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成为汉文帝亲妈后 60-70

60-70

    第61章


    很快便到了年末。


    代国岁末述职是惯例, 刘恒要在正殿接见各部大臣和各地官吏,核对本年政绩,部署来年事宜, 已经数日未能来明光殿请安。


    薄青窈虽身在内宫, 却也需按例召见宫中各司管事与各地学馆的掌事,听他们禀报本年履职情况。


    明光殿一连几日都忙翻了天, 往来人影不绝,却又井然有序。


    如今代国上下吏治清明, 各方安定,加上穗儿办事能干,早早拟好了各司和各学馆觐见的日期、章程,以及抵达晋阳城后的食宿, 提早通知了下去。


    故而,薄青窈只需端坐于殿中主位, 依次接见他们即可。


    最先来到的是各地学馆的掌事。


    自三年前薄青窈牵头兴办学馆以来, 如今代国全境已陆续兴办二十七家学馆,遍及各郡各县,其中今年便新增了六家。


    日前二十余家学馆的掌事皆已住进晋阳驿馆, 都等着面见太后。


    穗儿原本同她商议,只见见其中一些郡县的掌事即可,剩下学馆的情况让他们写卷章递上来即可。


    薄青窈却没有同意。


    毕竟官学兴办才刚满三年,尚在起步阶段, 每一家学馆的境况都关乎教化根基,不是一篇干巴巴的述论能完全概括的。


    所以,即便接见这么多人会相当耗费心神,薄青窈还是决意逐个见、逐个问。


    等再过几年,学馆步入正轨, 有了更加成熟的章程,便不需要这样事事亲力亲为,到那时她再放心地歇着。


    最先到明光殿的,是晋阳城官学的吴勉。


    他上前一步,躬身禀报,言明本年学馆学子扩招三成,皆为良家子弟,考核合格者已按刘恒之意,选了二十余人入仕,分派至各县辅佐吏治。


    晋阳城官学的情况薄青窈了解得最多,平日里也时常召吴勉进宫详谈,所以他这日在明光殿中并没有待多久。


    随后,其余二十几家学馆的掌事也依次进殿,逐一禀报自家学馆的具体情况,像方才吴勉所说,其他学馆也各有扩招和选拔,只是数量不及晋阳城的多。


    学子们在学馆中除了攻读经书,还按薄青窈先前的提议,闲暇时走访代国各处,不仅简单体察了民情,还整理了民风陋习与良俗见闻,誊抄成册,供朝廷推行移风易俗之用。


    另有几处边境学馆,因地制宜教当地子弟辨认匈奴服饰,学习分辨粮草和马驹优劣,渐渐储备了不少有志参军的优秀学子。


    薄青窈认真听着每一人的禀报,哪怕是偏远小县学馆的琐碎难题,也耐心细致地询问细节,解答其办学时的疑难杂点,再结合当地实情,一一规划来年的教学路径,叮嘱他们教书育人之事功在千秋,不可懈怠,也不可急躁。


    等二十七家学馆的掌事都见过,已是整整两日后。


    薄青窈对整个代国的教育事业都了解得清清楚楚,虽然累,心底却踏实了许多。


    穗儿见状,给她捏了捏肩膀:“太后累了吗?是否要休息一日,再接见宫中管事?”


    薄青窈摇摇头,端起桌上的羊乳茶一饮而尽,希望这奶茶能让自己精神一点:“还是照原计划来。”


    她非常了解自己的耐性,不管做什么,只要中间一歇,就很难再进入先前的状态。


    从前上学、打工,薄青窈都是靠着咖啡续命,现在只能寄希望于这盏奶茶了。


    于是不久后,内宫中各司局的管事宫人也开始排着队,往明光殿中去做汇报。


    打头的尚食司禀报了本年宫中膳食调配和粮食储备,她们数年来顺应薄青窈的节俭安排,缩减冗余用度,且在冬初就妥善储备好了过冬粮食,足以保障宫中用度,甚至还有些省出来的余粮,能够应对突发情况或充入国库。


    尚服局则汇报了衣物织造和分发情况,重点提及为边境将士赶制的御寒棉衣已尽数交付,另外宫中闲置绸缎已清点妥当,只待薄青窈吩咐处置。


    其余各司也一一禀明本职,或言宫中陈设修缮,或言宫门值守调整,皆条理清晰、事事有落,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最后一个是宫正司。


    齐宫正依旧是带着窦漪房一起来的,她脸上还带着恹恹的病色,话音绵软无力,多数时候都需要窦漪房轻声接上汇报。


    薄青窈看在眼里,当即给齐宫正赐了座,目光转而落在窦漪房身上,认真听她代为补充汇报。


    虽然薄青窈从来不过问,也不打听刘恒和窦漪房的感情进展,但架不住恋爱中的人分享欲很旺盛。


    刘恒就是那个再典型不过的例子。


    成日在她耳边漪房长,漪房短,身上手上都佩着他家漪房亲手做的小东西,时刻还要检查一番,生怕弄掉了哪个。


    并且不管在讲什么,刘恒都能丝滑地拐到窦漪房的话题上去,眼睛亮亮地同她分享漪房的可爱之处。


    这搞得薄青窈现在看见窦漪房都觉得格外亲切,下意识就喊了一句:“嗯,漪房你接着说吧。”


    窦漪房本要上前见礼,闻言愣了一下,直直看向满眼慈爱的薄青窈,有些受宠若惊:“是……奴婢遵命。”


    她平复了一下心跳,微微垂眸站在殿中,逐一禀报起宫正司本年的宫人考核、宫规督查等事宜。


    薄青窈早在月前便知晓齐宫正染病一事,也清楚宫正司这几月来的大小事务,实则都落到了窦漪房肩上。


    这于她而言,无疑是次极大的考验。


    一个小小的宫正司,管着代宫上下近百名宫人,既要按期考核宫人履职情况,督查宫规戒律的执行,还要调停宫人之间的琐碎纷争,分寸拿捏极为讲究。


    何处该宽和安抚,何处该严苛约束,里头藏着极深的学问,便是执掌宫正司多年的齐宫正,偶尔也会有犹豫不决的时候,更何况是到代国还不满一年的窦漪房。


    薄青窈起初还有些担忧,怕她年纪轻、资历浅,难以应付这般繁杂事务,便派了穗儿私下去宫正司帮衬她几回,穗儿是内宫最高掌事,自然有权过问宫正司的事,提点处置事宜。


    后来见窦漪房悟性极高,渐渐地也能独当一面,将宫正司的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薄青窈才悄悄将穗儿召了回来。


    这事做得隐秘,宫中没几人知晓。


    如今亲眼见窦漪房应对得宜,分寸得当,行事也越发沉稳,薄青窈心中竟生出几分与有荣焉来。


    她清楚记得,窦漪房刚到代国时,认得的字都不多,可这还不到一年时间里,她进步飞快,不仅识文断字不在话下,应对宫中事宜也愈发老练,可见是个极有灵性、肯用心的人。


    真是很难让人不喜欢她。


    窦漪房按部就班地汇报着,却也能感受到太后此刻应该是极为满意的,这样的反应在不知不觉中鼓励到了窦漪房,让她今日发挥得比自己私下练习的还要好。


    随着窦漪房的汇报渐入佳境,一直凝神听着的薄青窈发现,她在一些棘手事项上的见解与处置方法,竟隐隐与刘恒的行事风格有些相像。


    若不是眼前站着的人确实是窦漪房,她几乎都要以为是刘恒在说话办事。


    薄青窈心中疑惑,但略一思忖,便也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不由弯了弯唇角。


    传说中那种双学霸的恋爱情节,也是让她看到了。


    犹记得读书时,她们隔壁尖子班里就有一对学霸情侣,谈恋爱完全不耽误学习,甚至还能起到正向作用,双双霸榜年级期末考前一二名的那种,常被班主任拿来作为正面教材。


    薄青窈一边感叹,一边觉着欣慰。


    待二人汇报完毕,薄青窈先是叮嘱了齐宫正好好休养,嘉奖了窦漪房近来代班的功劳,又交代了接下来一些需要宫正司去做的事务,才让二人退下。


    踏出明光殿的那一刻,窦漪房悄悄松了一大口气,后背竟已沁出一层薄汗,可随之而来的,便是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成就感和愉悦感。


    她扶着精神不济的齐宫正,缓步走在宫道上,在岔路口与齐宫正作别,看着她被宫人搀扶着离去。


    “呼……”


    终于完成了近来最重要的一件大事,窦漪房整个人都轻快起来,想着太后方才的认可,不由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四周没什么人,她站在原地思考起,是去前边等刘恒回内宫,还是回住处睡上片刻。


    想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瞌睡更胜一筹。


    窦漪房打了个哈欠,正欲转身回自己的住处,却被身后赶来的明光殿宫人叫住:“窦宫人留步,太后请您回去,有几句话想与您说。”


    窦漪房心中猛地咯噔一下,刚松下的弦瞬间又绷紧了。


    先不论心中如何想法,她定了定神,嘴上连忙应道:“有劳姐姐,我这就随您回去。”


    在跟着宫人往回走的路上,窦漪房心中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惴惴不安。


    她飞快地在心里回想方才的汇报,一遍又一遍复盘每一个细节。


    是方才禀报宫规督查时漏了什么?


    还是处置宫人纷争的法子不合太后心意,要当面责问?


    又或是……


    太后知道了她与殿下的来往,不喜她与殿下太过亲近,要找她敲打问罪?


    窦漪房纠结地咬了咬唇,立刻打消了这个离谱的念头。


    她觉得太后不是这样的人。


    殿下与她说过许多太后的事,在殿下记忆里的太后那么好,那么温柔,与那夜行宫里牵住她手的女子身影重合起来,让窦漪房也忍不住心生向往。


    若……若太后也是她的阿母,那该有多好。


    她的亲生阿母在生下她后便过世了,她从前一直不知道阿母是什么样的,直到来到代国。


    她想,阿母应该就是太后那样的。


    再次踏入明光殿时,殿内只剩薄青窈一人。


    窦漪房敛了心神,规规矩矩地上前行礼,垂着头不敢直视她,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可预想中的责问并未到来,太后的话语逐字传入耳中,窦漪房缓缓抬头,脸上写满了诧异,随后红了眼眶。


    *


    几日后的夜里。


    夜色已深,星光缀满天际,代宫各处早已静了下来。


    忙碌多日的刘恒终于得以抽出空闲,脚步匆匆地赶往明光殿。


    此时早已过了晚膳时分,薄青窈知晓他连日操劳,定然未曾好好进食,便亲自下厨,做了一桌清淡却可口的家常菜,皆是刘恒自幼爱吃的。


    母子俩围坐在一张小几前,刘恒揉揉皱了一整日的眉心,从薄青窈手中接过筷子。


    即便已饥肠辘辘,他举手投足间依旧透着君王的贵气,每一口都吃得慢条斯理。


    薄青窈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他用饭,偶尔给他添上一点甜酒,眼底满是疼惜。


    这些时日他忙着前朝的事,连自己的生辰都只是匆匆吩咐宫人备了简单的膳食,压根没有好好庆祝。


    灯火摇曳,映在刘恒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他眉眼间褪去了惯常挂着的威严,像个再寻常不过的少年。


    薄青窈心中轻轻一叹,看着他一点点吃完桌上的饭菜,才吩咐宫人撤去碗筷。


    饭后,或许是这几日摄入了致死量的奶茶,薄青窈毫无困意,便提议绕着明光殿的庭院散步消食。


    刘恒欣然应下。


    母子二人并肩走在微凉的夜色里,脚下的青石板路映着灯火的微光,气氛静谧又温馨。


    一路上,两人说了许多话,有代国来年的规划,有学馆的后续安排,也有边境的安稳近况,低低私语,皆是母子间的闲谈。


    说着说着,薄青窈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笑意:“前几日我见过漪房了,这孩子有心,送了母后一个亲手做的护腰。”


    “那护腰针脚细密,样式雅致,做的人一定花了很多的心思。”她缓缓道。


    刘恒脚步微微一顿,语气里满是意外:“漪房?她做了护腰给母后吗?可是这些日子她忙着宫正司的事,每日熬到深夜,连歇息的时间都少,哪还有空做这些手工活?”


    见他脸上止不住的诧异和心疼,薄青窈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温声道:“傻孩子,她是硬挤出时间做的,白日里忙宫正司的事,夜里等众人都歇下了才挑灯赶制,从那夜行宫回来后便开始做了。”


    刘恒愣在原地,神色有些恍惚。


    这些事,她从没透露过半句。


    薄青窈看着他怔愣的模样,语气渐渐变得郑重:“恒儿可知,漪房为何对母后这般好吗?不过是因为母后是她心上人的母亲,她爱屋及乌,念着你,才会这般用心待我。”


    想着那日窦漪房匆匆跑回自己屋舍,取来了自己做了好些时日的护腰,小心翼翼送给她时的神情,薄青窈也不由得动容几分:“母后谢过了她的心意,可这终究不够……”


    刘恒恍然抬眼,薄青窈认真地看着他:“你是她倾心相待的人,往后,你要对她再好一点,莫要辜负了她的真心与付出。”


    她从前常听人说,子女不和多是老人无德,又说婆媳关系是这世上最难处理的关系。


    原来的薄青窈对这些话也是半信半疑,甚至有些畏惧,怕自己将来处理不好,会变成一副面目可憎的样子。


    可真到了事上,她才知道不是这样的。


    她满心疼爱刘恒,所以希望他此生都能幸福圆满。


    她欣赏聪慧懂事的窦漪房,所以也希望她能得偿所愿。


    这一个一个只希望他们好的愿望叠加在一起,怎么还会生出那些不好的、阴暗的主意。


    薄青窈想通了这些事,才有了今夜这番发自肺腑的话。


    刘恒闻言,眼中的恍惚褪去,明白了母后特意说出这些事情的苦心。


    他缓缓点头,语气坚定,眼中是从未有过的郑重:“母后放心,儿臣知晓,儿臣从未想过辜负她,往后定会加倍待她好,永远护她周全。”


    说完,刘恒微微垂眸,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借着朦胧的月光,将心里那个盘旋了很久的念头说了出来:


    “母后,儿臣有件事想告诉您,也希望您能支持儿臣。”


    *


    临近新年,代宫上下早已被喜庆包裹,廊下挂起了崭新的绛色宫灯,宫人往来穿梭,忙着扫尘、备礼、张挂彩饰,连空气中都飘着淡淡的年香与炭火的暖意。


    明光殿内,暖炉烧得正旺,穗儿正坐在案几旁,指尖拨弄着一堆银锭与账册,细细核算着薄青窈这些年的私产,笑得眉不见眼。


    “太后您瞧,”穗儿拿起账册,激动地凑到薄青窈面前,语气雀跃,“这些年禾桑居的分红,和票号那边送来的收益,拢共已有三千多两银子,这还没算那些大大小小的金饼,就已经足够咱们往后几辈子都衣食无忧了!”


    薄青窈正坐在软榻上,闻言浑身一震,随后笑开了花,对自己的晚年退休生活顿时充满了憧憬。


    恨不得明日就能领到那退休证。


    薄青窈丢开手中的书简,拿起碟中的一块点心,喂到穗儿笑得合不拢的嘴里,又抱着她亲昵地蹭了蹭:“辛苦我们穗儿了,这些年多亏你帮我打理,才能攒下这么些家底!”


    随后,她大手一挥,将自己的私产分了穗儿一半。


    穗儿的嘴被绵密的点心堵着,只能用越睁越大的眼珠子表达心中的震惊:“……唔唔唔您这是干嘛啊?”


    她们村里最大、最慷慨的富户分家,都没有她家太后这么爽快。


    这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啊!怎么能分得比田里的瓜还要轻松!


    薄青窈笑着喂她喝了一点茶,生怕她把自己噎死,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不容推辞:“让你收你就收下,这些都是你应该得的。”


    穗儿拍拍胸口,就着薄青窈的手又咕嘟下去半杯茶,总算能说话了:“可这都是您的钱啊,我怎能平白就分走这么多……”


    “哪里是平白了?”薄青窈点点她的额头,“从汉宫到代宫,这一路上你跟着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帮了多少忙,怎么转眼就忘了?”


    她叹了一声,将穗儿肩头的一点毛絮摘下:“怎么老是记甜不记苦……”


    穗儿还要再推辞,薄青窈却按住她的手,笑笑:“你就当,这本就是我为我妹妹攒的银钱,愿她日后不管在何处,都能过得很好,现在不过是物归原主。”


    从一开始,薄青窈就是在攒双份的钱,她自己钱多一些少一些,差别不大,但加上穗儿,她就总想着再多做些,多赚些。


    “太后……”穗儿倏然有些鼻酸。


    薄青窈不想气氛太过伤感,连忙转移了话题:“……穗儿,趁着今日还算空闲,我们把过几日要给宫人们发的红包包了吧?”


    说着,她起身将殿角堆放的红纸与碎银端过来:“这一整年宫人们忙前忙后,也辛苦了,咱们还是按照往年的例子,亲手给他们包些红包,钱不多,图个心意,也添个新年彩头。”


    看着薄青窈忙来忙去的样子,穗儿将泪意收回去,挪了挪身子同她坐在一处,默默包起了红包。


    *


    新岁正日的晨曦穿窗而入,洒遍代宫每一处檐宇。


    廊下绛色宫灯依旧高悬,与初升朝阳交相辉映,宫人们都穿着新做的宫装,面带喜色,三三两两往明光殿而去。


    依循旧例,今日太后会在殿中亲赐宫人红包,既是犒赏,亦是新岁期许。


    满宫人都欢快地往明光殿去,窦漪房也匆匆妆扮齐整,准备出门。


    她今日穿了一袭淡粉锦裙,发间簪着刘恒所赠的白玉簪,素净之中透着说不出的温婉明媚,眉眼间盈满新岁喜气。


    她对着铜镜仔细理了理衣摆,也正要去明光殿给太后拜年,可才踏出屋门,便被一道熟悉的身影拦了去路。


    刘恒身着玄色锦服,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藏着几分难掩的笑意,显然已在屋门外等候多时。


    窦漪房微微一怔,旋即展颜:“殿下!您怎会在此处?正好,我们一同去明光殿给太后拜年吧!”


    说罢,她拉起刘恒的手,就要往院外走。


    刘恒却没移动脚步,手上微微用力,就将窦漪房一把拉回了眼前。


    “诶,你做什么?”


    他稳住她的身形,俯下身,有些神秘兮兮地凑近她的脸,轻声道:“不急,先陪我说几句话。”


    窦漪房眼底掠过一丝疑惑,却还是乖乖停了下来,笑意盈盈地抬眸望他:“殿下要说什么?”


    刘恒微微咳了一声,目光牢牢锁住她的眼眸,一字一顿道:“漪房,新岁安康。”


    窦漪房也笑起来,抿着唇朝他走近了一步:“殿下也是,新岁安康。”


    刘恒在她全然信赖的目光下,大脑顿时一片空白,忍不住轻轻抱住她,在窦漪房看不见的地方无声地做着心理准备,只觉着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窦漪房不明所以,却还是揽住了他的腰,下巴抬起正好能靠在他宽阔的肩头:“怎么啦?你好像很紧张的样子?”


