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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第81章


    数日后, 奉命前往齐国治丧的范兴回来了。


    他一路风雪兼程,入承明殿复命时,衣袍上还带着关外的霜寒。


    刘恒端坐在案前, 案上烛火沉静, 殿内只余几名心腹内侍,气氛沉凝。


    范兴进了殿, 恭敬地行过大礼,将齐国一行的详情禀上。


    “回殿下, 齐国如今一片风平浪静,新王刘襄袭承王位,一应丧礼规制皆循旧制,对待长安及各国使者亦是礼数周全, 并无怠慢,处处也可见对长安的恭顺, 未见异样。”


    刘恒指尖轻敲案沿, 眸光沉静:“未见异样吗?”


    范兴面上多了几分迟疑,斟酌许多,才缓缓道出:“只是……”


    见刘恒看过来, 他语气慎重,身子躬得更低:“回殿下,臣心中尚有一事,不敢瞒报。此次在临淄, 臣拜见了齐王刘襄,还见了他的二弟刘章,臣留意观察多日,见这二人年少气盛,与故去的齐王性情全然不同。”


    “先齐王一生谨小慎微, 隐忍避祸,可这二位尚且年少,城府不深,数日行动间偶尔会有难以掩饰之处。”


    范兴顿了顿,回想他在齐国所见的细节:“臣逗留齐国期间,长安曾多次派遣使者前来问丧,每回使者登门,这二人皆是言谈恭敬,句句不离深感陛下与太后之恩德,可长安使者离去后,齐王兄弟总是低声私语,神色凝重,片刻便匆匆离去。”


    “臣虽不能知此二人所谈内情,却也能断定,齐国绝非表面上看去这般平静恭顺,甘心臣服。”


    这个消息来得极为要紧,刘恒神色微沉,眼睫投下浅浅的阴影,遮住眸中汹涌的思虑。


    早在范兴启程去往齐国之前,刘恒便交代过他一件事,要暗中留意齐国宗室。


    先齐王身为父皇的长子,封地最广,势力最强,素来为吕太后所忌惮,多年前更是险些于长安宫中殒命。


    后来无奈之下割地城阳郡,尊妹妹鲁元公主为齐国太后,百般退让讨好,才得以脱身归国。


    而后数年,先齐王终日战战兢兢,再未敢踏出齐国半步,只求安稳避祸,苟全性命。


    这般经年积压的惊惶与郁结,齐国宗室上下,心中岂会全无怨言?


    如今看来,范兴此行所见,果然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测。


    “此事只你与寡人知晓,切勿对外泄露半句。”


    范兴应下:“是,臣遵令。”


    刘恒抬眸,凝视着案上跳动的烛火,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令人捉摸不透:“齐国根基深厚,如今又见其子弟年少有为,日后必是宗室之中变数最大的一方,我等只需静观其变。”


    片刻后,他目光收回,落在范兴身上,神色与语气都和缓了许多:“先生连日奔波实在辛苦了,夜已深,且回府休息吧,这几日也不必入宫上朝了,安心在府上休整些时日。”


    尽管刘恒早已长大,但也一直记着范兴当年对自己的教导之谊,始终将他视作自己的先生,以师长之礼待之。


    范兴眉眼间有几分动容,自进殿复命以来第一次坦然抬眸,望向眼前的少年君王。


    如今的刘恒威仪天成,沉静从容,即便身居王位,眼中却依旧平和温润,不见半分骄横戾气。


    可范兴始终记得。


    前些年他于宫中教授殿下,朝夕相伴间,几次隐约察觉,殿下看似安分守己、只求偏安一隅,实则胸中自有大丘壑,心怀汉室山河,从来都不是甘愿困于代地,守着一方小国安稳度日的守成之君。


    只不过那时处境艰难,一切又尚未明了,范兴这样的念头也不过转了一转,很快湮灭。


    此刻,他心绪微沉,上前半步:“殿下,齐地暗流涌动,难保哪一日骤起风波,天下格局大变……臣斗胆一问,我们是否也该早做筹谋,暗中准备?”


    刘恒闻言,心中略感意外。


    他素来隐藏极深,心思从不轻易示人,未曾想被自己这位师长一眼看穿。


    沉默片刻,刘恒缓缓摇头,神色笃定:“不必,此时尚不是最好的时机,最忌轻举妄动。”


    烛火轻摇,更映得他面如冠玉,目光深邃:“如今的江山依旧是刘家的江山,贸然筹谋只会徒惹祸端,皆是无用之功,更不能当了那个出头鸟,成为众矢之的。”


    “代国地处北隅,素来低调无争,无论长安和其他诸侯如何纷乱变幻,我们只需维持如今的恭顺谨慎,就绝不会是第一个被波及的诸侯国,便是还需准备什么,时间也是充裕的。”


    话音微顿,刘恒目光郑重地看向范兴,一字一句吩咐:


    “往后诸事更需小心,一定要严守机密,不使有心人拿了把柄,无论在内还是在外,都不能表露出半分不臣之心。”


    范兴听得心领神会,躬身垂首:“臣谨遵殿下交代。”


    商议完朝中诸事,夜色已深,承明殿的烛火渐熄,刘恒屏退左右,只身往颐华殿而去。


    窦漪房这一胎开始时便怀得不好,她身子虚,有孕了也未能察觉,那段日子还时常同刘恒一起玩秋千。


    那秋千荡得那样高,若是不小心摔下来,这个孩子肯定保不住,两人现在想起都是一阵后怕。


    而今月份渐长,胎气却远比怀馆陶时汹涌剧烈,害喜格外严重,几乎是吃什么吐什么。


    不过些许时日,原本安然丰腴的人竟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面色也染上几分苍白。


    偏偏这时候又在先齐王的丧期,宫中诸事皆要循礼守制,这样特殊又敏感的时期,各诸侯国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稍有差池,便会成为被人攻讦的把柄。


    窦漪房思虑操劳极多,孕吐之苦更是雪上加霜。


    刘恒心中疼惜万分,这些日子事事亲力亲为,亲自照料她的饮食起居。


    孕吐难耐,即使只是吃寻常温补滋养的米粥羹汤,也会让她无比反胃,刘恒便下令膳房,王后的膳食不许见油腻、甘甜、黏腻以及一切口感厚重的谷物,所有吃食务必清淡微凉,生津下气。


    以往宫人总顾着腹中孩儿,想着多进食才能安胎,屡次劝说窦漪房多吃一些,刘恒只见了一次,便直接下令,往后任何人不可强行劝王后进食。


    这顿吃不下,那就少食多餐。


    他说:“孕吐对身子的伤害,远胜于少吃那么一两顿,不必为了这迂腐的安胎道理,硬撑着进食。”


    这夜,刘恒踏进颐华殿时,已过了晚膳时分,窦漪房还没睡,案上摆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清润藕泥羹,正是遵着他吩咐的少食多餐。


    宫人见他来了,连忙起身行礼。


    刘恒抬手示意众人噤声退下,缓步走到案边,自然接过宫人手中的陶碗,亲自执勺,温柔开口:“我喂你,慢些吃,不急。”


    他一勺一勺耐心喂着,窦漪房见他来了,神情松快许多,勉强咽下几口。


    可很快胃里骤然酸涩上涌,猛地偏过头干呕起来,喉间阵阵发紧,难受得眉眼都蹙起,掐在案沿的指尖微微泛白。


    刘恒见状立刻放下碗,伸手顺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缓缓轻拍。


    待她稍稍平复,刘恒便吩咐人将桌上的羹食尽数撤下。


    窦漪房吐得难受,闻言却直起身来,轻轻拦住宫人,声音虚弱又带着几分固执:“别……殿下,若是都不吃,腹中孩子会饿着的。”


    刘恒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宇间凝着几分少见的冷意,低声道:“这孩子让你日夜受尽苦楚,饿着,也是应当的。”


    窦漪房没什么力气地捶了他一下,轻轻摇头,依旧不肯松口。


    刘恒再怎么生气,也舍不得不顾她的意思,心中纵有万般不忍,也只得作罢,挥手让宫人将吃食暂且留下。


    他先服侍着她漱了口,再重新拿起勺子,紧张着她的神色,一点点喂着。


    好在这一次,窦漪房多吃了几口,也没有再吐,胃里稍稍舒服了一些。


    刚吃过东西不宜即刻睡下,刘恒便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让她安稳靠在自己肩头,自带暖炉效果的手掌覆在她微凉的小腹上,温声陪她说着闲话。


    殿内灯火柔和,刘恒轻声开口:“馆陶睡下了吗?”


    窦漪房靠在他肩头,声音还带着几分方才呕过之后的虚弱绵软,轻轻应道:“傍晚从母后那儿接回来之后,就玩累了,也没让乳母哄,很快就自己睡着了。”


    刘恒微微颔首:“如此便好,你如今胎气不稳,害喜又这样煎熬,这段时间馆陶就托付给母后照看着,母后向来疼爱馆陶,你就安心养好自己的身子,其他什么事都不要再操心了。”


    窦漪房点头,微微仰头看向眼前人。


    这些日子她被腹中孩子闹得日夜难安,刘恒也清减了不少,眼下一圈淡淡的乌青,难言连日的疲累。


    每到夜里,她腹中气逆翻涌,恶心难安无法入眠。


    刘恒一直都守在榻边,轻柔缓慢地按揉,一点点疏解她胸中胀痛滞气,陪着她熬过每一个难眠的深夜。


    往往要等她呼吸平缓、沉沉睡去,他才敢稍稍阖眼,睡得又极轻极浅,夜里她只要一动,刘恒便会立刻惊醒,睁眼查看她是否又觉不适。


    因记挂着她孕吐频繁,每日天未亮,他还亲自去采带着露水的嫩桑叶,又命人寻来淡竹茹,二者一同煮出温水,在她醒来后端到她面前,喂她小口喝下。


    这是医家平缓妊娠恶阻的方子,药性温和,能降气止呕,同时也不会伤及胎气。


    窦漪房心头酸涩柔软,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尖贴着他掌心的薄茧,轻声问道:“我从前竟不知你懂得这般多医理,你是从何处学来这些的?”


    刘恒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她微凉干枯的唇瓣,伸手取过一旁温好的淡姜蜜水,舀了一勺,慢慢喂她润唇,声音沉缓下来:“小时候,跟着一位姨母学过些许。”


    窦漪房微微诧异:“从未听你提起过这位姨母?”


    刘恒放下茶盏,擦了擦她唇边的水渍:“这位姨母并不是母后的亲姐妹,却是与她情同姐妹的至交好友,幼时在汉宫,待我极好。”


    刘恒语气轻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只是后来我们与母后匆忙离宫赴代,其间诸多缘由,她被留在了汉宫……一别经年,再也没有她们半分消息。”


    窦漪房知他此刻心中难过,不再多问,只是轻轻抬手,温柔地环住他的腰身,将脸靠在他心口,轻声安抚:“日后总有机会相见的。”


    譬如,来日前往长安朝见,总会有重逢的那一日。


    一语落下。


    刘恒眸光微微一动,深藏于心底深处、平日尽数敛藏的汹涌心绪悄然翻涌。


    那一丝蛰伏多年、从未外露的野心,在这一刻无声涌动。


    他抬手抚摸着她的发顶,指尖带着极轻的力道,声音低沉,一字一句,像是应承,更像是对自己立下的诺言:


    “是啊。”


    “终有一日,会回去的。”


    “终有一日,会再见到她们。”


    *


    冬雪消融,明光殿的庭院里渐渐抽出新绿,崔应小院里的那方小池塘,也泛起了更鲜活的涟漪。


    开春以来,薄青窈得空便会往崔应的小院去,一来二去,钓鱼的技艺愈发娴熟,从最初的笨拙生疏,到后来一坐便是半日,钓起鱼来又快又准。


    崔应池塘里养的鱼,转眼便被她钓得所剩无几。


    崔应瞧着池塘里日渐稀疏的鱼影,面上不显,只悄悄吩咐下人,每日清晨去集市上,买些鲜活的鱼放进池塘里,务必保证薄青窈每次来都能钓上鱼。


    下人跟着崔应多年,忍不住嘟囔:“东家,您这也太惯着太后了,池塘里的鱼都快被钓空了,您何不带着太后去郊外的河边钓鱼?那里鱼多水阔,也自在些。”


    总逮着这汪小池塘祸祸算什么。


    崔应正坐在石凳上,细细整理着鱼竿,闻言低低笑了笑:“你不懂。她身份特殊,贸然去郊外河边,人多眼杂,难免惹人非议,多有不便。”


    他在薄青窈常坐的那只石凳上放上软垫:“我这里虽只是一方小院、一汪小池,却能让她卸下身份,安安心心钓会儿鱼、歇口气,不要因我,再让她徒增烦恼了。”


    他顿了顿,又郑重叮嘱:“此事万万不可告诉太后,若是让她知晓我特意买鱼放进去,怕是往后便不肯再来了。”


    下人闻言,虽仍有不解,却也恭敬应下,默默记牢了崔应的吩咐。


    这日午后,薄青窈又去崔应小院钓了半晌鱼,这会儿运气极好,钓上了几条鲜活肥美的鲫鱼。


    她想着窦漪房怀着身孕,胃口不佳,馆陶也爱吃鱼肉,便提着鱼,径直往明光殿而去,恰好在路上遇见了乳母带着的馆陶。


    小丫头穿着一身浅粉色的小裙,扎着两个小小的发髻,手里攥着一朵刚摘的小野花,见着薄青窈,立刻欢天喜地扑过来,软糯地喊:“皇祖母!”


    薄青窈弯腰接住她,笑着晃了晃手里的鱼:“馆陶你看,皇祖母钓了鱼,咱们一起去给你母后做鱼肉羹,好不好?”


    馆陶眼睛一亮,立刻用力点头,小胳膊搂住薄青窈的脖颈,脆生生地应:“好!馆陶要和祖母一起做!”


    两人一同走进明光殿的小厨房,宫人早已备好葱姜、陶罐等物,薄青窈让宫人将鱼处理干净,切成小块,然后牵着馆陶的小手,教她一点点清洗姜片、摆放陶罐。


    馆陶踮着脚尖,小手抓着小小的姜片,认真地往陶罐边放,奶声奶气地问:“皇祖母,母后肚子里有小娃娃,对不对?”


    薄青窈笑着点头,轻声道:“是啊,你母后肚子里有个小小的娃娃,等娃娃出生了,馆陶就成了阿姊啦。”


    “阿姊?”馆陶眨着黑葡萄似的眼睛,似懂非懂,随即又露出欢喜的模样,追问,“阿姊是做什么的?”


    薄青窈被她可爱的模样逗笑,轻轻刮了刮她的小鼻子:“阿姊就是……小娃娃要乖乖听阿姊的话。”


    “真的吗?”


    馆陶眼睛瞪得圆圆的,语气里满是惊喜与期待,手上的动作也快了几分:“那我要赶紧做……给母后送去!母后吃饱饱,小娃娃也吃饱饱,这样小娃娃就能快快长大,跑出母后的肚子,听馆陶的话啦!”


    *


    小娃娃没辜负他阿姊的期待。


    春去夏来,代宫里绿树成荫,蝉鸣阵阵。


    在一个燥热不安的午后,刘恒与窦漪房的第二个孩子出生了。


    产房内,刘恒寸步不离守在榻边,为她擦去额角的汗珠,轻声安抚着她的疲惫。


    薄青窈则坐在一旁,小心翼翼抱着襁褓里的小婴儿。


    小家伙浑身红彤彤的,眼睛闭着,小拳头紧紧攥着,呼吸声也小小的。


    不多时,刘恒走到薄青窈身边,俯身温柔凝视着襁褓中的孩子,语气郑重:“孩子的名字就叫启,刘启。”


    薄青窈闻言,轻轻点头,指尖轻轻拂过婴儿柔软的胎发。


    刘启。


    启新程,开新局。


    随着这个孩子的降生,一个新的时代,就要悄然来到了。


    还不到两岁的馆陶被乳母牵到房里,小小的身子趴在榻边,好奇地盯着襁褓里的弟弟。


    看了好一会儿,她小声嘀咕着:“弟弟丑丑的。”不像她,长得这么漂亮。


    嘴上这般说着,心底却暗暗打定主意:她要做好一个阿姊,好好护着弟弟,让他听自己的话。


    若是弟弟不听话,她就找皇祖母、母后还有父王来教训他。


    又过了半晌,见刘启始终闭着眼睛睡觉,馆陶忍不住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问窦漪房:“母后,弟弟怎么一直在睡觉呀?他什么时候能叫我阿姊呀?”


    窦漪房虚弱地笑了笑,伸手轻轻摸了摸馆陶的小脑袋,温柔道:“弟弟还小,要多睡觉才能长大,等他长大了,就会叫你阿姊啦。”


    馆陶开心地点点头,从此每日的娱乐活动便多了一项,看守刘启。


    要么趴在榻边看他睡觉,要么轻轻碰一碰他的小手,满心期待着弟弟下一刻能睁眼开口,叫自己一声“阿姊”。


    可这份期待还未等来实现,一场突如其来的噩耗打破了代宫的宁静。


    这年九月,大汉朝的第二位天子刘盈于长安驾崩。


    消息传至代宫时,宫中先前为齐王刘肥挂的白绸才刚摘下没多久,宫人又要匆匆忙忙重新挂上。


    刘恒将那封写着讣告的布帛反复看了数遍,久久无言,独自一人在殿中枯坐了许久。


    他想了许多,可最后,眼前只剩下幼时刘盈耐心指导他功课的场景,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记得那会儿也是如现在一般的秋日,天朗气清,金风送爽,他有许多功课上的问题,找不到夫子解答,便攒了满满一堆,便每隔五日去找刘盈解答一次。


    他那时候不敢进太子宫,就只能在太子宫不远处的一座小凉亭里等刘盈。


    刘盈总是会比约定时间早一些到,还会给他带些小点心吃。


    彼时阳光正好,他一边吃东西,一边听刘盈细细给他讲书中那些晦涩难懂的道理。


    那个羸弱苍白的少年,或许不是一个好儿子,也不是一个好帝王,却也真切地在幼时给过他些许温暖。


    不想如今一别多年,已是阴阳两隔。


    第82章


    汉十五年秋, 帝崩于未央宫,群臣上谥“孝惠”,葬孝惠皇帝于安陵, 天下辍乐素服, 举哀三月。


    孝惠皇后张氏无子,太后惟宗庙不可无主, 社稷不可无依,便择了孝惠皇帝宫人所出子刘恭, 杀其母,养于皇后名下,立为皇太子。


    及帝崩,即皇帝位,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因新帝年幼, 尚无理政之能, 由太后临朝主政,逐步削去刘氏诸王宗室参政、辅政之权。


    自此,天下号令皆出自太后一人。


    日子在为刘盈守丧的肃穆中缓缓流转, 转眼便到了第二年。


    这日,穗儿和许安夫妻俩一同进宫请安,二人行过礼坐下,闲谈间说起吕太后自刘盈去世后所颁的两则诏令。


    一为, 左丞相陈平采纳留侯之子张辟强建议,上言太后,任命其侄吕台、吕产、吕禄为将军,统率南军、北军两支京城禁卫军,太后欣然应允。


    二为, 废除苛法,大赦天下。即明确废除秦朝以来沿用的一人犯罪,株连父、母、妻三族的“三族罪”,和以过误之语、非议朝廷为妖言,处以重罚的“妖言令”。


    “吕太后此举,当真是功德一件,如今大汉的刑罚多承袭秦制,连坐之法牵连无数,实在无辜。”


    许安的语气中满是激动与欣慰:“我主管刑狱多年,见过许多百姓因苛法而遭受无端疾苦,只苦于位卑言轻,无力改变,如今吕太后能下此政令,宽宥百姓,实是天下之幸。”


    他一番话说得恳切,全是一副爱民之心。


    穗儿眼睛亮亮地望向他,笑得骄傲又满足。


    薄青窈静静听着,心中却另有考量,并未如许安那般欣喜。


    与她先前猜想的不同,刘盈死后,吕雉并没有立刻清理朝堂,排除异己。


    相反,长安很是安静了一段时日,风平浪静地过了整整一个冬日,也不过发出两条新的政令。


    不过这两条政令先后发下,自有其深意。


    南北军是京城的命脉,谁掌控了南北军,谁就能掌控整个长安。


    张辟强向陈平献此计,不过是以主动上交军权一事,换取吕雉的安心,以及功臣们的平安。


    不然,在唯一的儿子刘盈死后,吕雉心中不安,极有可能如刘邦驾崩之时一样,深深忌惮朝中的功臣派,那灭顶之灾还不即刻就会来临?


    将吕氏子弟安排进军中只是个开始,听闻近来长安那边吕氏族人入仕不少,都是借着这个机会得以逐步接触军权,进入中枢。


    吕雉此举是顺势而为,也是试探,见朝中并无异议之声,便又下令废除苛法,以此宽缓刑狱,安抚民心。


    也是对功臣派安分守己的一种表态。


    薄青窈饮一口香味清淡的茶,心中思虑不停。


    两道诏令,一为固权,二为安定天下。


    她总觉着,这不过是吕雉权术布局的开始。


    *


    自那以后,大汉天下似乎陷入了一种紧绷到诡异的平静之中。


    长安朝堂暂无大的动静,代国则趁着这份平静,休养生息,低调发育。


    劝课农桑,整顿吏治,广纳贤才……


    刘恒将代地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一派安稳景象。


    代宫之内,更是温情脉脉。


    馆陶两岁了,愈发活泼机灵,整日里领着刚满周岁的刘启在宫里四处玩耍。


    她还抱不动刘启,只能让乳母抱着,跟在她屁股后面到处跑,累得两位乳母险些自请离职。


    最后还是得窦漪房出马,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留住了她们,并指出了馆陶这种行为的不对。


    馆陶听着很乖,心里却很不服气,她分明是为了逗弟弟笑才这么做的!


