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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8

    第91章


    年节后, 在登基之初大封长安功臣和宗室后,刘恒开始对跟着他的代国旧部们进行封赏。


    不仅加封了宋昌为卫将军,张武为壮武侯, 还将当初跟随他来到长安那几人的官职都升到了九卿。


    眼见他这一系列封赏的大臣们, 心中不说清楚透彻,起码也有了一杆秤, 知晓当今天子并不是唯代国旧部赏之,用之。


    至少明面上他是力求行事公平, 并无偏颇的。


    这无疑也给仍有顾虑的长安旧臣,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而在这之后没多久,堪称诛吕第一功臣的右丞相周勃,忽然上奏请辞, 自言已经年老,无法再担当丞相一职, 请求辞官归家。


    陛下竟很快便同意了。


    这其中藏着多少心思关窍, 外人也再难知晓。


    不过,前朝这些风云变幻与薄青窈已经没多大关系了,成为太后几个月后, 她也算是正式开启了嚷嚷了许久的退休生活。


    头一件大事,便是要将身体养好。


    尤其是在人均寿命都不长的古代,更是要从现在就开始注意。


    薄青窈的身子还算不错,从年头到年尾, 难得生一回病,除了近视的眼睛和椎间盘突出的腰以外,也没什么大毛病。


    视力这个问题,她努力了二十几年,也没能把度数拯救回来, 往后的日子就维持着别再加深。


    乐观一点想,等老花眼出现,近视眼也就能神奇般地痊愈了。


    至于腰上,也是老毛病了,刘恒特意将代国那几个给她专门做理疗的医女也调来了长安,日常治疗着也就没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


    唯独就是住在这汉宫几月,生活条件是比从前在代国改善了一大截,但这样的养尊处优,也让薄青窈越来越不爱动弹,身子跟锈住了一般。


    这可不好。


    长安不比晋阳,没有崔家那样的马场让她活动撒欢,她也不一定能像从前那样,想出宫便出宫。


    说起崔家……


    薄青窈面无表情地活动着手脚,将后殿门“砰”地一声关上。


    不说也罢。


    庭院中的管君和赵渔儿被她这动静吓了一跳,齐齐抬头望来。


    “今日风有点大。”薄青窈说。


    管君与赵渔儿对视一眼,问道:“青窈,你心情不好吗?”


    薄青窈走到两人面前,睁眼说瞎话:“没有啊。”


    她眯眼瞧了瞧和煦的晨光,眉心松开一些,笑着看向她们:“今日天气正好,我们这就开始吧。”


    从前念书的时候,薄青窈便有一个远大的志向,就算日后老了,也不能放任自己邋遢衰朽下去,即便是去跳广场舞,也要做人群里最靓的那个老太太。


    只是她对自己不听话的四肢有着清楚的认知,跳不来广场舞,但做做简单的健身操还是可以的。


    她听说,后世的五禽戏就是华佗他老人家在《庄子》“二禽戏”的基础上创编的,薄青窈便翻出了自己收着的那本《庄子》,加上一些广播体操动作,编了一套再简单不过的健身操。


    整套操没什么技巧和结构,就是抻抻胳膊,抻抻腿,再配合呼吸,晨起练上半刻钟,一整天都舒畅了。


    总比成天病怏怏地躺在榻上要好。


    这厢,薄青窈带着管赵二人练得起劲,薄昭不知何时被宫人引着到了后殿,正驻足看得啧啧称奇。


    薄青窈中场休息去喝水时,才注意到他。


    “阿姊!”薄昭提着一个精致的木盒,朝她招招手,“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薄青窈擦了擦额角的薄汗,缓步走过去,语气都轻快几分:“随便活动活动,你今日怎么这么早过来了?”


    薄昭将木盒递过去,笑着回道:“听闻阿姊近日潜心养生,我便去寻了些上好的山参,调养身子再合适不过了,一会儿还得去军营,就趁这时候过来看看阿姊。”


    薄青窈打开一瞧,里面果然是几根拇指粗的人参,一看便是精心挑选过的。


    她将盒子收下,想起薄昭说自己等会儿要去军营,便多问了一句:“你如今还需管着军营那边的事吗?”