    刘恒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抱着她。


    窦漪房心中泛起一阵又一阵的甜意,也不催促,就这么任他抱着,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他的背。


    刘恒的怀抱很暖,也很有力,窦漪房恍惚间生出一种天荒地老的感觉,可最先找上门的,还是昨夜守岁没睡好的困意。


    她一边想着明光殿还没领到的红包,一边眼皮开始打架。


    就在窦漪房快要睡着时,满腹心思的刘恒终于舍得放开她。


    他先是揉了揉窦漪房睡眼惺忪的小脸,等她清醒过来后,才轻轻拉住她的双手,在新岁初始薄薄的日光下,珍之又珍地问出了那句话:


    “漪房,你可愿嫁给我?”


    第62章


    窦漪房缓慢地眨了下眼, 以为自己还在做梦:“我……殿下您说什么?”


    刘恒这次伸手捧住了她的脸,与她额头贴着额头,让她那双永远映着盈盈秋水的眸子里只有自己的身影:


    “漪房, 你愿意嫁给我, 做我的妻,我的王后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 声音都在抖,眼圈也不自觉地发热, 却始终执着又郑重地看着她。


    窦漪房心头一震,眼底瞬间涌起细碎的光亮,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连耳根都染上了晨霞的颜色。


    可这份欢喜来得太过猝不及防, 她竟有些不敢对上他眼里几乎能将人灼伤的热烈,只好慌乱垂下眼睫, 视线落在他胸前的锦纹上, 连呼吸都放缓了。


    她想要和刘恒永远在一起。


    但她真的可以吗?


    做他的妻,做他的王后?


    窦漪房心中已乱成一片,习惯性地想要往后退, 刘恒却说什么都不肯放手。


    “我……”她道不出自己此刻是什么感受,只知道自己是喜悦的,感动的,也是无所适从的。


    但就是那一点很坏很坏的无所适从, 顷刻间在一片混乱中占得了上风,让她素来灵泛的大脑宕机,下意识只想避开。


    可她已经退无可退。


    身后便是紧闭的房门,刘恒高大修长的身影挡在她身前,不知不觉间将她抵在了房门上, 往前便是他密不透风的胸膛。


    刘恒将她这般犹豫躲闪的样子尽收眼底,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了脚底,先前鼓起的那些勇气和自信,瞬间荡然无存。


    可眼见她的头要撞到门上,他还是飞快松开一只手,轻轻接住了她。


    如绸缎般的满头秀发软软地盈满刘恒的掌心,他另一只手也缓缓垂下,无力地停在窦漪房腰侧,克制着没有再动作。


    刘恒的声音紧绷着,似乎下一刻便会彻底断开:“你、你……当真不愿意吗?”


    支离破碎的一句话在头顶响起,窦漪房终于找回一点自己的思绪。


    她愿意的……


    她是愿意的!


    窦漪房急切地抬头,想要告诉他自己昨夜守岁时许下的那个愿望,可话还没说出口,整个人却愣住了。


    窦漪房从未如此清晰地看见一个人逐渐失去神采的模样,向来意气风发的刘恒低垂着脖颈,长长的睫毛颤动不已,半遮住了那双凝着湿冷雾气的漂亮眸子。


    那里面的悲伤和不安如有实质,深深刺痛了她。


    窦漪房连忙用温热的手心贴住他苍白的脸,一迭声地解释道:“不是的不是的!我愿意嫁给你,我想要嫁给你……我怎会不想光明正大地和你在一起呢?我只是……只是觉得这太突然了,美好得像在做梦一般……”


    刘恒眸光轻闪,薄唇一开一合:“做梦?”


    他微微后退一步,抬手,严严实实地覆住了窦漪房正在安抚他的手,十指合拢,轻轻用力,便带着她的手拎起了自己脸上的一点软肉。


    窦漪房:?


    “……你这是干嘛呀?”她疑惑发问。


    刘恒没回应,嘴上说着发号施令的话,眼神却别扭地黯着:“你掐一下。”


    窦漪房微微睁大了眼:“什么?你今日怎么净说些我听不明白的话?”


    她不肯掐。


    刘恒眸光更黯,瞧着整个人都泄了气,只好自己握着她的指尖用力,狠狠掐了自己的脸颊一把。


    “嘶”地一声,清晰难忍的痛意传来,疼得他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


    窦漪房双眼瞪得溜圆,赶忙就要松开他,可刘恒的手劲比她大多了,只稍稍用了些力气就能禁锢住她。


    眼看着他脸上的红痕越来越明显,撒不开手的窦漪房看上去无措极了:“你傻了不成?好好的掐自己做什么?快放开……”


    刘恒却不管脸上的疼痛,定定地看着她,眼底竟泛起了不易察觉的水光:“我很疼,所以这不是梦。”


    他的声音里满是委屈,执拗地证明着,非要她一个回应。


    傻子。


    窦漪房心中的疑惑瞬间化作了心疼,感觉到刘恒的手渐渐松开,她不再有任何犹豫顾虑,踮脚,紧紧抱住了他。


    “是真的,不是梦,我知道你问了什么,也知道我自己答了什么。”


    她的声音颤抖着,却同样也蕴着满满的雀跃与欢喜:“刘恒!我窦漪房愿意嫁给你!生生世世都愿意!”


    *


    明光殿里,薄青窈发了大半日红包,盯着殿门的方向望眼欲穿,在终于看见刘恒窦漪房两人光明正大地牵着手进来时,便知道这事儿成了。


    此刻来领红包的宫人都散了,刘恒与窦漪房并肩而入,二人双手紧紧相握,神色间满是喜气与轻快,眉眼间的亲昵藏都藏不住。


    薄青窈脸上当即绽开笑意,不等二人跪下拜贺,就快步上前扶住了他们:“起来起来,不必多礼。”


    二人闻言,顺势起身,脸上皆是羞涩又欢喜的神色,牵手的力道又重了几分,总是忍不住去瞧身边的人。


    薄青窈看着二人这般亲密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浓,变戏法似地从袖中取出两个大红封袋,递到二人手中,语气带着几分打趣:“你们可算来了,母后还差点以为这两个特意备下的大红包,要发不出去了呢。”


    刘恒与窦漪房对视一眼,连忙双手接过红包,躬身谢道:“谢母后。”


    “谢太后。”窦漪房脸颊依旧泛着霞色,低头轻声道谢,眼底满是幸福和喜悦。


    薄青窈笑着拍了拍二人的手背,温声道:“你们心意相通,便是母后今日收到的最好的新岁贺礼,往后你们二人当互敬互爱,同心同德,相守相伴。”


    “是,我们知道了。”


    刘恒和窦漪房齐声应道,眼中满是坚定和对未来的憧憬,将彼此的手牵得更紧了几分。


    既然已在薄青窈面前过了明路,刘恒一刻也等不得,想要尽快将立窦漪房为后的事公之于众,让他们能名正言顺地在一处。


    西汉这时候还没有春节假,唯每年的年初一不必上朝,各样礼仪、庆贺、宴饮过后,初二日便恢复日常早朝和办公,届时便是宣布立后的最佳时机。


    新岁初二,天刚蒙蒙亮,代国朝堂之上一派庄严肃穆。


    刘恒身着玄色朝服,端坐于上首,目光沉稳地扫过阶下群臣,待朝参礼仪行毕,便开口说道:“众卿平身。”


    “今日早朝除日常政务外,寡人还有一事要宣布。”


    阶下为首的宋昌和范兴等人相视一眼,面上并无惊讶之色,很快敛了眉眼,安静地垂手而立。


    群臣皆躬身应诺,屏息凝神,静待刘恒下文。


    刘恒抬手,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宫中有一宫人,窦氏漪房,品行温婉,聪慧通透,寡人欲立其为代国王后,今日先向众卿言明,若有异议,可直言上谏。”


    话音落下,朝堂之上先是片刻寂静,随即便有大臣躬身附和:“殿下圣明!窦宫人出身清白,又是长安朝廷所赐,原属正统,立为王后,臣等并无异议!”


    这位率先站出来的大臣,正是宋昌。


    早在年前各部汇报时,刘恒便已将窦漪房的家世、过往查得一清二楚,又绞尽脑汁添了许多立她为后的理由和好处,随后将这些内容细细誊写在书简上,拿给了宋昌等重臣过目。


    待他们看完后,原本忙得不可开交的刘恒竟还一个个问过,是否有人反对,反对的缘由是什么。


    仔细听完一圈后,他再逐一辩驳,条条句句皆在点上,可谓舌战群儒。


    宋昌他们亲眼见了殿下如此用心的筹划,从那时起,便知立后一事已板上钉钉,多说无益。


    更何况,太后日前也特意召他们入明光殿,私下与他们通了气。


    身为代王之母的她都已应允,殿下也找好了满满一卷理由,这立窦氏为后一事上,于国于家,皆无阻碍。


    那臣下们还能有什么多余的意见,自然是纷纷点头同意。


    只是,刘恒当场宣布之后,朝中也有不同的声音。


    阶下的几位大臣似乎就因窦漪房出身低微,颇有不满,借着官服袖子的遮掩,暗自交头接耳。


    要知道照惯例,各诸侯国的王后皆是从宗室女和功臣之女中间选,如窦氏这般身份不过封个美人贵人便罢了,岂能就此以为王后?


    代王到底是年轻,美色在前就如此荒唐行事,实在令人扼腕。


    宋昌自然也听见了身后的窃窃私语。


    他冷着脸清了清嗓子,提醒着身后看不清局势的几人。


    立后这事,代王心意已决,太后也已默许,若有人再敢多言,那便是不要自己的小命了。


    那几人也很快领会到宋昌的意思,纷纷闭上了嘴。


    宋昌见状,又是上前带头:“禀殿下,臣等确无异议!”


    “臣等无异议!”


    刘恒望着阶下齐声附和的群臣,眼底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缓缓说道:“既众卿无异议,此事便先定夺,然立王后乃国之大事,非寡人一己之力可决,需具奏疏上报长安,呈请天子批复,待天子准允,再择吉日行册封之礼。”


    言罢,他看向下首的宋昌,沉声吩咐:“宋中尉即刻草拟奏疏,详言此事。”


    “臣遵旨!”宋昌躬身应下。


    其余群臣亦躬身附和:“殿下思虑周全,臣等遵旨!”


    今日早朝上的情形比窦漪房预想的要顺利太多,若她在此,只怕要惊掉了下巴。


    刘恒想起昨夜她惴惴不安的模样,只觉得可怜又可爱,忍不住低头浅笑。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奏疏未得天子批复之前,窦氏仍居内宫宫苑,待批复下达,再按王后规制安置,众卿当谨守本分,勿要妄议此事。”


    “是,臣等谨遵殿下吩咐!”


    早朝后,宋昌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跟在刘恒身后进了承明殿。


    薄青窈已在那里等候多时。


    依汉制,诸侯国虽自成一国,但其中许多事项仍受长安节制,立后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需先在代国朝堂内达成一致,再遣人前往长安呈递立后奏疏,经天子批准后方可正式册立。


    刘恒最为忧心的便是这点。


    “如今这皇位虽是寡人的兄长坐着,但自赵王母子去世后,他便彻底失了心气,终日沉迷酒色,不理朝政……”


    刘恒顿了顿,面色严肃地看向眼前的薄青窈和宋昌:“如今长安朝中皆由吕太后独断,漪房虽家世虽清白,可若吕太后对其家世生出半分异议,不肯批允立后之事,那我们所做的这些事情便只能付诸东流。”


    薄青窈听了,摩挲着腕上玉镯,面上的神情同样不算轻松:“恒儿此刻不必太过忧心,咱们代国在长安眼中一向谨小慎微,又偏远弱小,立一个毫无家世背景的良家子为后,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很要紧的事,只要各项流程与呈报通过,应当不会有很大的问题。”


    话虽如此,她眼底亦掠过一丝凝重道:“这其中唯一的变数,就是吕太后的心思……若咱们在长安朝中有相熟的人帮着说一两句话就好了……”


    许多时候,一句看似简单随意的话,就能改变很多事情,甚至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从进来起就一直未说话的宋昌,忽然看向了薄青窈:“日前太后命臣回去思索的那件事,臣已有了应对之法。”


    薄青窈眼中一亮,声音都高了几分:“当真?”


    宋昌轻轻点头,神色却是格外的胸有成竹。


    一旁满脸愁绪的刘恒见此,一头雾水地问道:“母后和宋大人在打什么哑谜?”


    薄青窈笑了笑,拍拍他的手臂,示意他耐心听下去。


    宋昌缓缓开口:“太后和殿下有所不知,臣的祖父与父亲皆曾是项羽的手下,后又被项羽残忍杀害,臣少年时便以家吏身份跟随先帝起兵,在反秦及楚汉之争中皆有战功,因而被擢升为都尉,享有食邑。”


    “太后那日所问,臣在长安朝中是否有可靠的相熟之人,臣在军中效力多年,自然是有的。”


    薄青窈身子微微前倾,迫不及待地问道:“是何人?”


    宋昌轻声吐出几个字:“汉宫太仆,汝阴侯夏侯婴。”


    “他是臣在军中的旧相识,身有袍泽之义,情谊深厚,更重要的是,他素来不党吕、不党功臣,一心向着汉室,又心性仁厚,从不贪权逐利,也常相帮他人。”


    “夏侯婴……”薄青窈缓缓念出了这个名字。


    从前在汉宫时,她对长安朝中的人都不甚清楚,唯独听说过这个夏侯婴的事迹,印象深刻。


    当年刘邦兵败出逃,情急之下将刘盈与鲁元公主踢下车,丝毫不顾骨肉情分。


    生死一线间,是夏侯婴数次停车,不顾刘邦斥责,将两个孩子重新抱回车上,冒死护得二人周全。


    这般能在危难关头坚守本心、重情重义之人,必然念及刘邦旧恩,更会真心护佑刘氏子弟。


    念及此处,薄青窈抬眸,眼中多了几分笃定:“是了,托他相助,此事必能多几分把握。”


    宋昌点头:“臣正是这个打算,夏侯婴对陛下姐弟有救命之恩,在宫中多有礼遇,且他身为太仆,掌管宫廷车马,时常出入宫中,有许多机会能接触到吕太后与陛下,若能说动他在太后面前说一两句话,此事便大有可为!”


    刘恒听毕,紧绷了半日的眉头渐渐舒展,眼中露出欣喜之色:“宋中尉所言极是,夏侯婴大人确是最佳人选,只是该如何请动他出手相助?”


    宋昌抬手行了一礼,温声道:“殿下莫急,只要立后之事,不会损害代国和汉室,且此事本身并无半分逾矩之处,想来夏侯婴大人是不会推辞的。”


    他这话说得自信,薄青窈见了,去觉着这颗心总算放下许多。


    她清楚宋昌的性格,知他并非信口开河之辈,无论什么事,只有攥住了十足的把握,他才会宣之于口。


    刘恒也连连颔首,心中的顾虑尽去,只觉心头一块巨石落地,神色也轻快了许多。


    可转头瞥见薄青窈,却见她眉头未舒,神色比方才更凝重几分,不由得心中一紧,问道:“母后,如今已然定下托夏侯婴大人相助,奏疏与书信也即刻草拟,您为何仍面露忧色?”


    薄青窈闻言,缓缓抬眸,她方才所想之事,实在无法对眼前的两人说出。


    如今吕雉虽独揽朝纲,凡事皆由她决断,却终究还要借刘盈的名义颁诏天下,尚有几分约束,吕家的势力也未到日后那般膨胀无度。


    她对于吕后当政后的事情隐约还有些记忆,似乎要等刘盈驾崩之后,吕雉真正没了掣肘,才得以独掌大权,成为西汉真正的最高统治者。


    彼时她才会打破刘恒生前立下的白马之盟,将吕氏子弟安排至朝堂高位,又大肆分封吕氏诸王,更会以强制联姻的手段,绑定刘吕两家,以巩固吕家权势。


    而如今刘盈尚在,那么日后会在汉朝掀起数度腥风血雨的刘吕联姻之事应当没有发生,她们应该还有些时间。


    或许是几年,又或许就是这几个月。


    薄青窈沉着眉眼,省去前面那些思索,直接对刘恒和宋昌道:“夜长梦多,迟则生变,既然已然定下主意,这事就必得尽早办妥!”


    不久后,正月还未过半,宋昌已带着人马和奏疏踏上了前往长安的路。


    代国都城的城门处,寒风依旧凛冽。


    薄青窈和刘恒并肩立于城门外,目送着宋昌一行人远去。


    刘恒心中焦灼,面上却是一如既往的冷静,唯有稍稍急切的声音泄露了他此刻的心境:“母后,您说宋中尉此行会顺利吗?”


    “母后也不知道。”薄青窈轻声道。


    刘恒转头看她一眼,面色凝重。


    薄青窈久久未动,寒风骤然拂起衣袂,她慢慢地伸手,将大氅拢紧:“八日,至多十日,我们就能知道这事能不能成了。”


    长安到代国的路程来回要走上八日,宋昌身负呈报立王后一事,自然是一路畅通无阻,用不了八日就能到长安。


    但当他抵达长安后,还需时日说服夏侯婴,四处算算最长也就是十日。


    薄青窈轻轻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无可奈何的释然,亦有几分忐忑:“该做的,我们都已做了,剩下的,便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交给老天决断了。”


    第63章


    自朝堂上传出代王要立她为后的消息后, 窦漪房的日子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原先所居的小院不过几间简朴屋舍,如今眨眼间便被彻底整饬一新。


    窗棂重新上了漆,亮得能映出人影, 原本有些坑洼的庭院里铺了新草石, 廊下添了挡风的雅致锦帘,阶前移了几株耐寒的青竹来, 连屋内的陈设也换了新,软榻铺着厚实松软的锦褥, 各式精巧好看的玉器也摆上了案几,处处透着细致和体面。


    除了这些,太后还着意从明光殿拨了数名老成干练的宫人过来,专门伺候她的起居, 她也不必像往日一般,天不亮便起身赶往宫正司当值, 案头堆着理不完的琐事。


    每日晨起, 便有宫人捧着热水巾帕候在门外,轻声细语地唤她起身,梳洗更衣也是无需自己动手, 自有宫人们熟练地为她挽发簪钗。


    三餐不必再顶着寒风往宫厨大灶处挤,到了时辰,便有热腾腾的羹汤饭菜送到案前。


    就连整理书卷、叠洗衣物这样顺手就能自己做完的琐碎事,也被宫人们包揽了去。


    她走一步, 身后便有人轻随,她坐下,便有人奉上热茶点心,甚至她不过略一抬眼,便有人连忙上前询问她有何吩咐。


    初时这般事事有人关心伺候, 窦漪房只觉新奇又惶恐,可没过多久,她便浑身不自在起来。


    不管是近身伺候的宫人,还是从前在宫正司交好的旧识,如今见了她再没了往日的熟络亲近,个个皆是毕恭毕敬。


    而更加让她心头不好受的是,贴身伺候她的那些宫人们行事是如此的殷勤周到,几乎让自小丧父丧母、没被旁人好好关爱过的窦漪房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她们待她这般温柔体贴,是真心的为她欢喜、关心她。


    窦漪房受宠若惊地接住了这些满满的“真心”,试着与宫人们聊些家常话,关心她们的近况,又不厌其烦地劝她们坐下与她一道用饭,反正也没人看见。


    可宫人们听了皆是面露惶恐,个个吓得躬身下跪。


    渐渐地,窦漪房才明白过来,她们只是敬着她未来王后的身份,把她当做了高高在上的主子。


    这般几次下来,窦漪房心中的暖意也慢慢淡去,便不再强求,同时也不愿让她们时时守在近前。


    刘恒近来也时常会来看她,可朝中事务繁忙,还要筹备立后事宜,他并不能时时陪着她。


    而照理说若是在民间,此刻备婚的窦漪房应当比刘恒更忙,要亲手绣制嫁衣、鞋袜,还要与家人一同商议合婚、纳采的诸多事宜,忙得脚不沾地。


    可窦漪房却什么都不用做,一应礼仪筹备都有专司的宫人安排,太后身边的穗儿姐姐更是亮出了自己过往独立操持过婚事的项目简历,主动请缨,将礼仪之事一手包揽下,让想要帮些忙的窦漪房插不上一点手。


    “姑娘身子弱,只管安心静养,养足精神,其余琐事自有我们打理,断不会有半分差错,定让姑娘风光又舒服地与咱们殿下成婚!”穗儿姐姐来看望她,如是道。


    身子弱?