    刘启虽然还只是个小豆丁,但有了馆陶从前的对比,很明显便能瞧出他性子温顺,很少哭闹,眉眼间有几分刘恒的沉静,唯有见到他阿姊的时候,才会被逗得咯咯直笑。


    加之薄青窈在对待两个孩子时,即使刘启还不怎么能听懂,但她依旧大部分时间都在夸馆陶,让一脸茫然的刘启要向阿姊学习,要以阿姊为榜样。


    如此许久后,也让小馆陶在不知不觉间生出了许多责任感,既有对自己的,也有对刘启的,姐弟俩关系因此更好,几乎到了形影不离的地步。


    而对于薄青窈来说,近来最值得开心的一件事便是,在那两株丹桂种下的第二年,它们终于开花了。


    细碎金黄的繁花缀满枝头,清甜绵长的香气漫过宫苑。


    薄青窈晨起便满心欢喜,亲自踩着梯子采下枝头第一茬新桂,用了几日时间耐心阴干,一半酿成清甜的桂花蜜,一半收入亲手缝制的香囊里,带着这几样东西往崔应的小院而去。


    刚踏入院门,盒内的干桂与桂花蜜所散发的香气,便顺着盒缝缓缓溢出,一丝丝、一缕缕,渐渐漫过庭院。


    不过片刻,整座小院便被这清冽温柔的桂香彻底浸染。


    薄青窈有些雀跃地放下食盒,目光缓缓扫过四周,院内花木扶疏,兰草、竹丛、秋菊皆是繁茂,四时花草应有尽有。


    她忽然收回目光,盯着自己带来的这几样东西,有些发愣。


    他这院中栽种花草繁多,四季皆有盛放,却唯独不见桂树。


    难不成是他不喜桂花香气?


    那她这一盒子东西还送不送得出去?


    崔应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后,见她正出神,便停在几步外,故意咳了咳。


    薄青窈立刻回过神来,背过身,反手捂住了自己带来的那只盒子。


    崔应略一挑眉,仗着个头高,从她肩头探过去往后看:“藏什么呢?”


    “没什么!你看错了……”


    薄青窈一紧张就不打自招了,眼睛不由瞪得老大,踮起脚挡在他面前,他往左,她也往左,他往右,她也往右。


    对峙间,两人越贴越近,薄青窈甚至能闻到崔应身上淡淡的青竹气息。


    忽而,崔应眉心微动,双手向前撑在她身后的石桌上,轻而易举地将她圈在了身前。


    薄青窈微微朝后仰着身子,与他极近地对视着,心跳如擂鼓。


    崔应的目光在她微红错愕的面上转过一圈,竟缓缓低下了头,克制的呼吸一路喷洒在她脸颊、耳边,激起一阵战栗。


    “你……”薄青窈整个人僵硬得不像话,一个字都还没说完,竟发觉他好似停了下来,又好似是在她颈间轻轻嗅闻着。


    薄青窈的心好像停了一下。


    “我闻到了,是桂花。”


    他说。


    薄青窈偏过头,在他纯粹的眼眸里看见了自己红透的脸。


    她没有动,也没有推开他,只是有些慢吞吞地问:“我观你这院中唯独没有桂花树,还以为你不喜欢……”


    崔应眉眼间漾开极淡的温柔,缓缓摇头:“我并非不喜桂花,前些年我便在心里种下了一株桂花,只是一直不见它开花……今日你来了,带着这满袖桂香,这里的一切才算圆满。”


    风轻轻拂过,盒内的桂香愈发清郁,笼罩了整座小院。


    两人静立在香气里,闲谈之间,话题无意间落到了他的身世上,谈及了他“早已不在”的阿母。


    崔应面上神色平和,没有多少撕心裂肺或是苍凉悲戚,只是缓缓叙起了一段尘封多年的旧事。


    年少时的崔父还是远行山野间的青年,在一次外出经商的时候,于异国荒川郊野,偶遇了一名女子。


    两人相逢相知,情愫暗生,很快倾心相爱。


    后来他带着女子归国,成婚安家,没过多久便有了子嗣,夫妻和美,羡煞旁人。


    可那女子生来属于山川旷野,清风天地,本就不耐高门深院的束缚,这四四方方的屋宇、规整拘束的世家生活,从来都困不住她向往自由的心。


    孩子降生之后,没有任何征兆的,她只留下一封言简意赅的书信,便趁着夜色悄然远去,从此杳无音讯。


    往后数年,崔父走遍南北山川,四处寻觅她的踪迹,穷尽所有心力想要寻回她。


    可这么多年过去,当年她留下的那个孩子都已长成,崔父才幡然醒悟:她是刻意离开,不愿被自己寻到,不愿再重回那个樊笼。


    可她也并没有给过他机会,将一切说与他知晓。


    执念散尽,崔父终是作罢,不再日复一日地寻找一个再不可能现身的人。


    只是经年心事郁结,神魂耗损,原本康健的身子也一日日衰败了下去,再不复当年那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


    往事说完,庭院内安静无声,唯有薄青窈带来的桂香悠悠飘荡。


    她静静望着崔应,眼底漫起细密的酸涩与怜惜。


    可崔应自己,却仿佛早已与漫长过往尽数和解,所有遗憾、伤痛,都沉淀成岁月里淡淡的痕迹,至少面上波澜不惊。


    待到日暮西山,薄青窈起身告辞。


    行至院门口,晚风卷起满院桂香,萦绕在两人身侧。


    崔应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忽然轻声开口:“日后,你也会这般不告而别吗?”


    薄青窈脚步猛地顿住,心口骤然一紧。


    她缓缓回身,唇瓣微张,千般心绪翻涌于喉间,却不知该不该承诺他,只得久久无言。


    崔应不愿让她为难,弯眸笑了笑,将她肩上的披风仔细系好:“没什么,早些回宫吧,路上小心。”


    *


    长安的平静,终究只是暂时的。


    这年四月,长安传来消息,鲁元公主病逝。


    不久后,吕雉下旨,封鲁元公主之子张偃为鲁王,以继其母之爵,进一步巩固自身势力,拉拢宗室旁支。


    而整个下半年,长安依旧风平浪静,可这份平静,却让薄青窈与刘恒愈发谨慎,暗中留意着长安的一举一动,不敢有半分懈怠。


    转眼便到了年底,吕雉终于结束了漫长的铺垫,露出了她的真正用意,几月之内,接连颁布三道诏令,彻底打破了朝堂的平静。


    第一道诏令,追尊其父吕公为“吕宣王”,追尊其兄吕泽为“悼武王”。


    第二道诏令,分封惠帝后宫所生的几个幼子为王。


    封刘强为淮阳王,刘不疑为常山王,其余幼子也各有分封,或为王,或为侯。


    这便是分封刘氏幼弱旁支,拆分原有大国的封地格局,削弱原有刘氏诸侯王的势力。


    而最令天下人震动的,是第三道诏令。


    吕雉公然违背刘邦当年定下的白马之盟,下旨封其侄子吕台为吕王,并且强行割取齐国的济南郡,作为吕国的封地,正式开启了分封吕氏子弟为诸侯王的先例。


    这一步,彻底暴露了吕雉独揽大权、扶持吕氏宗族的野心,也让大汉的朝堂彻底陷入了吕氏与刘氏的权力博弈之中。


    消息传至代宫时,满宫皆静。


    刘恒端坐承明殿,神色沉凝,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一向老成持重的宋昌此刻也按捺不住心中的不忿。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高祖皇帝在时,曾与群臣立下白马之盟,言之‘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吕太后此举,分明是枉顾先帝遗训,无视天下臣民,其心可诛!”


    宋昌话音刚落,殿内其余臣子也纷纷附和议论起来。


    “这吕氏势力日益壮大,没准哪一日,终将祸及大汉江山。””是啊,先帝遗训被如此践踏,我等是否应当联合其他刘氏诸侯,共同抵制吕氏分封?”


    “可依下官之见,如今该忧心的是代国处境,齐国已然遭难,难保吕太后日后不会对代国下手……”


    刘恒始终垂着眼,听着下方臣子的议论,神色愈发沉冷。


    直到听见有人言语间愈发激进,甚至提及“联合诸侯”“抗衡长安”等僭越之语时,他猛地抬手,语气严肃而威严,瞬间止住了所有声响:


    “够了。”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臣子皆垂首屏息,不敢再多言。


    刘恒抬眸,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凝重,字字清晰:“此事,到此为止,不得再议。”


    “不仅是在这承明殿内,在外府中、民间,任何人不得私下议论长安政令和吕太后举措,若有违者,以谋逆论处!”


    众臣子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应道:“臣等谨记大王吩咐!”


    自吕氏封王之后,关东诸国暗流汹涌,各方诸侯王暗中互派密探,私相联络,彼此试探结盟,各怀心思。


    唯有代国,紧闭国门,闭关自守,不与任何诸侯私相交涉,不涉任何盟约往来。


    世人眼中的代王刘恒,更是全然一副无心朝政、安于一隅的模样。


    每日除却必要的临朝理事,处理代地内务,其余所有时光尽数用来陪伴王后与一双儿女,俨然一副守着妻儿、不问天下世事的姿态。


    谁也不知道的是,天下诸侯往来密报、各地群臣奏章,都在源源不断送至长安的未央宫中,尽数堆在吕雉案前。


    她微垂着眼,逐一审阅,近些年保养得宜的指尖划过一份标注着代国的奏疏时,微微一顿,指尖轻轻点了点纸面。


    阶下,面庞稚嫩的吕台整装待发,即将前往吕国赴任。


    吕雉看着案上的卷章,并未抬头,再一次叮嘱了一些他赴任之后诸事。


    她一手划出济南郡所建的吕国,本就是横插在关东刘氏诸侯之间的一把利刃。


    分割齐地、制衡诸国、扼守要道,她要这把刀牢牢立在诸侯腹地,尽当其用,牵制四方。


    吕台一一应是。


    诸事叮嘱完毕,吕雉忽而抬眸,似乎只是随口一问:“依台儿看来,代国如何?”


    吕台心思谨慎,是吕家小辈中最敏慧好学的一个,自小与吕雉关系亲近,深知姑母心性深沉,不敢妄言揣测,只恭敬回禀道:


    “回太后,代王自守疆土,安分恭顺,国中并无异动,代国……应当不足为心腹大患。”


    “当今天下隐患,仍在其他强盛诸侯。”


    “嗯,”吕雉闻言微微颔首,挥手令他起身,“时候也不早了,你早些出宫吧,明日一早便要启程赴任,今夜好好歇息,不要辜负了姑母的一番期望。”


    吕台很快行礼告退,吕雉看着案上舆图,心中已有权衡,眼下代国安分,便暂且不必多加理会。


    *


    岁月悠悠,光阴一晃,六年转瞬而过。


    这年正月,从前的六皇子、如今的赵王刘友,被吕氏王后诬告谋反。


    吕雉下旨将其征召入京,囚于府邸之中,断绝饮食。


    这位昔日的皇子最终在饥寒交迫中活活饿死,死后仅以平民之礼草草下葬。


    祸事并未就此停歇。


    仅仅几月后,从前的五皇子、后为梁王的刘恢,又被徙为赵王。


    吕雉为牢牢掌控赵国封地,同样逼迫刘恢娶了一名吕氏女子,那女子很快便暗中毒杀了刘恢最为宠爱的姬妾。


    眼见爱妾惨死,自己又被吕雉牢牢监视着,无处可逃,无处可以容身,满心悲愤与绝望的刘恢无力反抗,最终选择了自杀。


    刘如意被毒杀,刘友被饿死,刘恢悲愤自尽。


    至此,吕雉掌权以来,已有三任赵王死于非命。


    刘氏宗室人人自危,天下诸侯皆暗怀惶恐,无人敢轻易置喙长安的暴行。


    而就在刘恢的死讯传入晋阳的同时,一卷盖着吕太后玉玺的诏书,由长安信使快马送到,稳稳落在了刘恒的案头。


    诏书之上,字迹冰冷,旨意却不容错辨。


    吕太后召代王刘恒前往长安,欲徙封他为新任赵王,接管赵国封地。


    即刻启程,不得有误。


    第83章


    “殿下还没从前朝回来吗?”


    明光殿里, 宫人端来温热净水,恭敬跪在案前。


    窦漪房伸手试了试水温,将馆陶和刘启的衣袖卷上去, 领着他们饭前洗手。


    她抬眸问向一旁侍立的橘月:“平时这时候早该回来了, 前朝是有什么事耽搁了吗?”


    橘月眼疾手快地接住刘启滑下去的衣袖,又帮他卷了卷:“奴婢去前头问过了, 御前的人是说殿下和宋大人他们还在殿里议事,只是外头伺候的人也不知在议的是何事。”


    窦漪房看着殿外逐渐黑沉的天色, 皱了皱眉。


    以往前朝之事再忙,刘恒也会让垂青回来告知一声,不让她们等着,今儿是怎么了?


    “启儿!启儿!你快看我!”


    孩童不知大人心中忧思, 两双白嫩的小手浸在温水中,立时起了玩心。


    馆陶从宫人手里拿过盛着皂角水的小瓶, 倾了一点在自己手心, 小手来回飞快揉搓,须臾便搓出一捧细密洁白的泡沫。


    她眼睛亮起来,偏头兴奋地朝身旁的刘启扬手:“启儿你快看!”


    “哇!是泡泡!”刘启睁着滴溜圆的眼睛, 崇拜地看向他阿姊,“阿姊真厉害!”


    馆陶得意地晃晃脑袋:“嘿嘿,那可不。”


    “来,你也试试。”


    说着, 她倒了些许皂角水在他乖乖摊开的小手里。


    刘启学着姐姐的模样,小手来回搓动,反复试了好几回,掌心依旧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点点丑丑的沫子。


    “啊……”刘启皱着脸, 面上掠过一丝小小的失落。


    馆陶见了,立刻又往自己手心多倒了一大捧皂角水,双手用力揉搓,顷刻间便漾开满满一手绵软蓬松的泡沫。


    她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合拢掌心,将大半泡沫都轻轻渡到刘启手心里,笑得神采飞扬:“看!启儿这不就有了!”


    刘启顿时眉开眼笑,还不到馆陶下巴的小小身子欢快地蹦起来,又往姐姐身边凑了凑,语气软糯:“噢!阿姊最好了!”


    馆陶听得开心不已,凑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话,姐弟俩将掌心的泡泡都拢在一起,一同深深吸气。


    “三,二,一!”


    “呼——”


    细碎的泡沫被吹得漫天飞起,轻飘飘地散在明光殿温暖和煦的烛火里,满殿里都是二人清脆欢快的笑声。


    窦漪房见姐弟俩洗着手玩闹,心底的忧虑稍稍散去一些,眉眼温柔地提醒道:“馆陶,启儿,要快些洗完手,等会儿晚膳要凉了。”


    “遵命!母后!”馆陶格外有力地把脚一跺,像个士兵一样站得笔直。


    刘启也学着他姐姐的模样,跺一下脚:“遵命!母后!”


    窦漪房被他俩这样子逗笑,接过橘月手中的布巾,等着给姐弟俩擦手。


    几人用过晚膳许久,依旧不见刘恒归来。


    窦漪房靠在门边,莫名有些心绪不安,遣橘月和臻臻借着送吃食的由头去了几次,也没探听出什么来,只知道刘恒他们还在承明殿之中。


    不过,刘恒身边的垂青倒是匆匆来了一回,说殿下有要紧事要与众臣商议,让她不必担心,夜里风大,叮嘱她和孩子们早些歇下,不用等他。


    “还有就是,殿下记挂着您昨夜睡得不安稳,白日里便吩咐了宫中医署制了安神的汤药,晚些时候便会送到颐华殿。”


    说着,他悄悄抬眼,朝窦漪房挤了挤眼睛,语气轻快:“虽说是药,但殿下特意吩咐了,其中苦的几味药都用功效相近的食材替换了,您喝着也不会难受。”


    “殿下可惦记着您呢,再三叮嘱,一定将这些话原原本本带到您面前。”


    窦漪房的面皮有些发烫,下意识用手背贴了贴:“你这小子,又胡乱传话,小心我告诉殿下。”


    虽说已与刘恒成婚多年,孩子都生了两个,可他还是这般处处体贴,人前人后都是这样,常惹得她脸红心跳。


    垂青连忙摆了摆手,语气俏皮:“诶呦!奴婢可不敢乱传话,您大可之后亲自问殿下,看奴婢这话真不真。”


    窦漪房见他这模样,想着刘恒前朝应该也没有什么大事,略略安心些,又细细叮嘱了垂青一番:“你回去后,务必提醒殿下,议事再忙也得抽空吃些吃食,莫要空腹操劳,你在殿下身边也多上心照料,莫要让他太过劳累。”


    “奴婢谨记王后吩咐!” 垂青连忙躬身应下,又行了一礼,便匆匆转身,赶回去复命。


    看着垂青远去的背影,窦漪房心底的不安彻底消散大半,眉眼间重新染上温柔的笑意。


    她轻轻舒了口气,转身望向门内。


    殿里烛火温软,薄青窈正领着两个孩子做手工。


    如今馆陶已然九岁,入堂受学已有数年,识字读书、笔墨描画皆十分熟练。


    刘启也已七岁,去年进了宫内的小学堂读书。


    说是学堂,但这学堂本就专为姐弟二人所设,并无其他学子。


    平日授课的老师,除了范兴,便是一位从晋阳学馆择选出来的女学子。


    今日祖孙三人围坐在长案前,正在制作一幅篇幅颇大的布帛春景图。


    整幅素帛铺开,瞧着已初具轮廓。


    墨笔勾画的宫墙庭院、苍劲春树、飞雀飞鸟虽然稚嫩,却也不失意趣,远景便是整个代宫的春日盛景。


    最下方还留着一处五人身影,正是她们一家五口。


    画面空余之处,还用各色细碎彩布,折叠堆绣成繁花,点缀满园春色。


    这幅手作,她们已经断断续续做了小半月,方才完成半数,此刻正专心缀绣枝头繁花。


    馆陶和刘启围着薄青窈坐着,认真地看她细细剪裁着各色柔软布帛,然后手把手教导姐弟二人如何翻折、捏拢、叠压,将平平无奇的彩布,折成层层叠叠、栩栩如生的花瓣花型。


    待花朵成型,薄青窈再亲手用细针,将这些花朵缝缀在布帛相应的枝桠间。


    这样别出心裁的立体画,实在是新颖又好看,姐弟俩都学得认真,不知不觉案上的蜡烛就融了大半。


    年纪小的刘启最先撑不住,把手里的东西一放,撅着小屁股就趴在薄青窈的膝上睡着了。


    馆陶倒还精神,又接连捏了几朵小花出来,只是瞧着弟弟睡得香甜,也不由得打了几个哈欠。


    颐华殿的轿辇一早就等在殿外了,薄青窈和橘月小心地将睡着的刘启抱起,往轿辇上送。


    馆陶把案上的东西一一收好,这时候也有些倦了,撒娇不肯走路,非要窦漪房抱她:“母后……”


    窦漪房轻笑着将女儿抱起:“困得很了?咱们这就回去睡觉了。”


    馆陶两只手两条腿都挂在窦漪房身上,小脑袋也没精打采地搁在她肩头,不知所云地哼了两声。


    一行人坐上轿辇,窦漪房忽而看向薄青窈:“母后。”


    薄青窈看出她有话要说,便上前一步:“怎么了?”


    这些年虽朝堂动荡不安,但代国上下还算安稳,她也尽量让自己放宽心,少操心朝堂纷争。


    如今年岁虽加了一些,但生活滋润顺遂,眉眼间只添了几分岁月沉淀的痕迹,瞧着并没有太多变化。


    窦漪房犹豫一瞬,眼中浮现担忧:“殿下那边……儿臣想了一整晚,还是放心不下,可这会儿也脱不开身。”


    薄青窈明白了她的意思,理了理她身上被风吹开的披风,将窦漪房和馆陶都裹住:“一会儿我去前朝看看他,你放心。”


    馆陶趴在窦漪房怀里有些昏昏欲睡,闻言又哼唧了两声,窦漪房抱着她拍了拍:“那就麻烦母后走一趟了。”


    轿辇缓缓从明光殿离开,薄青窈目送着她们远去,问身边的臻臻:“承明殿那边怎么说?”


    臻臻这些年跟在薄青窈身边,渐渐褪去了当初的青涩,如今已有了几分大宫女的模样,面色沉凝:“奴婢去了几回,都问不出什么来,只瞧着承明殿殿门紧闭,应当不会是小事。”


    薄青窈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凝重。


    “备轿,去承明殿。”


    *


    前朝,承明殿里灯火通明。


    殿门紧闭,却挡不住内里传来的争论之声,隔着门板,都能感受到殿内的凝重与焦灼。


    殿内烛火高烧,映得满殿文武神色各异,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群臣早已知晓吕太后新发的诏令:急召代王刘恒即刻前往长安,徙封赵王。


    自消息传来,殿中已然分成两派,争论不休,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多数大臣一听便连连摇头,直言绝不可前往。


    “殿下万万不可应下这道诏令!前三位赵王皆是前车之鉴,血淋淋的例子就在眼前,吕太后此举,分明是引殿下入长安,欲除之而后快啊!”


    可也有少部分大臣面露犹豫,随即上前一步,躬身进言:“臣以为,此事或许并非绝境。”


    “赵国富庶丰饶,乃是中原要地,而代国偏远贫瘠,土地贫瘠、百姓寡少。若殿下能徙封赵王,于自身、于代国臣子,皆是益处良多。”


    “况且殿下素来低调隐忍,多年来闭门自守,从不参与朝堂纷争,吕太后未必会真的对殿下痛下杀手,所谓富贵险中求,这或许是殿下更进一步的良机。”


    两方各抒己见,争论愈演愈烈,最终还是多数派的意见压倒了少数派,群臣大多主张刘恒万万不可前往长安。


    可新的难题又接踵而至。


    如何才能妥善拒绝这道诏令,既不赴任,又不触怒吕后?


    有人提议称病,托言身染重病,无法前往长安。


    也有人主张自称无能,恳请吕太后收回诏令,辞去诸侯王之位,只求守着代地安稳。


    可商议来商议去,似乎都没有一个法子是百分百稳妥的。


    称病易被吕太后识破,反倒会被视作抗旨不遵;自称无能,又恐被吕太后视作惺惺作态,同样会招致杀身之祸。


    争论陷入僵局,群臣愈发惴惴不安,有人低声揣测:“吕太后此举,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未必是真的想封大王为赵王,分明是要对代国下手了!”


