”


    一下子就忘了方才生气之事。


    见她这般满意,刘恒也是说不出的满足,脸上的笑意藏也藏不住,絮絮叨叨地说起今日出宫的种种事情,事无巨细地交代报备。


    他说了半天,窦漪房却仿佛没听进去一个字,只一眼不错盯着铜镜,左照照,右照照,美得不行。


    刘恒先是怔愣,随后有些生气:他在同她分享自己的生活和心事,她怎能只顾着臭美呢?


    可……


    确实是极美的。


    刘恒看看眼前人,又看看镜中人,觉得自己这气真是生得没道理,有点无理取闹了。


    于是,他有眼色地闭上了嘴,兢兢业业地举着铜镜,随着她的动作,精准调整角度,以便她能从各个方向欣赏到他选的簪子的美貌。


    可窦漪房却真的沉浸进去了,刘恒作为送礼人,还当了半晌的人形支架,却没能分得她一丝眼神。


    忙碌了一日的刘师傅,没有功劳,更没有苦劳。


    刘恒唇角的弧度渐渐放平,举镜的手顿了顿,倒不是累,只是终于忍不住了:


    “这玉簪,是我送你的哦。”


    短短一句话,说得那叫一个百转回肠。


    窦漪房瞥见他赌气绷紧的嘴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放下抚着玉簪的手,伸手和他一起托起那有些重量的铜镜,好声好气地哄道:“好了好了,我的好殿下,多谢你啦,这玉簪我喜欢极了,辛苦你特意为我寻来……”


    说着,又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了些软言软语,拿出近来越发长进的手段顺毛捋,哄得刘恒心里那点小别扭消散了大半。


    刘恒终于不气了,还想拉着她多说说话,可窦漪房却轻轻挣开他的手,转头看向案上简牍,有点歉意但不多:“可是我今夜还得把这些案牍都批复完呢,不能陪你闲聊啦,你回去吧。”


    近来宫正司的司正染了风寒,卧病在床,司中大小事务自然都落到了最受她看重的窦漪房身上,窦漪房这些日子忙得昏头转向,连片刻空闲都没有。


    说完,她还朝刘恒挥了挥手,露出一个送客的甜美笑容。


    刘恒目光凉凉地扫了一眼案几,酸溜溜地来了一句:“这几日每回找你,你都是在忙这事儿,你怎么比我这个代王还忙?”


    “那可能是你太闲啦。”


    窦漪房轻飘飘地回了一句,果真不再理他了,又拿起笔开始忙宫正司的事。


    刘恒:……


    他默不作声地扭过头,背对着窦漪房,开始行使自己沉默的抗议权。


    窦漪房注意到后,一愣,又无奈又生气,抬起手锤了他后背一下,力道软绵绵的,半点杀伤力都没有:“我都忙成这样了,你还闹脾气,怎么比小孩还像小孩?”


    这话一出,简直是踩在了刘恒的尾巴上。


    他猛地转过身,眉头紧紧皱起:“谁耍小孩脾气了?我才不是小孩脾气!”


    可那张让人移不开目光的俊脸上分明写了四个大字:恼羞成怒。


    窦漪房的神色看上去很老实人,说出来的话也是再老实不过:“谁生气了谁就是小孩脾气啊,而且你本就比我小两岁,按道理,你还该叫我一声阿姊才对。”


    她的话平铺直叙,处处透露着一股朴实的气息,却能直击人心深处。


    说着,窦漪房便轻轻拉着刘恒的衣袖,晃了晃,软声请求:“你叫一声嘛?就一声?好不好嘛?”


    窦漪房认真请求着,面上不见一丝戏谑,仿佛真是为了守护长幼有序的良好传统,而不是为了找回方才的场子。


    “你就叫一声阿姊嘛,我想听,你就叫一——”


    话还没说完,红透了的刘恒已捂住她喋喋不休的嘴。


    他神色窘迫,却还一字一顿道:“不、准、再、提、这、个、了!”