    窦漪房无奈地接过穗儿送来让她挑选的婚服样式,不用想也知道,是殿下对太后说了她“身子弱”。


    可她觉着自己的身体好得很,活到七十岁不在话下。


    到时候和殿下站在一起,就是一对白发苍苍的恩爱老夫妇了。


    想着很快就能嫁给心上人,窦漪房也只好从善如流,彻底闲了下来,闲得有些无所适从了。


    白日里无事可做的窦漪房唯二能做的事,就是翻书和绣花。


    但也不知是怎么了,近来看书总是分神,勉强看下去也不过是假勤奋,她便将书丢开,想着亲手为刘恒缝制一条腰带,也算为大婚出了些力气。


    可才刚拿起针线,便有宫人上前为她理线递剪,左右围在身侧,絮絮叨叨问她想绣什么,是否需要她们代为缝制,让她半点清静也无。


    窦漪房只得温声细语,将左右宫人一一遣退:“我想独自待一会儿,你们都退下吧,也不必守在门外,各自休息去吧,有事情我自会叫你们的。”


    宫人们闻言,虽有迟疑,却也不敢违逆,只得躬身应诺,轻轻退了出去,将屋门合上。


    屋里终于恢复了清静,窦漪房握着手中的针线,重重叹了口气,心中有许多话无处可说。


    殿下被宫人们拥簇着时,会有和她一样的感受吗?


    应当不会。


    窦漪房摸摸手中素色的锦缎,茫然地垂着眼睫,殿下生来就是天潢贵胄,应当不会像她这样战战兢兢。


    可这般心事不能对殿下说,她还能说给谁听?


    窦漪房绞尽脑汁想了一圈,在这宫里都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这些话的人……心中倒是还有最后一个人选,可到底有些不敬。


    “别想了,别想了。”窦漪房摇了摇头,想要将脑中纷乱的想法甩出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宫人恭敬的通传声:“姑娘,明光殿的姐姐来了,说是太后请您过去坐坐,聊聊闲话。”


    窦漪房眼中猛地一亮,心头那股空落落的无所适从瞬间散去,脸上当即染上明媚真切的欢喜。


    “是!我马上就来!”


    她连忙放下针线,跑到镜前理了理发髻和衣襟,又擦了一点浅色的口脂,步履轻快地走了出去。


    *


    “……她们都这样,我、我实在有些适应不了,心里总是闷闷的,开心不起来。”


    一进到明光殿,看见太后温和的目光,窦漪房再也按耐不住,将一肚子的烦闷和迷茫全都倒了出来。


    薄青窈一直静静听着,没有出声打断她,待窦漪房说完,她才抬手示意窦漪房坐到她身边。


    穗儿适时端来一樽白玉酒壶与两只小巧的玉杯子,薄青窈温声介绍起来:“这是宫外特地送来的马奶酒,温和不烈,喝几口暖一暖,或许能解解你的烦闷。”


    说着,她斟上两杯酒,乳白的酒液盛在玉杯中,泛着淡淡的光泽,倾倒时便有一丝清甜的奶香气缓缓飘来。


    窦漪房见状,略略收敛了不大好的神色,听话地端起玉杯轻轻抿了一口。


    温热的酒液入口,带着淡淡的奶香与微醺的暖意,顺着喉咙滑至四肢百骸,连日来的烦躁与郁结,果真消散了几分。


    薄青窈见她神色稍缓,才慢慢开了口:“你从前操劳惯了,骤然被宫人们这般伺候,又没了往日的轻松熟络,自然会觉着不自在,她们对你恭敬,虽是碍于身份,却也并无恶意,只是你们都还不适应这样的身份转变。”


    窦漪房乖巧坐在薄青窈身边,微微抬眼,认真听着她说话。


    “至于婚事筹备不让你插手,确实是怕你劳累,年前那几月你忙得脸色蜡黄,我和恒儿都盼你能安心养着,并非不把你放在心上。”


    她轻拍了拍窦漪房的手,语气温柔又恳切:“你是个聪慧有灵气的孩子,仅仅几日的处境变化,你便能觉出其中的不舒服……要知道你往后便是代国王后,如现在一样的感受只会多,不会少,会觉着周围熟悉又陌生,会觉着总是受约束……”


    “可你记住,有我,有恒儿在,你不必事事拘谨,也不必独自憋着委屈,”薄青窈轻轻笑起来,“其实我很高兴,你今日能将心事都说出来,也很荣幸,我能成为你的第一个听众。”


    窦漪房闻言,心中一震,怔怔地望着薄青窈,先前的委屈与茫然像被这温柔的话语轻轻抚平,连鼻尖的酸涩都淡了几分。


    从前在家中、在汉宫,因为从来没人肯听她说话,所以她也就习惯凡事藏在心底,直到遇见刘恒。


    他是第一个愿意听她那些毫无价值的碎碎念的人,而现在他的阿母也愿意这样接纳她,倾听她。


    眉眼间的焦虑和拘谨彻底烟消云散,神色也渐渐舒展开来,窦漪房忍不住朝薄青窈挪了半步,轻声道:“谢谢您。”


    这会儿心绪平复,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竟对着太后絮絮叨叨发了这么多牢骚,不由得脸颊一红:“太后我失礼了,竟在您面前这般放肆,说了这许多闲话……”


    薄青窈见状,忍不住笑了起来:“无事,有什么委屈便说出来,总比憋在心里好受,日后你若是无聊了,或是心里再有不痛快,随时可以到明光殿来,反正我在这宫中也没有什么正经事可做,成日闲着也是闲着。”


    窦漪房心中一暖,连忙重重点头:“嗯!我之后一定常来,陪您说话解闷!”


    薄青窈看着她终于恢复了往日里的活力,便端起自己手中的玉杯,轻轻与她的杯沿一碰,眼底带着笑意:“来,再饮一些。”


    窦漪房依言举杯,轻轻饮了一口,清甜的奶香混着淡淡的暖意,彻底驱散了心底最后的郁结。


    待二人浅酌片刻,薄青窈才再次开口,语气郑重:“其实今日唤你过来有两件事,一来是想与你一同尝尝这宫外来的马奶酒,二来也是想着,你日后便是代国王后,宫中事务与礼仪规矩,终究要慢慢接触、熟悉起来。”


    窦漪房一听是正事,连忙放下酒杯,侧耳倾听。


    薄青窈继续道:“礼仪规矩我会指一位老资历的宫人去教导你,往后我处理宫务时,你便先在一旁看着、听着,慢慢学,不必急。”


    窦漪房闻言,眼中瞬间燃起光亮。


    终于有事做了!


    她的语气真切而昂扬:“多谢太后的体恤与栽培,我定当认真学习,不负太后所望,日后也能为太后分忧,为殿下分忧。”


    薄青窈欣慰地笑了笑:“不必多礼,慢慢来便是。”


    自那日后,窦漪房便时常出入明光殿,有时天不亮便过来,直到日暮才回去,几乎要住在明光殿里。


    薄青窈并未直接将繁杂的宫务丢给她打理,反倒处处体恤她初接触这些事务,每每自己处理宫务时,都让窦漪房在一旁看着,事后听她与穗儿等人商议,看着她如何决断琐事。


    偶尔,薄青窈也会让她打打下手,比如整理书卷、誊抄文书,或是记一些简单的事宜。


    虽都是些琐碎轻便的活计,窦漪房却做得格外认真,将每一件都打理得妥妥帖帖,没有半分懈怠。


    遇到不懂的地方,她也会及时向薄青窈请教,半点没有骄躁之心。


    薄青窈看着她这般模样,眼底常常泛起几分笑意。


    恍惚间,竟觉得窦漪房像极了宫中新来的实习生,带着满满的青涩与热忱,小心翼翼却又格外努力。


    薄青窈不由得想起自己上一世的日子。


    她毕业后也是从实习生开始做起的,在同一批进公司的新人中,她是最努力,也是服从性最高的,所以也被上司压榨得最狠,做着远超本职的工作。


    那段时间,她常常加班到地铁停运,只能自己花钱打车回狭小的出租屋,拿着微薄的实习工资,有时还要自己倒贴钱处理工作上的琐事,俗称倒贴上班。


    每天早高峰挤地铁时,被人群裹挟着,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那时的她便在心底暗暗发誓,若是日后自己当了领导,绝对不要这样对待新人们,定会多些体恤与包容,好好带她们成长。


    可没想到,上一世的她,根本没活到那个年纪。


    薄青窈无奈一笑,心中有些自嘲。


    更没想过的是,自己现在居然在西汉管着这满宫的大小事务,这怎么不算一种阴差阳错呢?


    *


    随着宋昌回国的日子临近,窦漪房心中愈发紧张,夜里常常辗转难眠,白日里更是茶饭不思。


    宫人们问起,她也只以紧张婚事为由搪塞了过去。


    薄青窈看在眼里,虽时常劝她放宽心、多进食,可窦漪房心中的焦灼难以排解,终究还是没放在心上。


    这一日,窦漪房又如往常一般来明光殿,帮着薄青窈核对宫中人丁名册,不过片刻,顿觉眼前发花、四肢发软。


    还未等她开口唤人,便眼前一黑,直直地晕了过去。


    窦漪房再次醒来时,只觉浑身酸软,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药香与一股温暖的熏香。


    这里并非她平日所居的院落,也非明光殿的正殿。


    她缓缓睁开眼,打量过周遭,才知自己是在明光殿的偏殿之中。


    穗儿曾告诉过她,这偏殿是薄青窈亲手布置的,虽常年无人居住,却打理得干干净净、温馨雅致,全然没有宫中大殿的冰冷肃穆,反倒像民间寻常人家的小家一般,处处透着烟火气。


    窦漪房身子并没有什么大碍,休息了这一阵已经好多了,她撑着坐起身,好奇地走下榻,沿着殿内慢慢踱步。


    殿内陈设简单却处处可见用心。


    殿中的案几上摆着一些极可爱的小东西,有用彩线编的小巧帕子、用竹篾扎的小雀儿,模样算不上精致,却格外有趣。


    窦漪房猜想,这些应该都是太后闲来无事做的小手工,自己去岁曾见她几息之内就能编好一只花环,甚至眼睛都不用一直看着。


    案几上方的墙上也挂着几幅画,笔触稚嫩,不成章法,却透着几分随性自在。


    窦漪房站在画前,兴致勃勃地看了许久,最后还是上前一步,细细看了,才发现最下面的落款。


    这些画竟也都是太后随手的画作。


    窦漪房在心中小小地惊叹了一下,一幅一幅看过去,来到了角落的博古架前。


    那上面也摆着许多小巧物件,但看上去不是手工做的,更像是从代国各地带回来的,许多都带着当地的特色。


    窦漪房看得津津有味,忽而瞥见榻边的矮几上放着一只略显陈旧的蹴鞠。


    她咦了一声,弯腰将那只蹴鞠抱起,见它虽旧了,但保存得很好,可见主人日常有多爱惜它。


    “这个会是殿下小时候的玩具吗?”窦漪房试着掂了掂那只蹴鞠,自言自语道。


    她小时候也会踢球呢。


    正看得入神,忽闻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与低声交谈,像是有人过来了。


    窦漪房心头一跳,连忙快步跑回榻上躺下,拉过锦被盖在身上,双眼紧闭,屏住呼吸,装着睡熟的模样。


    她刚躺好片刻,便听见屋门被轻轻推开,力道极轻,生怕惊扰了屋内之人。


    很快,一股独属于山野间冷淡又清爽的气息飘了过来,混着草木的清冽,陌生却又熟悉。


    是刘恒。


    窦漪房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却依旧紧闭双眼,继续装睡。


    刘恒在榻边轻轻坐下,关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窦漪房晕倒之时,刘恒正在宫外,回宫后才听说了这事,连外袍都未来得及换,便径直往明光殿的偏殿赶来。


    刘恒坐定后,细细打量着她,见她睫毛微微蜷缩,耳尖还泛着淡淡的红晕,呼吸虽刻意放得平缓,却仍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急促,眼底当即泛起笑意。


    又在装睡。


    这般孩子气的模样,让刘恒心头愈发柔软。


    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个包得四四方方的油纸包,用一根手指吊着,凑到窦漪房鼻尖下轻轻晃荡。


    “醒醒,再不起,好吃的可就被我吃光了。”刘恒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戏谑。


    窦漪房鼻尖萦绕着糕点的香甜,腹中顿时传来一阵咕咕的叫声,她今晨本就没怎么吃东西,又晕了一场,此刻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可恶的殿下,竟用这招来考验她!


    窦漪房强撑了片刻,终究还是没抵挡住美食的诱惑,睫毛不甘地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


    视线刚清晰,便对上刘恒逐渐放大的脸,他的眼眸里满是笑意,带着几分得逞的狡黠。


    窦漪房脸颊一热,连忙扯过锦被挡住自己的半张脸,语气带着几分娇嗔与心虚:“殿下,您这是要做什么?”


    刘恒忍不住坏坏一笑,慢条斯理地开口:“没什么,就是想看看,我的漪房能装睡到什么时候。”


    窦漪房被他说得脸颊更红,眼神微微闪躲,连忙转移话题,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委屈:“我饿了。”


    见她这般可怜模样,刘恒伸手,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来,在她背后垫了个软枕。


    又拆开纸包里的糕点,递到她嘴边:“快吃吧,特意给你买的,软糯又好消化,还不怕胖。”


    “就算会胖,也不管了。”


    窦漪房接过糕点,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许是真的饿极了,吃得格外香甜。


    吃了两口,她想起身边的刘恒,便拿起一块糕点,递到他嘴边,轻声道:“殿下也吃。”


    刘恒没有伸手去接,微微俯身,就着她的手轻轻咬了一口。


    窦漪房一边嚼着糕点,一边抬眸看他,鼻尖又萦绕起他身上的气息,忍不住问道:“殿下今日出宫去做什么了?”


    他身上的气息分明是在山中待了许久才会有的。


    可这初春时节,这么冷,去山里做什么?


    刘恒闻言,又凑到她手边咬了一大口,煞有介事地回道:“自然是去给你买吃的了,我听说,宫里厨娘做的吃食不合你的胃口,你因此茶饭不思,日渐消瘦,我便只好出宫去给你寻些新奇吃食,谁让你就爱吃这些路边小摊。”


    “哪有!”


    窦漪房连忙反驳,脸颊吃得鼓鼓的,带着几分娇恼:“厨娘们做得都极好,是我自己没胃口,倒是你,少在这里挑三拣四,还栽赃我。”


    说着,她装出恶狠狠的模样,腾出一只手揪住他的衣领:“老实交代,你到底去做什么了?”


    可话音刚落,她便瞥见他外袍上沾了些许灰尘,神色瞬间软了下来,手也下意识地松开衣领,轻轻拍掉他身上的灰尘。


    这动作自然又亲昵,连她自己都未察觉。


    刘恒看着她这般口是心非的模样,轻声道:“好了,不逗你了,我今日是出城去打猎了,不过收获不大好,只捕了几只雉鸡。”


    “这时候打什么猎?还打雉鸡……”话还没说话,窦漪房就闭上了嘴,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还能为什么?


    大婚六礼之首为纳采,男方遣使奉礼,诣女家提亲议婚,其礼以雁为尊,取其顺阴阳、守时节之义。


    如今是岁初,大雁南飞还未归来,过去人便常用雉鸡替代。


    窦漪房慢慢放下手,头也渐渐低了下去,强装着不在意:“你现在就猎……万一——”


    “没有万一。”


    刘恒没有丝毫犹豫地说道。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定:“没有万一。漪房,不管长安那边同意还是不同意,我都会娶你,此生我想娶的人,只有你一个。”


    说罢,他神色淡然地拿起一旁的锦帕,轻轻拭去她嘴角沾着的糕点碎屑,语气平稳,却让人莫名觉得心安。


    “别怕,万事有我在。”


    第64章


    窦漪房有些愣神。


    她没想到刘恒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也没想到他会说,一切有他在。


    这样的坚定不移让窦漪房的心又酸又涩。


    她忍不住伸手,温热的指尖在他略显疲倦的眉眼间抚过:“起那么早, 又是上朝又是打猎, 肯定很困了,不如在这儿休息一会会儿?”


    说着, 她拍拍身上盖着的锦被,歪头询问他的意思。


    刘恒飞快扫过她身后不算宽敞的床榻, 有些迟疑:“不了吧,我……”


    窦漪房一直看着他的脸,自然没有错过那道无措打量的目光,脸腾地一下烧起来, 连连摆手: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就在这儿合衣躺一会儿……也省的得再回宣辰殿去,来回折腾……”


    窦漪房急急忙忙解释着。


    闻言, 刘恒的耳根也微微泛红, 低头,捉住她几乎要扭成麻花的双手,耐心解开。


    “我知道你的意思。”


    窦漪房任他摆弄着自己的双手, 看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凑到他眼前:“你真知道?”


    刘恒抬眼,与她极近地对视着,点点头。


    窦漪房微微松了口气, 立马将自己的手从他手里抽出来,回身抓住了床榻内侧的那床锦被。


    她垂着眼,动作飞快地将锦被拖出来,面带心虚地摆到外侧。


    虽然心疼刘恒疲累,但她好容易把被窝捂暖了, 舍不得就这么让给刘恒。


    反正他身上总是热火朝天的,应该不会和她计较这点事情……吧?