    这话一出,殿内气氛愈发紧张。


    这六年间,大汉朝堂动荡频繁,边境更是战火不断,朝中众人皆是精神紧绷。


    三年前,当时的小皇帝刘恭偶然知晓了自己生母因何被杀,又死于谁手,因而怀恨在心,扬言长大后定要为母复仇,杀了吕雉。


    这番话传到了吕雉耳中,为绝后患,她将刘恭囚禁在永巷,废黜了皇帝位,很快就暗中杀害了他。


    之后,吕雉改立孝惠皇帝另一子、恒山王刘义为帝,并为其改名为刘弘,继续由自己总揽大权。


    而边境之地,南越国地域辽阔,物产富足,易守难攻,于当时国力虚弱的大汉而言,始终是心腹大患。


    吕雉掌权后,下令禁止汉朝出口金属、铁器、农具到南越,就算卖马、牛、羊给南越,也只给公的,绝对不给母的,意图以此挟制南越国。


    可此举非但没能成功压制南越国的发展,反而导致汉越之间关系恶化,直至彻底决裂。


    两年前,南越王赵佗自称“南越武帝”,出其不意发兵攻打长沙国,攻陷数县。


    吕雉立时派兵南下征讨,但因气候潮湿、士兵疫病流行,无法越过阳山岭,与南越形成对峙至今。


    没想到如今这把火,还是烧到代国了。


    一名素日就激进好战的臣子猛地站起身,声色俱厉地呼吁道:“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个鱼死网破!吕太后若真要对代国下手,我等便集结代国兵力,与长安抗争到底,未必不能有一线生机!”


    话音刚落,殿内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又有几人附和,神色激动:“陈大人所言甚是,我等誓与代国、与殿下共存亡!”


    上首的刘恒眉头拧成一道深痕,目光如寒刃般扫过那几名附和的臣子,周身的气压骤然沉了下去。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薄青窈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眼底的沉静压过了殿内的躁动。


    她眉头微蹙,严厉的目光扫过那名言行激进的臣子,大声呵斥:“何至于到这般境地!”


    “反抗?陈大人倒说说,我们代国有什么资本能同长安反抗?”


    满殿臣子被她这番话质问得垂首屏息,殿内顿时鸦雀无声,无人再敢多言。


    那名激进臣子被薄青窈呵斥得面红耳赤,躬身退到一旁,满脸愧色。


    刘恒不曾想薄青窈会在此时到来,眼底戾气顷刻褪去,连忙起身:“母后。”


    说罢,他快步走下主位,亲自上前将薄青窈扶到上首坐下。


    薄青窈缓缓落座,神色渐渐缓和了几分。


    她方才在殿外站了片刻,听着内里的争论,再结合近日长安传来的种种讯息,心中已然明了,吕雉那封诏令里的内容,她也已猜得八九不离十。


    薄青窈扫过着殿内神色凝重的群臣,没有立马开口。


    她深知,吕雉并非昏庸嗜杀的刽子手,一心只想将刘氏诸侯赶尽杀绝。


    她是个精于谋算的政治家,每一步都暗藏深意,绝非一时兴起。


    要解今日之危,就必须要洞察她的真实用意。


    殿内群臣皆敛声静气,目光齐齐投向薄青窈,连刘恒也侧身而坐,认真聆听。


    薄青窈缓缓开口:“吕太后此举,有三层用意。其一,也是最浅的一层,便是试探。”


    “她想将殿下从偏远贫瘠的代国,迁到中原富庶的赵国,看殿下是否有不臣之心,贪图这富庶封国的实力。”


    “其二,便是打压刘氏宗室,刘友、刘恢二人的惨死,便是前车之鉴。”


    “她这般做,就是要告诉天下人,纵使她接连迫害两位刘氏诸侯,也无人胆敢阻拦,以此震慑宗室,巩固自己的权柄。”


    说到此处,薄青窈微微停顿,目光转向下方神色最为凝重的宋昌,语气平静:“宋大人,我问你,刘友、刘恢死后,他们原本的封国淮阳国与梁国,如今归何处管辖?”


    宋昌连忙沉声回禀:“回太后,梁国与淮阳国在二位诸侯王离世后,已先后被朝廷收回,归入中央管辖。”


    薄青窈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语气愈发笃定:“那便是了,这就是她的第三个目的,扩大中央版图,实则也是扩大吕氏的势力范围。”


    “少一个独立的诸侯国,她手中的权力便多一分,此消彼长,吕氏的根基便愈发稳固。”


    “至于这赵国,恐怕也是同样的道理,她急着找下一位赵王,不过是想等除掉新赵王之后,再‘无奈’将赵国收归中央,名正言顺地将这块富庶之地收入自己囊中。”


    她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所以,这赵国看似富庶繁华、花团锦簇,实则早已是一处有去无回的死地。”


    宋昌闻言,心中一紧,躬身问道:“太后明鉴!可如今吕太后诏令已至,我等若不应允,恐招杀身之祸,不知太后可有良策?”


    薄青窈定了定眼神,已然有了决断:“良策唯有一个,那就是上书长安,直言恳请吕太后,殿下愿固守代国这边境之地,世代为太后、为大汉效力,替朝廷抵御匈奴侵扰,守护大汉北疆安宁。”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炸开了锅。


    大臣们纷纷出言反对,神色愈发急切:“太后不可啊!这般直言拒绝,岂不是公然抗旨,定会激怒吕太后,到时候我代国必遭灭顶之灾!”


    “是啊太后,代国本就势弱,若再触怒吕太后,后果不堪设想!”


    “当初,那刘恢和刘友岂能想不到拒绝一法,定然是拒绝也无用啊!”


    议论声此起彼伏,满殿皆是担忧与反对之声。


    薄青窈却并未急于辩驳,只是端坐在上首,神色平静地看着众人。


    待殿内声音渐渐平息,才慢慢开口:“诸位大人稍安勿躁。刘恢、刘友无法拒绝吕太后徙迁赵王之令,是因为梁国、淮阳国地处中原,紧邻长安,地位举足轻重,本就被吕雉视作势在必得之物,自然不容拒绝。”


    “但我代国不同,代国地处边境,常年受匈奴侵扰,百姓贫瘠,土地荒芜,收归代国对于长安而言,不仅没有半点好处,反而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抵御匈奴,在如今这个内外动乱不断的时节,实在得不偿失。”


    众人闻言,皆面露迟疑,细细思索着薄青窈的话,殿内渐渐安静下来。


    刘恒不知何时已走到殿后悬挂的战舆图前,指尖轻轻点在代国、赵国与长安的位置上:“寡人认为,母后所言极是。”


    殿中诸人的目光看向他。


    刘恒沉稳转身:“梁国、淮阳国与赵国,皆是紧邻长安的封国,易守易控,而代国偏远,直面匈奴,于长安而言无用无害,反而要分出大把心力来管辖,这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既然此事不值得,那么从头到尾,吕太后的目的都只是收回赵国、梁国和淮阴国,代国并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所以,寡人相信母后的判断,一切皆照母后所说的办。”


    第84章


    三日后的清晨, 天刚蒙蒙亮,晨曦透过承明殿的窗棂洒下细碎的金光。


    刘恒端坐案前,手里握着一支狼毫, 凝神静气, 将早已斟酌妥当的字句写于奏章之上。


    不多时,奏章写毕, 他仔细察看一番,确认无误后亲手将其卷起, 交给垂青。


    “即刻将此奏章送往长安,不得有误。”


    垂青小心接过,躬身行礼后,便快步退出了承明殿。


    刘恒望着他逐渐远去的身影, 眉心始终放不开,心绪如乱麻般交织在一起。


    这奏章一发出去, 是福, 是祸,都没有回头路了。


    他向后靠在凭几上,面上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决绝。


    开弓没有回头箭, 决定已下,再多的后悔与思虑都只是徒增烦恼。


    他定了定神,抬眼见淡金色的曦光落在袖口,映出空气中点点漂浮的微尘, 似动似静。


    刘恒轻轻舒了一口气,抬手将四周围绕的微尘拂去,起身出了承明殿。


    今天是休沐的日子,巍峨肃穆的前殿显得格外空荡,他一路往颐华殿而去, 殿里的宫人却说王后并不在殿中,而是去了尚食局。


    刘恒闻言,便循着宫道,一步步往尚食局去。


    及至尚食局外,一个宫人恰好从里面走出,见着他先是一愣,眼里闪过几丝惧怕和慌乱,又很快恢复如常,镇定上前行礼:“见过殿下。”


    刘恒往里走的步伐一顿,不由多看了她几眼,才发现这宫人他是认得的。


    卫玉姬没给刘恒叫住她的机会,行过礼后一溜烟地跑了。


    恰在此时,窦漪房也从尚食局内走出,见到刘恒在此,惊喜的笑意爬上眼尾:“殿下,你怎么来了?”


    刘恒回头,上前自然地拉住她的手,牵着她从台阶上走下来:“刚才去了颐华殿,不见你,便寻到这里来了。”


    “方才那宫人,是当年同你一起来到代国的良家子吗?她怎么会在这儿?”


    窦漪房也扣紧了他的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卫玉姬离开的方向,点点头:“是啊,那是卫玉姬,这些年她一直在尚食局当差,殿下不常管内宫之事,想来也就不曾留意。”


    刘恒微微颔首,并未再多问,看了一眼她身后尚食局的牌匾:“你今日怎么想起到这儿来了?”


    两人都没提要传辇,就这么牵着手,慢慢沿宫道走着,伺候的宫人们在后边远远地跟着。


    窦漪房轻声解释着:“如今天下局势难测,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若真到了那一日,粮草与药食便是保命的根基。”


    她将鬓边垂落的一缕发丝揽到耳后,神色平和:“我今日来尚食局,便是清点库存粮草,确保无论何时都有充足的粮草与药食可用,玉姬如今已是尚食局司正手下的第一人,心思细,手脚也快,方才帮了我不少忙。”


    刘恒闻言,心中暖意涌动,指尖紧紧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掌。


    窦漪房抬眸看他,眼里有关切也有忐忑:“殿下,奏章送出去了吗?”


    刘恒缓缓点头,垂眸向她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愧疚:“送出去了,只是此举祸福难料,也许——”


    他的话还未说完,窦漪房便轻轻点住了他的唇:“殿下不要说丧气话,我们都相信你,相信母后,更相信我们一定能度过这一关。”


    深觉愧疚、拖累的话语,尽数湮灭在喉间。


    刘恒望着那双澄澈而坚定的眼眸,握住她抬起的腕子,郑重点头:“好,我们一起度过去。”


    他将她的手拿下来,重新包裹在掌心,继续朝前走去。


    “这些时日,我时常觉着庆幸。”刘恒的声音如有叹息。


    窦漪房看过去:“庆幸什么?”


    “庆幸早早便明确了你的心意,早早与你走在了一起,”刘恒如是回道,神色复杂,“你可知,这些年吕太后对付父皇的儿子们,从来都是步步为营,先徙迁封国,再许吕氏女为后、为姬妾,名为姻亲,实为监视,之后罗织各种罪名,最终将人置于死地。”


    “甚至五弟、六弟的遭遇,也并非头一遭了。”


    窦漪房提裙跨过一道宫门:“殿下是说先皇与皇后吗?我知晓皇后是鲁元公主亲女,也是先皇的亲外甥女,二人被强行绑在一处,结为夫妻,实在是荒诞至极。”


    “嗯,”刘恒点点头,“这是最早的一桩,再之后便是对当时势力最强的诸侯国齐国下手,吕太后下诏将齐王的二弟刘章、三弟刘兴居先后召入长安,先是封侯,再是赐吕氏女联姻,不费吹灰之力拉拢并控制了齐国的势力。”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庆幸与后怕:“若是没有你,我如今恐怕也会落得这个下场,被强行指婚吕氏女,被监视,被猜忌,最终难逃一死。”


    “这些年,多亏了有你陪在我身边,”刘恒握紧了窦漪房的手,目光温柔而坚定,“谢谢你,漪房。”


    谢谢老天将你带到了我身边,谢谢你陪我吃了这么多苦。


    清晨的微风吹拂着两人的衣摆,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还有几分朝露的清爽气息。


    脚下的宫道还很长,他们要一直并肩走下去。


    *


    奏章送出后的每一日,都过得无比难熬。


    似乎有一把看不见的铡刀悬在头顶,不知何时就会猛然落下,将代宫内平静的生活劈得粉碎。


    三日,五日,十日……


    奏章早已送达长安,吕太后应已查看,可始终再没有新的诏令传来,仿佛那一卷分量不算轻的奏章,悄然沉入了看不清的深潭之中。


    直到半月后,太傅吕产、丞相陈平等朝臣于朝堂上奏请,立吕雉二哥之子吕禄为赵王,吕雉当即欣然许之,并追尊吕禄之父为赵昭王。


    此事一出,代国上下终于狠狠松了一口气。


    一切都如薄青窈所料,吕雉的最终目的是将赵王的位置稳稳收入吕家人怀中,刘恒上书请辞,既打消了她对刘恒一直以来的隐忧,也正中了她此番筹谋的下怀。


    故而,即便刘恒算是“拒绝”了吕雉的徙封,但她也并未发怒或问责,也是从这时起,长安再未将注意力和政治手段放到刘恒身上。


    代国就这样再一次避开一劫。


    危机悄然解决,明光殿的棋牌娱乐活动也恢复了常态。


    尽管她们不知之后还会遇见何种危险,但薄青窈这些年悟出了一个“及时行乐”的道理。


    危机不知何时会突然冒出来,若是为了时刻应对随机性这么大的危机,而放弃日常生活中的享乐和放松,那才是白白浪费了时光。


    反正她是太后,这宫里属她最大,第二大的是她儿子。


    谁也说不了她什么。


    明光殿里单独辟出了一张小案几,案上散放着一堆单根单根的书简,瞧着上面还都写了字,画了画。


    薄青窈、魏云,还有刚进宫来的穗儿,三人围坐在案几旁,手边还放了几只新鲜的果盘和茶盏。


    这是薄青窈前几年比照着自己记忆里的东西,发明的一种棋牌玩法。


    她命人准备了五十四张细长光滑的竹简,当作牌面,自己亲手在竹简上写下从一至九的大写数字,还有一些旁人都看不懂的歪歪扭扭的字符。


    又借来馆陶的画笔,细细画上黑桃、红桃、方块和梅花四种图案,最后添上一大一小两张王牌,凑成一副完整的牌。


    这副牌是专为魏云所做的。


    从两年前,薄青窈就发觉魏云的记性一日不如一日,上一刻刚问过的话,下一刻便能忘得干干净净,有时甚至会认不出身边服侍多年的宫人。


    薄青窈最初不敢相信,心急如焚地将宫里的医士一个个召来魏云殿中,为她诊断,甚至代国民间许多有名的医士也被她重金请进了宫来。


    可就是这样一次一次的诊断,医士们各个无奈摇头,束手无策的模样,彻底击垮了薄青窈摇摇欲坠的心。


    她不愿意相信,年轻时那般精明强干的阿母,到老了,竟会毫无征兆地一点点衰弱下去,还要承受逐渐忘记周围人的苦楚。


    那段时间,薄青窈时常出神地看着越来越安静的魏云,不自觉就掉下泪来。


    好在,拉着魏云打牌的法子,渐渐有了治疗效果。


    起初魏云连牌型都记不住,也不会抓牌,打不了几局便像小孩般嚷着不好玩不要玩了,可慢慢的,她打的越来越好,遗忘的速度也奇迹般地慢了下来。


    有时甚至不需要薄青窈故意放水,她也能把把赢牌,乐呵呵地把薄青窈的钱全赢了去。


    薄青窈从没有哪时候,给钱给得这么开心和痛快。


    如果这些银钱能换来她阿母之后数十年的康健无虞,那就算全都给出去也没关系。


    见魏云的精神比往日好了太多,脸上的笑也多了起来,薄青窈攒的这个牌局也从每三日一次,变成了每日三次。


    晨起吃过早膳打一会儿,午后小憩醒来打一会儿,傍晚掌灯前再打一会儿。


    魏云的记性是渐渐好了,可牌瘾也跟着大了起来。


    穗儿有问过她是否要帮着老夫人控制一二,薄青窈却摇了摇头,瞧着魏云兴致勃勃点牌的模样,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


    “阿母辛劳了一辈子,好容易到老了有这么一个爱好,就不要拦着她了,这样年纪的人就只要开心就好了,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说着,薄青窈不动声色地给她喂了一张牌,魏云原本还有些老花的眼睛顿时一亮。


    薄青窈似乎这时才反应过来,连忙伸手去捡牌,嘴上说着:“错了错了,我打错了!”


    魏云却比她更快一步,火速将那张牌攥在手里,见薄青窈还要伸手去抢,不客气地用那张牌敲在薄青窈手背上:“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学小孩耍赖悔牌的!馆陶和我玩牌都不会悔牌的!”


    薄青窈痛得缩回手,皱着脸冲她撒娇:“阿母你不疼我了,又是打我,又是欺负我笨,打错了牌……”


    魏云却不理会她的撒娇撒痴,喜滋滋地打了一张不要的臭牌出来,浑身通畅地摸摸薄青窈被打的手背:“好了好了,阿母怎么会不疼你,来来来,穗儿到你出牌了……”


    薄青窈顺着魏云的话笑起来,笑着笑着眼眶又有些湿润。


    她很清楚,这样的日子是过一日,少一日了。


    阿母愿意玩,自己就陪她玩个尽兴。


    而要紧的是,就算阿母的牌瘾再大,如今的自己也有能力为她兜底了。


    *


    打了几局后,日头已然升至正中,宫人们端来温热的午膳,三人才停下牌局,一起用了午膳。


    午膳清淡合口,魏云在薄青窈的夸奖和鼓励下多吃了小半碗,饭后不多时便面露倦意。


    薄青窈和穗儿一同服侍着她躺下,替她掖好锦被,又守了片刻,见她熟睡后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


    “咱们准备走吧,趁着阿母睡觉这会儿时间,我们去城外跑跑马,也松松筋骨。”


    薄青窈整理了一下衣袍,语气轻快地对穗儿说道。


    穗儿闻言,眼睛一亮,连忙应下:“好啊!我这些日子闷在府里也累得慌,正好同您一起!”


    两人一拍即合,吩咐宫人备好马车,再把薄青窈的“踏雪”牵出来,明光殿里还收着穗儿从前的骑马服,这下正好派上了用场。


    薄青窈换好衣服后,又仔细叮嘱喜儿和臻臻好生照料午睡的魏云,随后便和穗儿一道出了宫,登上了前往城外的马车,“踏雪”被宫人牵着就跟在车后。


    马车缓缓驶出宫门,碾过青石板路,朝着城外而去。


    穗儿却从上车没多久就开始坐立不安,双手纠结地缠在一起,脸上满是扭捏之色,犹豫许久才忐忑开口:“太、太后……”


    薄青窈正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闻言转头看向她:“怎么了?”


    穗儿吞了口唾沫,满脸懊恼:“太后,我今日可能不能和您去马场了……”


    “为何?”


    穗儿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今日是许安的生辰,方才打牌打得忘乎所以,竟把这事儿给忘了。”


    薄青窈一愣,很快明白过来。


    许安这些年办事勤勉,政绩斐然,即使刘恒并未格外关照他,他也一路官运亨通,从当初的晋阳令升作了代国的刑狱内史,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


    这样一个“御前红人”、朝中新贵的生辰自然不可能像从前那样,自己关起来门来过。


    故而即便许安他们并未发请帖,但每到这日,府上还是不得不大摆宴席,招待那些不请自来的贵客。


    “虽说有管家帮着操持,但我也得回去盯着,免得今晚出错丢人了……”穗儿自知理亏,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


    薄青窈闻言,只得无奈地摇摇头:“行了行了,别在这儿纠结了,快回去吧,再晚些我都怕你们府上都布置不完。”


    得了这句话,穗儿如蒙大赦地行了个礼,弯着腰钻出了马车:“谢太后体恤,那我这就走了噢,明日再进宫来陪您说话。”


    待穗儿走后,薄青窈也走出停在路旁的马车,遣退了随行宫人,让他们回宫去,自己则轻巧翻身上马。


    这匹马就是当初那匹母马所生的小崽,小马出生后没多久,薄青窈就给它在崔家马场报了个走读班,每日清晨送去马场,由崔应亲自悉心驯养,傍晚再接回宫中。


    如今这匹小马的性子格外温顺听话,身形也在宫人们的照料中长得矫健挺拔,薄青窈便给它取了“踏雪”这个名字,又给它母亲取了“撷云”为名。


    如今,曾经有“擅离职守”黑历史的撷云早早过上了退休养老生活,薄青窈每回骑马都是带着踏雪。


    她轻轻夹了夹马腹,踏雪先是慢慢跑了几步,待她坐稳后,才越来越快,欢快地朝着崔家马场的方向奔去。


    马蹄踏过晋阳城内的青石路面,溅起细碎的尘土,待出了城郭,视野渐渐开阔起来,大片的草绿铺陈开来,风也变得清爽凉快起来。


    不多时,一人一马抵达崔家马场,马蹄刚一踏上柔软的草地,踏雪就忍不住雀跃起来,发出轻快的声响。


    薄青窈俯身,亲昵地摸了摸踏雪的脖颈,低声笑道:“方才在城中跑可把你憋坏了吧?现下没了拘束,咱们开始放开跑了。”


    踏雪听懂了她的话,仰头打了个响亮的鼻响,随即扬蹄疾驰,一路朝着马场深处奔去。


    风快速拂过薄青窈的耳畔,将衣摆和发丝都卷在身后,她微微压低了身子,仿佛要追着天际的流云一同远去。


    所有的烦闷与惆怅,都在这无拘无束的疾驰中消散殆尽。


    忽而,薄青窈耳边多了一道清脆的马蹄声,节奏与她身下小白马的蹄声几乎重叠在一起,不仔细听,竟分辨不出彼此。


    她稍稍扭头,只见身侧不远处,一匹再熟悉不过的红棕色骏马疾驰而来。


    薄青窈眼中闪过一丝快活的笑意,非但没有放慢速度,反倒暗自加了力道,踏雪瞬间接收到主人的指令,即刻扬蹄提速,愈发显得矫健俊美。


    那红棕马和它的主人也不甘示弱,加速追了上来,几次超过薄青窈,又险险被她追了回来。


    两匹马齐头并进,踏雪见了熟络的红棕马,愈发兴奋,又打了个响亮的鼻响。


    薄青窈也分神朝旁看了一眼,眼中笑意越扩越大,手上却分毫不让,很快认真起来,专注同他比拼赛马。


    马背上的崔应一身劲装,通身多了几分英气,目光温柔地落在前面的薄青窈身上,无需半句言语,彼此早已心意相通。


    两匹马你追我赶,蹄声阵阵,在一望无际的马场里飞奔。


    天高地阔,风清日朗,时间仿佛都停在了这一刻。


    第85章


    代宫内静池里的芙蕖开了又谢, 喜儿和臻臻成日里在薄青窈耳边念叨,生怕她错过了今岁最后的秋日景致。


    好在,终究还是赶上了。


    这日午后, 薄青窈带着喜儿和臻臻来到静池边, 眼见池中还有几小丛芙蕖,残存的花苞缀在略略泛黄的荷叶间, 零星几朵盛放的粉白花朵,沾着细碎的秋露。


    虽不及盛夏时的繁盛, 却也别有一番清雅韵味。


    风过池面,荷叶轻摇,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连带着空气中都飘着淡淡的荷香。


    薄青窈俯身望去, 只见荷叶下还有一群鱼儿往来游动,秋日里食足膘肥, 身形比盛夏时圆润了不少, 尾鳍拨水的动静也一个赛一个的大。


    喜儿早早就备好了鱼食,端到薄青窈面前。


    薄青窈接过鱼食,指尖捻起少许, 轻轻撒向池中,喜儿和臻臻也各自抓了一把,兴致勃勃地投喂起来。


    一群色彩斑斓的鱼儿闻讯赶来,竞相争食, 水花溅起细碎的水珠,更为这静谧的秋日添了几分生动的意趣。


    “臻臻你看那条鱼!那边那条黄的,最能抢食了,我手里的鱼食大多都进了它肚里。”


    “真是诶,我这边也有一条, 你看……是那条圆滚滚的白鱼,吃得这么壮,难怪别的鱼都争不过它。”


    三人正凭栏喂鱼,说笑间,喜儿余光瞥见了一道玄色的身影朝她们径直走来,连忙将手里的鱼食全部扔出去,躬身行礼:“见过殿下!”