    薄昭点头:“是啊,虽说我这车骑将军名义上只掌管宫卫和京师治安,但有些事项也与军营那边有关,偶尔也需去往军营议事。”


    薄青窈静静听着:“宫卫与京师治安,关系着长安乃至汉宫的安全命脉,至关重要。”


    薄昭将臂上的护腕紧了紧:“陛下信任看重我,所以更加不能有丝毫懈怠,不能给我大外甥丢人。”


    薄青窈弯唇笑了笑:“你有这样的心,自然是好事,只是……”


    她的神色渐渐沉静下来,语气也变得郑重。


    薄昭抬头,也正色起来:“阿姊想说什么?”


    停下来的管君和赵渔儿见她们姐弟似乎在谈正事,也没有上前打扰,并肩走到远处坐下歇着,院中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吕氏专政后,朝廷上下都对外戚势力的壮大格外敏感。”


    薄青窈面上的笑意淡了些,神色认真:“如今朝中身居高位的外戚,也只有我们薄家,可你我也清楚,家中早就只剩下我们姐弟二人,那些从前没有过往来,如今见薄家显贵才想来攀附的远房族亲,我是一个都不理会的,你也一样,要时刻记在心里,莫要被人利用。”


    “你如今位比三公,又才封了万户侯,正是声名显赫的时候,就更得时刻警醒着,切不可仗着是恒儿的亲舅父,我的亲弟弟,就妄自尊大、进退失度,吕氏一族血淋淋的教训可就在眼前。”


    听着阿姊的教诲,薄昭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轻轻点了点头:“这些话,从前在代国时阿姊就讲过多次,我一直记着的,从不敢忘。”


    他叹一口气:“阿姊是知道的,我本来就无心朝政,更没有什么争权夺利的心思,如今恒儿封赏了我官职和爵位,我已然满足,只知道当好眼前的差事,其余的便再无所求了。”


    薄青窈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温声道:“那就好,我就是担心你想不明白,心里觉得委屈,再钻了牛角尖。”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说出的话却如有千斤:“恒儿身在那至高之位上,许多事情都会身不由己,朝堂内外诸多牵绊已经够他烦心的了,我们这些与他血脉相连的亲人就不要再给他添烦恼了。”


    薄昭垂眸看着自己这到处操心不够的阿姊,忽而笑着摇了摇头,眼底带着几分无奈:


    “阿姊也太小瞧我了,只看这些年在代国,也只有恒儿用得上我的地方,我才会顶上去,平日里都是能躲则躲,从不以代王舅父的身份在外招摇。”


    “倒是阿姊你啊……”


    薄昭拉着她走到遮光的屋檐下,心里生出几分酸涩的心疼:“如今馆陶和启儿都那么大了,前朝后宫也有恒儿夫妻打理着,你怎么还操这么多心?”


    “就连为漪房双亲请封的事,你也巴巴地记着,如今还时刻自省,你就不累吗?”


    刘恒早在月前就于朝堂上宣诏,追封皇后之父为安成侯,其母为安成侯夫人,还在清河郡为他们设置了二百户的园邑,时时命人侍奉洒扫。


    当时朝中众臣皆齐声称赞陛下仁孝纯善,体恤皇后,实乃明君。


    可谁知刘恒竟说这事并非他的心思,全是太后念及皇后身世,特意替皇后求的恩典,这份体恤与周全皆是太后的美德,还当场命殿中史官如实记载,不可为他虚假地歌功颂德,要将太后的美名流传下去。


    不知这些事的薄青窈缓缓抬头,看向宫墙之外,神色莫名有些怅然:“我也不想操这么多心,谁会不想清闲度日?可我们这些人走到如今这一步不容易,都说打江山易守江山难,皇家又不比寻常人家,更是半点差错都容不得。”