    这样想着,窦漪房不禁想看看刘恒此刻的神情,却见他正背对着自己站在榻边,身姿高挑挺拔,挡住了一大片渗漏进来的日光。


    窦漪房微顿,视线沿着他的背影缓缓下移。


    先是宽阔舒展的肩背,顺着常年习武练出的流畅线条微微收束,落至劲瘦紧实的腰腹,再往下便是笔直修长的双腿。


    今日出宫狩猎,他穿了一双鹿皮短靴,上好的皮子利落裹着小腿,衬得腿线愈发挺拔利落。


    窦漪房仰着头,目光在他身上流连几回,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刘恒也微微垂下头,双手在腰间摩挲几下,身上那件深褚色的阔袖长袍便松了开来。


    “等一下!不是合衣躺一会儿吗?你怎么……”窦漪房声若蚊蚋,忍不住往后挪了挪。


    听见身后人叽叽咕咕的声音,刘恒解衣的动作一顿,一手抓着半敞的外袍转过去,神色认真得近乎无辜:“脏的外衣不能穿上床榻。”


    “母后从小是这么教我的。”他又补充道。


    原来不是那个意思。


    正往被窝深处蠕动的窦漪房顿时呆在了原地。


    见刘恒疑惑地看过来,她强撑着咳了两声,假装自己只是腿麻了动一动:“嗯,那可真是个好习惯。”


    刘恒不明所以,很快将外袍褪下挂在了一旁的木架上,轻手轻脚地躺在了窦漪房身边。


    说是同榻而卧,但其实二人之间还隔了两床胡乱堆起的锦被,高高隆起,将彼此遮得严严实实。


    刘恒转过头,连窦漪房的脸都看不见,只能傻傻地对着一团软蓬蓬的被子,心里莫名有些郁闷。


    他轻轻动了动眼前堆着的被褥,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委屈:“能不能……把被子弄开一些?这般隔着,连你的脸都瞧不见。”


    窦漪房心口狂跳,指尖攥着被角,犹豫片刻,还是悄悄伸出手,去拉两人之间的被子。


    巧的是,刘恒也在同一时刻伸手。


    两只手在被褥间轻轻一碰,同时用力,堆起的锦被很轻地一声滑落下来。


    四目相对,气息瞬间又近了。


    空气中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情意无声流淌,温柔得发烫。


    刘恒如愿看到了窦漪房的脸,唇角不自觉翘起,没有再靠近,只是隔着一层薄被轻轻将她圈进怀里,一举一动都带着无尽的珍重。


    被锦被和刘恒一起裹着,窦漪房瞬间觉得,被窝里还是不要那么暖为好。


    热气一层层往上涌,很快闷出一身薄汗,松散的发丝沾了汗黏在颈间,微微发痒,很是不舒服。


    她连忙找话转移心思:“殿下,方才我在殿中看见了一只蹴鞠,那是你小时候的玩具吗?”


    刘恒“嗯”了一声,声音低沉柔和,顺着她的话,慢慢说起了幼时旧事。


    那些贫瘠苦寒的幼年时光,在他口中尽是得来不易的安宁和幸福,一件小事都能让他记上很多年。


    刘恒说得轻缓,语气温柔,一句句落在窦漪房耳中。


    说着说着,身边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窦漪房侧耳听了片刻,只听见均匀安稳的呼吸声。


    刘恒不知不觉睡着了。


    他的睡相很好,一手抱着她,一手轻轻搭在她腰间,眉目舒展,鼻梁挺直,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全然没了白日里的沉稳与强势,显出几分少年人的干净温顺。


    窦漪房就这么安静地看了他许久,指尖悬在半空许久,终于还是轻轻落下,小心翼翼碰了碰他微阖的眼睫。


    其实她心里早有察觉,立后一事不会那么简单的。


    只是这些日子以来,太后总是温和宽慰她,殿下也不断以坚定的态度和话语来安她的心,他们都在不动声色地把压力揽过去,瞒着她、护着她。


    窦漪房不是没心肝的人,她将这些看在眼里,便也乖巧配合,装作一无所知,不想再让他们多添一份担心。


    直到此刻,刘恒彻底睡熟,卸下所有防备,她才敢悄悄蜷进他怀里,鼻尖抵着他微凉的衣料,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哑,也带着几分倔强的认真:


    “你也太小瞧我了……既然决定了要和你在一起,不论有什么困难,我们都一起面对,好不好?”


    殿内一片安静。


    回应她的,只有刘恒绵长平缓的呼吸声。


    *


    几日后的辰时末刻。


    代宫的城门处。


    原本值守的宫人还在昏昏欲睡,忽闻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带着显而易见的急切,打破了清晨的静谧。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匹骏马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人身披风尘,衣袍凌乱,正是八日之前奉命前往长安的宋昌。


    “是宋昌大人!宋昌大人回来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值守的宫人瞬间清醒过来,脸上的困倦一扫而空,连忙拿上武器回到自己的职位上,个个敛眉肃目。


    八日之前,宋昌奉太后之命匆匆出城,宫中除了太后与代王,无人知晓他去往何处、所为何事,只当是代王派他往别处公干。


    此刻见他神色匆匆归来,一个个都伸长了脖颈,好奇地看过去。


    入宫一路畅通无阻,宋昌在大殿前翻身下马,顾不得拍打身上的尘土,手中紧紧攥着一卷封装整齐的文书,神色凝重,大步朝刘恒的书房方向奔去。


    沿途遇上的宫人内侍纷纷躬身行礼,待他远去了才忍不住低声窃语。


    “宋昌大人这是从哪儿回来?”


    “不清楚,只是听我看城门的兄弟说,宋昌大人是奉命出宫办差了。”


    “诶,好像真的许久未见宋昌大人进宫了,似乎也有七八日之久了?”


    “宋大人神色这般匆匆,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此时,刘恒正坐在书房内,手中握着书卷,却一个字也未曾看进去,目光时不时望向窗外,心底的焦灼难以掩饰。


    薄青窈坐在一旁的软榻上,手中捧着茶盏,神色依旧沉静,可指尖微微蜷着,时不时敲在杯沿上。


    她一个人在明光殿等着心慌,想着宋昌若是回来,第一时间应当会来此处禀报,便一大早就过来了。


    忽然,书房门值守的宫人推开,两人心头皆是一紧,几乎是同时抬眼望去。


    宋昌衣衫凌乱,满身风尘,进门便“噗通”一声双膝跪地,深深叩首:“臣宋昌,参见殿下,参见太后。”


    刘恒手中的书卷“啪”地掉在案上,仓促起身。


    他的喉结滚动了两下,心底的急切如同翻涌的潮水,想问长安那边是否准了,可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薄青窈也猛地站起了身,快步走到宋昌面前,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快起来,你奔波多日,不必多礼。”


    宋昌叩首应是,而后缓缓直起身,神色凝重得让人心慌。


    刘恒与薄青窈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底看到了越来越沉的不安,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直到宋昌深深吸了一口气,似是平复了一路的风尘与心底的波澜,才抬起头,语气洪亮而郑重,字字清晰地传来。


    “禀殿下、太后,臣幸不辱命!”


    “长安那边批复已下,吕太后准允殿下立窦氏为代国王后,册立大典可照规制如期举行,旨意不日便会送达代宫!”


    话音落下,书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刘恒怔怔地望着宋昌,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片刻后,狂喜如同潮水般席卷全身:“准了?当真准了?”


    “臣不敢欺瞒殿下,批复在此,吕太后亲批,字字清晰,绝无虚假!”宋昌双手高举起批复书卷,笑着深深躬腰。


    不到半日,这则消息便传遍了代宫上下,刘恒与薄青窈当即传召了代国奉常前来,命他推算天命、选定吉日。


    奉常不敢耽搁,即刻设坛卜卦,观天象、推历法,细细推算天命吉时,不多时便定下了吉日:


    殿下大婚与册立王后的仪式,就在一月之后。


    吉日既定,代宫便彻底忙碌起来,而最忙碌的,莫过于窦漪房。


    每日的时间几乎都被试衣裳和首服占满。


    宫人每日都会捧着数十套缝制整齐的礼服、常服前来,皆是按代国王后规制所制,面料皆是上等的云锦、罗绮,绣着鸾凤和鸣,针脚细密,华贵雅致。


    窦漪房需得一一试穿,既要合身得体,又要契合王后身份,往往一套刚试完,另一套便已备好,忙得连歇息的片刻都没有。


    除了衣裳外,还要验看首服。


    刘恒特意让人寻来上等的金玉、明珠,打造了全套的王后首服,每一件都要窦漪房亲自验看、试戴,确认合意后,才会定下最终样式。


    这日,窦漪房刚试完两套礼服,头上的玉笄和耳间的金珥都未及换下,门外却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力道轻柔,带着几分熟悉的试探。


    “漪房,是我。”


    门外传来刘恒低沉温柔的声音。


    窦漪房心头一动,提起裙摆小跑过去便要去开门,可指尖刚触碰到门栓,又猛然想起奉常的叮嘱。


    大婚之前,二人不可相见。


    她身形一顿,鬓边的步摇微微晃动着,有些失落地收回了手:“殿下,奉常说大婚之前我们不能相见,不然日后恐有妨碍,我……不能开门。”


    窦漪房站在门内,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歉意与不舍。


    门外的刘恒闻言,也并未强求,只是抱着手臂,轻轻靠在门边,嘴角依旧噙着温柔的笑意。


    他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清晰而郑重:“我知道,只是太过想你了,便过来看看。”


    窦漪房上前一步,隐隐能看见门外刘恒的身影,指尖不由搭在门上:“我也是,很想殿下。”


    门外的刘恒似乎低声笑了笑,而后也靠近了她:“今日来是有一件事要告诉你,让宫人传信我不放心,必得亲自走一趟。”


    “三日后的酉时三刻,我在宫门外等你,带你去一个地方。”


    窦漪房站在门内,轻声应道:“我记着了。”


    刘恒似乎还有别的事,同她说了几句话后,便匆匆道了别,脚步声渐渐远去。


    窦漪房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打开门,却只来得及见刘恒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


    晚些时候,窦漪房照常去明光殿与薄青窈、魏云二人用饭,席间,她提到了刘恒邀她出宫之事。


    薄青窈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三日后便是大婚的前一晚。


    这是要办什么单身之夜吗?


    她眼底闪过一丝担忧,却也不忍扫了二人的兴致,只得温声叮嘱:“你们二人素来懂事,只是切记,别玩得太晚回来,明日便是大婚,若是熬得眼下青黑,便是擦了粉也遮不住,可不好看了。”


    窦漪房照着薄青窈的话想了想,顿觉有理,连忙颔首应下:“我记下了。”


    魏云也在一旁笑着附和,说得本就脸皮薄的窦漪房越发脸红。


    *


    转眼便到了大婚的前一日。


    酉时三刻,窦漪房换了一身素雅的常服,悄悄来到宫门外。


    刘恒早已等候在那里,一身月白色锦袍,身姿挺拔。


    见她前来,刘恒眼底瞬间泛起光亮,快步走上前,将她的手包在掌心,语气温柔:“走吧,带你去一个地方。”


    此时夜幕已然降临,晋阳城内却是一派繁华热闹的景象。


    街道两旁张灯结彩,廊柱和屋檐上挂满了各式灯笼,有些素白丝帛做的灯上还绘有墨色的云纹,衬得灯火愈发斑斓。


    街角的老槐树上也缠着简易的竹骨纱灯,灯火璀璨,将整条街巷照得如同白昼。


    满是节庆氛围的街上往来行人络绎不绝,男女老少皆面带笑意,人人手中都提着小巧的竹灯或麻纸灯,孩童们牵着大人的手,蹦蹦跳跳地穿梭在人群中,清脆的笑声此起彼伏。


    初春的寒意被人间烟火驱散,城外的祁水河也早已消融,潺潺流水映着漫天灯火,似一条璀璨的星河。


    刘恒和窦漪房牵着手,如一对普通男女般汇入熙熙攘攘的人群。


    从来到这里开始,窦漪房的目光紧紧追随着人们手中的灯,只觉这灯的样式分外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待回过神,她才惊奇地看向刘恒:“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记得今日并不是代国节庆的日子。


    刘恒小心地将她脸上的发丝拂开,牵着她继续往前走,轻声将其中缘由道出:


    “月前,我命人去了清河一趟,无意中知晓了清河当地在新婚之夜有 ‘点长命灯’的习俗,若是夫妻俩能一起点上一只长命灯,便能驱邪避灾,相守长久。”


    “为庆贺我们大婚,我便下了一道诏令,不仅给朝中官吏放了假,还让工匠制出许多清河当地样式的灯笼,免费赠与了百姓们,让全城的官吏和百姓都能上街游玩,共沾喜气。”


    他没有将全部的缘由说出,当时派人前往清河,除了获知她家中信息,以便呈报立后事宜外,也是去寻一寻她阿兄和阿弟的踪迹。


    只可惜时隔多年,许多线索已无处可查,派去的人一无所获,只好快马加鞭送了一封书信回来。


    刘恒看过后,默默了许久。


    大婚这样重要的日子,她的亲人皆不能陪在身边,让她一个人孤零零的,若这一日能让她见到家乡熟悉的习俗和东西,或许会是一点慰藉。


    于是,刘恒便临时改了注意,让人再去打听清河当地可有什么特别的婚俗或物品,这才有了今日城中这般热闹景象。


    窦漪房听完,眼底全是动容的泪光,紧紧握住了刘恒的手。


    刘恒见她泪盈于睫的样子,心中更疼,小心地捧着她的脸,为她擦掉泪水:“好了,不哭了,这该是高兴的事。”


    窦漪房低泣着扑进刘恒怀里:“你为何要对我这般好?好得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刘恒轻笑着抱紧了她,俯在她耳边轻声道:“你不需要怎么办,只要好好地陪着我身边,永远、永远不要离开我。”


    话音刚落,身后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阵轰然喝彩,声浪掀得满城灯火都似轻轻一颤。


    原是集市间耍戏的艺人趁热闹开了场子,腾挪跳跃,翻扑回旋,引得路人阵阵叫好。


    万千灯盏在他们身后铺成一片无边星海,灯火摇曳,流光漫洒,将两人周身都裹在一片暖融融的光晕里。


    两人笑着相视一眼,再次牵起彼此的手,踏着满街灯火与欢声笑语,一步一步稳稳地朝前路走去。


    他们很快在一处小摊前挑好了灯,又并肩走到祁水河边。


    夜色下的河水泛着粼粼波光。


    他们轻轻点燃灯芯,小心翼翼地将长命灯放入水中,看着两盏灯顺着水流缓缓漂远,灯光映着他们的眉眼,温柔而明亮。


    点过灯后,两人就坐在河岸边,窦漪房靠在刘恒肩头,许久都没有说话。


    这里虽也挂着许多灯,但到底远离城中,少有人来,四周唯有水流和身边人的心跳声。


    窦漪房盯着水中二人的倒影发了许久的呆,心中那抹深深的感动和爱意迟迟未能消散,始终在她心口盘踞着。


    窦漪房觉得,自己必须要做些什么。


    她鼓足勇气,忽地直起身,拉住刘恒的衣襟,缓缓凑了过去。


    柔软的唇瓣在他侧脸上轻轻一点,如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


    刘恒顿时睁大了眼睛,微微偏过头,和满脸通红的窦漪房大眼瞪小眼。


    两人虽相处日久,明日就要成婚,可最亲密的举止也不过牵手和拥抱。


    窦漪房向来害羞内敛,刘恒也自持克制,从不曾越雷池半步。


    可现在,窦漪房却主动吻了他。


    刘恒摸了摸被她吻过的侧脸,心中瞬间被幸福和惊喜填满,忍不住向她又靠近了几分。


    两人气息交缠,清浅又混乱。


    窦漪房也僵住了,她本就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做完再后悔不该这么做的人。


    可这事她已经做了,就不能不认。


    “殿、殿下……”她的声音软得一塌糊涂,只觉得周身都热了起来。


    刘恒已经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了,略有些迟钝的目光落在她不断开合、带着水润光泽的唇上,哑声道:


    “漪房,你嘴巴变得好红。”


    第65章


    代宫。


    大殿西侧矗立着一排飞檐殿宇, 是依高皇帝旧制所建、奉当今陛下诏敕修缮,专祀刘氏先祖的宗庙。


    庙身不事华饰,青砖覆顶, 朱门巍然, 檐角静垂铜铃,阶前掩映着终年青翠的古柏, 一派沉厚庄重之气。


    汉时诸侯大婚并册立王后,章程复杂, 礼节繁琐,其中最要紧的一项便是,需在当日敬告王国宗庙,告请祖先纳娶新后, 祈求福佑。


    天方微亮,晨雾还浮在庙外柏枝间, 刘恒与众臣就已缓步入庙。


    他一袭玄色暗纹深衣束身, 更显肩背端直,面如朗玉,冠冕垂旈轻拂额前, 略略遮住了沉定如渊的眸光。


    殿中南向正位供奉着太祖高皇帝神位,东侧昭位设太上皇刘太公神位,漆金字迹庄严肃穆。


    太牢三牲牛、羊、豕陈列于案,旁列玉帛、清酒、黍稷稻粱, 一应器物皆循大典礼制。


    宗正官捧圭侍立,太祝、祝史各就其位,中尉、内史等皆着朝服,垂手屏息。


    殿内寂静,唯余玉磬轻响。


    薄青窈则身着翟衣, 端坐于西侧帷幄之中观礼,见刘恒身姿恭谨立于神位之前,祝史这才捧祝文上前,声音响彻静庙:


    “维当今五年岁次,代王恒,敢昭告于太上皇、太祖高皇帝之灵:恒奉藩代国,祇奉宗庙,今择吉大婚,册立王后,以承祭祀,以继后嗣,谨具太牢,虔告祖灵,惟祈神灵庇佑,邦国安宁,宗祀绵延。”


    诵毕,刘恒俯身再拜稽首,并奠帛、献酒,行三献礼。


    殿中众人随之肃立行礼,晨光穿棂而入,落在阶前,映得刘恒身端影直,更显庙堂肃穆。


    礼官随后高声唱诺,告庙礼成。


    余音在梁柱间缓缓回荡,代王大婚及册立王后一事,自此告于祖宗,礼正名成。


    *


    与此同时,内宫南角的居所中,窦漪房已妆扮妥当。


    为她梳妆的,是薄青窈亲自从宫外寻访来的四位老妇人。


    她们皆是晋阳城中福寿双全、德高望重的耆老妇人,请来她们为窦漪房上妆梳头,便是求一个顺遂福气的好兆头。


    老妇人们虽已年老,却精神矍铄,一边温和地与窦漪房说着话,宽慰她紧绷的心情,一边手法轻柔地将她乌黑的长发细细梳通,挽成一个端庄好看的垂云髻。


    近身伺候的宫人们捧来妆匣和首饰,老妇人一面瞧着铜镜,一面将两只玉笄横插入窦漪房发髻之间,再辅以赤金云纹小簪,越发显得优雅华贵。


    上妆的宫人们动作也很快,眨眼便将窦漪房妆扮好,细眉以石黛轻描,唇间点着嫣红唇脂,那唇脂加了鲜桃瓣调合,颜色艳而不俗,还带着淡淡的香气。


    窦漪房早已换上了绣娘们量身缝制的绛红婚服,垂顺的衣摆上以丝线绣着栩栩如生的鸾凤纹,其间还以别致的花草纹样点缀,更显华美惊艳,腰间束丝绦玉带,又悬着数枚佩玉,步履间轻响叮铃。


    她被宫人们扶着站起身,在另一面等身高的铜镜前照了照,只觉得镜里人是从未有过的明艳动人,都有些不像她了。


    可身边人脸上都露出惊艳的神色,变着法儿地夸她,直夸得窦漪房的脸红得连敷粉都遮不住。


    见梳妆礼毕,四位老妇人笑着道了新婚吉语,便极有分寸地随宫人们退下,只留窦漪房一人在内。


    原本热热闹闹的屋子一下子安静下来,窦漪房在镜前又照了照,对着镜中的自己看了许久。


    大婚的车驾还未来接,窦漪房又坐回席上,抬手从案上小盒深处取出一方素绢包裹的小物,层层展开。


    里面躺着一对极素、极旧的耳珰。


    玉质早已失了光泽,形制也是集市里最朴拙的那种,却是当年新婚阿翁赠予阿母的旧物,也是父母留给她唯一的念想。


    窦漪房执起镜奁旁的小铜镜,对着光影,郑重地将这对旧耳珰一一戴上。


    与周身华贵齐整的婚嫁装束相比,这对老旧耳珰着实格格不入,甚至略显寒酸。


    可窦漪房却抬手轻轻抚过耳侧,眼里说不出的爱惜温柔。


    她望着镜中身着婚服、带着父母遗物的自己,眼眶微微发热,轻声开口,似是对着遥遥在天的双亲,一字一句,郑重告慰:


    “阿翁,阿母,女儿今日要嫁人了,是嫁与代王,他待我极好,女儿往后一定会过得很好,你们在天有灵,也可以放心了。”


    话音未落,眼角便凝了泪。


    正想着垂泪会不会弄花刚上好的妆时,门外忽然传来轻缓的叩门声。


    窦漪房慌忙仰头,尽力将眼泪收回去,又敛去眼底的湿意与悲绪,稳了稳声音,轻声道:


    “进。”


    推门而入的,是宫正司宫正冯柳。


    自窦漪房入宫以来,冯大人便待她如师如长,是她在深宫之中为数不多的依靠。


    窦漪房惊喜起身:“您怎么来了?”