    臻臻也才反应过来,下意识的动作和她如出一辙,连忙行礼:“见过殿下!”


    两人一下子撒开了手中的鱼食,倒便宜了池中的鱼儿,满汉全席从天而降,没一会儿就抢得一干二净,然后肚皮圆滚地游走了。


    “都起来吧,”刘恒温声道,又唤薄青窈,“母后。”


    薄青窈转过身,见是他,脸上漾开笑意:“恒儿怎么来了?要和母后一起喂鱼吗?”


    喜儿极有眼力见地将腰间剩下的鱼食都给了刘恒,他接过来,笑了笑,上前一步,目光扫过池中的芙蕖,眼底暖意浓郁。


    “好啊,难得有机会和母后一起赏花喂鱼。”


    薄青窈细细撒下一把鱼食,饶有兴致地看着池中的鱼群:“恒儿这时候怎么有空出来?”


    刘恒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才批了半日奏章,刚从颐华殿出来,又顺便检查了两个孩子的功课,这会儿倒有些疲累,便想着出来走走。”


    薄青窈看向他,眼神关切:“这些事情虽重要,但也得顾着自己的身子,奏章是永远看不完的。”


    “儿臣明白,儿臣有分寸的。”刘恒微微颔首,喂了一会儿,目光渐渐沉了下来,“母后,长安那边有一件新事情。”


    一听他的语气,薄青窈便知这不会是好事,起身,抬眼向他。


    刘恒似乎叹了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吕太后派人杀害了八弟唯一的子嗣。”


    “什么?”薄青窈大为惊讶。


    她只知前些日子燕王刘建打猎时,不慎被狐狸咬伤,而后伤重不治而亡,却不曾想,吕雉为了斩草除根,竟这么快就对一个孩童下手。


    “……她这般做,燕国岂不就绝嗣了?”


    刘恒面色愈发沉凝,缓缓说道:“母后所言极是。吕太后杀了八弟唯一的子嗣,便是要让燕国彻底绝嗣。”


    他微微松开一只手,些许鱼食从指缝间掉入池中,引得鱼群争先恐后:“那之后没多久,吕太后便废除了原本的燕国封国,改立吕肃王的儿子、东平侯吕通为新燕王,又封了吕通的弟弟吕庄为东平侯……如今,燕国也彻底纳入了吕氏的掌控之中。”


    薄青窈望着池面,眼底满是怅惘与担忧。


    她沉默片刻,轻声呢喃:“当年你父皇八子中,如今……竟只剩你,还有养在吕太后身边的刘长了。”


    刘恒的神色同样复杂难言,语气中满是凝重:“现今朝中局势愈发扑朔迷离,吕太后的猜忌也日渐深重,对刘氏宗室的打压近乎严苛,这般日子,不知何时才是个头。”


    风又吹过静池,荷叶轻轻摇曳,残存的芙蕖在秋风中微微颤动,仿佛也在为这乱世中的悲凉而叹息。


    薄青窈与刘恒并肩立在栏杆边,两人皆是沉默无言,可彼此心中都清楚,这看似平静的代宫,终究是被长安的暗流紧紧裹挟着。


    前路依旧布满荆棘,吉凶难料。


    *


    长安东郊有一地名为霸上,自古便是皇室祭祀祈福的圣地,临水而居,地势开阔,是举行祓禊仪式的绝佳之地。


    祓者,除恶祭也,意在通过祭祀仪式除灾求福、祛除不祥,当今吕太后素来就信奉此礼,常在春日里前往祈福。


    天刚蒙蒙亮,一行浩浩荡荡的车马便踏着晨露,缓缓驶上宫道。


    最前方是数十名身着玄甲、手持长戟的军士,步伐铿锵,目光锐利,腰间的铜铃随着步伐轻响,警示着沿途臣民避让。


    军士之后,是十数辆装饰华贵的朱红马车,为首一辆马车最为惹眼,车厢以紫檀木打造,镶金嵌玉,一看便知是其中人的身份。


    马车两侧,是数十名身着锦袍的内侍与宫人,手持拂尘、玉圭,步履匆匆,紧随其后。


    队伍末尾,又是数十名军士压阵,刀枪林立,气势磅礴。


    沿途臣民早已被军士驱至道路两侧,跪拜在地,大气不敢出,唯有目光偷偷掠过这支声势浩大的队伍,眼底满是敬畏与惶恐。


    马蹄踏在青石路面上,发出“嗒嗒嗒”的厚重声响,整齐划一,震得地面都微微颤动。


    吕雉端坐于马车之中,身着威严的祭服,头戴珠冠,隐隐可见发间的银白,面容带着几分杀伐决断的冷硬,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她掌权多年,早已是这大汉天下实际的帝王,只是再如何强悍精干的人,终究也抵不过岁月的侵蚀。


    这一年多以来,她常觉力不从心,精神也比往年短了许多。


    可吕雉知道自己不能歇下,一旦歇下,从前所做的一切都会白费。


    只要自己流露出丝毫力弱,那些被她费尽心思压制住的人便会立刻反扑,将她和吕家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此次前往霸上祓祭,既是为了祛除不祥,也是为了稍作喘息,祈求上天庇佑。


    不多时,车马队伍便抵达霸上祭祀之地。


    祭台早已搭建完毕,青砖垒砌的祭台高达数丈,其上摆满了牛羊祭品,香火袅袅,烟雾缭绕,巫师与祭司身着祭服,手持法器,肃立在祭台两侧,神情庄重。


    吕雉在宫人的搀扶下走下马车,步履沉稳,缓缓登上祭台,献祭品、诵祭文,神色肃穆。


    整场祭祀仪式鸦雀无声,青色的香烟弥漫在苍凉的天地间,伴随着巫师的诵念之声,久久不散。


    祭祀完毕,已是午后时分。


    吕雉却没有一刻耽搁,即刻登上马车,下令返程。


    车马途经轵道,这里曾是秦王子婴向刘邦投降的地方,如今荒草萋萋,少有人烟。


    原本在马车之中阅看奏章的吕雉忽觉胸口发闷,便命宫人打开车窗透气,可身上的不适不仅没有缓解,反倒越发严重。


    她放下手中的奏章,抚上隐隐作痛的胸口,呼吸之间连带着腋下也传来阵阵隐痛。


    此处距长安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吕雉连声命车队停下,让宫人扶着她下车去走走。


    变故便是在此刻陡然发生的。


    就在她刚从马车中出来时,忽而见一只形似苍犬的怪物突然从路边的荒草中窜出,身形矫健,毛色青黑,如鬼魅般扑向自己,锋利的爪牙径直抓向她的左腋下,力道迅猛,带着刺骨的寒意。


    “啊——”


    吕雉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左腋下的隐痛瞬间加剧,变成尖锐的绞痛,仿佛被利器撕裂一般。


    宫人与军士见状,顿时惊慌失措,纷纷围了上来,急切询问“太后安好”。


    吕雉弯着腰,冷汗瞬间浸湿了祭服,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胸口的憋闷感愈发强烈,眼前阵阵发黑,指尖也开始发麻。


    “方才有一只苍犬窜出……你们速速抓住它……”


    闻言,军士们立刻环顾四周,四散去找,可寻了许久,路边尽是荒草野林,哪里有什么苍犬的踪影。


    便是一直在吕雉身边的宫人也未见有什么苍犬,或是黑影。


    唯有吕雉自己,清晰地看到了那只扑来的怪物,感受到了刺骨的疼痛,可低头望去,左腋下的衣袍又完好无损,不见半点血迹。


    路上出了这样大的意外,军士统领不敢耽搁,快马加鞭护送着吕雉返回。


    回到宫中后,吕雉的疼痛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愈发剧烈,左腋下的绞痛时不时蔓延至左胸,胸闷气短,连躺下歇息都难以缓解。


    她即刻召来巫师占卜,又遍请医士诊治。


    巫师焚香祷祝,一番推演后,神色凝重地跪下回禀:“太后,您白日所见那苍犬黑影,此乃赵王如意的冤魂作祟,其冤魂不散,是以太后才会眼见幻象,身染剧痛。”


    吕雉闻言,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素来不信鬼神,可今日眼前的幻象清晰无比,身上的剧痛更是作不了假,再想起自己当年毒杀刘如意之事,心底到底是有些不安,只是她那时并未将此放在心上。


    她杀过那么多人,若是个个都心怀不安,那干脆不要活了。


    可是之后数月里,吕雉腋下疼痛不止,扰得她日夜不得安宁,那一点不安也渐渐变得浓烈沉重。


    太医们诊脉后,皆面露难色,只道太后“气血逆乱,经络淤堵”,开了诸多调理的汤药,却也只能令她疼痛稍减。


    自那以后,吕雉的病情日渐加重,身体也一日日衰败下去,纵使遍请天下名医,也终究无法遏制病情的蔓延,彻底陷入了缠绵病榻的境地。


    长安宫中,吕太后病重的消息渐渐传开,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吕氏宗族的人尤其忧心忡忡,生怕吕太后一旦离世,吕氏势力便会土崩瓦解。


    而刘氏宗室与朝中老臣面上虽不动声色,却在暗中默默积蓄力量,等待着反击的时机。


    大汉天下,又一次陷入了风雨飘摇之中,远在代国的薄青窈与刘恒,也很快收到了长安传来的消息。


    一场新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


    时光荏苒,转眼又是一年七月。


    吕雉的病情已然沉疴难起,气息奄奄,终日卧于未央宫的病榻之上,连睁眼的力气都渐渐耗尽。


    往日里杀伐决断的威严早已褪去,只剩形容枯槁、面色灰败。


    这几日,吕产与吕禄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病榻前,神色焦灼,日夜难安。


    他们深知,姑母是吕氏宗族的顶梁柱,一旦她离世,吕氏一族必将即刻陷入岌岌可危的境地。


    这日午后,未央宫寝殿内静得可怕,唯有烛火跳跃的噼啪声,伴着吕雉微弱的喘息声。


    吕雉缓缓睁开浑浊的双眼,目光艰难地扫过床前的吕产与吕禄,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却仍带着往日里说一不二的威严:“你们……都过来。”


    吕产与吕禄连忙俯身,凑近病榻,齐声应道:“姑母,孩儿在。”


    两人面上满是急切与惶恐,连大气都不敢出。


    吕雉望着二人,眼底是深深的牵挂与忧虑。


    她知道自己要死了,也没什么放不下的,唯独担心吕家日后的境况。


    吕家小辈中能撑得起来的没几个,她最看重的吕台,偏又在封了吕王的第二年便去世了。


    而她最可靠的大兄,也早早死在了战场上。


    吕家……除了她,竟已无人可依。


    这些年,她只能不停地分封吕王,让吕家人都占有一方足以安身立命的封地,甚至赐侯爵位给宦官令,试图以此拉拢宫廷之中的内侍势力,与朝中根基深厚的功臣以及刘氏皇族抗衡。


    至少,能让吕家人保住一条命。


    吕雉伸出枯瘦的手,想要抚摸他们,却连抬起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徒劳地颤了颤,进气比出气多:“姑母……时日无多了,吕氏的将来,就只能托付给你们二人了。”


    话音落下,她重重地喘了口气,胸口的憋闷与左腋下的隐痛再次袭来,疼得她的脸色更白。


    吕产连忙上前,轻轻按住她的手,声音哽咽:“姑母放心,孩儿定当拼尽全力,守护好吕氏宗族,不负姑母所托。”


    吕禄也连连点头,眼中满是坚定:“请姑母安心,我等必当誓死护着吕氏,绝不让旁人趁机欺辱。”


    吕雉却缓缓摇头,神色愈发凝重。


    她知道,二人虽有此心,却终究欠缺谋略,不足以应对朝堂上的暗流涌动。


    吕雉强撑着一口气,一字一句地吩咐道:“传我的诏令,我死后你二人分掌南北二军,吕禄拜为上将军,统领北军,吕产,你身为吕王,统领南军,执掌未央宫宫廷宿卫。”


    “臣遵旨!”吕产与吕禄连忙躬身领诏,似乎仍是不大明白她此举的用意。


    吕雉看着二人,心头的忧虑丝毫未减。


    她深知,高祖皇帝当年立下白马之盟,言明“非刘氏不王”,如今吕氏子弟纷纷封王,朝中老臣早已心怀不满,只是碍于她的威严,才不敢轻举妄动。


    吕雉喘着气,用尽最后几分力气说道:“我死后,少帝年幼,大臣必定兵变……你们必须牢牢掌控南北军、重兵守卫皇宫,千万不要出宫送丧,以防被大臣挟持控制。”


    这番话字字沉重,吕产与吕禄听得心头一震,连忙叩首:“孩儿谨记姑母教诲!”


    吕雉望着二人叩首的模样,再如何不甘,眼底的牵挂也只能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无可奈何的释然。


    她操劳一生,费尽心机支撑大汉江山,扶持吕氏宗族,可终究逃不过生老病死。


    至于吕氏的将来,她已然尽力,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了。


    那些未尽的大业,那些早逝的故人,此刻都在她眼前如走马灯般不断浮现。


    乐儿,盈儿,还有兄长们……


    吕雉缓缓闭上双眼,气息渐渐微弱。


    最终,在一片寂静之中,没了声响。


    汉二十三年八月十八日,吕雉崩于未央宫,结束了她起起落落、执掌大汉权柄十五年的一生。


    临终之前,她留下遗诏:赐各诸侯王黄金千斤,将相、列侯、郎官等各级官吏,按品级赐金,并大赦天下。


    同时,任命吕产为相国,将吕禄之女册立为少帝的皇后,以这样的方式,继续巩固吕氏宗族的势力。


    吕雉驾崩的消息,如同惊雷般传遍长安,朝野上下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吕产和吕禄按照遗诏,紧守南北军,重兵守卫皇宫,不敢有半分松懈。


    可吕家人心不齐,意图作乱,彻底夺取刘氏江山,却又瞻前顾后,迟迟未动。


    吕产、吕禄二人虽有兵权,却缺乏临阵决断的魄力和智谋,又无吕雉那般震慑朝野的威严,朝中反对吕氏的势力很快便暗中集结。


    其中,最为积极的便是刘氏宗室中的齐王一脉。


    齐王刘襄,乃是高祖刘邦长孙、齐悼惠王刘肥长子,素来勇武有谋,对吕氏擅权、残害刘氏宗室早已心怀不满。


    其弟朱虚侯刘章身在长安,他的妻子是吕禄的女儿,最先察觉到吕氏宗族的异动,将消息告诉了刘章。


    于是刘章连夜遣人潜出长安,快马赶往齐国,将吕氏的阴谋密报给兄长刘襄,劝其即刻起兵西进,讨伐诸吕,自己则在长安城内为其内应,里应外合,共诛吕氏。


    收到二弟的来信后,刘襄随即下令,征调齐国境内所有兵力,又施计夺了琅琊国的军队,正式起兵,直指长安,讨伐诸吕。


    联军一路势如破竹,很快便攻占了吕氏掌控的济南郡,随后继续西进,直逼荥阳。


    联军所到之处,百姓纷纷响应,不少吕氏任命的官吏要么弃城而逃,要么开城投降,刘氏宗室的旗帜,很快便飘扬在齐国以西的大片土地上。


    长安城内,吕产、吕禄得知刘襄起兵西进的消息后,顿时吓得惊慌失措,连忙召集吕氏族人商议对策。


    有人主张派兵迎击,有人则主张固守长安,双方争论不休,始终无法定下决断。


    吕产、吕禄本就缺乏谋略,又少政治经验,面对刘襄的大军压境,更是乱了阵脚,只能一面派灌婴率领部分军队前往荥阳抵御联军,一面加紧守卫皇宫与京城,严防刘章在城内作乱。


    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灌婴身为追随刘邦的沛县老臣,本就心向刘氏,早已不满吕氏擅权。


    灌婴率军抵达荥阳后,并未主动出击迎击刘襄的联军,反而临阵倒戈,与齐军站在了一处,一齐杀入关中。


    而这些年里明面上投靠了吕雉的周勃和陈平二人,很快察觉到了局势不对,立刻决定如灌婴一般倒戈,打算用计夺取吕禄手中的北军军权,以此自保。


    就在周勃和陈平暗中部署、准备动手之际,吕雉驾崩的消息,终于跨越千里,传到了远在北方的代国。


    承明殿内气氛凝重,数位心腹臣子围站在刘恒两侧,神色急切,纷纷出言劝谏。


    “殿下!吕太后已崩,长安大乱,诸吕擅权,齐王一脉已然起兵伐吕,如今正是天赐良机啊!”一名老臣上前一步,躬身急道,“请殿下即刻下令,整顿代国兵力,起兵西进响应齐军,占据先机,方能稳夺大位!”


    另一名武将也附和道:“殿下明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如今京中群龙无首,诸吕慌乱无措,齐军虽为伐吕主力,却未必能稳控局势。我等若此时出兵,顺势西进,先到长安立足,便是名正言顺,可若晚一步,待齐军彻底掌控长安,只怕我等再无机会,白白错失大位啊!”


    “殿下不要忘了当年高祖皇帝与楚霸王之事,‘先入定关中者王之’啊!”


    众臣子你一言我一语,皆是心急如焚,都盼着刘恒能抓住时机,起兵响应,争夺天下正统。


    可刘恒端坐于主位之上,神色依旧平静,听完众臣的劝谏,只是缓缓摇头:“诸位所言差矣,此事,并非谁占得先机,就一定能赢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臣,继续说道:“如今京中大乱,诸吕与刘氏势力相互对峙,局势未明,代国地处北方,常年受匈奴侵扰,兵力本就不足,且战力偏弱,若强行出兵西进,千里奔袭,不仅难以成事,反倒会损耗代国根基,无益于大局。”


    “更何况,如今伐吕的主力是齐国,刘襄兄弟已然起兵,且灌婴已暗中倒向刘氏,他们此时虽未入城,却已对长安形成合围之势,掌控着局势的主动权。”


    “若我们此时贸然出兵前往,非但帮不上忙,反倒会惹人猜忌,徒增变数,平白树敌。”


    刘恒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语气坚定,似乎早已看透局势的利弊。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并非这般平静。


    话音落下,他的指尖都忍不住微微颤抖。


    可越到关键时刻,越要稳得住。


    刘恒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用袖口盖住自己微微颤动的手,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波澜,继续说道:“寡人以为不如静观其变,密切关注长安与齐军的局势,待局势明朗,再做决断不迟。”


    众臣子闻言,虽有不甘,却也深知刘恒所言有理,只得躬身应道:“臣等遵殿下之命。”


    *


    另一头,长安城中的变化可谓翻天覆地。


    周勃、陈平暗中部署平吕大计,深知吕禄手中的北军是最大阻碍,便派人抓获吕禄的好友郦寄,将其家人软禁,以家人性命相要挟,逼迫郦寄前往劝说吕禄交出兵权。


    吕禄本就被城外联军与城内暗流搅得六神无主,听闻郦寄劝说,更是心乱如麻,拿不定主意,当即起身前往姨母吕媭府上征询意见。


    吕媭性情刚烈,听闻后怒不可遏,斥责吕禄:“兵权是吕氏的命根,交出兵权,便是引颈就戮!”


    可吕禄早已被局势吓破了胆,终究没听进吕媭的劝告,回去后便主动交出了北军兵符,束手投降。


    周勃当即手持兵符进入北军大营,控制了大半军权。


    此时,统领南军的吕产尚不知吕禄已交出兵权、离开北军,仍以为吕氏手握南北军权,便带着亲信悄然进入未央宫,意图按原计划发动宫变、掌控朝政。


    可他刚入宫门,便被赶来的刘章遇上。


    刘章怒喝一声,率军追击,最终将吕产逼进郎中府的茅厕,拔剑将其斩杀。


    随后,周勃下令在京城内外搜捕吕氏宗族,无论男女老幼皆斩之,一个也不放过。


    在距吕雉驾崩不足两月的时候,诸吕之乱彻底平定,吕氏九族被尽数诛灭。


    及至十一月,周勃、陈平认为后少帝刘弘是吕雉所立,与吕氏渊源深厚,不宜再居帝位,便率军冲进未央宫,废了小皇帝刘弘,并将其圈禁在了内宫之中。


    盘踞汉室朝堂多年的吕氏势力终于全被拔出,拨乱反正四个字已完成了一半,眼下最要紧的事便是择立新皇人选。


    可在这件事上,各方势力却迟迟僵持不下,各怀心思。


    又一次毫无进展的商议之后,刘章终是按捺不住心中的不满,双目圆睁,上前一步,语气不善地质问陈平与周勃:


    “丞相大人,周太尉,你们这是何意!”