    “咱们这个家如今瞧着是烈火烹油,花团锦簇,但也许会有分崩离析的那一日,到了那时再想后悔补救,就来不及了。”


    薄昭听着,眼底泛起一股酸涩,重重点头:“阿姊今日所说的,我都记住了。”


    薄昭并未在长乐宫里待太久,大约是要赶着去军营,时而急切地看一眼日头,瞧着有些着急。


    “阿姊,时辰不早了,我得出宫了。”


    薄青窈瞧他这般着急,莫名觉着不太像要去军营的样子,忽而福至心灵地开口:“你这是要去禾桑居见什么人吧?”


    薄昭大惊,猛地转过身来:“阿姊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薄青窈耸耸肩:“刚刚知道的。”


    “原本只是有些猜测,现下倒是听你亲口承认了。”


    薄昭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不满地控诉:“……阿姊有点坏招全使在我身上了!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终于抓到了他的小把柄,薄青窈笑着绕他转了一圈:“说吧,是怀溪姑娘,还是怀汀姑娘?从前在长安时,竟没看出你有这番心思。”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那时候薄昭与怀家姐妹应当只见过一面,只一面便能这么多年念念不忘吗?


    是她不懂了。


    薄昭小麦色的脸上泛起一层红晕,随着薄青窈调侃的话,渐渐蔓延至耳尖,支支吾吾也不敢看她:“那时候没有!是后来……哎呀三言两语说不清楚,等日后有机会了,我再一五一十都告诉阿姊,成吗?”


    说着,他又抬头急切地看了一眼日头,瞧着人还在宫里,实则魂早就飞到禾桑居了。


    薄青窈见他这样,不知又想到了什么,没好气地摆了摆手:“走吧走吧,都走了好,看着就烦。”


    薄昭听出这话有点冒酸气,但也来不及疑惑阿姊在酸什么了,连忙躬身告罪,笑嘻嘻觍着的脸上带着点讨好:“阿姊,那我这就走了哈,特意给你找的山参记得吃,能大补呢!”


    说罢,他几乎是小跑着出了长乐宫,生怕耽误了相会的时辰。


    *


    冬雪消融,寒意渐退,汉宫的春色悄然漫开。


    檐角残留的最后一点薄霜被暖风吹散,庭院中枯瘦的腊梅已然谢去,枝桠间冒出嫩绿的新芽,宫门两旁的玉兰树上也缀满了洁白的花苞,风一吹,便有淡淡的清香萦绕鼻尖。


    薄青窈带着喜儿和臻臻站在最大的那棵玉兰树下,三人都瞧着宫门的方向,望眼欲穿。


    今日是穗儿回长安后第一次进宫。


    三日前,她终于随许安一同抵达长安,在城中的宅邸中休整了几日,就迫不及待地赶着进宫来。


    薄青窈昨日便得了消息,一整日心中都欢喜不已,特意带着身边的喜儿和臻臻到宫门前等候。


    不多时,便见远处驶来一辆马车,车帘微动,隐约能看见车内的人影,薄青窈眼中瞬间泛起笑意,连忙走上前几步。


    马车停下。


    许安率先下车,身形挺拔,面容冷峻,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唯有伸手搀扶穗儿时,眼底的冷意才稍稍褪去,周到又细致。


    穗儿一身淡粉色的锦裙,经年养出来的气度越发好了,一瞧见薄青窈几人,也不顾自己还站在马车上,脸上的欢喜难掩:“太后!”


    许安稳稳扶着她,不放心地叮嘱道:“小心脚下。”


    “知道了知道了!”穗儿提着裙子,就着他的力道下了车,快步走到薄青窈面前,“太后,我回来啦!”


    薄青窈连忙拉住她的手,语气亲昵又急切:“可算把你盼来了,一路上辛苦不辛苦?快让我瞧瞧。”


    说着,她牵着穗儿的手往两边,细细打量着穗儿,眼底满是激动与欢喜。


    一旁的喜儿和臻臻也笑着上前见礼:“穗儿姐姐!你可算来了,太后每日都要念叨您好几回呢!”