    冯柳手中捧着一方简朴木匣,上前见礼,语气温和诚挚:“今日王后大婚,我怎能不来呢?”


    她抚摸着手中的木匣,眼含笑意:“这是为你添妆的。”


    窦漪房起身接过,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愧疚,低声道:“多谢大人……只是往后我不能再在宫正司侍奉左右,为大人分忧,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冯柳的病一直断断续续,过了年,面上仍沉着几丝病气。


    窦漪房清楚,她是因怜惜自己无双亲在侧,所以才撑着病体前来为自己送嫁,这份情谊已胜过万千。


    冯柳闻言轻笑,语气带着几分宽慰和打趣:“傻孩子,怎会没有分忧?咱们代国的王后是从宫正司走出去的,那往后旁人可不得把我这宫正司供起来。”


    一句话,让窦漪房破涕为笑。


    冯柳随即收了笑意,神色郑重,一字一句叮嘱:“玩笑归玩笑,今日我托大当一回你的师长,便多说几句。”


    窦漪房立刻答:“漪房一直视大人为师长,从未有一刻忘却……大人请讲。”


    冯柳眼含欣慰,像过去那样拍拍她的手:“你日后为王后,切莫因出身低微而自轻,亦不可因旧日情分偏私宫正司。为政为后,公平二字最重要,若你当真偏袒宫正司,长久以往人心不平,人心不平则乱象必生。”


    “我知你沉稳持重,对你的行事一向放心,唯有这点总是记挂着,不得不唠叨几句。”


    她语气平缓地说着,就好像回到了窦漪房第一日入司时,她在身边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教导着,叮嘱着。


    窦漪房拼命睁着眼,想要止住眼中的热意:“您的教诲,漪房铭记于心,定然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有了这句话,冯柳欣慰一笑,缓缓起身,整理好了衣容。


    “既如此,宫正司宫正冯柳恭祝王后大婚,千年万年,万事顺遂,平安无疾。”


    她后退一步,对窦漪房行了一记规整肃穆的大礼,躬身轻步退出。


    窦漪房不舍含泪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直至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冯柳离开后,窦漪房就一直抱着膝发呆,忽而听得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只是这次的声音听着格外局促犹豫。


    窦漪房连忙放下腿,一面迅速整理衣裙坐好,一面纳闷。


    这世上其他新娘子在新婚之日,也会有这么多人找吗?


    来不及想清楚,窦漪房已端坐好,可门外的脚步声似乎又停了下来,迟迟也没有叩门。


    她心中微疑,却还是扬声问了一句:“何人在门外?为何不进?”


    门外安静了一瞬,几息之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走进来一个她万万没有料到的人。


    宫人打扮的卫玉姬站在门边,眼神飘来飘去,先是飞快扫了一眼窦漪房满身华贵的装束,随即又局促地打量起屋内焕然一新的陈设。


    她还记着从前这间屋子的模样,简陋破旧,比她长安的家中还不如,如今却被收拾得雅致整洁,到处都摆着她见都没见过的玉器金饰,让她不住地眼热。


    甚至,外头宫人们都传,殿下极为爱重王后,赐给王后居住的颐华殿雕梁画栋,如同神宫仙苑一般,里面还藏着数都数不清的稀世珍宝,全归王后一人独有。


    殿下求亲时所下的聘礼更是堆了满殿,听说到现在都还没全部登记入库。


    卫玉姬越想,心里就越酸涩,几分嫉妒,几分后悔,纠纠缠缠搅在一堆,堵得她心口发闷。


    可真是同人不同命。


    若得了代王青眼的是她,那……


    卫玉姬不甘垂眼,磨蹭着走进门来:“窦……”


    她习惯像以前那样喊窦漪房的名字,可说出口才想起二人身份已然有别,连忙住嘴,再开口时语气也没了刚开始的趾高气昂:“是我,我……来看看。”


    她就是对着窦漪房喊不出王后两字。


    况且不是还没行册封礼呢,她不叫,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虽然卫玉姬没有说明来意,但窦漪房还是很高兴她今日能来,真心露出几分笑意:“多谢你还记着我。”


    卫玉姬没想到她会这样说,浑身都写满了不自在,面上神情也几番变化起来。


    “我、我本来想叫上赵姈和陆青芜一起的,可她俩一个不屑来,一个躲着连我也不见,所以我就只能一个人来了。”


    其实她也不想来的,可想着她们昔日同在宫里当差,好歹也算相识一场,终究还是来了。


    毕竟从故土长安来的五人中,能好好和她说上一两句话的人。


    也只剩下窦漪房了。


    卫玉姬干巴巴地解释着,也不知是想让窦漪房明白她什么。


    窦漪房心中微动,将方才她的话细细想了一遍。


    不屑的人,自然是赵姈。


    她本就和窦漪房不对付,几人中窦漪房也唯独不想见到她。


    除了从前种种龌龊外,更是因着那片刘恒亲手写下的竹片,是折损在赵姈手中。


    而卫玉姬虽也常跟着赵姈奚落窦漪房,却到底也没有真对她做什么,那些口角她听过了,也就忘了。


    至于陆青芜,窦漪房最近常常来往明光殿,明光殿的宫人也不多,却一回也没有碰上去她,大约就是在故意躲着自己。


    见窦漪房听了自己的解释后,就不再说话,卫玉姬有些难堪地抬眼。


    “我……”


    她开了个头,又停下来没有接着说,只是走过来,慢吞吞从袖中取出一个皱巴巴的布包。


    那里面是她用攒下的俸禄,托人从宫外买回来的小物件。


    卫玉姬捏着那只有些寒酸的布包,语气别扭:“……一点小东西,算不上什么好礼,你这般身份想必看不上,那还是算了……”


    说着,她又猛地缩回手,想将刚递出一点的布包收回去。


    窦漪房却比她更快一步,眼疾手快地接了过来,指尖稳稳按住那布包:“送出去的礼哪有当面收回的道理?”


    卫玉姬手中一空,怔在原地:“……你就不怕我是来贿赂巴结你的?你收了我的礼,就有把柄攥在我手里了,你不怕?”


    窦漪房弯了弯唇,平静地看向她:“是又如何?”


    卫玉姬没料到自己半真半假说出的心里话,得到的只是这样一句反问,一时语塞,索性赌气般地往窦漪房旁边的席上一坐,没好气道:


    “真要是的话,一开始你就该把我赶出去,永远拒之门外!”


    窦漪房没接她的话,伸手从案上取了一碟尚食局送来的精致点心,轻轻推到她跟前:“吃早膳了吗?”


    卫玉姬艰难地咽了口口水,终究抵不过饿意,伸手拿了一块,囫囵塞进嘴里:“这可是你求着我吃的。”


    窦漪房点点头。


    那点心入口酥软,味道极好,卫玉姬心中又是一涩。


    她在尚食局当差,日日经手多少珍馐美味,却没有资格尝一口。


    “你如今吃的,用的,住的,穿的,都是最好的。”卫玉姬埋着头,低声道。


    “那你往后常来颐华殿看我,不就时常能吃到了?”


    窦漪房说得风轻云淡,卫玉姬却猛地抬眼,满眼的不可置信:“你、你希望我来看你?!”


    窦漪房再次点了点头,很认真的模样。


    卫玉姬喉间动了动,声音像雾一样轻飘飘的,一碰就散:“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我了,毕竟我从前待你并不好。”


    窦漪房看见了她自嘲又不安的神色,语气温和下来:“你也说了,那是从前,往后你若愿意来颐华殿做客,我肯定欢迎。”


    卫玉姬沉默片刻,低声呢喃道:“我一个小小宫人,哪有资格成为王后的贵客?”


    她不再多言,默不作声地吃完手中的点心,起身对着窦漪房草草行了一礼,快步离开了屋子。


    *


    从晨光微露到暮色沉沉,整整一日的礼仪章程终于落下帷幕。


    窦漪房起初还记着自己的身份,时刻注意言行仪态。


    可这立后和大婚的礼仪实在冗长,她穿着厚重的礼服,行过无数次跪拜与起身,双腿早已酸得发胀,到了后来,更是全凭着意志在行事。


    这下终于回到宣辰殿的寝宫,窦漪房想也没想就倒在了床榻上,任宫人如何劝也不肯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睡意里,窦漪房只觉足间一轻,鞋袜被人轻轻褪了下来,层层叠叠垂坠的婚裙也被小心撩起,晚风携着满殿的暖意拂过肌肤,泛起一阵微凉。


    她下意识蜷了蜷腿,便有一双温热的手轻轻托住了她酸胀的小腿,缓缓搁在膝头,慢慢揉捏着。


    那人揉捏的手法和力道极好,酸疼了大半日的小腿一下子好受多了。


    窦漪房困意沉沉,只当是宣辰殿的宫人细心伺候,舒服地睁开眼,回头看过去。


    是刘恒。


    他身上穿着与她一样的绛红色婚服,正俯身坐在榻边,垂着眼认真揉按她的小腿,暖融融的喜烛光影落在他眉眼间,晕开一片温柔缱绻。


    窦漪房的睡意散去一点,反应过来是刘恒在帮她揉腿,原本的惬意瞬间变为了若有若无的痒意。


    她慌忙想要缩回腿,可刚一动,小腿便被他滚烫有力的手掌握住,动弹不得。


    刘恒回过头来,眼底映着摇曳的烛火,温柔得近乎缠绵:“睡醒了?”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温和,只是今夜,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第66章


    睡意瞬间散了大半, 窦漪房又羞又慌,连忙半撑着坐起身:“殿下,我自己来吧。”


    “别动, 你累了一整日, 再揉一会儿会舒服些。”刘恒轻轻按住她的动作,指腹还停留在她酸胀的小腿上, 指尖的温度透过肌肤,烫得窦漪房心口一颤。


    言罢, 刘恒当真心无旁骛地给她揉起了腿。


    窦漪房的腿动不了,上身一直撑着又累,索性带着几分破罐破摔的意味躺倒,抬起宽大的袖口盖住自己红透了的脸。


    刘恒的指腹力道沉稳柔和, 一点点按开紧绷的筋络,小腿的酸胀渐渐散去, 舒适感漫上散架般的四肢。


    窦漪房屏息等了又等, 小腿不酸了,身旁人的动静似乎也消失了。


    她悄悄松了口气,小心翼翼掀开袖口一角, 想探看外头情形,目光刚一抬起,便与俯身静静望着她的刘恒对了个正着。


    他似是刚去净了手脸,鬓角带着薄薄水汽, 一丝不苟的发髻松散了些许,几缕湿润的发丝垂落在额前,周身萦绕着清水涤荡后的清爽气息,干净好闻。


    刘恒望着她躲躲闪闪的模样,唇角微扬:“好闻吗?”


    心底胡思的念头被当场戳破, 窦漪房霎时心虚,慌忙想要起身。


    刘恒挑了挑眉,体贴地往旁让开些许,方便她坐起。


    殿内铜灯高燃,明煌煌一片,满室都是浓丽的喜庆之色。


    层层绛纱垂落,把外界喧嚣彻底隔去,偌大的宣辰殿寝宫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刘恒朝窦漪房那边挪了几分,窦漪房不由得抬眼看他。


    他的目光太过直白温柔,灼灼地落在她脸上。


    窦漪房被他看得越发羞涩,忍不住拉了拉刘恒的衣襟,却发觉他身躯微绷着,即使松散了衣袍,也隐约能见衣裳下流畅有力的肌理线条。


    窦漪房的目光更加不知该往哪儿放了,轻轻推了推刘恒。


    “……殿下,你能起开一点吗?”


    她的心跳得太快,快要没法呼吸了。


    “不能。”


    这次刘恒回答得很快,也很急。


    不等窦漪房再开口,刘恒身上熟悉的气息再次笼罩了她,只是这一次褪去了往日的温和,带着几分不容忽视的侵略性。


    他一只手半弯撑在她身后,微微偏头,将身子压低,目光穿过她柔软垂落的发丝,从下方找到了窦漪房因羞臊而低头藏起来的下半张脸。


    几乎是全凭本能,刘恒微微仰头,由下至上,轻轻吻住了她。


    窦漪房浑身一震,大脑顿时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只觉唇上覆着一片温热柔软的感觉。


    陌生,却又格外令人心悸。


    起初只是浅尝辄止,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可很快,那份试探被窦漪房轻柔地接住。


    刘恒微一睁眼,眼底情意翻涌,温柔地加深。


    他力道放得极轻,缓缓闭上眼,白皙修长的脖颈因用力而微微收缩着,连那层薄薄皮肤下涌动着的淡青色血管,也莫名添了几分秾艳的色彩。


    窦漪房的身体僵硬如木偶,只知道死死攥着刘恒的衣襟,指尖都泛起了麻意,刚开始是忘了呼吸,现下却是有人急切地不让她呼吸。


    她下意识抬手,轻轻推着刘恒,声音带着几分支离破碎的哽咽:“殿、殿下……我喘不过气了唔……”


    刘恒闻言,缓缓睁开眼,眼底还蒙着一层情意的水雾,却也立刻松了些距离,鼻尖轻轻抵着她的鼻尖,温热的呼吸尽数洒在她脸上。


    他抬手轻轻拂开窦漪房贴在脸颊上的碎发,声音沙哑又温柔:“还好吗?”


    窦漪房大口喘着气,脸颊红得发烫,却不肯让他小看了自己,点头:“还好。”


    刘恒闷笑了一声,没有再靠近,只是轻轻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轻柔的吻,语气满是虔诚与温柔。


    “别怕,我们慢慢来,反正还有一辈子。”


    *


    内宫另一侧的明光殿里,阶前铜灯荧荧,映着檐下一轮清辉满月,格外静谧。


    宫人们都去前头凑刘恒成婚的热闹去了,魏云也格外高兴,与一群新认识的老姐妹在喜宴上把酒言欢,怎么劝都不肯回去。


    薄青窈无法,离开前只得嘱咐薄昭要照顾好阿母,可瞧着他那被人灌酒的架势,估计也是指望不上,便只好将明光殿仅剩的宫人都留在了席上。


    刘恒与窦漪房终成眷属,薄青窈悬了许久的心总算彻底落定。


    她一个人踏着月色,慢悠悠走回明光殿,忽而见原本应当空无一人的殿里,有一盏灯还亮着。


    薄青窈站在原地想了一瞬,调转脚步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不一会儿,她浅笑着提上两壶酒,敲开了穗儿的房门,邀她出门赏月喝酒。


    两人一起动手,将案几抬到了庭院中间,又将浅酌的清酒与几样清简果品摆上案几。


    薄青窈坐下先喝了一口,望着天边皓月,眉眼间皆是舒展的笑意。


    今日过后,离了这深宫桎梏、卸下代国太后重担的日子,又近了几分。


    “还记得恒儿幼时,才堪堪到我膝头,”薄青窈端执起酒樽,轻抿一口,声音温柔含着慨叹,“转眼之间,竟已娶妻成家,有了自己的王后与家国,再也不是当年那个需要我护在羽翼下的稚子了。”


    如此一来,她肩上的重担,总算可以缓缓卸下。


    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崔应那日与她闲谈的话语,还有游记中描绘的山川湖海、大漠旷野……那些未曾踏足的风物景致,都让她心生向往。


    薄青窈唇角笑意愈深,心中已然盘算妥当,从今日起,往后诸事安定,便每月出宫游历,先走遍代国境内山水,再行至周边郡国,终有一日,要亲眼看一看天下壮阔风光。


    念及崔应,她微一停顿。


    那人见识广博、心性豁达,也许会是志同道合的同行之人,若他得闲,不妨邀他一同上路,共赏山河。


    一旁的穗儿听得眼冒亮光,连忙凑上前,兴冲冲道:“太后,奴婢也要去!奴婢也想跟着您一同看遍天下美景!”


    薄青窈先是一怔,随即失笑道:“你与许安月前已然交换庚帖,婚期近在眼前,待到成了家,便是有室有累之人,哪里还能跟着我四处奔走游玩?”


    穗儿脸上的欢喜瞬间褪去,垂首小声嘟囔:“成婚后,便不能陪着您四处游玩了吗……”


    那失落的神色落入薄青窈眼中,她瞬时回过神,心头掠过一丝歉疚。


    是她困于世俗成见,生出了刻板念头,反倒拘住了穗儿。


    薄青窈连忙温声致歉,握住穗儿的手柔声道:“是我思虑不周,说错了话。”


    “成婚后,自然也能做自己心中向往之事。只是往后若要同行,需提前告知许安,不可暗自隐瞒,夫妻之间,坦诚相待才是长久之道。”


    穗儿认真点点头,又与她喝起来。


    这夜薄青窈酒意微醺,倚着软榻便沉沉睡去,坠入了一场无边无际的好梦。


    她忽而置身江南水乡,乘一叶扁舟漂在绿水之上,两岸桃花灼灼落满船头,暖风携着花香拂过衣襟。


    忽而又驰骋在塞北茫茫草原,马蹄踏过青青芳草,长风浩荡,吹散了心中所有郁气。


    转瞬又行至奇峰峻岭之间,攀援而上,尽览云雾缭绕的人间胜景。


    待踏入浩瀚沙漠,落日浑圆,黄沙漫卷,她骑着骆驼缓步前行,不料骆驼忽然受惊,猛地将她掀落在地。


    薄青窈惊得心口一紧,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袭来,那骆驼也不曾跑远,反倒折回身,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轻拱她的手背。


    见她一动不动,竟张嘴轻轻啃咬起她的指尖。


    一惊之下,薄青窈猛地睁开眼,喘息未定,额间已沁出一层薄汗。


    穗儿正蹲在榻边,握着她的手轻轻摇晃,见她醒转,连忙松了口气。


    “太后,您可算醒了,时辰都已经不早了!”


    薄青窈揉了揉眉心,尚带着几分睡意茫然:“何事这般慌张?”