    “不管是论功劳,还是论身份,我长兄刘襄都是新皇的不二人选,你们却为何迟迟拖着不肯商定?!”


    第86章


    未央宫内, 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一身戎装的刘章愤然立在殿中,怒目而视。


    他看向的, 正是此次诛吕行动中最大的两位功臣, 陈平和周勃。


    如今诸吕之乱已平,齐国和琅琊国的军队没有理由再留在长安, 在陈平和周勃的劝说下,刘襄只好令他们各自返回了国中, 只剩以刘襄为首的齐国一行人留于长安,商立新皇的事宜。


    殿中,朝廷功臣和齐国宗室分坐两边,泾渭分明, 为了新皇的人选已商议了数日,始终没有定论。


    面对刘章如此咄咄逼人的口吻, 身为武将的周勃面上略有怒意, 陈平却是神色如常,熟练地搬出“择立新皇是大事,如今朝中混乱未平, 还需从长计议,不可妄下定论”的说辞来搪塞他。


    刘章闻言,冷笑一声:“丞相这话已说了数遍,在座众人也听了数遍, 本侯倒想请教丞相,丞相此举究竟是真为了我大汉着想,还是另有心思……”


    “朱虚侯慎言!”周勃沉着脸,打断了他未尽的狂悖之语。


    刘章面上写满了年轻气盛,自然不会就此住口:“周太尉不必急着出头, 如今大汉群龙无首,当务之急就是选出一位名正言顺、德才兼备的君主,终止这场乱局!”


    他侧身一步,让出身后坐着的刘襄,神情激昂:“我长兄乃是高祖皇帝的长子长孙,论身份无人能越得过他去,论功劳,此次诛吕中,我长兄最先率领齐国将士前来平乱,牵制吕氏兵力。”


    “若不是我长兄,长安未必能如此快地安稳下来,这皇帝位,还有什么可商议的!”


    此言一出,周勃不禁瞥了一旁的陈平一眼,只见他仍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便也将头转回来,没有急着说话。


    陈平端起案上的茶盏,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沫,缓缓饮了一口:“朱虚侯息怒,新君乃社稷之根本,关乎天下安定,需得遍询宗室,广纳众议,万不可仓促定论啊。”


    对面的刘襄将二人这场眼神官司尽收眼底,面色不善地眯了眯眼。


    两个老匹夫。


    原本吕太后驾崩后,他立刻起兵攻向长安,一路上还遍发檄文给各路诸侯,为的就是取得此时发兵的大义名分。


    此举是为平反救汉,而非趁乱造反。


    这样一来,待他率军荡平诸吕后,便可顺势将皇位收入囊中,再名正言顺不过。


    可谁知,长安城中还有陈平、周勃这两个老匹夫,抢在他的大军进入长安之前,便火速夺了北军的军权,杀尽诸吕,控制了京中混乱的局势。


    如此一来,仍在长安之外的齐国大军便彻底没了“讨逆”的名义,成了擅闯京畿的乱兵,师出无名。


    相反,是功臣集团稳定住了局面,牢牢掌握了主动权。


    那么,在选谁当皇帝一事上,功臣集团就占据了绝大部分的话语权。


    自以为占尽了先机,却不想早已失了先机,冒了极大风险的刘襄兄弟如何能不怒?


    是以,即便眼前刘章的举动可称得上是失礼鲁莽,刘襄也并未制止他。


    他们如今在“理”之一字上占不了上风,军队也已回齐国,京中无倚仗,只能以此拼力一搏。


    他们兄弟看似强势,实则不过是在与陈平、周勃博弈,争取那一线可能。


    若成了,那此番霸业便将由他刘襄而起,这是何等的荣耀和诱惑。


    刘章对长兄的想法了然于心,继续向那二人施压:“这么多天过去,再多的宗室也该问完了。”


    他抱着手,在殿中踱步几回:“两年前,本侯曾在吕太后主持的宫宴上,以军法监酒为由,当众斩杀了一名逃酒的吕氏族人……”


    刘章的目光隐含威胁,慢慢觑着对面一声不吭的功臣们:“而今虽情形有所不同,但若有谁胆敢以一己之私,图谋不轨,动摇我大汉江山,本侯也定然当仁不让,先斩了那贼人!”


    闻言,陈平身后的同僚们皆是胡须一颤。


    两年前年仅二十岁的刘章监酒斩吕一事,可谓人尽皆知,那时的吕氏如日中天,刘章却胆敢当面杀人,如此魄力和胆识,现如今也无人会质疑他此言的真假。


    几个老臣都冷汗连连,颤巍巍地掏出手帕来擦汗。


    只是他们虽心中战战,但到底清楚,这事还得丞相大人点头,他们不能先自乱了阵脚,内讧起来。


    刘章站得近,眼见几人的神情有了一丝松动,却又很快变了回去,只拿几双眼睛瞧着一言不发的陈平,不禁怒气更盛。


    洞察一切的刘襄忽然开口,止住了刘章后面的话:“丞相既说要问询宗室……”


    他压下心头的怒火,语气冷了几分:“那便请速召宗室诸人,也不必另辟宫室了,就在此处,我们兄弟也做个见证,今日便将此事议定,莫要让天下人都为此悬心。”


    陈平神色沉冷下来,刚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宫人的通传:“琅琊王到!”


    这话像一道惊雷,炸得殿中众人神色各异。


    刘襄兄弟眼中瞬间狂喜,连忙起身:“叔祖父来了!”


    话音未落,琅琊王刘泽缓步走入殿中。


    他已年近七旬,须发皆白,身着紫色王袍,虽身形佝偻,一举一动却自带威严。


    他是刘邦的远方堂兄,如今刘氏宗族中辈分最高的人,还娶了吕雉妹妹吕媭之女,是以当年吕雉割了齐国的琅琊郡,封他为琅琊王,也算得势。


    此番刘襄起兵,正是联合了琅琊国的军队,而刘泽更是亲口许诺,会亲自入长安,游说众臣拥立刘襄为帝。


    刘襄的语气殷勤,真如一个孝顺体贴的晚辈般侍候在刘泽身侧:“叔祖父一路辛苦,快请上座。”


    刘泽辈分高,又是宗室诸侯王,殿中诸人也跟着起身,他却只是淡淡颔首,目光扫过众人,并未立刻落座,也并未回应刘襄的话。


    另一侧的陈平和周勃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心中都不禁添了几分慌乱。


    他们早对齐、琅琊联军一同西进之事,心存疑虑,如今刘泽亲自入京,显然是要为刘襄站台,他们属意代王刘恒的谋划,只怕要难上加难了。


    “本王一路奔波,身心俱疲,先去后殿歇息整理片刻,再与诸位议事,还请见谅。”


    刘泽的声音苍老平淡,不等众人回应,便由宫人引着,往后殿去了,刘襄兄弟自然也跟了上去。


    殿中的商议被迫中止。


    陈平和周勃趁着间隙,悄然退到了廊下,低声密议着什么。


    “琅琊王怎会与齐王站在一处?他若一力保荐齐王,我们也不好强行阻拦……齐王势大,又极富野心,我们岂能放任他登基?”


    周勃的声音压得极低,神色是从未有过的焦灼。


    陈平也是眉头紧锁:“如今高祖皇帝的子孙中,最有资格继位的,只有代王刘恒和齐王刘襄,齐王是什么样的人,你我这几日都深深见识到了,若有朝一日,他登基为帝,我们这些有功之臣都落不了好下场。”


    “可代王却不同,他性情仁厚,向来默默无闻,母家薄氏又势单力薄,无党无援,唯有拥立他,我们才能得以保全。”


    还有一点,陈平并未宣之于口。


    刘襄登基后也许不会对他们赶尽杀绝,但扶持这样一位手腕强硬的皇帝上位,于他们臣子而言,没有半点好处。


    他们如今拥有的权势和地位,不能就此付诸东流。


    而这样一个“为己为私”的理由,自然不能对外明说,也不能给天下人一个合情合理的交代。


    周勃点头,面色越发焦急:“陈兄所说这些,我又何尝不知?只是琅琊王忽然出现在此,实在意料之外,我们若是抵挡不住,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齐王登基了。”


    陈平沉吟片刻,眼底闪过一丝犹疑:“琅琊王此人素来圆滑,当年能假意依附吕太后,如今又见他依附刘襄,或许也未必是真心相助,我们且沉住气,也许还会有变数。”


    不多时,刘泽从后殿出来,衣衫整齐,神色依旧平静。


    众人重新落座,刘襄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十足的期盼和自信:“叔祖父,今日请您前来,便是想请您为天下苍生计,为刘氏宗族计,说说这新君之选,当是谁?”


    满殿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刘泽身上。


    刘襄兄弟满脸期待,陈平和周勃心头紧绷,连呼吸都停了几息。


    刘泽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传遍了整个大殿:“本王以为,齐王刘襄,不可立。”


    刘襄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瞳孔骤缩,不敢置信地看着刘泽:“叔祖父,您……您说什么?”


    刘泽没有看他,目光扫过众人,继续说道:“齐王的母舅驷钧,素来凶暴乖戾,其母家宗族,更是蛮横跋扈,行事毫无底线。若拥立齐王登基,外戚势大,他日必然如吕氏一般专权乱政,诸吕之祸,必将重现,大汉社稷,又将陷入动荡。”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起来:“而代王刘恒,乃高皇帝现存皇子之中,辈分最长者,其生母薄氏,性情恭谨,正直忠厚,母家无势,也断不会出现外戚专权之患。”


    “且以子承父统,合乎礼制,没有高祖皇帝的儿子还在世,却立孙子的道理,拥立代王此等仁厚之君,朝中众臣也可安心,天下方能归心。”


    “本王以为,新君之选当属代王刘恒。”


    一语落定,满殿哗然。


    陈平和周勃瞬间松了口气,眼底的狂喜难以掩饰。


    而刘襄兄弟,早已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


    刘章猛地站起身,声音颤抖:“叔祖父,您当初明明许诺,要助兄长登基,您怎能出尔反尔?!”


    刘泽终于抬眼看向刘襄,眼底没有半分温情:“许诺?齐王当初设计诱骗挟持本王,强行夺走琅琊国的军队,折辱本王,这笔账,本王还没跟你算呢!”


    原来,当初刘襄起兵之时,手中兵力远远不足,究其缘由便是吕太后执政数年间,尤为忌惮齐国势力,故而以各种理由割走了齐国三个郡县,其中就包括如今的琅琊国。


    刘襄盘算兵力后,便将主意打到了琅琊国头上,设计诓骗并挟持了刘泽,强行夺了琅琊国的军队。


    刘泽因此怀恨在心,只是碍于情势不得不委曲求全,假意许诺自己可亲自前往长安,帮助刘襄登基,刘襄这才放了刘泽归国。


    刘襄闻言,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案上,案上的茶盏摔落在地,碎裂之声无比刺耳。


    他仓惶回头去看,茶盏被摔得粉碎,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


    未央宫的商议终得定论,陈平和周勃即刻遴选心腹使者,备齐符节文书,星夜赶往千里之外的代国。


    使者抵达代宫时,刘恒正在承明殿中研读典籍。


    听闻长安来人,他眼底瞬间掠过一丝警惕,连手上的书卷都未放下,吩咐宫人引使者入正殿。


    待使者说明来意,言明长安群臣已议定要迎立他入京登基时,刘恒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反倒更添了几分凝重:


    “使者说笑了,本王无德无才,自守代地尚且力所不能,怎能承继大统?此事实在是无稽之谈,还请回禀长安众臣,请他们另择贤能。”


    在抵达代国之前,使者原以为这坐了十余年冷板凳的透明藩王,乍然听闻这样天大的好消息,定会欣喜若狂,甚至痛哭流涕,丑态百出。


    可万万没料到,代王会是这般反应。


    以为这是朝廷的试探?又或者真如他自己所称的无能?


    使者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连忙上前,苦口婆心地劝说着,甚至拿出了陈平和周勃的亲笔书信,反复申明此事绝非试探。


    可刘恒依旧摇头拒绝,神色恳切,仿佛真的是自觉能力不足,不敢担此重任。


    吕太后欲徙他为赵王的事情,还历历在目,面对长安突然的来人,他不敢有半分松懈。


    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使者急得团团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说歹说,才勉强让刘恒松口,却也只是允诺让使者先在代宫住下,容他再作考量。


    那眼底的疑虑,竟是丝毫未减。


    自觉这差事怕是要办砸的使者,顿时面如土色。


    他行过礼,神情恍惚地退下后,刘恒脸上谦卑怯懦的神色陡然消失,立刻召集群臣议事。


    承明殿内,气氛凝重。


    刘恒端坐主位,眼底满是审慎:“诸位,长安使者来意你们已然知晓,寡人想听听你们的想法。”


    话音刚落,殿内便分成了两派。


    宋昌率先起身,神色坚定,语气铿锵:“臣以为,殿下应当应下此事,即刻入京!”


    “其一,天下百姓早已认同刘氏江山,诸吕虽乱,却未能动摇刘氏根基;其二,高皇帝子孙遍布,人心所向皆在刘氏,天下已然稳固;其三,历经吕氏之乱,百姓苦战乱久矣,迫切需要一位仁厚之君,安抚天下;其四,殿下乃高皇帝现存皇子中最年长之人,太后母家薄氏宽仁无势,正是群臣心中的不二人选,此乃天赐良机!”


    宋昌的话音刚落,张武便立刻上前反驳,神色凝重:“宋大人所言差矣!长安之中危机四伏,我们对此又知之甚少,更不必说陈平平智多谋,周勃手握兵权,他们此次迎立殿下,未必是真心实意,恐有诈谋。”


    “说不定是想借殿下之名,稳定局势,日后再另作图谋,臣请殿下静观其变,切勿贸然前往长安,以免陷入险境!”


    两派臣子各执一词,争执不下,刘恒静静听着,始终未置可否。


    直到众人争论稍歇,他才缓缓开口:“诸位所言皆有道理,此事事关重大,容寡人再斟酌一二。”


    议事结束后,刘恒独自前往了明光宫。


    往日里,无论大小事务,薄青窈总会为他悉心谋划,谆谆叮嘱。


    可这一次,面对儿子可能登临大位的大事,薄青窈却只是静静坐在榻上,看着他一步步走向自己。


    从前在长安时,她总想着何时才能离开长安,去代国,等来了代国,在这儿待了数年,又总会想着何时才能回到长安。


    如今,真到了这一刻,薄青窈站在这关键的历史节点上,心中五味杂陈,只觉得脚下分外不真实。


    直到刘恒的脚步声近了,她才缓缓回神,抬眸望去。


    眼前的青年早已褪去少年稚气,身形挺拔,神色沉稳,已然是能独当一面的藩王,可看向她的目光里,那份真切的孺慕与依赖却从未改变。


    薄青窈眼底漫开暖意与欣慰,并未因知晓历史,而大力劝他前往长安,也并未因着前路未卜,而劝他不要离开。


    “你已经长大,是一位合格的君王了,对这些事已有自己的判断,母后不能再给你什么建议了。”


    薄青窈伸手,如小时候般轻轻抚了抚刘恒的脸颊,声音温柔却坚定:“但你要知道,无论你做何决定,母后都支持你。”


    “若你决定去了,不必顾念我们这些留在代国的人,我们会照顾好自己,倒是你此去长安,凶险难料,母后能做的便是日夜为你祈福,盼你平安,盼你得偿所愿。”


    刘恒心中一暖,又添几分酸涩,心知时不待人,并未再坐,很快躬身拜别了薄青窈,转身离去。


    他深知母后的苦心,她相信他能独当一面,这份信任,更让刘恒不敢有半分轻率。


    依照代国习俗,刘恒让人请来了代地有名的卜者,设坛占卜,询问入京吉凶。


    卜者焚香祷告,摆弄蓍草。


    不多时便面露喜色,高声禀报道:“代王大喜!卦象为‘大横’,此卦大吉,预示着代王将得天下,承继大统,如飞龙在天,势不可挡!”


    一路跟着的垂青看着,顿时喜笑颜开:“殿下,您瞧!当真连天意都站在您这边!”


    即便如此,刘恒依旧没有贸然决定。


    他又召来薄昭,郑重托付:“舅父,烦请你即刻前往长安,面见周太尉,他是诛灭诸吕的最大功臣,手握兵权,也最清楚群臣的真实心意。”


    “你务必向他问清楚,迎立我入京的所有流程,摸清长安的真实局势,确认无误后,再速回代地告知我。”


    若此事为假,这些内容周勃定然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薄昭领命,即刻动身,快马加鞭赶往长安。


    几日后,薄昭传回消息,一一禀明了周勃所述的迎立流程,言语间皆是对长安局势的肯定,称群臣迎立之心恳切,并无诈谋。


    刘恒听完,紧绷多日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转头看向一旁的宋昌,语气带着几分释然:“宋大人,果然如你所言,长安群臣并无异心。”


    至此,刘恒终于下定决心,动身入京。


    他特意安排宋昌亲自陪他同乘一车,又挑选了六名心腹随从,一行人轻车简从,没有张扬,缓缓向长安方向行进。


    离开代国前,张武还曾力劝他多些兵马和人手,以防不备,可刘恒却执意如此。


    他深知,长安之中的功臣之所以选择他这个籍籍无名的藩王,不过是因着他看上去“软弱无害”,威胁不到功臣们的地位。


    若他为保安全,声势浩大地率兵前往,只怕会弄巧成拙,引得功臣们心生警惕。


    倒不如轻车简行,方能降低功臣们的戒心。


    一行人日夜兼程,很快行至离长安不远的灞桥附近。


    刘恒骑在马上,遥遥望向长安城门的方向,依旧没有放松警惕,命宋昌骑着快马,先行前往探查长安局势。


    宋昌领命,快马疾驰至灞桥,远远便看见桥边似乎部署了许多人。


    从前那些被召入长安的诸侯们的下场,登时浮现眼前。


    宋昌神色一凛,不敢有丝毫马虎,轻声下马,悄然靠了过去。


    第87章


    灞桥附近聚集着不少人影, 宋昌立刻勒住马缰,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人群。


    只见人群中多是身着朝服的官员,并无大量兵士随行, 再定睛一看, 为首之人正是丞相陈平,身后跟着的也都是长安的文武百官, 还有一些刘姓宗室。


    他们皆是神色恭敬,并无半分异样。


    宋昌心中这才稍稍安定, 确认无埋伏隐患后,立刻翻身上马,疾驰折返,向刘恒禀报探查结果。


    刘恒听后, 微微颔首,一拉缰绳:“既如此, 我们这便过去。”


    说罢, 他轻轻催动马匹,步伐从容,身后五名随从与宋昌紧随其后。


    灞桥之上, 陈平和周勃率领百官在此静静等候,不多时,便远远瞧见一行七人骑着马从远处而来。


    为首的青年瞧过不过二十出头,身形挺拔如松, 身着素色锦袍,未佩长剑、不饰华冠,却自有一股沉稳内敛的气度。


    待走得近了,见那青年眉目清朗,面容温和, 不疾不徐地领着人往这边来。


    想必,这位便是那远居代地的代王刘恒。


    待刘恒一行走近灞桥,陈平率先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至极:“臣陈平,率文武百官,恭迎代王殿下入京!亲主大汉社稷!”


    话音刚落,身后百官齐齐跪拜,齐声高呼:“恭迎代王殿下!”


    刘恒翻身下马,整理了一下衣袍,才上前亲手扶起陈平与周勃,神色谦和:“诸位请起。”


    众人依次起身。


    刘恒的语气温和,眼神平静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慎:“诸位都是先皇的肱股之臣,实在不必如此多礼。”


    众人见礼之际,周勃忽而上前一步,靠近了一旁的宋昌,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亲近,低声说道:“宋中尉,有劳通报,我有几句话,想私下与代王殿下说。”


    宋昌闻言,目光锐利地看向周勃,语气沉稳,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周太尉有话不妨直言。”


    “若是关乎天下社稷的公事,便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无需刻意回避,若是私下之语,那就更加不必了,殿下乃未来天子,帝王行事光明磊落,无不可对人言之事,何来私下之言?”


    一旁的刘恒静静伫立,神色平和,既未开口阻拦宋昌,也未示意周勃可以私下进言。


    那份沉默,便明确了宋昌此番话正是他的授意,代表了他的态度。


    周勃的神色瞬间僵住,脸上的面子有些挂不住。


    他本想借着私下谈话,向新皇单独示好,却没料到被宋昌当众驳回,更没料到刘恒会默许这番话,硬生生让他碰了个软钉子。


    寻常人在这般敏感又关键的时刻,如何敢出言得罪扶持自己登基的功臣?


    可这代王却偏偏就这样做了。


    他是疯了,还是当真不将皇位放在眼里?


    周勃不甘心地抬头去望,正与刘恒平静到极点的目光对上,不知为何,心中忽而一颤,陡然清醒过来。


    仅有的两个可继任的宗室之中,齐王刘襄已经被他们得罪了个彻底,加之琅琊王一力保荐代王,代王刘恒将继天子位的消息也已传开。


    代王登基已然成定局。


    自己虽有诛吕之功,但到底是臣子,哪来的资格左右未来的天子?


    今日这一遭,分明是刘恒借宋昌之口,给他这位春风得意的诛吕功臣一个下马威,警示他不可恃功自傲、逾矩行事。


    周勃压下心头的尴尬与不甘,不再提私下谈话之事,当即双腿一弯,跪倒在地,双手高高举起手中的印章与玉玺,声音洪亮:


    “臣周勃,恭请代王殿下承接国印玉玺,登基为帝,以安天下!”


    身后的陈平与百官也纷纷躬身,静待刘恒接印。


    刘恒微微垂眸,目光落在那象征皇权的印玺,停顿了片刻。


    宋昌与张武对视一眼,强压住心底的欣喜,殷切地望向刘恒。


    只差一步,他们殿下便可大愿得偿了。


    刘恒却并未去接那印玺,眸光微敛:“太尉起身吧,印玺之事事关重大,不可仓促定论,待本王先回府邸,再从长计议。”


    “……殿、殿下?”