    窦漪房心里乐开了花,却故意装出几分委屈,呜呜地小声抗议起来。


    唇齿开合间喷出的气息尽数落在刘恒的掌心,湿濡温热,弄得他掌心一阵发痒,心底也莫名泛起阵阵酥酥麻麻的感觉,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刘恒被这突如其来的软意搅得方寸大乱,竟猛地松开手,一言不发地起身,快步走出了屋舍,连一句话都没留下。


    门打开,又关上。


    窦漪房在后面一连喊了数声,也喊不住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


    终于把这祖宗送走了。


    她压下心底如打了胜仗的笑意,重新将心思都放到眼前的案牍上,想着快点忙完再去哄他。


    不过,也许都用不着她哄,等会儿他自己就好了。


    窦漪房放下心来。


    可没想到,她还没拿起笔,屋门又被“砰”地一声推开,刘恒抱着手背光站在门口,理直气壮地哼哼了两声:“想赶寡人走?那不能够!”


    窦漪房:……?


    话音刚落,刘恒自顾自地大步走了过来,硬是要和她挤在同一张席子上坐着。


    窦漪房推不动非要黏上来这人,无奈,想着自己挪到旁边的席子上,可刚一动,便被刘恒伸出手臂,强硬地揽了回来,紧紧圈在自己身侧。


    气氛又旖旎起来,窦漪房动弹不得,能感受到他每一次呼吸的起伏。


    刘恒却根本看也没看她,一手拿起她方才犯难的那卷简牍,酷酷地绷着一张帅脸:“要照你这样的批复法子,只怕今夜都不用睡了。”


    窦漪房一听便知他是留下来帮忙的,赶紧打蛇随棍上:“那依殿下之见,还有何处是需要改进的?”


    刘恒眼皮都没动:“应当问,有何处是不需要改进的。”


    窦漪房:……


    这话叫她怎么接呢?


    刘恒一目十行地看完,终于将目光移到她脸上,语气缓和了不少,面上陡然认真起来:“其实处理这些庶务,和处理朝政是很像的,不必死磕某处细节,要分清轻重缓急,懂得抓大放小,依照这个道理逐一批复,才能事倍功半。”


    说着,他将简牍摊开在案几上,指尖点着上面的条条项项,一点一点教她处理这些事情的思路。


    窦漪房连忙打住接连不断的腹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待在他身边认真倾听,尽力吸收着一切知识。


    她听着,时不时点头附和,遇到不懂的地方便轻声发问。


    刘恒面上虽没有什么表情,却极有耐心,一遍又一遍地她讲解着,将那些晦涩的道理和背后缘由,化成浅显易懂的话语,细细讲给她听。


    炭盆里的炭火依旧旺着,油灯的光晕在两人脸上轻轻晃动,映着如出一辙的专注。


    案几上的简牍渐渐减少,窗外的夜色则越来越浓,残雪敲打着窗棂,发出细微的声响,屋内只剩两人的低语与笔尖划过简牍的“沙沙”声。


    窦漪房听得认真,渐渐掌握了诀窍,主动接过刘恒手中的笔,按照他教的思路,一笔一划地批复简牍,神色专注而认真。


    刘恒坐在一旁,没有再插手,只是静静看着她。


    在窦漪房看不见的地方,他眼底的清冷渐渐褪去,满是说不出的温柔。


    直至深夜,油灯的灯芯燃得只剩一小截,窦漪房终于放下手中的笔,长长舒了一口气,看着案几上批复完毕、整整齐齐的简牍,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意。


    她转头看向在帮她整理简牍的刘恒,眼底满是感激:“多谢殿下!若不是你,我今夜怕是真的要熬夜到天明了。”


    刘恒将最后一卷简牍归位,抬手,轻轻拂去她脸颊上沾着的一点墨灰:“现在知道谢我了?这点小事都要费这么大功夫。”


    嘴上这般说着,手却不自觉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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