    穗儿连忙回道:“今日是王后与大王新婚第一日,按例要来明光殿拜见太后啊!”


    经她一提醒,薄青窈才反应过来自己忘了这件大事,连忙掀被就要下床,却被穗儿摇摇头止住:


    “方才殿下和王后已经来过了,见您还睡着,便没有让人通传打扰,只是手牵着手,又欢欢喜喜地离开了明光殿。”


    闻言,薄青窈有些讪讪地坐回去,在穗儿传人来伺候她起身洗漱时,不自觉又回味起了方才那个美梦。


    *


    自大婚后,刘恒与窦漪房日日同进同出,情意愈发浓厚,俨然蜜里调油。


    刘恒执意将窦漪房留在自己居住的宣辰殿,并未让她搬入专为王后修建的颐华殿,宫中侍从们只得每日往来奔走于两殿之间,一应事务都如同随行移动办公一般。


    刘恒依旧常常埋首政务,废寝忘食,勤勉得异于往常。


    薄青窈看在眼里,心中暗自奇怪,明明已是新婚燕尔,怎地反倒比往日更为拼命?


    她私下问起窦漪房,窦漪房却只是脸颊泛红,垂眸不语,羞于细说。


    这一日,刘恒一反常态,亲自携着窦漪房一同前来拜见薄青窈,神色郑重,似有要事相求。


    薄青窈神色温和地让他们起来,坐下慢慢说。


    原来,刘恒心中记挂窦漪房的故土亲人,想微服简从带她返回清河故里,寻访她失散的阿兄与阿弟,也顺便一同外出散心。


    只是朝中政务繁杂,他尽力处理了许多,可此番离开,还是要将代国诸事暂且托付给薄青窈主持。


    薄青窈听罢,先是一怔,随即又气又笑,指着刘恒道:


    “你这臭小子,母后本以为你成了婚,心里有了担当,我这肩头的担子也能轻上几分!”


    “没想到你这混小子,才成婚就要撂这么大的挑子躲清闲,我绝不答应!”


    第67章


    “母后, 那儿臣和漪房便去了,您别送了,回去吧。”


    晋阳城门外。


    刘恒一身简单的布衣, 满脸都是藏不住的兴奋, 紧紧牵着窦漪房的手,冲着薄青窈用力挥了挥, 声音轻快又急切:“母后,我们出发啦!您快回宫歇息, 别在这儿站着了!”


    不等薄青窈多说一句叮嘱的话,他便迫不及待地扶着窦漪房往马车上走,脚步快得很,生怕慢一步, 薄青窈就会突然变卦反悔。


    这是小夫妻俩求到薄青窈面前的第二日。


    如他们所预料的那样,母后拒绝了。


    但刘恒最是知道, 她母后吃软不吃硬, 是个再心软不过的人。


    于是两人开始轮番上阵,对着薄青窈软磨硬泡。


    面对这样的组合攻势,薄青窈起初还能维持铁面, 说什么都不同意,但到了后来,还是败下阵来。


    其实就是没招了。


    这厢,窦漪房被刘恒拉着往车上走, 还不忘回头担忧地看向薄青窈。


    等好不容易坐稳后,她立刻掀开车帘,探出头对着薄青窈温声叮嘱,语气满是体贴:“母后,我们在外定会时时给您寄信报平安, 您在宫中一定要保重身体,不用挂念我们。”


    她的话音还没完全落定,刘恒便怕耽搁久了生出变故,当即对着车夫低声吩咐了一句。


    打扮成车夫模样的亲卫会意,立刻轻挥马鞭,马车瞬间轱辘轱辘疾驰起来,一溜烟就往前跑远了,扬起浅浅的尘土。


    那急切的样子,摆明了就是怕薄青窈下一秒就开口把人叫回去。


    一旁的宋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今日也是一身便装,带了几个手下来送行,望着代王夫妇急不可耐离去的模样,又看看太后无奈到有些好笑的背影,终是没忍住,以手握拳抵在唇边笑了笑。


    这时,身旁一名亲卫凑近,压低声音面:“大人,大王新婚不久便离国,还将朝政托付给太后,这般行事会不会太过随性,恐有不妥啊?”


    宋昌闻言,目光平静地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大王大婚后陪王后归宁故里,寻访亲人,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也算不得太过出格。”


    “至于朝中诸事,”他促狭地咳了咳,“有太后坐镇主持,也出不了什么差错。”


    宋昌看向那名亲卫:“我们已安排精锐侍卫一路暗中护送,只要确保殿下和王后的身份不暴露、安危无虞便可,再者,如今代国与赵国关系和睦,沿途并无险隘,应当不会出什么事端,不必多虑。”


    那亲卫听了,当即颔首应下,不再多言。


    城门下,莫名其妙成为“留守老人”的薄青窈又伫立片刻,才在穗儿的搀扶下缓缓转身回宫。


    走到一半还是气不过,对着身边的穗儿吐槽起来:“这种为了自己跑出去游山玩水,而强行最亲的人独自监国的事情,我只在后世见过,没想到咱们大汉朝也是人才辈出了!”


    穗儿听着她没什么杀伤力的抱怨,顾左右而言他:“哈哈您还知道后世的事儿呢?后世的谁啊,这么没良心?”


    薄青窈正色颔首:“自然是知道,后世有个名唐的朝代,帝后离京巡游,让年仅八岁的小太子监国……可人家这好歹也能算是提前培养孩子,我这算什么?反向培养他阿母吗?”


    穗儿可不敢接这话,也知道太后并不是真生气,只是嘴上发发牢骚,实则最宠爱她们殿下了。


    “好了好了,您别生气了,一会儿穗儿让厨房给您做可甜可甜的羊乳羹吃,好不好?”


    “不要!”


    “真不要吗?”


    “……要,要加双倍的甜,致死量的甜。”才能抚平她突然被抓去上班的痛苦。


    *


    自刘恒与窦漪房离代之后,薄青窈便认命地收起了游山玩水的计划,每日卯时准时抵达承明殿听臣子奏事。


    殿中文武百官依次奏报边事、农事、刑狱诸事,凡能决断的,她皆当场拟下诏令,若是事关重大、一时难以定夺,便暂且搁置,待散朝后细细斟酌,再行处置。


    她行事果决稳妥,朝野上下倒是一切如常,和刘恒在时没什么区别。


    而远在途中的小夫妻二人,一路缓行,走走停停,尽览沿途山水风光。


    每隔几日,便会托人捎来一封简短的家书,还附上各地的土产风物。


    与从前刘恒独自外出不同,如今信上的字迹一笔温朗、一笔娟秀,家书是两人合写,心意也是两份,一同跨越千里,送至薄青窈手中。


    也还算有点良心。


    代国都城里的残雪已在几日前彻底消融,檐角垂落的冰棱化作水珠,顺着青砖蜿蜒而下,滴落在青石地上,晕开一圈圈湿润的痕迹。


    承明殿内,炭火盆早已换了新炭,火势温煦,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


    案上竹简堆叠整齐,皆是代郡内史送来的计簿,记录着早春边地的粮秣储备、市租商税、关隘车马通行数额。


    按照汉初惯例,二月后冻土初融,代郡农户筹备春耕,粮种、铁农具交易渐起。


    关市虽未完全重启,却也有商户提前贩运备货,官仓和粮草、市租收缴、车马符传通行数额,应较冬末有所回升,往年同期皆有定例可循。


    薄青窈指尖抚过竹简上的字,目光在几行数字上骤然顿住,原本平缓的眉峰微微蹙起。


    代郡上报,今年二月官仓的购粮数额,较往年同期少了三成有余,边市市租收缴亦减两成八,就连关都尉核发的车马符传、商旅通关记录,都少了三成。


    郡内史在文末附注,缘由为“春寒料峭,道途积雪未消,牛车难行,商旅畏滞,故钱粮、通行皆减”。


    若是寻常人或看得不仔细些,或许便会信了这番说辞,可薄青窈在代国经营多年,对代郡的农事、商情了如指掌。


    今年入春后天气回暖极快,晋阳至代郡的官道早已修缮通畅,根本无倒春寒伤麦之说。


    再者,宋昌昨日送来的军报里,还特意提了“关市将启,需商户备足皮毛、牲畜,以安边民”,全然没有农户迟疑、商户停运的只字片语。


    两处文书,前后矛盾。


    薄青窈的眉峰微微蹙起。


    她沉吟片刻,提笔在素帛上写下密令,递给一旁的内史范兴:“范兴,你带两名亲信扮作粮商,轻车简从赶赴代郡,密查官仓和关市的实情,切记,不可惊动郡府官吏,只查商户、农户的真实境况,五日内务必回来。”


    范兴领命,很快躬身退下。


    薄青窈重新拿起竹简,目光落在那些锐减的数字上,心底泛起一丝隐忧。


    代国本就国力孱弱,北御匈奴全靠边贸与农耕,三月青黄不接,若商户真的停运,农户购种不及,不仅会耽误一年收成,更会让边市空虚,给匈奴可乘之机。


    五日后。


    范兴快马赶回晋阳,一进偏殿,便神色凝重地躬身禀报:“太后,查清楚了,代郡的计簿,是瞒报。”


    原来,虽然刘恒亲政不过一年,代国之中还有许多从上任代王那里沿袭下来的旧策,就比如现在代郡之中,官府的购粮之策。


    这些年来,为充实边军春防粮草,当地官府会以代国名义向民间征购粮草和农具,但同时也为节省国库开支,当地官员会刻意压低收购价,仅按民间市价的六成征购这些货物。


    商贾们多是小本经营,贩运粮种、铁犁需耗费车马费、人工费,按六成价卖给官府,商户不仅赚不到钱,反而要赔本。


    更关键的是,今岁起关都尉为了优先保障官车转运军粮,将半数关市符传划拨给官用,民间商户能申领的符传少得可怜。


    而汉初关市令明确规定,无符传者不得进入边关互市,一旦私闯,依律论罪。


    商户们进不去互市,这么大批量的粮食和农具也卖不到乡野,可谓是两头受堵,损失惨重。


    可商户们也不敢公然违抗朝廷的命令,便只能消极应对,暂缓向官仓缴粮、拖延贩运、关闭部分边市摊位,故意制造出“商户畏难停运”的假象。


    代郡太守夹在中间,既怕触怒朝廷,又不敢逼反商户,便编造了“倒春寒”的借口,试图蒙混过关。


    薄青窈听罢,心中已了然。


    一边是边军粮草、王国大局,一边是商户生计、农户活路,两者不可偏废。


    若强行压服商户,只会逼得商户倒闭、农户无种可购,代国上下动荡。


    若全然退让,边军春防无以为继,匈奴铁骑随时可能南下,代国上下岌岌可危。


    想来想去,薄青窈决定先见见代郡的那些商贾们。


    毕竟只凭密报与臆测,终究难知民间实情,不如当面听他们陈情,之后再做打算。


    事情吩咐下去不久,范兴便回禀诸事已妥,定于次日巳时入宫觐见。


    薄青窈微觉诧异。


    代郡距晋阳路途不近,即便乘牛车日夜兼程,也需三四日方能抵达,何以这般迅捷?


    但当下她也来不及多问,只当是有商户恰巧在晋阳办事,当晚细细整理了问询的思路和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对此次会面郑重以待。


    三月春光正好,宫道旁柳丝拂地,嫩草铺了一路浅绿。


    薄青窈提前片刻便到了偏殿,屏退左右,独自一人端坐于席上,静候商贾们入内。


    待到约定时辰,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薄青窈抬眸望去,原以为会涌入一群商户,却见殿门处,只缓步走进一道青年身影。


    身姿端方,眉目温润,正是晋阳崔家少东家,崔应。


    薄青窈微怔,片刻后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讶异:


    “怎么是你?”


    崔应立于殿中,先行大礼叩拜,起身时身姿挺直,再无往日偶遇间的松弛温和:


    “回太后,崔家商铺与联营商户遍布代地,代郡城中大半商户皆与崔家有供销托付之谊。数日前,他们便已联名传信至晋阳,求草民为众人主持生计,救一方商贾于绝境。”


    他顿了顿,目光微垂,字句清晰:


    “一边是数百户商贾无路可走,无饭可吃,一边是朝廷政令难违,左右皆是为难,便是太后今日不曾召见,草民也已备好陈情书,今日便要入宫请见。”


    闻言,薄青窈有些怔愣。


    方才入耳那一声“太后”,让她骤然回过神来。


    昔日微服偶遇,他在只有二人独处的时候,从来只称她一声夫人,那时只觉寻常自然,并无半分异样。


    可如今这声恭敬疏远的“太后”,落在耳中,竟分外扎耳,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硬生生隔在了两人之间。


    她思索片刻,随即抬手,示意殿侧设下的矮席:


    “少东家请坐。”


    话音落下,薄青窈心中已然明朗。


    今日入殿的不是她的故交,也并非寻常商户,而是代地商贾公推的主事之人。


    是来与她谈判交涉的。


    薄青窈缓缓敛去眼底最后一丝暖意,神色渐趋端严,昔日偶遇相知的情分,被她尽数搁置一旁。


    第68章


    崔应敛衽坐于矮席, 眉眼沉正端严。


    薄青窈也并未再多迂回,开门见山道:“少东家既是为代郡之事而来,我也不用再赘述其中的来龙去脉, 今日请少东家入宫, 是想为此事寻一个妥善的解决之法,故而想先听听少东家关于代郡之事的看法。”


    “是。”崔应微微颔首, 将自己所了解的信息据实以告,大体与薄青窈先前知道的那些一样, 并没有什么大的出入。


    事情既为真,薄青窈便也摆出了自己的立场:


    “我如今掌管代国庶务,官仓购粮之事刻不容缓,又关系到边关春防, 一旦某个环节出了差错,轻则让边关将士寒心, 重则引来匈奴窥探南下, 到时整个代国岌岌可危,朝廷也并非要苛责代郡的商户,只是国情如此, 实在难以面面俱到。”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案上的边军军报:“这购粮之策原是旧例,殿下亲政后着意放宽了许多,原先是以五成市价收储, 官府又扣下七成符传,后改到六成价、官府只留六成符传,便是知道商户不易,在边防与商户生计之间取一个平衡点。”


    崔应闻言,语气诚恳:“草民明白太后的一番苦心, 也知晓朝廷已放宽政令,只是您有所不知……”


    他话锋一转,眉眼间并未松开几分:“代地春粮的价格本就比其他诸国要贵些,商户从太原贩运过来,牛车脚力、关隘缴税、雇人照料,一路上开销不小,先前的六成价、六成符传基本能维持收支,稍有些盈利。”


    “可近年来粮价上涨,许多商户都是亏本在应承这事,交粮越来越慢,而今岁起为优先保障官车转运军粮,留给商户的符传也从六成变为了五成,这更是雪上加霜。”


    崔应面色沉沉:“货品运不出去,边市开不了,代郡大大小小的商户,连同依靠他们生意糊口的雇工当真是没了活路。”


    薄青窈越听,心中越是沉重:“朝廷何尝不知你们的这些难处?可代国北临匈奴,三月春防最是薄弱,边军将士们守在边境,冬粮早已见了底,若是提高购粮价格,才刚充盈起来的国库不出一月便要耗空,后续军饷也没了着落。”


    还有一点两人都未提及,代郡商户们连日在官府前聚众陈情,与官府的人已有数次冲突,还煽动围观百姓试图冲入官府之中。


    代郡本就是边陲重地,若城中乱起来,城门守卫必定薄弱,到时引发的后果就是不可预计的了。


    事态一日比一日严峻,现在需要的就是快刀斩乱麻。


    薄青窈抬眸望向崔应,眉眼间虽仍有无奈,可眼神已变得果决,带着壮士断腕般的决心:


    “边关粮草一刻不能断,只能先紧着边关的将士,无论如何也要护住代国的门户,否则也再难谈以后。”


    “我会下令从国库存银中划出三成,用于补贴商户们因此遭受的损失,这三成原本是预备留给边关的应急钱,现在暂时——”


    “不可!”


    崔应忽然打断了她的话。


    见薄青窈惊讶望来,崔应抬手一揖,避开了她的目光:“太后……此举不可,原是边关应急的银钱怎能因此挪用?且若开了这个头,之后再有类似的情况发现,太后难道能一直变出银钱去补贴吗?”


    他最是了解那些商户的情况,这件事中他们确实有苦衷,利益也有受损,但绝没有他们陈情的那般可怜和受朝廷欺压。


    这其中藏了多少弄鬼的手法,他只是不点破,但并不代表他看不出来。


    况且,各地官府征官粮的法策,势必是要改一改的。


    崔应将薄青窈面上的无奈和为难都看在,微微垂眼:“太后先前所言草民都懂,只是若商户因此倒了,春耕便会耽误,来年国库赋税更少,边备只会更加艰难,终究不是长久之法。”


    他将随身的账册取出,缓缓展于案上:“草民已核算过,代郡商户所缴的市租占了国库近两成,他们要是撑不下去,市场租断了,农户买不到粮种和农具,春耕荒废,田税也会锐减,到那时边军粮草才是彻底没了着落。”


    良久,殿内陷入沉默。


    薄青窈不再说话,翻动着眼前这几卷不知翻看了多少次的账册,第一次觉着进退两难。


    崔应看着眼前愁眉不展的人,思量许久,开了口:“代郡的商户们虽为最末流的商人,却也是代国的百姓,与代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在如今这个特殊的时期,他们也愿与代国共担。”


    薄青窈抬眼看他。


    崔应继续道:“太后无需退让许多,商户们也不会一直让利吃亏,咱们各退一步。”


    薄青窈执书简的手放下:“各退一步?”


    崔应轻轻点头:“若官府能将购粮价再提一成半,按市价的七成五来,并归还半数民间符传,草民能保证代郡的商户皆按时按量运来官粮,且额外多捐两成粮草充边。”


    “太后看这样可行?”


    薄青窈并未立刻回答,这条件听起来于双方都有利处,只是具体如何还得细细算来,确保各种情况下边关、朝廷、商户,任一方都不会闷声吃亏。


    但无论如何,总归是有一条也许能走得通的路了。


    薄青窈微微松了一口气,眉眼间的焦灼淡了几分。


    僵持多时的局面,终因双方的各退一步有了转圜的余地。


    薄青窈当即命宫人取来代国近五载的官粮旧档,以及燕赵等边地诸侯国的贸易旧例,还有国库收支、边地粮草消耗的文簿,满满当当铺在承明殿另一侧的长案上。


    两人一同俯身案前,对着竹简细细商议核算。


    你一言我一语,慢慢捋清粮草数额、符传调配、收支盈亏,连途中损耗、细碎杂费都一一顾及,慢慢敲定了每一处细节。


    直至拿出的方案,让朝廷和商户双方都能接受,谁也不吃亏、不勉强。


    日光一点点西斜,暮色漫进偏殿,宫人悄声上前请示掌灯,薄青窈只点了点头,目光始终没离开案上的文簿。


    灯烛一盏盏燃起,昏黄的火光跳跃,映得两人眉眼温和,殿外宫人尽数退去,偌大的议事殿里,只剩竹简翻动的轻响与低声商议的话语。


    不知不觉,星子缀满夜空,夜漏深沉,已是深夜。


    薄青窈全神贯注地将她和崔应讨论出来的几种情况,分别算了数遍,又列出几种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


    她昨夜本就因担忧这事,睡得不大安稳,今日又从早忙到晚,没有一刻松懈。


    随着面前的书简越堆越高,眼前也开始一阵阵眩晕,渐渐地,倦意再也挡不住。


    起初还强撑着扶额核对,后来眼皮越来越沉,头轻轻歪在臂弯,竟就这样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暖意裹着肩头,薄青窈悠悠转醒。


    抬手一触,是自己白日里披的素锦披风,被人细心搭在肩上,挡住了深夜的寒气。


    殿内烛火被剪得明亮,案上散乱的文簿被分门别类码放整齐,商议好的细则也被认真写在素帛上。


    唯独崔应却不见踪影。


    正疑惑间,殿门被轻轻推开,崔应端着一只粗陶汤碗出现在门前。


    薄青窈扶住肩上的披风坐起身:“你这是去哪儿了?”