    周勃顿时愣在了原地,可见刘恒一行人果真朝城门的方向走去,也只得悻悻起身,捧着印玺,与同样疑惑不解的陈平一起紧随其后。


    刘恒所说的府邸,便是往年代国君臣或使者来长安时所暂住的地方,通常称为代邸。


    一行人抵达府邸后,陈平和周勃二人率领文武百官齐齐躬身,整衣再拜。


    陈平收敛了方才的神色,语气端肃:“回代王殿下,少帝刘弘一众皆非孝惠皇帝血脉,不当供奉刘氏宗庙,臣等联合琅琊王及宗室诸王、朝中大臣、列侯等共议,皆以为殿下乃高帝现存最长之子,血脉正统,德行敦厚,最宜承高帝之嗣,恭请殿下即天子大位!”


    “恭请殿下即天子大位!”满场官吏一同俯首,齐声附和,声势沉厚。


    刘恒端坐于上首,望着阶下跪拜的满朝文武,缓缓开口:“供奉父皇宗庙,乃是天下至重之事,蒙诸位大臣和宗亲抬爱,欲立本王为帝,可本王深知自身德行浅薄,才疏学浅,奉父皇宗庙、承大汉社稷,乃是天大的重任,本王实在承受不起。”


    他不紧不慢地轻叩着身前的案几,目光在殿中梭巡。


    “依本王之见,不如速召楚王入京,楚王乃父皇亲弟,本王的亲皇叔,辈分尊高,贤德有声,此事当请楚王前来,与众臣一同商议,另择贤能,方不负父皇基业与天下苍生。”


    这样自谦推辞的话一出,群臣无一人起身,尽皆伏于地面,执意固请。


    可刘恒竟似心意坚决,一再推辞,宋昌与张武心中疑惑,却也不敢出言劝阻。


    见他坚持如此,陈平、周勃越发焦急,叩首不止:“臣等反复筹算,遍观宗室朝野,唯有殿下承继宗庙最为合宜,此乃上合天意,下顺诸侯万民之心。我等皆为刘氏社稷长远考量,不敢轻率疏忽。”


    “恳请殿下体恤天下,应允所请!”


    言罢,陈平双手捧起天子玺绶符节,郑重高举,再度拜上,奉至刘恒面前。


    刘恒再次垂目望向那一方象征天下权柄的玺印,沉静的眸光微动。


    众臣又是一番连声恳请。


    良久,刘恒才似万般无奈一般,轻轻点头,神色凝重地说道:“既然诸位大臣执意如此,本王不敢再推辞,唯有竭尽所能,治理大汉,不负父皇,不负天下百姓。”


    说罢,才接过周勃手中的印章与玉玺。


    迎立代王登基之事,至此,才算尘埃落定。


    既已定下登基,那便不能委屈新皇待在这座老旧的府邸,得即刻迎回宫去。


    可少帝刘弘及孝惠皇帝剩余的几个皇子还在宫中,在天下人看来,他们才是继任皇帝位的人选,身份如此尴尬的几人此刻便成了首先要解决的事情。


    就在为难之时,太仆夏侯婴第一个站了出来,表明愿意前往宫中,清理其中的旧人,为新皇分忧。


    他是刘邦身边的老臣,素来忠直,众人皆知一心向着刘氏,赴汤蹈火在所不惜,他肯脏了自己的手来做这件事,也在很多人的意料之中。


    而几乎就在同时,宗亲堆里也冒出了一道年轻的声音:“陛下,臣愿与夏侯将军一同前往!”


    说话之人正是齐王刘襄的三弟刘兴居。


    他坐在离刘恒不远不近的位置,很快从人群中站了出来,眼中是藏也藏不住的焦急。


    诛吕行动中,刘襄最先起兵响应,刘章里应外合,同时还亲手斩杀了吕产,可以说齐国宗室居功甚伟。


    只除了刘兴居。


    他那时虽也在长安之中,却无半点显眼的功绩。


    如今新皇登基是板上钉钉的事,他自然要趁早给新皇留下印象。


    刘兴居大步流星地走到殿中,躬身行礼:“陛下,诛灭诸吕时臣没有立功,现在请允准臣与夏侯将军一道前去清宫,必不会让陛下因此烦扰!”


    刘恒不动声色地打量他片刻,点头同意了。


    待到黄昏时分,夏侯婴派人来报,已经废帝刘弘等人“请”出了汉宫,宫里一切已清理妥当,恭请陛下入主未央宫。


    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染红了长安的街巷,一驾看似再寻常不过的马车驶入未央宫,朱红宫门缓缓闭合,隔绝了宫外的喧嚣。


    此时的长安城,与刘恒年幼时离开的样子已大不相同,可现在还远没有到可以故地重游的时候。


    入宫后,刘恒一改先前进京时的小心谨慎,诏令连发,可谓雷厉风行。


    他先是将宋昌任命为卫将军,接管了南北禁军的统领权,将守卫长安的兵权握在自己手中。


    接着,任命张武为郎中令,令他负责保卫皇宫,时刻保卫自己的安全。


    如此一来,长安和汉宫皆在刘恒的掌控之下,入京前众臣最为担心的安危之事,就此完美解决。


    这两道诏令发下后,夜已渐渐深了。


    刘恒并未耽搁,立刻赶往前殿,连夜写下诏书,又令陈平安排晓谕天下,正式宣布登基,并大赦天下。


    这一番动作行云流水,快准稳狠,没有任何的意外或犹疑,每一步都精准踩在要害之上。


    沉敛多年的帝王气魄展露无遗,与先前那个谨小慎微的代王判若两人。


    诏令一出,殿下文武齐齐跪拜,高呼“吾皇英明”,声震殿宇。


    琅琊王刘泽也在其中。


    只听得刘恒的语气沉稳,不怒自威:“今日诸事已毕,夜已深了,众卿与宗室皆退下吧。”


    “臣遵旨!”


    百官齐声应答,纷纷起身,渐次退出了前殿。


    刘泽也缓缓直起身,垂下眼眸,顺着人流往宫门外走去。


    一路上,身旁臣子们此起彼伏的议论声不绝于耳,说什么的都有。


    刘泽却始终未驻足,也未刻意去听,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行至宫门外,早已等候在此的贴身下人见状,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大王,您出来了。”


    刘泽微微颔首,正要上车,忽而又转头看向宫内。


    下人问:“大王,您在看什么呢?”


    刘泽这才回头,语气平静:“没什么,交代下面的人备车,明日一早我们明日就启程回琅琊国。”


    下人闻言,满脸诧异,连忙追问:“大王,为何如此突然?您刚随群臣迎立新帝,尚未多作停留,怎的就要即刻返程?”


    如今新帝根基未稳,正是他们这些臣子宗室占据先机,拜官封爵的好机会啊,怎的不多留一会儿?


    刘泽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目光依旧望向未央宫的方向,眼底藏着几分深意:“还不到一日的时间,咱们这位新皇便迅速掌控兵权、稳定宫禁、颁布诏令,将一切可能影响到他登基的事全部掐灭……这哪里会是一个毫无手腕、任人摆布的傀儡皇帝?”


    “陈平、周勃等人自以为拥立一个‘仁厚无野心’的君主便能掌控朝局,依本王看来,他们的算盘,可是打错了。”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释然:“好在,这天下终究还是我刘家的天下。”


    下人听得云里雾里的,只觉自家王爷这番话极为高深,不等他再问,刘泽已抬脚登上马车。


    他也赶紧回神,朗声道:“回府!”


    *


    不久后,远在代国的薄青窈和窦漪房也见到了前来宣读诏令的使者,两人悬了多日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刘恒顺利登基,他们一家终于可以团聚了。


    馆陶与刘启还不明白“登基”是什么意思,好奇地将写着诏令的黄色布帛从薄青窈手中拿了过来,叽叽喳喳地认起了上面的字。


    读着读着,馆陶忽然有了重大发现:“这是父王写的!是父王的字!”


    “什么?什么?父王给我们写信了?”刘启赶忙凑得更近,鼻尖都要贴上布帛。


    可他自己的字都还写得不好,自然也认不出刘恒的笔迹。


    馆陶没眼看自己这笨笨的弟弟,噔噔噔跑到窦漪房身边,兴奋地朝她扬了扬手中的布帛:“母后,这是父王写的!”


    窦漪房蹲下来,笑着摸摸她的头:“是呀,这是父王亲笔写来的。”


    馆陶又问:“那父王现在在哪儿呢?馆陶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父王不给馆陶讲故事,馆陶夜里睡不好,人都瘦了呢!”


    “啊?阿姊昨日吃了两碗饭,四张饼,还有半盘牛肉,难道这样也会瘦吗?”


    刘启也跑过来,肉嘟嘟的脸上是真切的疑惑,还担忧看着馆陶,想要找出阿姊瘦在哪里了。


    这自然是找不出的,急得刘启以为她病了,连忙道:“母后母后,日后启儿的吃食都给阿姊吃吧,阿姊吃得饱了,才不会生病。”


    馆陶:……


    馆陶鼓着脸,十分熟练地捂住了刘启说个不停的小嘴。


    窦漪房笑得满心欢喜,将两个孩子的手都拢在掌心:“你们父王现在在长安,我们不日就能和他团聚了。”


    “真的吗?真的吗?”馆陶开心地一蹦三尺高,也撒开了捂着刘启的手。


    刘启眼睛亮亮地扑进窦漪房怀里:“母后,我们很快就能见到父王了吗?太好了!”


    殿里一时充满了欢声笑语。


    诏令既至,窦漪房便立刻着手处理代宫的善后事宜,清点宫中物品、安置留下的侍从、托付代地的政务给可信之人。


    很快到了启程之日,晋阳城外的车队已然备好。


    窦漪房牵着馆陶与刘启,登上一辆装饰雅致的马车,车内铺着柔软的锦垫,还摆着孩子们爱吃的点心与玩物。


    一身妇人打扮的穗儿站在马车边,依依不舍地拉着薄青窈的手:“太后,你们先去,我们随后就到,您可要照顾好自己啊……”


    因要随许安留在代地处理后续的善后之事,穗儿没能和她们一起走,很是惆怅了几日。


    薄青窈拍拍她的手,宽慰道:“好了,又不是就见不到了,过几日我们就能在长安重聚了,别难过了。”


    穗儿忧伤地点点头,看着薄青窈扶着魏云上了马车,她不舍地挥挥手,见车队缓缓启动,渐渐出了晋阳城。


    马车在官道上奔驰着,馆陶将车中陈设全都摸完一遍,凑到窦漪房身边,仰着小脸好奇地问:“母后,长安是什么样子的?”


    窦漪房轻轻揽过两个孩子,眼底满是温柔:“长安是咱们大汉的都城,比晋阳大得多,有高高的城墙、宏伟的宫殿,还有很多很多好玩的东西,你们一定会喜欢的。”


    刘启趴在窦漪房的右边:“我看见橘月姐姐将我们的衣裳、书卷还有其他好多东西都装上了车,那我们之后是要住在长安,不住在晋阳了吗?”


    “启儿说得对,”窦漪房擦掉他唇边的一点点心屑,“我们要去长安,而且以后都会住在那里,因为你们的父王如今已是大汉的皇帝,他在长安等着我们,你们之后也得称呼他为父皇了。”


    刘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母后,皇帝是什么?”


    “嗯……皇帝就是比代王还厉害的,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窦漪房想了想,如是回答道。


    馆陶一拍手:“对的!父皇就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我们跟着父皇,也就能吃到天底下最好吃的吃食,玩到天底下最好玩的东西!”


    看着两个孩子兴奋不已的模样,窦漪房忍不住笑了,轻轻点了点馆陶的额头:“傻孩子,皇帝要处理天下大事,要守护百姓,可不是只想着好吃好玩的。”


    姐弟俩连连点头,没一会儿又趴到车窗边,对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景色惊呼不已。


    他们自出生以来,便一直生活在晋阳城,从未离开过半步,对远方的长安,充满了向往与期待。


    另一辆马车里坐着薄青窈与魏云,喜儿和臻臻在后一辆马车中,没让她们跟车来服侍。


    马车行驶了不多时,魏云又开始迷糊起来,眼神涣散,嘴里喃喃自语,不知在说着什么。


    老年痴呆就是这样一种经常反复,不知何时会突然出现的病。


    薄青窈见状,轻轻握住她的手,柔声道:“阿母,还记得阿窈前几日教您唱的那首歌吗?咱们一起来唱好不好?”


    每十日学一首歌,记住它们的歌词和旋律,也是这些年来她一直坚持的,给魏云做锻炼的方法。


    说罢,薄青窈便轻轻拍着手,唱起了那首耳熟能详的歌谣:“今天天气好晴朗,处处好风光,好风光……”


    魏云起初还有些茫然,但跟着薄青窈的调子,断断续续地哼唱,渐渐有些清醒的模样了:“……蝴蝶儿忙,蜜蜂也忙,小鸟儿忙着,白云也忙。”


    薄青窈轻笑着,耐心地拍着手,带着她一字一句地唱下去:“马蹄溅得落花香,眼前骆驼成群过,驼铃响叮当……”


    马车里,欢快的曲调缓缓流淌,驱散了魏云的迷糊,也抚平了一路的车马劳顿。


    马车外,是冬日里难得的大晴天,晴空万里,阳光明媚。


    微风拂过,恰如歌谣中所唱,处处都是好风光。


    车队一路疾驰,晓行夜宿,不敢耽搁。


    几日后,远处的地平线上,渐渐出现了一道巍峨的身影。


    那是长安的城墙,高大雄伟,绵延不绝,在阳光下泛着厚重的光泽。


    魏云已在马车里沉沉睡去,薄青窈为她掖好被子,缓缓掀开车帘,有些怔然的目光望向了那道熟悉又陌生的城墙。


    长安到了。


    第88章


    长安的深冬寒气凛冽却不肃杀, 薄淡的日头破开层层云絮,一缕浅金暖阳斜斜洒落在城墙上。


    城门两侧戍守的甲士皆裹着冬甲,眉眼肃穆, 往来盘查有序, 轮到薄青窈一行时,只抬眼瞧见马车上的皇家徽记, 神色立刻恭敬起来,垂首躬身放行。


    马车缓缓驶入城门, 车轮碾过覆着薄霜的官道,发出敦实的轱辘声响,一路畅通无阻。


    薄青窈轻轻掀开车帘一角,冬日的冷气倏然涌入, 唇间逸出一口浅淡的白气。


    十五年前的那个深夜,她和刘恒被人驱赶着仓促离京, 一路上担惊受怕, 朝不保夕。


    不想世事翻覆,白云苍狗。


    十五年后的今日,当年狼狈离京、被迫远走的她们, 又被堂堂正正迎回了这座繁华帝都。


    薄青窈静静望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长安街景,心头万般滋味尽数涌来。


    不多时,马车便驶入汉宫,朱红宫墙高耸入云, 宫道两侧古木参天。


    车驾行至宫门前,缓缓停下。


    正在发呆的薄青窈远远便见一道挺拔身影正骑着高头大马,在宫门口静静等候。


    正是先前与刘恒一同奔赴长安的薄昭。


    一时间,薄青窈竟有些恍惚。


    多年前,她们母子第一次踏上代国土地的时候, 也是薄昭在城外迎接的她们。


    只不过那时的薄昭还是个毛头小子,如今的他已过而立之年,身着一身玄色织金铠甲,腰束玉带,悬挂佩剑,越发显得魁梧挺拔,端坐在马背上,自有一股武将的英气与沉稳。


    看见薄昭的那一刻,薄青窈悬了一路的心,才稍稍安定下来。


    自长安使者抵达代国宣召,到一路护送她们奔赴长安,纵然有使者和军士们护卫随行,但她心中始终揣着一丝不安。


    长安城中险象环生,她虽曾在此居住,可时移事易,如今刘恒初初登基,朝堂格局未稳,她终究是怕有意外。


    满脸严肃的薄昭也瞧见了薄青窈的车马,神情一下松懈下来,含着笑意驱马上前,缓行至薄青窈的马车车窗旁,微微俯身:“阿姊,你们终于来了。”


    薄青窈将车帘掀高一些,仰头打量着许久未见的弟弟:“等很久了吗?冷不冷?”


    薄昭摇头:“没呢,就一会儿,我不怕冷,倒是阿姊和阿母一路行来,可还吃得消?”


    说着,他关切地探头望向车里的魏云。


    薄青窈让出一点位置,压低了声音:“阿母正睡着呢,这一路也没出什么事。”


    薄昭闻言,轻轻点头:“那就好,我这就送你们去宫室安置,陛下已安排妥当,阿姊您住长乐宫,漪房带着馆陶、启儿两个孩子住椒房殿,宫中人手都已备齐,一应起居都无需费心。”


    说着,他抬手示意车夫和随从们继续向前。


    “是,将军。”车夫恭敬回话。


    薄青窈奇道:“将军?”


    薄昭轻笑:“阿姊还不知道,陛下封我为车骑将军,执掌四夷屯警、京师兵卫。”


    马车复又动起来,薄青窈笑着“嗯”了一声,目光转向窗外缓缓倒退的宫景,一边看着,一边听薄昭细细说起刘恒登基后所做的诸事。


    刘恒登基后行事利落果决,短短几日,便稳住了朝局。


    先是大赦天下,不仅赦免了除吕氏残余势力外的所有罪臣,还赐予天下百姓中男户主爵一级,女户主每百户赏牛和酒,允许百姓相聚宴饮五天,普天同庆。


    接着,他下令将当年吕氏擅自夺取的齐国、楚国旧地,尽数归还齐、楚两国,又徙封了原来的琅琊王刘泽为燕王,稳固各方诸侯。


    “如今朝中的格局并未有大变化,原来的右丞相陈平迁为左丞相,太尉周勃担任右丞相,大将军灌婴担任太尉,陛下还给此次平乱中的有功之臣都加封了食邑,赏赐了黄金。”


    薄昭一一说着:“登基第三日,陛下便派遣了使者前往代国,就是怕你们在代国忧心牵挂,也怕路途有闪失,所以特意命了使者沿途悉心照料。”


    “今日朝上,陛下还下诏,废除了‘一人有罪,父母、妻室、兄弟全部连坐,皆收没为官府奴婢’的法令,还废除了其他株连和连坐的严苛律法,此后百姓就再不会因牵连而无端获罪,我这几日在京中随意去了几处地方,都能听见百姓们的连声称赞。”


    连坐一法自古便有,一人犯罪,牵连身边人都要获罪,甚至要罚没为官奴,实在是太过严苛。


    当初吕雉掌权时,便废除过“三族罪”和“妖言令”,只不过范围有限,如今刘恒初登基,又将“三族罪”进一步废除,彻底根除了沿袭秦律的连坐制度。


    这可是真正能让百姓受益的举措。


    薄青窈弯眸听着,欣慰地点点头。


    说话间,车驾缓缓前行,长乐宫的巍峨殿宇已然近在眼前。


    恰在此时,车中的魏云悠悠转醒,神志清明许多,未见病色。


    车马停稳,薄青窈和薄昭姐弟俩一左一右,小心翼翼搀扶着母亲缓步落地。


    后头跟着的喜儿和臻臻也下了车,快步来到薄青窈身旁,窦漪房她们的车驾则驶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径直往椒房殿去了。


    薄青窈收回目光,抬眼见眼前的长乐宫楼宇连绵,飞檐映着冬日浅淡日光,气派恢弘,华美非常。


    殿门外数十名宫人垂首肃立,见薄青窈一行人至,齐齐屈膝伏地:“奴婢等见过太后!”


    薄青窈扶着魏云站定,抬手轻扬:“都起来吧。”


    “谢太后!”宫人尽数起身,躬身引路,一行人踏入长乐宫内。


    殿内雕梁画栋,地暖融融,陈设雅致华贵,处处透着旧日皇家的底蕴。


    看得喜儿和臻臻连连惊叹,却还记着不能丢了太后的面子,只能互相掐着对方的手,以此压住激动的心情,颤抖的手。


    引路的贴身宫人名叫何絮,瞧着不过三十出头的样子,面容白净,气度温和,一见便让人觉着亲切。


    她极有分寸地走在薄青窈身侧,轻声禀道:“回太后,长乐宫常年有人打理规整,先时一直是孝惠皇后居住于此,陛下登基后,宫中所用物什已全部更换一新,您若有觉着不妥的地方,同奴婢说便好,奴婢会即刻安排下去。”


    薄青窈脚步微顿,轻声问道:“那如今,张……太后居于何处?”


    何絮垂首回话:“自吕太后过世后,张太后便自请迁出了长乐宫,现居于永巷,只不过她向来闭门静修,不愿见外人,也不再问宫中诸事。”


    薄青窈轻轻颔首,心头掠过几分复杂思绪,却不曾多言,暂且按下杂念,先陪着魏云入内梳洗休憩,安置妥当。


    待母亲安稳睡下,殿中诸事安排就绪,薄青窈便让何絮陪着去往了永巷。


    永巷僻静幽深,院墙冷寂,草木疏落,与世隔绝一般。


    这里原是宫人及一些不受宠的姬妾居住的地方,后来渐渐变为关押犯了错的姬妾们的地方。


    高墙环锁,巷道狭长逼仄,终年少见暖阳,深冬的寒气层层淤积,渗进斑驳老旧的青砖石壁里,挥之不散。


    当年的戚夫人便是被关在此处。


    被关押在这里的人,就不再是从前无限风光的宠妃宠妾,她们被褪去华服金饰,卸下名分尊荣,从此与罪奴无异。


    不仅要接受身份地位的落差,还要日日操持粗重杂役,劳作不休,动辄便要受管事宫人苛责欺凌,日子比寻常底层宫人还要窘迫卑微。


    即便曾在汉宫待过数年,但薄青窈也甚少踏足此处。


    唯有初入汉宫,还在织室里日夜劳作的那段时间里,她因为人微言轻,才数次奉命往来永巷,为幽居在此的宫人递送寒衣织物。


    那时的她步履匆匆,只当这里是深宫一隅的冷僻囚地,从不敢多做停留。


    薄青窈缓步踏入院巷,眼底漫开一抹难言的怅然。


    何絮很快将她带到一处低矮的偏僻屋舍前:“太后,此处便是张太后如今的起居之所。”


    薄青窈抬眸望去,屋舍简陋狭小,门窗紧闭,檐下落满枯枝冷霜,半点人气也无。


    宫人依命上前,屈指轻叩木门。


    一下,两下,接连数次,院内始终寂静无声,没有半分回应。


    寒风穿巷而过,卷起细碎霜尘,四下唯有萧瑟风声。


    薄青窈未曾催促,静静立在廊下耐心等候。


    良久,门内才缓缓飘出一道女声。


    那声音清浅纤细,明明极为年轻,却枯寂如寒潭古井,无波无澜,不带半分情绪:


    “门外贵人请回吧。妾身命数薄凉,卑贱幽居之身,不值得宫中贵人费心挂念,不必前来相见。”


    薄青窈缓步上前,立于门前,语声温缓柔和:“永巷阴湿苦寒,终究不是长久栖身之地,如今新朝已定,你若不嫌弃,宫里尚有许多闲置偏殿,都比永巷舒适安稳。”


    “我此番前来,就是想接你迁出此地,寻一处安静宫室独居,安稳度日,我保证便是出来后,也不会有不相干的人来扰了你的清静。”


    门内沉默许久,才再度传来声音,字句决绝:“多谢贵人的体恤,只是繁华宫阙于我而言,皆是牢笼,半生困于深宫,身不由己,荣辱皆是枷锁……永巷僻虽静湿冷,但也唯有在此,我方能求得片刻心安,还请贵人不要强人所难。”


    薄青窈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


    想着门内之人这坎坷又短暂的前半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却已经心如枯灯,实在不忍看她如此自苦下去。


    可门内的张嫣心意决绝,始终寸步不让,只求在这片无人打扰的冷寂之地,了此残生。


    几番劝说无果,薄青窈知其意已决,只得轻轻叹息一声,不再勉强。


    短暂静默片刻,她转头看向何絮:“昔日高祖皇帝的一众姬妾,大多皆安置在永巷,是吗?”