    穗儿脸上俱是笑意:“诶,你俩好似都长高了些,看来在汉宫过得还是舒心快活,有好好服侍太后吗?”


    喜儿和臻臻笑着答道:“有的有的,我们听姐姐的话,一直用心在服侍太后!”


    许安安静站在一旁,待妻子说完话了,才朝薄青窈行了一个礼:“太后,臣先去拜见陛下,待见过陛下,再过来接穗儿。”


    薄青窈笑着点头:“去吧去吧,陛下也在前殿等你多时了。”


    许安应声告退,转身往未央宫的方向走去,而薄青窈则牵着穗儿的手,吩咐宫人备上辇车,一同往长乐宫而去。


    几人坐进宽敞舒适的辇车,穗儿新奇不已地掀开车帘,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宫景,眼中满是惊叹:“太后,我这几日见长安的变化可真大,汉宫也比从前气派了许多,更好看了。”


    她的目光扫过宫道上往来的宫人,又忍不住问道:“我见这些宫人个个都喜气洋洋的,宫里最近有什么喜事吗?”


    薄青窈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浓:“这倒是让你猜中了,前些日子漪房刚诊出有了身孕,恒儿欣喜不已,特意下旨赏了宫中所有侍候的宫人三个月的月俸,大家伙儿自然欢喜。”


    说罢,她又关切地问道:“你一路上可好?许安如今重回长安,又成了京官,听说职位比从前还要高些,你们在长安的宅邸还住得习惯吗?”


    穗儿连忙点头,语气轻快:“回太后,我们一路上都好,长安这边的宅邸许安也提前打点过了,我那日到府里原本来打算大干一场的,结果发现什么也不需要归置,他都安置妥当了。”


    “许安能重回京中任职,也多亏了陛下器重,他日日都念着要好好报答陛下与太后的恩典。”


    说着,她眼底泛起真切的思念:“就是这一路过来,越发想念太后了,恨不得立刻就进宫见您。”


    薄青窈听着,心中暖意融融。


    轿辇继续朝长乐宫行着,几番话题后,薄青窈旁敲侧击地问起了崔家的消息,语气看似随意,眼底的期盼却藏不住。


    刘恒应周勃等人的消息,带着几个人前去长安即位时,薄青窈便同崔应说过,自己也许很快就会离开代国。


    那时崔应不假思索地说,若真有那一日,他很快会去长安找她。


    可现在,她都在长安待了小半年,还是没等来他。


    穗儿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歉意:“这段时间忙着将代国那边剩下的事情收尾,后来又匆匆忙忙地出发赶路,倒真没顾得上打听崔家的消息。只是偶然听人提起一句,说崔郎君似乎不在国中,约莫是又去忙着打理他家的生意,去了外地吧。”


    薄青窈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眼底的失落再也难以掩饰。


    好啊,人不见了,信也不来一封。


    她嘴唇动了动,还想再问些什么,比如他去了哪里、何时回来,可辇车却缓缓停下,宫人轻声通报:“太后,长乐宫到了。”


    薄青窈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把那个始乱终弃、不讲信用的人狠狠抛到脑后,重新扬起笑意,牵着穗儿的手下车。


    既然他不来找她,那她也不要找他了。


    长乐宫门前,管君与赵渔儿早已等候在那里,二人身着轻便的春装,这些时日养得气色好了许多。


    故人相见,分外亲切,几人拉着家常,有说有笑地走进了长乐宫。


    殿内暖炉煨得正好,茶水点心早已备好,几人围坐在一起,说着分别后的琐事,欢声笑语不断,薄青窈心底的失落,也渐渐被这份热闹冲淡。


    穗儿在长乐宫待了整整一日,不知不觉间,便到了宫门下钥的时辰。


    她有心想留,可也必须得走了,十分不情愿地起身向薄青窈告辞:“太后,时辰不早了,宫门下钥了,穗儿该回去了,改日再进宫陪您说话。”