    崔应缓步走来,一手将案上的笔墨移开,一手将碗放到薄青窈眼前。


    她好奇看过去,那碗里原来盛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粟米羊肉羹,上面撒了少许切碎的冬葵点缀调味,香气醇厚,暖意扑面。


    “御厨房。”


    崔应答:“见你累了一日,晚膳也没吃几口,想着睡醒会饿,便向穗儿姑娘问了御厨房的位置,简单做了这个来。”


    “做得不大好,垫垫肚子暖暖身应当是够了的。”


    崔应将一色的筷勺细心放好,轻声道。


    薄青窈看看眼前色香俱全的羹汤,又看看一脸淡然的崔应,眼底满是诧异:“想不到你还会做这些。”


    闻言,崔应反倒更加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看得薄青窈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脸,以为是脸上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你……”崔应似乎也在斟酌字词,“月前马场那边有几坛子马奶酒送入明光殿中,你尝过了吗?”


    薄青窈点头:“尝过了,很好喝,不过你怎么……那酒不会是你酿的吧?”


    她“啊”了一声,当真是全然不知情的样子:“你家来送酒的人将酒送到之后,什么话也没说就离开了,我不知那酒居然出自你之手。”


    崔应的脸黑了一瞬,还是微微点了点下巴,承认了这事。


    薄青窈眸光一亮:“那你可真厉害,会酿酒,还会做羹汤。”


    若是寻常人,会做这些并不奇怪,可崔应看上去就是自小养尊处优的公子哥,竟然还会这一手,着实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原本还有些灰心的崔应,闻言低笑一声:“太后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


    “比如?”


    “比如,”崔应坐下来,出神地看着羹汤源源不断冒出的热气,“我阿母在的时候,不喜吃仆人们做的饭食,只吃自己亲手做的,我自小跟在她身边耳濡目染,渐渐地也习惯自己鼓捣些饭食,学了一点她厨艺的皮毛。”


    薄青窈意外地看过去,打量着他的神色。


    她无法确认崔应所说的“他阿母在的时候”,是指他阿母已经过世了,还是指他阿母离开了代国?


    但无论哪一个,这都是不适合再深聊的,以免勾起他的伤心事。


    薄青窈许久没说话,脑中疯狂想着该如何不留痕迹地转移话题。


    崔应却先开了口:“羹汤凉好了,可以喝了。”


    他修长的手指贴在碗壁上试了试,指尖微一用力,便将碗推向了薄青窈。


    薄青窈目光落在那碗看上去很诱人的羹汤上,藏在宽袖中的手揉了揉瘪下去的肚子,拿起陶勺便要舀汤。


    崔应看着她这毫无防备的模样:“太后不怕草民在羹汤里面下毒吗?毕竟若您身体有碍或崩逝了,代郡商户们的困境便可迎刃而解了。”


    薄青窈捏着勺子的手一顿,淡淡瞥他一眼,舀起一勺羹汤小口咽下,顿时浑身舒畅:


    “那不知少东家下的什么毒药,味道这般好?”


    烛光摇漾,将殿内的寒意烘得软了几分。


    崔应望着眼前安静喝汤的人,眼底先前的公事端肃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温软绵长。


    他微微欠身,语气郑重,带着浓浓的歉疚:“今日之事,我……该向夫人赔个不是。”


    一声“夫人”,轻轻落进耳中,与白日里疏离恭敬的“太后”截然不同,也将两人之间那层因立场筑起的薄冰,悄然敲碎。


    “我今日身系代郡几百户商户的生计,不能不为他们争一条活路,于情于理,都不能因私废公,方才议事时态度强硬,言语间多有冒犯,还望夫人见谅。”


    薄青窈指尖微微一顿,心中思绪翻飞。


    其实自他入殿一口一个“太后”,事事秉公相对时,她心底确是掠过一丝难言的涩意。


    可转念一想,他身负众人托付,自有他的立场与担当。


    而她身为代国太后,亦有不能退让的底线,这般公私分明,本就是应当。


    她早已将这件事揭过去了,却没料到,崔应会在争执之后,如此郑重地向她致歉。


    一碗羹汤尽数落肚,暖意漫遍四肢百骸。


    薄青窈取过巾帕轻拭唇角,抬眼时睫羽微垂,声音不大,落在殿内却很清晰:


    “你这羹汤的味道,还行。”


    崔应一听,便知她是接受自己的道歉了,唇角笑意渐深,目光温柔得如同殿外融融的春色:“若夫人喜欢,往后但凡夫人想吃,在下随时可为夫人做羹汤。”


    这也太能占人家便宜了。


    薄青窈有些不好意思地咳了咳,耳尖微热。


    她没有应声,只是微微抬了抬下颌,带着几分矜持地颔首,算作应下。


    *


    合议既定,各项细则一一敲定,崔应第二日便立时动身赶往代郡,安抚沟通诸项事宜。


    几日后,快马将崔应的回信送至代宫,信中所言皆是好消息:


    代郡商户得知新政内容,又听他细细讲明太后及朝廷顾全边防、民生的苦心,尤为感念,纷纷应允按约供粮、按时缴租,配合新政推行。


    薄青窈展信阅毕,心头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彻底落地,却并未急于全面推行。


    毕竟这政令纸上谈兵易,落地实操难,难免藏有纰漏。


    于是,她便拟下旨意,先选代郡中十几家配合度高的商户,试点推行新政,按月核查粮秣供输、关市通行、商户盈亏与边军粮草储备情况,细细排查计划中的疏漏,记录实操中的难题。


    待试点运行顺畅、无任何隐患,各项细则打磨成熟后,再全面推广至整个代郡。


    这般试点、调整、完善,一来一去,转眼便耗费了一个多月。


    三月春光早已浓烈,宫苑里桃花开得满枝绚烂,柳丝垂地,暖风拂面,全然没了初春的寒意。


    薄青窈每日埋首政务,仔细翻看试点商户的月报、粮草出入库记录、关市通行文簿,逐字核对,确保新政平稳运行。


    这日,她正坐在偏殿案前,握着毛笔细细批注汇报文册。


    殿门被猛地推开,穗儿一脸喜气洋洋、脚步轻快地跑了进来:“太后!太后!殿下和王后回宫了!”


    薄青窈手中的毛笔猛地一顿,当即搁下笔,脚步匆匆便往宫门口赶去,边走还不住念叨:“这两个人终于舍得回来了!”


    宫门外,春风和煦,桃花瓣随风轻落,马车早已停稳,车帘被侍从掀开。


    率先跳下车的是刘恒。


    不过近两月的游历历练,他身上往日的几分青涩已褪去,身姿愈发挺拔,眉眼间也多了几分沉稳持重,全然有了一方诸侯王的气度。


    紧接着,车中探出一只素手,是窦漪房。


    明明已是暮春,天气回暖,宫中人早已换上薄衫,她却依旧穿着一身厚实的锦缎夹袄,但脸色格外的红润剔透,看向刘恒的目光,满是化不开的情深脉脉。


    她本欲扶着车辕自己下车,谁知刘恒立刻回身,伸手紧紧攥住她的手,不由分说,俯身将她横抱了下来。


    这一下猝不及防,窦漪房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娇羞地埋在刘恒肩头,双手轻轻揽着他的脖颈,眼底满是幸福和温婉。


    薄青窈看在眼里,只觉心头暖意融融。


    刚快步上前,想笑着打趣两句,赞他们二人感情愈发深厚和睦,刘恒已小心翼翼抱着窦漪房上前几步,随即轻轻将她放下,又紧紧牵住她的手。


    瞧着是一刻也分不开的样子。


    两人很快来到薄青窈面前见了礼,薄青窈正要开口问他们一路上累不累,刘恒却忽然将手掌,轻轻覆在了窦漪房的小腹上,语气里是止不住的幸福和激动。


    “母后,漪房有身孕了!”


    第69章


    一群人呜呜泱泱地进了宣辰殿, 宫里当值的医士有一个算一个,也都被请了过来。


    御前伺候的宫人手脚麻利,又有眼力见, 很快将炭火燃起, 殿内顷刻间暖意融融。


    闲杂人等都被请了出去,窦漪房在贴身宫人的伺候下斜倚在铺着软垫的小榻上, 素手轻覆小腹,医士们围在榻前跪了一地, 排着队为她凝神诊脉。


    殿外廊下,宫人们退得远远的,薄青窈和刘恒母子相对而立,大眼瞪小眼。


    “走的时候是两个人, 回来倒好,平白多了一个。”


    她望一眼殿内, 又看回自己这不省心的儿子:“……真是给你母后添了个大惊喜, 这一路上发生了何事,现下可以告诉母后了吧?”


    从晋阳到清河,原本一月的时间绰绰有余, 可薄青窈收到的两人来信,竟是时常在同一个地方逗留数日,不见前进,离开一个月后也还没抵达清河。


    她在信中问过几回, 这两人倒是和她打起了哑谜,怎么都问不出来。


    如今看来,瞒着她的不止有孕这事。


    刘恒哪里想到母后第一个问的居然是这件事,眼底瞬间掠过几丝心虚,又很快镇定下来:“回母后, 这一路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就是沿途景致太好了些,儿臣贪看住了,便耽搁了些时日。”


    他说着,目光又忍不住往迟迟没有动静的殿内瞟了瞟,心中的焦灼又占了上风。


    不等薄青窈再问,刘恒语气急切地道:“母后,儿臣先去看看漪房,医士们诊脉这么久了还没有结果,儿臣实在放心不下。”


    薄青窈看了他一会儿,无奈点头:“去吧去吧。”


    话才说完,刘恒便像脚底抹油般,快步冲进殿内。


    薄青窈被气笑了,一转头瞧见站在一旁的垂青。


    这小宫人见刘恒跑了,本想也跟着进殿去,却不妨慢了一步,彻底失了机会,只好悄悄往后退了几步,一副想溜之大吉的模样。


    他是刘恒的贴身侍从,长得清俊秀气,从薄青窈母子来到代国起就一直跟着刘恒,虽年纪比刘恒还小一岁,做事却老道细致,向来是最能知刘恒心思的人。


    薄青窈轻咳一声,身后蓄势许久的穗儿立刻会意,一个箭步冲上前拦住了他:“好垂青,跑什么呀?太后召你有事要说,还不快过去。”


    “穗、穗儿姐姐……”垂青身子一僵,恨不得就生根在此处,可还是抵不过穗儿的眼神攻势,一步三回头地挪到了薄青窈跟前。


    “见过太后。”他慌张地行了礼,头都不敢抬。


    薄青窈见他紧张的这样,语气稍稍和缓了些:“你不必慌张,照实说便是,你日日跟在殿下和王后身边,这一路上究竟是发生了何事?为何耽搁了这么久,还有哪些事瞒着我?”


    太后没有预想中的发怒,而是平静得过分。


    垂青看起来松了口气,实则压力更大了,恨不得就地挖坑把自己埋了。


    即便殿下耳提面命,不许他将这事透露出去分毫,可眼下……


    对不住了,殿下!


    垂青一咬牙,倒豆子似地全交代了:


    “回太后,殿下和王后此次出游本是按照原定路线前往清河,只是沿途景致甚好,殿下与王后新婚燕尔,便一路走走停停,遇着心仪的地方便住店休息几日……有时兴起,还会改道去附近城镇逛逛,故而行程比原定的多耽搁了许久……”


    他心惊胆战地说完,已然不敢看太后的脸色。


    可设想中的狂风暴雨并没有发生,薄青窈只是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然后接着问:“然后呢?你们到达赵国之后呢?”


    垂青擦了把汗,继续道:“行至赵国境内时正是初春,赵国地暖,节气也好,那日殿下和王后在驿馆暂歇,奴婢们收拾房间时,他们便上集市逛了逛,回来时买了许多当地刚上市的冰镇梅子。”


    “虽已是初春,但那驿馆里还储着去岁冬日的冰块,梅子再次浸过冰后越发凉爽可口,王后当夜便吃了许多,还赏了一些给奴婢们,可次日王后便觉着小腹坠得生疼,浑身也乏力……”


    薄青窈听得眉头直皱。


    这还不到四月便吃了这么多冰镇的东西,可不伤身子吗?


    当真是孩子脾气,想吃什么便吃了,吃完难受起来才悔不当初,也是受罪了。


    垂青艰难地咽了口口水:“起初奴婢们以为王后只是吃凉了,伤了脾胃,殿下却急坏了,当即拿了银子让奴婢去请城里最好的医士,谁知医士诊脉后,竟说王后有了身孕,才刚满一月。”


    薄青窈略思量了一下,那不正好是离开代国后不久有的。


    “殿下和王后当下吓得六神无主,王后本就因为吃凉身子不适,还因此牵扯动了胎气,殿下知道后哪里还敢再往清河去,当即下令折返,就怕路上有什么闪失。”


    “若那时太后在便好了,咱们也能有个主心骨……”垂青小声嘟囔了句。


    殿下和王后虽已成婚,但到底还是年轻,许多事情遇上便慌了,尤其是女子有孕这样的大事,一行人都是初次经历,更是慌乱无措,平白耽误了许多时间。


    垂青一骨碌说完,又补充道:“殿下不许奴婢们告诉太后,一是怕太后在宫中白白担心,二也是想着尽快回来,让太后见到他们好端端地站在您面前,故而才没有在信中明说,还望太后恕罪!”


    薄青窈听完,满心复杂地叹了口气:“行了起来吧,我并没有责怪谁的意思,你也是奉命行事,最不省心、最可恶的还数里面那俩!”


    “太后明鉴!”垂青立马顺杆起身,神色稍稍舒展了一些。


    正说着,里头的医士诊脉完毕,终于有了些说话的动静。


    薄青窈带着穗儿和垂青走进去,医士们见她来了,纷纷起身行礼。


    为首的医士胡子花白,神色恭敬:“启禀太后、殿下和王后,王后的脉象平稳有力,腹中孩子安然无恙,身子也无大碍。”


    他向薄青窈道:“您瞧王后面色红润,精气神皆佳,便能知一二。”


    薄青窈微微松了口气,走过去拍了拍窦漪房的手。


    医士也看向窦漪房和刘恒,笑了笑:“只是这几日舟车劳顿,王后难免会觉着气虚无力,臣开上几副安胎益气的方子,交给宫人每日煎服一剂,再好好静养几日,便可全然恢复,殿下和王后不必太过担心。”


    刘恒悬了一路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坐到榻边,让窦漪房靠在自己怀里,语气里满是安抚:“漪房,你听见了吗?你和孩子都好好的,没什么事的。”


    窦漪房轻轻点头,指尖虚虚放在还未显怀的小腹上,又见薄青窈也一直关切着自己,有些愧疚地看向了她:“母后,都是儿臣不好,一路上有诸多任性,还险些伤了孩子,让您和殿下为儿臣担心了。”


    “这说的什么话?”薄青窈弯下腰,捏了捏她的手,语气温柔,“我和恒儿最关心的都是你的身子,然后才是肚里的孩子,所以不要自责,也不要说什么是自己伤了孩子,听到了吗?”


    这也怪她,作为唯一的过来人,婚前没同他俩说得太清楚,才让他们连孩子有了都不知道。


    刘恒点点头,摩挲着窦漪房的手臂:“母后的话也是我想说的,对于我们而言,你才是最重要的。”


    窦漪房眼眶一热,鼻尖也微微发酸,两行泪差点落下来。


    她连忙低下头,用袖口轻轻拭了拭眼角,故作轻松地笑着开口:“听她们说,妇人有孕时就是容易伤感,没想到我这才一个多月就这样了……”


    薄青窈看着她强打起的笑意,心底尘封多年回忆被轻轻触动,眼底微黯。


    “傻孩子,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当年我怀恒儿的时候才是最爱哭的,那时候见着风就要流泪,夜里也常常辗转难眠,人都瘦得不成样子。”


    她在榻边坐下,语气平淡地说着曾经那些每一件都足以让她崩溃的事情。


    刘恒忽地抬眼看过来,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攥住,酸涩得发紧。


    这些事,母后从来没对他说过。


    刘恒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怕榻上的窦漪房瞧出自己情绪失态,只能飞快垂下眼,强自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女子怀娠本就是天底下最辛苦的事情,身子乏,心绪也容易乱,没来由的伤感、委屈都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这些都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没照顾好自己。”


    刘恒和窦漪房不知何时安静下来,认真听着薄青窈缓缓道来:“这时候最该做的就是放宽心,想吃什么便吃,想做什么便做,只要医士说了无碍,便尽管去做,不要自己拘着自己。”


    “作为漪房的枕边人,你也不能有片刻松懈。”这话便是对着刘恒说的。


    薄青窈细细叮嘱着:“她有了身孕,身子娇弱,心中也易敏感多思,你往后要多上些心,每日除了必要的政务,多抽出些时间陪她,在漪房生产前你俩都不用往明光殿来请安了,我若是想你们了,会自己来宣辰殿看的。”


    “还有就是她心烦时,你便多哄着些,莫要与她置气,她身子乏了,你便扶着她散散步、歇一歇,夜里勤看着些,莫让她踢了被褥受凉,膳食上多嘱咐宫人按着她的心意来,忌嘴的东西,你要替她把好关,既不能纵容她贪嘴,也不能太过严苛……这其中的分寸应当也不用母后手把手教你。”


    刘恒听得专心致志,神色是从未有过的重视和认真。


    薄青窈想了想,眼底满是期许地补充道:“恒儿你要记着,漪房不是单单为你生儿育女,更是这代国的王后,与你一同守着代国,往后凡事多顾着她、尊重她、疼着她,莫要让她受半点委屈,这才是身为夫君和君主该做的事,知道吗?”