    何絮不明所以,却还是很快应声作答:“回太后,是的。”


    薄青窈按捺住心里的不平静,启唇,语气坚定:“带我过去。”


    *


    午后的阳光西斜,永巷宫墙的阴影被拉得很长,霜气凝结在墙角,泛着冷白的光。


    管君与赵渔儿从清晨便开始了劳作,可管事宫人分给她们的活计一如既往地多,根本做不完。


    中午两人简单吃了点东西,又匆匆坐回了屋前的廊下,低头缝补着手中的衣物。


    她们没有资格懈怠,永巷之中全是获罪或失宠姬妾,没有分例,更没有优待,生计全靠自己的一双手,缝补,浆洗,洒扫,舂米……才能换来微薄的口粮,勉强糊口度日。


    寒风掠过巷口,顺着廊下的缝隙钻进来,刮得人脸颊发僵。


    管君的身子素来孱弱,经不住这般寒冻,双手蜷缩在粗布衣袖里,半天才能捻起一根粗麻丝线,指尖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连穿针都要反复好几次,才能勉强将线穿过针孔。


    赵渔儿身体底子稍好一些,指尖虽也冻得发红,动作却依旧娴熟,转眼间针脚补得细密均匀,揽下了两人的大部分活计。


    两人如今早已不复当年入宫时的明媚模样,常年的劳作与清贫将她们折磨得瘦骨嶙峋,眼角爬上了些许皱纹,连鬓边的发丝也有了斑白的痕迹。


    再加上永巷常年阴寒,生了病也找不来医士,长年累月下来身上没有哪一处是不痛的。


    可即便如此,她们依旧将自己收拾得整洁体面,粗布衣衫虽打了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整齐,不见半分邋遢。


    管君缝了没一会儿,便忍不住咳嗽几声,胸口微微起伏,指尖也开始发抖,连针都握不稳。


    赵渔儿见状,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计,轻轻按住她的手,低声劝道:“你回屋去歇一会儿吧,这些活我来做,你别急。”


    说着,她便将管君手中的针线与衣物接过来,指尖翻飞间,动作利落,只是手指和手背上积年的冻疮裂口被粗粝的线摩擦着,隐隐渗出了血丝。


    她却无暇顾及,手上动作不停,生怕耽误了活计。


    这十余年来,赵渔儿分明比自己还小几岁,可事事都挡在自己身前,从前那么娇气怕累的一个人,如今挑水劈柴烧饭,样样都做得熟练,就因为自己这不争气的身子。


    管君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说不出的心疼,却也无可奈何,只得起身回屋。


    过了一会儿,管君重新坐回赵渔儿身边,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粗陶罐子。


    那是她们用省吃俭用攒了许久的碎银,托人从宫外换来的最便宜的冻疮药膏,平日里舍不得用,只在疼得实在难忍时,才会涂一点点。


    如今,却已经见底了。


    管君轻轻拉住赵渔儿的手,小心翼翼地将药膏涂在她干裂红肿的手背上,动作轻柔得生怕碰疼她。


    眼眶一红,泪水便忍不住滚落下来。


    “……你这手都成这样了。”管君的声音沙哑哽咽,几乎说不出话。


    赵渔儿怔然看着她的眼泪,用情况尚好的一只手轻轻为她擦掉,脸上挤出一抹笑意,语气故作轻松:“我没事,我这身子骨可比你结实多了,扛得住,倒是你身子弱,快裹紧些,别冻着了。”


    说罢,便将自己身上单薄的粗布外衣,披到管君肩头。


    从前,总是心细敏感的管君操心照顾着莽撞冲动的赵渔儿,现如今却是掉了个个儿。


    管君安静地垂着头,将陶罐中最后一点药膏细细抹到赵渔儿的手上,又拉了拉肩头的衣裳,将赵渔儿单薄的身形也拢在了其中。


    两人紧紧依偎在一起,唯有借着彼此身上微薄的暖意,才能抵御冬日的严寒。


    两道交叠的身影在空旷的廊下,是数千个日夜的相依为命。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响在这寂静的永巷里,显得格外突兀。


    管君与赵渔儿皆是浑身一僵,手中的针线与药膏都掉在了地上。


    她们仓惶地对视一眼,眼底满是惶恐与惊惧。


    在这永巷里,除了凶神恶煞的管事宫人前来催逼活计、苛责打骂,从不会有旁人前来。


    “你快回屋里去,关紧房门,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一切有我扛着!”


    赵渔儿连忙起身,将管君往屋里推,语气又急又快。


    管君哪里肯依,紧紧抓住赵渔儿的衣袖,泪水直流:“不行,要去一起去,我不能让你一个人面对!我们两人早已是一条命,生一起生,死一起死,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怎么能让你独自受苦?”


    两人争执了片刻,门外的叩门声又轻轻响了起来。


    赵渔儿无奈,只能避开手上的药膏,牵住管君的手,两人一同走向院门口,手心都攥出了冷汗。


    “吱呀”一声,木门被拉开。


    两人紧张抬眼望去时,却瞬间愣住了。


    院门外站着数十名宫人,个个衣着规整,神色恭谨,并无半分管事宫人那般的凶戾之气。


    而为首的那女子一袭淡雅的粗布衣袍,虽已不再年轻,但眉眼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模样。


    只是看到她们的第一眼,那女子的眼眶便已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身子微微颤抖着,一步步走上前:


    “管姐姐,赵姐姐……”


    管君与赵渔儿浑身一震,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眼神茫然。


    随即又猛地凑近几步,睁大了眼睛仔细辨认着。


    脑海中尘封多年的记忆翻涌而上,当年那个在汉宫里与她们相伴多年的女子,渐渐与眼前的人重合在一起。


    两人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许久,才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轻声问道:“你……你是……青窈?”


    薄青窈再也忍不住,泪水瞬间滚落,连连点头,快步上前拉住了两人的手:“是我,是青窈!青窈回来了……”


    第89章


    看着两位旧友枯槁憔悴的模样, 薄青窈当即决定要将她们接出永巷。


    除了管君和赵渔儿,昔年刘邦一众无子姬妾尽数被吕雉囚禁在此,无端受困, 蹉跎半生, 薄青窈也下令许她们自行归家。


    匆匆赶来的永巷令闻言面色一变,讪笑着阻拦道:“禀太后, 这永巷里关押的可都是犯了大罪的罪妾,断不可随意带出永巷, 更不能放出宫去,还请您三思啊。”


    薄青窈眸光微凉,看向他:“她们都犯了什么大罪?”


    “这……这……”


    永巷令没想到这新太后还是个刨根问底之人,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却还死死挡在门前,看样子是不打算轻易放行。


    “既无罪, 我为何不能安排她们的去留?便是有罪……”


    薄青窈倏然抬眸, 扫过这四周阴湿破败的环境,声音更冷淡几分:“关押在此十余年,也早足够了, 你说对吗,黄大人?”


    那被称作“黄大人”的永巷令好似吓得小腿肚一颤,顺势低垂下眼,眼底却满是轻蔑与算计。


    眼前这位新太后, 从前只是高祖皇帝一无宠姬妾,一朝走运才靠着皇子当上太后。


    那代国不过也就区区一小国,如今刚被迎入长安,又急着插手他永巷的事情,手未免伸得太长了些。


    想来不过是骤然显贵, 便急着摆太后威仪,自己脚跟还没站稳,就想拿捏他们这些低微可怜的宫人内官。


    永巷令不禁冷笑一声。


    他五岁上就进宫服侍了,在宫中数十载,满宫里比他资历深的一只手就数得过来,又在永巷盘踞多年,背靠旧朝旧规,料定这位太后不敢真的动他,故而有恃无恐,一味搪塞阻拦。


    而管君和赵渔儿一见永巷令出现,竟下意识互相搀扶着往后退了几步,本就苍白的脸色更白了,眸中尽是难以掩饰的惊惶与畏怯。


    薄青窈错愕看去,见二人惊惧瑟缩的模样,面上的神色肉眼可见地冷了下去。


    随侍在侧的何絮见状早已不忿,可还是等着薄青窈示意后,才上前一步,眉目凌厉地训斥:“大胆!你不过一区区永巷小吏,也敢当众顶撞太后,未免太过放肆!高祖皇帝一众姬妾本就无过,不过是昔年吕太后刻意幽禁,何来罪责之说?太后仁善,又代掌后宫,如今体恤旧人,你却为何百般阻拦?”


    这番话说得毫不留颜色。


    可这永巷令是宫中浸淫半生的老油条,脸皮极厚,被人当面厉声斥责,依旧面不改色,半点不见惶恐,反倒立刻换上一副愁苦可怜的模样,躬身垂首,连连叹气卖惨:


    “姑娘息怒啊,小人也是身不由己,不过是循例办事,上头如何吩咐,小人便如何行事,不敢有半分私念……还望太后垂怜,体谅小人难处,莫要为难小人……”


    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一番装腔作势下来,竟真掉了两滴泪,仿佛是她这个太后以权压人一般。


    薄青窈冷冷看着他拙劣的表演,抬手轻轻握住管君与赵渔儿冰凉颤抖的手,指尖缓缓用力,柔声安抚:“别怕,有我在,没人再敢欺负你们。”


    等两人神色稍缓,她才抬眸看向永巷令,语气已平静下来:“黄大人如此忠心耿耿,恪守宫规,我倒也不好说什么了,只是黄大人口口声声说是奉命行事,想必也知晓如今山河易主,未央宫早已换了主人,从前的旧令旧规,自然作不得数了。”


    永巷令闻言,脸色微变。


    薄青窈的眼神轻飘飘落在他身上,没有丝毫温度:“你既不敢自行做主,那不如即刻去未央宫面见陛下,当面请旨,我们,便在此处等候黄大人请旨归来。”


    永巷令艰难地吞了口唾沫,他哪里敢去请这个旨?那才是老寿星上吊,不想活了。


    薄青窈也懒得再看他,牵着管君与赵渔儿缓步走入身后那间逼仄阴冷的小屋。


    何絮扶薄青窈进屋后,便悄声退了出来,将屋内的空间留给那姐妹三人。


    她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回身时已是一副冷肃面容,目光直直落在庭院中进退两难的永巷令身上:“黄大人,太后的命令您也要违抗吗?还不赶快往未央宫请?”


    话音才落,长乐宫的宫人们便迅速上前,齐心协力将永巷令轰出了院门,直逼着他去未央宫请陛下的诏令。


    何絮见状,满意地点点头:“做得好,咱们长乐宫的人就是该这样!”


    那头的薄青窈三人在屋里坐下,方才在屋外还不觉着,如今进了屋才发现,屋内狭小局促,墙垣潮湿斑驳,冬日寒气浸透砖瓦,四下阴冷刺骨,陈设简陋破败,连一点取暖的炭火都没有。


    一想到管君和赵渔儿这些年被困在此等绝境,日日劳作,受尽折辱,薄青窈心口便沉甸甸的,越发酸涩难过。


    忽而,管君握住了她的手,眼眸弯着,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我和渔儿待在这里多年,竟不知外头已翻天覆地,如今是小恒儿登基了吗?”


    薄青窈尽力不去看她伤痕累累的双手,抬起头,扯出一个有点难看的笑:“嗯,恒儿登基了,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真的吗!”正在倒茶的赵渔儿眼睛一亮,惊喜地笑起来,“想不到当年那个掉了牙还会被吓得大哭的小娃娃,现在竟成了大汉朝的天子,我就说当年瞧小恒儿绝不是池中物,不过这些年你们定然也吃了不少苦。”


    赵渔儿将一盏粗茶放在薄青窈面前,又探出身子伸手覆着管君微凉的手,将温度正好的茶杯小心放进她手心,指尖还轻轻托了一下她细瘦的手腕。


    未等候多时,屋外再度传来脚步声,这一次进来的人并非方才推诿不前的永巷令,而是衣袍焕然一新的垂青。


    他是刘恒最贴身的宫人,许多时候都能代表刘恒的意思。


    宫人们见他来了,纷纷躬身行礼,垂青只微微颔首示意,目光在触到薄青窈的一刻,立刻高兴地行了一个大礼:“参见太后!”


    薄青窈奇道:“起来吧,怎么是你来的?”


    垂青一骨碌站起来,瞧着方才都是在尽力维持稳重,一开口就露了馅:“回太后,奴婢是奉命来传陛下口谕的!”


    说着,他清了清嗓子,微微侧身,让院中所有人都能听见:“陛下口谕:永巷令黄氏常年盘踞私弊,苛待宫人,尸位素餐,目无尊上,现已革去官职,捉拿下狱,从严查办。自今日起,后宫诸事,尽归太后全权决断,宫中大小事宜、内廷宫人内侍,皆需遵从太后诏令,无需再另行向朕禀奏。”


    “六宫上下,若有人胆敢对太后不敬、阳奉阴违,永巷令便是前车之鉴。”


    垂青宣完话,猴儿似地溜到薄青窈身边:“太后,陛下说了永巷中的姬妾任您安排去处,陛下忙着前朝的事情,对于内宫之事疏于管理,让您受惊了,特命奴婢送您回长乐宫去。”


    薄青窈点点头,即刻便将管君和赵渔儿带回了长乐宫。


    三人在屋内叙话之时,何絮便派人去收拾了两处相邻的偏殿出来,待一行人回宫,温热恰好的汤水早已备好,有安排好的小宫人服侍着二人去沐浴梳洗。


    薄青窈将这些都看在眼里,不由得暗叹何絮的能干,真不愧是统领长乐宫的大宫女。


    长乐宫内,暖意融融漫开,与永巷的湿冷阴寒截然不同。


    管君与赵渔儿沐浴过后,换上了宫人取来的两身柔软厚实的素色棉袍,料子柔软暖和,针脚细密,皆是宫中上好的御寒之物。


    待安顿妥当,薄青窈挂念二人身子,即刻传了太医院医士前来诊脉。


    医士细细搭过二人腕脉,沉吟许久,才缓缓回话。


    二人皆因常年饥寒交迫,加之劳作耗损心神,久居阴湿寒地,寒邪侵体,气血亏虚,脏腑劳损,早已伤了根本。


    这样日积月累落下了体虚畏寒、咳喘郁结、气血两亏的顽疾,绝非一朝一夕能够痊愈,需得静心静养,按时服药,慢慢滋补调理,经年日久,方能缓缓养好身子。


    “有劳先生。”薄青窈亲手接过医士写的药方,命喜儿和臻臻跟着前去御药院取药。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薄青窈取来宫中细腻温和的药膏,拉过赵渔儿布满新旧裂口的双手,细细为她涂抹上药。


    坐在一旁的管君望着眼前光景,轻轻叹了一声,满是唏嘘:“当年一别,我们只当此生便是永别,从没想过这辈子还能再与你相见。”


    薄青窈指尖微顿,抬眸看向二人,一字一句说得笃定:“从前的事都过去了,往后你们便安心住在我这儿,什么都不用怕。”


    闲话叙罢,暮色沉落,宫灯次第亮起,晚膳已然备好。


    膳桌上都是薄青窈特意交代的温补养胃、清淡适口的吃食,三人一同安静用了晚膳,席间说说笑笑,竟有了几分回到当年还在广阳殿时候的光景。


    管君与赵渔儿如今身子弱,晚膳后没坐多久,便精神不济了。


    薄青窈不再多留,亲自陪着二人去往早已备好的偏殿歇息。


    二人走到殿门前,自然而然便要踏入同一间殿宇。


    薄青窈见状,不由轻声提醒:“我为你们备了两间寝殿,各居一处,睡得宽松自在些。”


    赵渔儿摇头,轻声笑了笑:“这十余年来,我和她在永巷同吃同住,夜里也得睡在一处,彼此守着才能合眼,只怕这习惯是一时改不了了。”


    管君也轻轻颔首。


    薄青窈望着二人紧紧交握的手,眼见她们比从前更加亲密无间,心中了然,不再多言劝阻,只温声嘱咐她们好好歇息,夜里莫要着凉了。


    *


    夜色沉沉,深冬的汉宫浸在一片静谧清寒里。


    长乐宫寝殿内锦绣铺陈,暖炉生香,被褥更是柔软华贵。


    这本该是世间最安稳舒适的居所,可这重回长安的第一晚,薄青窈躺在床榻之上,却毫无睡意。


    连日赶路,今日又忙了一整日,身体的疲惫沉沉压在肩上,心绪却纷乱翻涌,辗转反侧,始终无法入眠。


    良久,越躺越烦躁的薄青窈索性起身,披了夹袄,提了一盏小灯,轻声走出了长乐宫。


    汉宫的夜晚万籁俱寂。


    寒风吹过檐角铜铃,发出细碎轻响,四下静得出奇,薄青窈凭着从前的经验一路行来,未曾撞见半个巡夜的内侍或宫人。


    宫道空旷,手中孤灯映着脚下绵长的青石路,缓缓朝着记忆深处那座宫殿走去。


    不多时,广阳殿熟悉的轮廓映入眼帘,朱门落锁,安静伫立在宫城僻静一隅,被这繁华宫阙遗忘了多年。


    薄青窈拾阶而上,抬手试了试,轻轻推开了虚掩的殿门,年久失修的木门转动,发出低缓的吱呀声响。


    踏入殿内的刹那,旧时记忆汹涌而来,几乎要脱口唤出一声 “穗儿”。


    可话未到唇边,又骤然顿住。


    薄青窈眸光微微一黯,心头漫开浅浅的怅然。


    穗儿还在代国,和许安一起料理善后。


    即便来日入京,也再不会住进这深宫院墙之内。


    旧景仍在,物是人非,大抵便是这般滋味。


    薄青窈垂眸笑了笑,提着一盏孤灯,缓步走入殿中。


    昏黄的灯火摇曳,一点点照亮周遭陈设。


    她脚步微顿,意外发觉整座广阳殿干净整洁,不是她想象中堆满灰尘,到处是蛛丝的样子。


    分明是近日才被宫人仔细打扫收拾过。


    薄青窈放下灯盏,逐一点亮殿内错落的烛台,映亮整座殿宇。


    眼前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一桌一椅,一器一物,皆是往年旧影。


    薄青窈怔怔立在原地,贪恋的目光在这些她亲手搭起来的陈设上缓缓流过。


    片刻过后,她卷起衣袖,熟门熟路地从柜里寻得一块干净布巾,亲手将殿内殿外又细细擦拭、清扫了一遍。


    正殿角落里,当年她日日劳作所用的织架静静立着,经年风吹潮蚀,木架早已朽败斑驳,木纹开裂,再不能纺纱织布。


    而房梁之下,刘恒和她一同亲手搭建的小鸟窝也早已松动脱落,只在梁木上留下几道深浅交错的痕迹。


    薄青窈一点点整理过去,待到了原来穗儿的殿中,见榻边木几上整整齐齐摆着一圈布偶物件,都是薄青窈当初亲手给穗儿做的,有好几个都已经陈旧褪色了。


    当年仓皇离京的那个深夜,局势动荡,前路未卜,穗儿一人在这殿中仓促收拾行装,带走了所有她交代的东西,却唯独丢下了自己最宝贝的这些小玩意儿。


    薄青窈拿过布巾,细细擦拭着那些玩偶上的灰尘,又将它们放回原位。


    一番劳作过后,心头纷乱渐渐平复,连日紧绷的神思松弛下来,沉甸甸的倦意终于席卷而来。


    薄青窈简单净手擦面,拖着沉重的身躯来到床榻边,才发觉被褥柔软厚实,棉絮饱满,都是崭新缝制的。


    她静静坐在床沿,指尖轻轻摩挲着暖和的被面,心底了然。


    这偌大汉宫,岁月流转,人事更迭,早就无人记得这座偏僻冷清的广阳殿。


    能记得这里的,唯有她和刘恒。


    这些,应当都是刘恒在百忙之中命人准备的。


    四下寂静无声,烛火温柔摇曳。


    半生漂泊风雨,尽数在这一刻落定。


    薄青窈缓缓松开肩头,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眉眼柔和,轻轻勾起一抹安然的笑意。


    她合衣躺下,在这座盛满回忆的广阳旧殿里,度过了重回长安的第一夜。


    *


    薄青窈在长乐宫住下不过数日,新朝的册立大典便如约而至,昭告天下:


    册立薄青窈为大汉皇太后,窦漪房为皇后,刘嫖为长公主,封邑馆陶,刘启为太子。


    大典之上,礼乐齐鸣,百官朝贺,宗室相贺,场面恢弘而盛大。


    与此同时,刘恒颁下恩诏,赐天下百姓中,所有已为人父者每人爵位升上一级,再封车骑将军薄昭为轵侯,赏食邑,赐金帛。


    此外,他还下令赏赐了天下鳏寡孤独、贫苦无依之人,以及八十岁以上的老者、九岁以下的孤儿,各给予一定数量的布、帛、米、肉,真正做到与民同享、与民共庆。


    恩诏颁行天下后,朝野上下一片称颂,百姓们也纷纷感念新帝新后与太后的仁厚。


    而薄青窈的生活,也随着册立大典的举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长乐宫的陈设愈发雅致华贵,宫人悉心照料,恨不得薄青窈一个眼神,她们就能变出数种花样来为她解决问题。