    刘恒点头,伸手轻轻握住窦漪房的手,郑重应道:“儿臣都记住了。”


    窦漪房坐在榻上,静静听着薄青窈句句贴心的叮嘱,又望着刘恒一脸郑重记在心里的模样,心中一时百感交集。


    ……这或许就是被爱自己的人所包围的感觉。


    这样的感觉,她从很小的时候就没有再感受过了。


    先前骤然有孕时的茫然不安,一路颠簸担心腹中孩儿的紧张,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心里只剩下无尽的安稳与暖意。


    薄青窈发觉了窦漪房眼底的一点倦意,便轻轻拍了拍刘恒的肩,柔声吩咐:“恒儿,漪房这几日舟车劳顿也累了,扶她去内室歇着,好好静养,旁的事都不用管,有什么事情尽管让人报来明光殿。”


    刘恒应下,看向薄青窈的时候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可最终还是没有在此刻说出来。


    他小心翼翼地扶着窦漪房起身,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扶着她的手臂,动作轻柔得仿佛捧着稀世珍宝,相携着缓缓走进内室。


    待两人身影彻底消失在内室门口,薄青窈脸上的温柔慈爱瞬间褪去,面上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与强硬,周身的气场也愈发凛冽。


    她转身看向殿外,沉声吩咐:“传我的话,宣辰殿所有伺候的宫人、舍人,全都到殿中集合,一个都不许少。”


    宫人不敢耽搁,片刻之间,宣辰殿内所有当差的宫人、侍从便齐齐躬身站在殿中,垂首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喘。


    薄青窈缓步走到众人面前,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语气冰冷:“王后怀有龙裔,乃是代国头等大喜,也是你们往后重中之重的差事,伺候王后需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饮食起居、一言一行,都要细致妥帖,半点差错都不能有。”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严厉:“若是谁敢敷衍了事、疏忽大意,又或是心存歹念,一旦被我发现,轻则杖责发落,逐出王宫,重则株连家人,绝不姑息!”


    话音刚落,众人皆是身子一震,连忙俯身叩首:“奴婢遵旨!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半分懈怠!”


    薄青窈见状,语气稍稍缓和了些,恩威并施:“当然了,若是你们能尽心伺候,安守本分,把王后照顾得妥帖安稳,待龙裔平安降生,殿下与王后自有重赏,宣辰殿上下我这边也会额外论功行赏,绝不会亏待你们。”


    这话一出,众人脸上顿时露出喜色,先前的紧张畏惧散了不少,纷纷躬身齐声应道:“谢太后恩典!奴婢定当尽心伺候王后,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薄青窈挥了挥手,让其余宫人退下,只留下窦漪房的贴身侍女橘月,还有刘恒的心腹垂青,又细细交代了许多事情,叮嘱他们尤其要护好这宣辰殿。


    *


    时光匆匆,春去夏来,转眼便到了盛夏。


    宫苑里的石榴花开得如火如荼,蝉鸣阵阵,热浪袭人。


    殿内的冰盆一日比一日换得勤快,廊下的宫人都缩在阴凉处不敢多动,连园中的花木都被晒得卷了叶尖。


    宫外的官道上尘土飞扬,日头最盛时几乎不见行人,田边的沟渠日渐干涸,连风都带着灼人的燥意。


    这日午后,薄青窈由穗儿陪着,撑着伞从宣辰殿探望回来,一路上日头毒辣,两人都出了不少薄汗。


    她也没有急着进殿,而是在明光殿四处透风的廊下站定,借着穿堂风散一散满身燥热。


    如今窦漪房的身孕已有四月余,小腹渐渐显怀,人也比往日嗜睡,天这么热她更是懒得动弹,只是精神尚好。


    薄青窈白日里总要过去看上一两趟,陪她说话解闷,和她一起做些小孩子的衣裳鞋袜,再细细问过医士今日的脉案,才算放心。


    而刘恒近来朝中事忙,今日一早便出城去了乡间视察,到现在还未回宫。


    望着这万里无云的天,还有亮得刺眼的日色,薄青窈不禁担心起刘恒来。


    这么热的天不要中暑了才好。


    一会儿得宫人传话,让宣辰殿和承明殿都备下解暑的汤药,这样刘恒一回来便能喝上。


    身旁,穗儿正替她打扇,见她看着天色出了神,也随口叹了一句:“今年这夏日,热得也太熬人了些。”


    正想着刘恒的薄青窈闻言微微蹙眉,侧头看向穗儿:“你记不记得,代国上一次下雨是什么时候?”


    穗儿停下打扇的手,歪着头想了半晌,才有些不确定地回道:“……好像、好像是入夏前,四月二十三那日下过一场小雨,之后便再没见过雨水了。”


    薄青窈听罢,望向头顶这片晒得惨白的天,久久没有出声。


    穗儿不由攥紧了手中的扇子,不解地看着她。


    片刻后,薄青窈才轻声开口,语气凝重几分:


    “今日已是六月初二,算下来,代国已经整整四十日,未曾落过一滴雨了。”


    第70章


    最先上报情况的是北部边境的驻军。


    这日刘恒收到了快马加鞭送来的军报, 军报上说连日干旱导致祁夷水水量锐减,河床裸露大半,沿岸草场上成片的牧草蔫软发黄, 能供给战马的草场范围正在急速缩小。


    代国境内多山地草场, 战马、羊群全靠老天喝水吃草,如今数月未下一滴雨水, 这些牲畜们日渐消瘦,掉膘严重, 就连将士和百姓们要饮水,都需从几十里外的深井转运。


    刘恒意识到这绝非一时的季候反常,一刻也没有耽搁,当日早朝后便带了主管民生农事的治粟内史、掌管水利河渠的都水掾并其他几位官吏出了城门。


    虽还不到午时, 但一轮红日早已挂上朗空,马车的车辙碾过城外的土路, 扬起细碎的尘土, 在烈日之下更显得呛鼻难闻。


    城郊,郁郁葱葱的田野虽显燥热,并未见颓势。


    沛水河沿岸的农田里, 粟苗长势尚好,只是叶片被这炎炎夏日晒得有些发蔫。


    老农们趁着上午日头还不算太毒,纷纷来到田间打理禾苗,这会儿正弓着腰埋头苦干。


    马车在田边停了片刻, 很快又驶向不远处的沛水河。


    沛水河是代国境内流量最大、支流最多的一条河,虽不算很深,但河面宽阔,上游的泉源是雪山融水,补给源源不断, 从未断流。


    沛水河及其分支流经代国二十余个县,更是穿晋阳城而过,是晋阳,乃至整个代国赖以生存的根本。


    如今代国上下都出现了干旱的前兆,其中最要紧的便是这条沛水河,只要它不干涸,即便长久无雨,一切也就还有余地。


    刘恒和一众臣子下了车,步行到河岸边,往日碧波荡漾的河面因炎热略有收窄,水位下降明显。


    刘恒站在河岸边,眼中满是忧虑。


    随行的官吏将近日各处情况汇总报上,这几月来烈日炎炎,滴雨未下,除了沛水河外,晋阳周边的小泉、溪涧水量也有减少,只是并未干涸,附近百姓用水尚算便利,与北部边关景象截然不同。


    言语之间似有庆幸之意。


    刘恒却沉默着转过头,望向边关的方向,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心底的警觉和不安愈发浓烈。


    如今晋阳虽看着情形尚好,但据各地上报的情况来看,整个代国甚至大汉都许久未见一场大雨,这烈日与边关初显的旱象,便是大旱的前兆。


    绝不能简单揭过去。


    在又视察了几处支流和大的泉眼后,刘恒带着一行人匆匆回了宫,此时已过午时,他未及更衣用膳,便传令召集所有军政、民生、水利相关的大臣到承明殿紧急议事。


    承明殿的殿门紧闭着,可也挡不住外头蒸腾的热气顺着窗缝钻进来,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来气。


    前来议事的大臣们甫一进殿,额角便挂满了汗珠,衣袍被汗水浸透,个个脸上的神色都不大好,止不住的心浮气躁。


    不等他们全部落座,宫人们已端来数个满当当的冰盆,整齐摆放在大臣们身旁,冰块冒着丝丝白气,清爽的凉意瞬间漫开。


    大臣们很快凉快下来,面上浮躁之色尽去,又见上首的代王身前却只摆着一只已融了大半的小冰盆,两个宫人在他身后缓缓打着扇。


    大臣们相视一眼,皆明白了代王待下的体恤之意,而如今大旱降临,代王更是以身作则,力行节俭,实在令他们自愧不如。


    大臣们纷纷垂眼,敛神凝思,默默梳理起自己所负责的事项,还有几位胡须花白的大臣更是将随身携带的历年书卷拿了出来,飞快查阅着往年事例和相关数据。


    承明殿里的议事从午后一直持续到日头西斜,殿外的烈日褪去几分灼人的意味,殿内的冰块也换了几次。


    刘恒神色凝重地从各部交上来的案卷中抬起头来,见底下许多大臣已面露菜色,有些恍然地看向窗外的天色,这才发觉已经这么长时间了。


    他微微敛眉,想着今日这急会已有了些成效,便将方才商议的所有内容整合过后,拟出了一个初步方案,交代有关大臣照样施行下去。


    先要摸清全代国的水情,才能对症下药。


    刘恒抬手,示意宫人将刚拟好的诏令分发下去:“即日起,颁令全国上下,全面核查境内所有水源,不分郡县、不分山地平原,务必做到无一遗漏。”


    诏令传至各位大臣手中,刘恒随即沉声详解核查方法:


    “治粟内史,你主掌民生农桑和谷物财货,带人负责沛水河干流及周边支流,重点核查晋阳、汾阳、界休等沿岸郡县,实测沛水河每日水位、流量,统计可灌溉农田面积,务必摸清沛水河的储水底线,同时留意近郊农事,安抚百姓。”


    “都水掾,你带水工分三路巡查,北路重点查阳曲、盂县、代郡一带,重中之重是边关沿线,核查祁夷水、洛阴水及山间泉井,详细记录干涸数量、剩余水量,实时掌握边关水情;东路查榆次、上艾、祁县,核查洞涡水、绵曼水的水情,查看是否有旱象苗头;西路查汾阳以西山地诸县,查看溪涧、小泉的留存情况,做到防患于未然。”


    他顿了顿,语气严厉:“所有核查结果,每日酉时前必须递至承明殿,日清日结,不得延误、不得虚报,凡有敷衍了事、隐瞒实情者,以渎职论处,严惩不贷。”


    被交代了任务的大臣们齐齐躬身领命:“臣遵令!”


    这一道道声音铿锵有力,驱散了些许殿内的压抑。


    *


    待大臣们退去,刘恒又在承明殿留了许久,一边翻看卷宗,一边提笔写着什么,直到月上枝头。


    烛火燃尽了一茬又一茬,殿外的夜色愈发浓重,晚风带着几分凉意吹过窗棂,却吹不散殿内残留的焦灼。


    许久后,刘恒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的红血丝愈发明显,连日的警觉与议事的疲惫,尽数写在脸上。


    见时间已晚,他担心窦漪房夜里睡不安稳,不敢再多耽搁,随手将案上还未看完写完的卷宗拢起,匆匆往宣辰殿而去。


    宣辰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轻响,与承明殿里的凝重焦灼截然不同,空气里浸着淡淡的安神香,混着女子身上独有的清甜气息。


    窦漪房已用过晚膳,正在榻上安睡,烛火昏柔,将她的睡颜晕得越发柔和。


    刘恒不由放轻了脚步,远远看了她一会儿,将卷宗放下后,轻手轻脚地进了浴房。


    待他披着寝衣出来时,额前发丝还沾着细碎的水珠,行动间顺着下颌线滚落,滴在颈间,又很快没入胸前起伏的肌理,晕开一小片湿痕。


    脸上的倦色虽重,却因这殿内的暖意渐渐消散几分。


    他缓步走近床榻,却见原本已经睡下的人不知何时起了身,正倚在案几边,借着微弱的烛火,细细翻看着他带回来的卷宗,神情专注。


    刘恒脚步放得更轻,伸出双臂,从身后将她圈进怀里。


    夏夜燥热,窦漪房只穿了件月白色的丝质寝衣,轻柔地贴在肌肤上,小腹微微隆起,隔着轻薄的衣料更能清晰感受到那细微的起伏。


    刘恒有些疲累地喟叹一声,搂住她丰腴柔软的身子,手掌在她小腹上温柔地摩挲着,声音低沉沙哑:“是我吵着你了?”


    他一边问,另一只手轻轻揉按着她因有孕而有些浮肿的腿和腰。


    窦漪房轻轻摇头,身子往他怀里靠了靠,依赖地贴着他温热的胸膛:


    “没有,白日里歇得多了,方才又睡了许久,这会儿倒是精神了起来。”


    她说着,指尖依旧停留在卷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上,眼底满是认真。


    刘恒低头,在她带着淡淡香气的发丝上轻轻一吻,又轻声问道:“孩子今日有闹你吗?有没有不舒服?”


    窦漪房闻言,脸上漾开温柔的笑意,抬手覆在自己的小腹上:“今日乖得很,一直特别安静地陪着我。”


    她放下卷宗,侧头,目光扫过刘恒疲惫的脸庞:“你宫里宫外忙了一整日,晚膳吃了吗?小厨房灶上温着你爱吃的羹和小菜,我去取来……”


    “不用了,”刘恒轻轻拉住她的手腕,让她安心坐下,“先前在承明殿,和大臣们一起用了一些,现下不饿。”


    窦漪房却不依,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转身从案几旁端过来一个食盒,将里面的点心拿出来:“多少吃一点,忙了一整天,怎么会不饿?”


    刘恒时常忙起来就顾不上吃饭,过了那时候又吃不下多少东西,窦漪房便每日都会在宣辰殿里备上精致可口的点心,哄着劝着他吃上几口。


    刘恒望着她眼底全然的关切,心软得一塌糊涂,手上按摩的动作未停,语气竟染上了几分难得的撒娇意味:


    “你喂我,我就吃。”


    窦漪房无奈地嗔他一眼,擦了擦手,捻起一块点心,指尖轻轻抵着他的下唇,。


    见他张嘴吃下,才问道:“今日所议之事有关边关旱情和水情核查吗?我瞧着你带回来的卷宗,全是各地水源的记载。”


    “嗯,就是边关旱情和水情核查。”


    刘恒轻轻点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松懈下来:“如今边关旱象已显,我们不能不未雨绸缪,早做准备。”


    窦漪房一边又拿起一块点心喂他,一边低头看向案上的卷宗,指尖轻轻点在“节水”二字上,轻声说道:


    “既然这旱情来势汹汹,百姓日后取水用水怕是愈发不易,宫中也该尽一份力,明日我便传下令,整顿后宫节用,带头践行节水之举。”


    刘恒看向她,认真倾听:“愿闻王后其详。”


    窦漪房缓缓开口:“后宫上下一律取消每日熏香,盆浴的次数也需做限制,仅留必要的洗漱用水,宫人饮水按需定量,不得多浪费,我身为王后,更要以身作则,每日洗漱只用半盆温水,不添多余脂粉香膏,衣物也按需浆洗,也是尽些薄力。”


    她说着,指尖轻轻摩挲着卷宗边缘:“再者,令宫人清点宫中闲置的陶瓮、瓦罐,在各殿院空地处筑简易蓄水池,铺上细沙滤水,以备忽然下雨时能留存雨水。”


    “还有御膳房也需精简菜式,既省粮节水,也能与宫外百姓同渡难关,给朝野做个表率。”


    刘恒闻言,眼底的温柔沉了几分,暖意裹着心疼,顺着指尖蔓延到掌心,按摩的动作愈发轻柔,生怕碰疼了她。


    “漪房,你的心意我都明白,可你如今身怀有孕,正是最要紧的时候,朝堂上的事情都有我顶着,你不必勉强自己做这些。”


    窦漪房却轻轻摇头,抬手覆在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上,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语气温柔却坚定:


    “这不是勉强。”


    “我是代国的王后,百姓有难,王宫自当与民同心,我怎么能只顾着自己静养?这些事本就是我该做的。”


    两人紧紧相拥而坐,夏夜的燥热裹着烛火的暖意,有孕之人本就比寻常人怕热,后背还贴着个火炉似的刘恒,源源不断的热意透过衣料渗进来。


    两人紧贴着的肌肤很快便洇出些许汗渍,黏腻的衣袍贴在身上,很是不舒服。


    可窦漪房却半点不想起身,反而往他怀里又缩了缩,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万籁俱静下,就这么和他静静地待一会儿,说说话,就足以让她安心。


    其实这一整日,她都很想很想他。


    刘恒低下头,用指尖轻轻拂开她额前被汗水濡湿的碎发,指腹无意间蹭过她的脸颊,触到一片温热细腻。


    他才发觉,两人身上都已沁出了汗,连衣袍都湿了大半,贴在身上黏腻难受。


    刘恒心疼地叹了口气,伸手便将窦漪房打横抱了起来,动作轻柔又稳当,手臂紧紧托着她的腰腹。


    窦漪房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颈,轻声惊呼了一声,问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看你热得难受,身上都出汗了,带你去浴房再洗一洗,舒服些好安歇。”


    刘恒的声音温柔,抱着她,脚步稳稳地往殿内的浴房走去。


    窦漪房轻轻挣扎了一下,轻声说道:“不用了,你把橘月叫进来服侍我便是。”


    刘恒垂眸看她:“叫橘月做什么,我来服侍你就好。”


    他眼底尽是如水般的温柔,又掺着些许刻意的委屈:“这几个月来,你夜里起身、洗漱、喝水,哪一件事不是我亲力亲为的?现在是嫌弃我服侍得不好了吗?”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后颈,惹得窦漪房脖颈发痒,浑身微微发软。


    “没、没啊……不嫌弃你……”


    窦漪房垂着眉眼,长长的睫毛颤动着,却没有再挣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将脸埋进他的颈窝,鼻尖蹭到他温热的肌肤,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心跳愈发急促。


    刘恒笑了笑,抱着她径直往大浴房走去。


    宣辰殿里有一大一小两间浴房,小的那间仅能容纳两人,而大的那间浴房更大更宽敞,地上都铺着柔软的蒲垫,不仅安全,也能施展得开。


    窦漪房察觉到他走的方向不对,抬头一看,才发现是往大浴房去的,不由得有些惊讶,轻声问道:“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这浴池太大了……”


    刘恒眼眸亮晶晶的,像是盛着星光,映得窦漪房心慌意乱:


    “我身上也出汗了,黏腻得难受,咱们一起洗,免得分开洗浪费水,正好我也能陪着你,免得你一个人不方便。”


    窦漪房闻言,心脏猛地一跳,心慌得厉害,下意识地又轻轻挣扎了一下,垂着眼睛不敢看他,声音细若蚊蚋:“可你……你不是已经洗过了吗?”


    “这不方才抱你,又出汗了。”


    刘恒故意拉长了语气,眼底的笑意更浓,继续睁着那双无辜又勾人的眼眸看着她,轻声哄道:


    “难道你忍心看我就这样不舒服地睡下吗?”


    窦漪房下意识地抬头,恰好撞进他眼里。


    那双眼眸里盛满了温柔与缱绻,像是掺了让人迷醉的蜜,又像是藏了勾人的药,让她瞬间失了心神,身子一软,险些抱不住他的脖颈,只能紧紧攥着他的衣襟。


    每每在他面前,尤其是在这样亲昵的时刻,她最抵挡不住的便是他这样的眼神。


    只要他这样看着她,无论他要做什么,她都拒绝不了。


    好在,刘恒稳稳地抱着她,没有让她掉下去,察觉到她的软意,刘恒脚步未停,径直往大浴房走去。


    浴房里水汽袅袅,与熏炉里的安神香交织在一起,昏黄的烛火映着两人相依重叠的身影。


    暧昧又纯粹的爱意在渐渐氤氲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同类推荐: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死对头居然暗恋我穿成秀才弃夫郎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兽世之驭鸟有方君妻是面瘫怎么破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gank前任后我上热搜了[电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