    衣食用度更是宫中顶级规制。


    每日送来的衣袍,皆是用上等丝绸织就,绣着淡雅纹样,料子柔软顺滑,件件都堪称珍品。


    华贵得让薄青窈有种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手足无措。


    她看着镜中身着华服的自己,美是美了,但心里总是觉得不安定。


    这些年来,她过惯了清贫节俭的日子,除了一两件用于朝会、接待宾客的、撑场面的朝服,其余衣物皆是粗布制成,主打一个物美价廉、结实耐穿。


    如今这般绫罗绸缎、珠饰点缀,于她而言,反倒显得有些铺张浪费了。


    何絮瞧出了她的局促,连忙上前轻声解释道:“太后,您不必觉得不安,这些衣袍,都是陛下特意吩咐尚衣局缝制的,陛下也深知您素来节俭,特意叮嘱过,所有衣袍都不做拖地款式,如此既显得端庄得体,又能节省布料,省下不少银两呢,绝算不上铺张浪费。”


    薄青窈这才安心将华服穿在身上。


    除了衣着一遭,长乐宫的饮食更是精细入微。


    御膳房每日送来的膳食,皆是精心烹制的珍馐美味,品类繁多,口感细腻,甚至还细心搭配了营养元素。


    比起普通的膳食,更像是专门给她调养身子的营养餐。


    薄青窈在代国吃了十几年的粗茶大饼,如今面对满桌精致吃食,反倒觉得难以适应。


    委实是山猪吃不了细糠。


    送膳前,总让御膳房给她多烙几张大饼,她能不就水吃下去,还不觉得干巴。


    这话说出口,其实还是有点难为情的,但一回生二回熟,再穷不能穷孩子,再苦不能苦肚子。


    说了几次后,薄青窈越发熟练,甚至还点名只要代国风味的大饼,在宫里掀起了一股代国美食风潮。


    也算是为中华各地美食的交流融汇,做了她的一份贡献。


    管君与赵渔儿依旧住在长乐宫的偏殿,每日按时服药、静养,在薄青窈的照料下,面色渐渐有了起色,咳喘的症状也缓和了许多。


    薄青窈每日都会抽出时间,陪二人说说话,或是一同在庭院中散步,日子过得平静而安稳。


    天气很快一日日冷下来,就要到新年了。


    或许是这些日子山珍海味吃多了,薄青窈忽然很是想念从前吃过的粗糠。


    于是便重操旧业,想要熬一锅饴糖,打发时间的时候吃。


    刘恒来给薄青窈请安的时候,她刚把麦粒发上。


    外头人来通报的时候,薄青窈想起,这还是她来到长安后,第一次在私下见着刘恒。


    刘恒这一个多月一直住在前朝,整个人都扑在了朝政上,废寝忘食,也不知道身体吃不吃得消。


    殿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宫人恭敬的通报,刘恒身着龙袍,带着数名内侍,匆匆走进殿来。


    殿内宫人见状,连忙齐齐躬身行礼,神色恭敬又敬畏。


    刘恒步入殿中,随即敛去周身威严,屈膝跪地,行大礼跪拜:“儿臣给母后请安。”


    薄青窈连忙放下手中的麦粒,快步走上前去扶他:“快起来,快起来。”


    她的指尖抚上刘恒的脸颊,目光细细打量着他,眼眶渐渐泛红,声音也不由得哽咽:“瘦了,瘦了,定是这些时日前朝诸事繁忙,你又没有好好吃饭,才把自己熬得这般模样。”


    如今的刘恒,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依偎在她身边的孩童。


    他的身形高大挺拔,比薄青窈高出了好几个头,面容沉稳,眉宇间蕴着帝王的威严气度,真正长成了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大人。


    可在薄青窈眼中,他依旧是那个需要她牵挂、需要她疼爱的孩子。


    在母亲一声又一声饱含关切的问询下,刘恒冷硬多日的面容渐渐柔软下来,乖乖垂下头,弯低身子,让薄青窈能摸到他。


    “儿臣有好好吃饭的,不信您问垂青。”


    第90章


    母子俩在殿中坐下。


    “去看过漪房和馆陶她们了吗?”薄青窈将案上的栗泥蜜饵往他面前摆。


    刘恒浅笑着接过母亲的投喂, 手拢在暖炉上:“还未,今日难得有空,便先来长乐宫看望母后, 一会儿就去椒房殿。”


    薄青窈点点头:“那就好, 这些日子实在是忙忙乱乱,连坐下说会儿话的时间都没有, 尤其是你,定然是累坏了。”


    她心疼地将刘恒从头到脚看了几遍, 轻轻擦掉他肩头上一点寒霜:“这些日子身上有没有觉着不舒服?还累不累?要是觉着不适,一定要及时请医士来瞧,千万马虎不得……”


    “母后,儿臣身子好着呢, 您别担心。”刘恒说着,咬了一口手里的蜜饵, 粉糯清甜, 入口即化,冲淡了连日的疲惫。


    薄青窈一听就知道他肯定又在报喜不报忧,立刻让何絮宣了医士来, 当场给刘恒把了脉。


    刘恒也没推辞,一边嚼嚼嚼,一边听话地伸出手,听凭薄青窈安排。


    医士很快来到长乐宫中, 凝神搭脉良久,又细看陛下的气色神色,方才躬身回禀:“回太后,陛下体魄素来强健,并无隐疾, 只是近日膳食寡淡,寝眠不足,加之日夜思虑过重,郁结劳神,偶尔会觉得头晕乏力。”


    “但这并不严重,只需静心静养,少些忧虑,陛下如今年富力强,过上几日便可缓和,无需用药。”


    话音落下,刘恒轻轻颔首,随即挑眉看向一脸担忧的薄青窈:“母后您看,儿臣没有骗你吧。”


    薄青窈的眉心却依然蹙着。


    她比谁都清楚眼下时局,朝野新旧交替,宗室、功臣各方势力交错,刘恒身居高位,多少臣民盼着他,就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根本不可能安心休养。


    可也只有身为母亲的她记得,这位万众瞩目的大汉朝新帝,如今也不过二十四岁。


    最终,薄青窈还是命医士调配出几贴温和滋补、安神健脾的药膳方子来。


    又不放心地起身走向殿外,对着守在门口的垂青细细叮嘱,要他们交代御膳房每日按时烹制,贴身伺候的人更要记着服侍他吃下,千万不能忘了。


    刘恒本想叫住她,可见母后这般风风火火,为他操心安排的模样,又默默将话咽了回去。


    他将手中的蜜饵放下,目光追随着殿外那道忙碌的身影,心中暖意涌动。


    被人全心全意关心着,照顾着的滋味,就像是一只小老鼠掉进了蜜罐,只想闭着眼沉醉下去。


    只是刘恒习惯了沉静内敛,面上不显,唯一双墨色长眸熠熠生辉,眼角也带上几分愉悦之色,贪心地享受着母后全然的关心和爱护。


    原本守在门外的垂青,在听见陛下光明正大地在太后面前坑他时就已经暗道不好。


    又见没一会儿,太后一脸严肃地直直朝他走来,更是三魂丢了七魄,连自己死后埋在何处都想好了。


    没想到,太后只是交代他要好好服侍陛下用药膳。


    垂青顿时重获新生,飞快应下太后的吩咐,又十足恭敬地将她送回殿中,这才暗自送了一口气。


    不等他拍着胸脯抬头,太后去而复返,她的声音再一次幽幽传来:“除了药膳,每日的膳食也要记得服侍陛下按时用,之前的便算了,罚你将功折罪,下不为例。”


    垂青这下彻底不敢抬头了,陡然高声遵命:“是!奴婢明白了!”


    薄青窈重新回到殿内时,刘恒已将碟中的蜜饵吃了大半:“母后别怪他,儿臣要是忙着没时间用膳,他们劝也无用。”


    “母后知道,只是少不得提醒两句,也是提醒你,要自个儿注意自个儿的身子。”


    说着,薄青窈在案前坐下,神色和缓,放轻了声音:“从代国到长安这一路,发生了这么多事……”


    “恒儿,你有怕过吗?”


    不等他回答,薄青窈已垂下眸子,声音艰涩,像是一团沉沉的雾气:“母后……是要怕死了。”


    历史是历史,现实是现实。


    即使知道结果,也知道结果是不大可能改变的,可这其间的凶险艰难,谁又能向她保证:刘恒绝对不会受伤,绝对不会处于危险之中?


    连她自己也无法保证。


    送刘恒离开代国,孤身涉险后,薄青窈日夜担忧煎熬,再没睡过一个好觉。


    刘恒身形微微一怔,片刻的沉默过后,他轻轻点头,声音沙哑。


    “怕的。”


    其实母后,恒儿是怕的。


    外人皆称颂他雷霆手段,定乱安邦,行事谨慎沉稳却又不失果决,仿佛天生便适合坐在那个位置上。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从一个毫不起眼的弱国藩王,到如今天下臣服的大汉新君,每一步都是如履薄冰。


    他怕自己德不配位,怕举措失当辜负万民,怕一时疏忽牵连代国旧部,怕行差踏错拖累母后、漪房,还有年幼的子女。


    更怕这风雨飘摇的江山,在自己手中不得安稳。


    万丈荣光之下,是一刻不停的惴惴与惶恐。


    薄青窈诧异抬眸,见刘恒又轻声说了一遍,似乎这样说出来,心里压着的、沉甸甸的东西能少一些。


    宫人惧他帝王威仪,朝臣敬他手腕果决,天下仰他仁君之名,可唯有在母后这里,刘恒身上所有紧绷的防备才会悄然卸下,袒露心底的怯懦与不安。


    母子俩就这样轻言细语地聊了许久,不知不觉日头渐高。


    刘恒难得有这样尽情诉说烦恼和心事的时候,原本心头许多想不明白的事情,现下也豁然开朗,浑身都通畅起来,想着陪母后一同用完午膳再离开。


    薄青窈却摆了摆手,温声催他动身:“时辰不早了,你早些去椒房殿,和漪房她们母子一起用午膳,我这里不用你陪。”


    见刘恒眼底掠过一丝不舍,薄青窈动动僵硬的腿脚:“快去吧,你母后陪你聊了这么久,也实在累了,一会儿和你两个姨母吃过午膳就要去休息了。”


    她叹口气:“听话,别在这儿杵着了,你若不去椒房殿,晚些时候馆陶那小丫头可要来母后这里折腾玩闹了,母后今日累的这样可吃不消她那一套了。”


    刘恒这才笑起来,扶着薄青窈起身:“那儿臣就只好遵命了。”


    “去吧去吧。”薄青窈连连摆手。


    刘恒整了整衣襟,躬身:“儿臣告退。”


    等他走出去几步,薄青窈又忽然想起一桩心事,当即叫住了他。


    刘恒驻足回身。


    薄青窈上前几步,说起了前些日子宫中祭祀先祖之事:“……那时候你外祖母身子不舒服,是母后代为主持祭礼,祭祀的你外祖,那日母后留意到,漪房也着一身孝服,神色悲戚,却还强撑着礼数,反过来宽慰母后。”


    她叹一口气,想起窦漪房的身世来:“你该知晓,漪房自幼双亲早忘,亲人零落,父母的坟茔远在清河,这些年她随你远居代国,山高路远,岁岁清明忌日,她也只能隔空遥祭,连亲自祭扫父母的坟茔也做不到。”


    薄青窈心底生出万般怜惜:“如今她身为皇后,地位尊崇,可生身父母却依旧是荒野孤坟,无人照拂祭扫。”


    从薄青窈提起窦漪房身世时,刘恒就怔在了原地,喉间微哽,此刻闻言更是愧悔交加:“那母后的意思是?”


    薄青窈说得很慢:“母后知道漪房身在后位上,碍于许多原因,不能自己开这个口,母后今日就觍着脸,代她向你求个恩赏。”


    “下诏追封漪房父母爵位尊号,令清河郡划拨地界,为二人修筑园邑,并设专人常年守墓洒扫,四时供奉,一应规制和祭祀礼法,全都比照你外祖灵文侯的旧例来。”


    刘恒听罢,心中愧疚更重,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


    他当即郑重颔首:“是儿臣疏忽了,儿臣这就下令加倍追封抚恤漪房的双亲,为二位老人立祠置邑,让他们岁岁享祭,百年有人。”


    薄青窈见他满脸自责,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温柔宽慰道:“如今你登基不过一月,朝政各处事务繁杂,又不是无所不能的神仙,哪里能事事面面俱到?”


    “朝政之事母后不懂,只能你自己担着,但后宫里的事,母后会替你留心周全着,你放心。”


    *


    另一边的椒房殿。


    朱红殿门漆色鲜亮,门环鎏金,处处透着皇后居所的尊荣与规整。


    窗棂雕花繁复,晨光透过雕花缝隙,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光影,此处与皇帝日常办公休息的前殿相隔不远。


    正是各宫忙碌的时候,只见椒房殿的殿门被人轻轻推开,一身青色宫装的橘月出现在门后,她如今已是椒房殿掌事宫女,身姿利落,正领着一队宫人从殿内走出。


    宫人们手中或捧着整理好的卷章,或提着盛放笔墨的木盒,步履轻盈,神色恭谨。


    橘月将她们领出来,又轻声吩咐了几句什么,才让她们自行回去,自己则转身回了椒房殿中。


    此时殿内安静非常,长公主和太子早早便往宫中书房就学去了,这会儿正是皇后处理宫务的时候。


    这些日子,刘恒在前朝忙着,窦漪房在后宫也未曾有半分清闲。


    自册立为皇后,入主椒房殿以来,打理后宫的重担便尽数落在了她肩上。


    此时,窦漪房正端坐在殿内的紫檀木案前,案上摊着厚厚的册页,她手中正握着一支羊毫笔,细细审阅着手中的宫人名册,眉宇间满是认真。


    这便是她近日最要紧的事之一:梳理后宫所有宫人的出身信息,重新造册、分配宫室。


    如今汉宫的后宫中,总共不过五位主子,相较于从前高祖皇帝以及吕太后掌权时的后宫繁盛,已然清净空荡了许多。


    而宫人中,既有原本就在汉宫中服侍、历经数朝的老人,也有窦漪房与刘恒从代国带过来的旧人。


    这些宫人出身、履历、品性各不相同,若不重新梳理分配,难免会有混乱。


    窦漪房半月前便下令,将所有宫人一一造册,详细注明每一人的出身籍贯、入宫履历、亲属信息,甚至连健康状况都一一记录在案,让人一看便明白。


    这份厚厚的卷章日前才造册完毕,送到椒房殿,那之后便是要重新分配人手。


    代国带来的旧人都是他们细心挑选过的,底细清白、熟悉规矩,都分派到前殿、长乐宫和椒房殿,近身伺候。


    汉宫旧人,则根据其履历与专长,分派到各宫负责洒扫、膳食、浆洗等事务,前殿、长乐宫与椒房殿也各自分派了部分,并不只用代国的宫人,这样既避免了亲疏有别带来的隔阂,也能人尽其用。


    每分配一人,窦漪房都会细细斟酌,并再三叮嘱橘月,接下来的一个月内务必体察宫人心性,不可苛待,也不可纵容,尤其要维持好代宫宫人与汉宫宫人之间的公平稳定,确保各宫照料周全,无有疏漏。


    除了梳理宫人名册,核定各宫月用预算,也是窦漪房身为皇后最要紧得做的事。


    从前几朝时,后宫用度奢靡,许多宫室的月用粮草、布帛、薪炭等都远超实际所需,冗余浪费严重。


    窦漪房同刘恒夫妇一心,素来崇尚节俭,深知百姓疾苦,也不愿铺张浪费,便下令重新核定各宫用度,制定统一标准。


    无论是前殿、长乐宫、椒房殿,还是其他偏殿,月用的米粮、布帛、薪炭、香料、药料,乃至各类器皿,都按宫中人丁多少、身份尊卑,定好定额,削减所有冗余,杜绝浪费。


    案上另一叠卷章,便是各宫的用度清单,每一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窦漪房一卷一卷看过去,但凡发现有超额、冗余之处,便提笔批注,责令相关宫人重新核算、削减。


    橘月端来一杯温热的茶水,轻声道:“您已经看了大半日了,不如歇一会儿吧。”


    窦漪房摇摇头:“这些事情原本早该定好,是我处事不够熟练,才拖延至今日,这几日必得出个结果,不然宫人行事用度一直没个章程,长此下去容易生乱。”


    过了一会儿,她又道:“你去看看午膳做好了吗?再过一会儿,馆陶和启儿就该回来了,今日可是做了他们爱吃的菜。”


    “是,奴婢这就去。”橘月躬身应下,转身退去。


    窦漪房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案上的册页上,认真伏案批注。


    她看得入神,手肘不慎碰擦到案边一卷堆叠的书卷,那卷记载着宫人履历的书卷应声滑落,“啪嗒”一声轻响,打破了殿内的静谧。


    就在书卷即将落地的瞬间,一只手稳稳将其接住。


    窦漪房心头一怔,猛地抬眸,便见刘恒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边,正满眼温柔地瞧着她。


    “陛下?您怎么这时候来了?”


    窦漪房眼中瞬间泛起惊喜,连忙放下手中的笔,可还未等她起身,刘恒便捏着书卷,半跪着将她紧紧揽入怀中。


    他的手臂久违地环着她的腰,力道不算重,却藏着难以掩饰的愧疚与珍视。


    窦漪房差点被他突如其来的一抱压倒在案上,手在身后慌乱一撑,才将将稳住身形。


    片刻,她缓过神,也轻轻抬起手臂环抱住他,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他背上的衣料,眼底满是疑惑。


    正要进殿的橘月见此情景,连忙笑着敛声,示意两边侍候的宫人退下,轻轻合上殿门。


    椒房殿中只剩下帝后两人。


    窦漪房侧过脸,在刘恒的肩上贪恋地蹭了蹭,又轻轻拍了拍他:“陛下怎么了?是不是朝堂上有什么烦心事?”


    刘恒将脸埋在她温热的颈间,只低低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这三个字像一块尖锐无比的石子,骤然砸在窦漪房心上。


    她脸色瞬间一变,猛地推开刘恒,眼底的温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从未有过的慌乱与委屈。


    刘恒被她推得跌坐在地,脸上满是茫然:“漪房,我……你听我解释……”


    他不是有意忘记给她双亲追封、供奉一事的。


    窦漪房的眼眶瞬间泛红,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陛下,你我成婚多年,不想今时今日你竟已有了新人了……”


    “什么?”


    刘恒面上的茫然更明显了:“漪房,你、你怎么会想到那里去?”


    窦漪房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看着快要哭出来,声音哽咽:“除了这事,你还能有什么事情对不起我?”


    这些日子,她在宫中打理琐事,难免听到些闲言碎语,说帝王坐拥天下,怎会只守着一位皇后,迟早会纳妃选秀、充盈后宫。


    她嘴上不说,心底却早已犯起嘀咕,又有近两个月未能与刘恒好好说上一句话,这下更是彻夜难安。


    从前在代国,那样清贫却美好的岁月里,刘恒眼中只有她一人。


    可如今他身为大汉天子,权倾天下,身边诱惑无数,还会像从前那般,只守着她一个人吗?


    这份不安像一根难以发现的细刺,藏在她心底许久,几乎要包裹进最柔软的心头肉里,此刻被刘恒一句没头没尾的“对不起”,彻底挑了出来。


    刘恒见她委屈得这样,心里又急又疼,连忙上前想握住她的手,却被她伤心躲开,急得要赌天发誓:“漪房,你不要胡思乱想,我真的没有别人!”


    “从前在代国,现在在长安,我从来都只有你一个,我整个人都是你的,绝不会负你半分!若我日后违背此誓,就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窦漪房望着他急切解释的模样,心疼盖过了一切,连忙抬手捂住他的嘴,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直直砸在他的手背上:“你发这样的誓,是存心让我不好过吗?你若是死了,那我可怎么办……”


    她不是不信他,只是深宫之中的闲言碎语、帝王家的身不由己,让她不由得心慌。


    在代国的时候,他们朝夕相伴,眼里只有彼此。


    可如今他是天子,她是皇后,周身皆是规矩与窥探,那份纯粹的温情让她既珍视又惶恐,生怕一不小心就会失去。


    刘恒连连摇头,数九寒冬的天气,额头上却急出许多汗来:“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刘恒拿下她的手,紧紧攥在掌心,指腹反复摩挲着她微凉的指尖,眼底满是疼惜与自责:“是我忘了给你父母追封,没有同你一起祭拜他们,这些时日还忽视了你,没有陪着你,才让你心中这般不安,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你不要哭,不要哭……”


    窦漪房听到了他的解释,眼泪却掉得更凶。


    殿外的橘月与垂青分神听着殿内的动静,从低低的说话声忽而转为了哭声,顿时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冲进去一看究竟。


    好在没过一会儿,里头的哭声渐渐停了,两人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相视一眼,悄悄退到远处,不敢打扰殿内的两人。


    哭累了的窦漪房靠在刘恒肩头,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底的不安与惧怕,尽数被抚平。


    刘恒垂下眼眸,指尖擦去她脸上的泪痕,看着她红肿的眼眸,轻轻俯身,微凉的唇如落雪般点在她的眼皮上,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窦漪房浑身一僵,随即闭上眼,那微凉的触感驱散了眼角的灼热。


    意外的,有几分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舒服。


    她下意识揪住他的衣襟,带着未散的鼻音,嗫嚅道:“……别停。”


    刘恒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长长的眼睫轻垂,遮住了其中浓得化不开的温柔,俯身吻过她的眼睛和泛红的脸颊。


    一个接一个。


    他吻得轻柔而缱绻,将满心的愧疚、珍视与爱意都融进这个吻里。


    窦漪房没忍住睁开眼,看着爱人近在咫尺的深情面容,大胆拉住他已经变得皱巴巴的衣襟,仰头吻在他唇上。


    将这份浓烈的情意牢牢攥在自己手中。


    “呲啦”一声刺耳的声响,殿中的紫檀木案几被撞得移了位置,接着又是一连串书卷被扫落的声音。


    殿内的炭火似乎烧得更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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