    薄青窈虽有不舍,却也知晓宫规,连忙吩咐宫人送她出宫,还叮嘱她路上小心,往后常来。


    穗儿有些伤感地应声,躬身告退,不多时来到宫门口,见许安早已在宫门外等着了。


    他依旧是那副冷面模样,周身寒气未散,可当目光落在穗儿身上时,冷意瞬间消融,眼底泛起淡淡的温柔。


    坐上马车,穗儿才松了口气。


    她今日高兴,在宫中喝了些薄酒,此刻酒意上涌,晕乎乎地靠在许安怀里,脸颊泛红,眼神也变得朦胧。


    许安向来不是个多话的性子,只从一旁取来干净的布巾,拧干后,轻轻为她擦拭着脸和手。


    擦完后,又拿起穗儿自己做的一把小巧扇子,轻轻为她扇着风,驱散酒后的热意。


    眼底的神情,是旁人从未见过的模样。


    穗儿闭着眼睛,嘴里还在喃喃自语:“今日……今日差点就说漏嘴了,还好我反应快。”


    许安动作一顿,低头看向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是崔……”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穗儿急忙打断。


    她睁开朦胧的眼睛,点了点头,语气急切:“对啊,就是那件事!我若是露馅了,那才是真的完蛋了,现在可不能让太后知道!”


    许安见她这般紧张的模样,只觉可爱非常,冷峻的脸上终于泛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抬手将她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开,又喂她喝了点水,润润喉:“放心吧,没人会知道的。困的话就睡吧,等到了我抱你下去。”


    穗儿懒懒地“嗯”了一声,脸上露出安心的神色,翻了个身,紧紧抱住许安的腰,将头埋在他的怀里,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马车缓缓行驶在夜色中的长安街上,月光洒在车帘上,静谧而温柔。


    第92章


    暮春时节的长安, 气温一日日暖和起来,宫里的花草树木都有专人精心打理着,更衬得春色如许, 暖风盈着草木的清香, 漫进长乐宫的每个角落。


    小半年过去,在大汉最顶尖医疗团队的治疗下, 魏云时而糊涂的毛病已经好了许多,如今一日之中清醒的时间占了大多数, 只是到底上了年纪,身子孱弱,气血不足。


    长乐宫的宫人皆是小心照料着,即便是春日, 也不敢让服侍着她夜间洗发沐浴。


    因此这段时间内,只要天气晴好, 薄青窈便会亲手为魏云洗头发, 既能避免着凉,也能借着日光晒干。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 薄青窈早早让人备妥了洗头的物件,一一摆放在长乐宫的暖廊下。


    雕花木盆中盛着温度适中的清水,水面上飘了几片晒干的艾草,一旁放着一罐胰子, 还有几块干净的布巾,并一把木梳。


    一身宽松衣袍的魏云被宫人扶着躺在一张铺着软垫的小榻上,待她躺好,宫人又拿来一块绒毯盖在她身上,生怕她着凉。


    薄青窈挽起衣袖, 走到榻边,一双纤细白皙的手臂撑在小榻的两侧:“阿母,今日天气好,阿窈给您洗洗头发,洗完了浑身都会舒服的。”


    魏云抬眼看着女儿倒过来的脸,温顺应道:“好,都听阿窈的。”


    薄青窈温柔一笑,轻轻拆开魏云的发髻。


    魏云的头发依旧浓密,虽间杂着几缕霜白,但大半还是乌黑的,只是发质不如从前柔韧顺滑,变得有些干枯。


    薄青窈的动作轻柔,一点点将她的发髻散开,乌黑的发丝便如瀑布般垂落在木盆中。


    “阿母的头发生得真好。”


    “我小时候就特别羡慕阿母有这么好看一头秀发,好在啊,我的头发果真随了阿母。”薄青窈凑在她耳边,亲昵地说道。


    魏云笑起来:“是吗?你小时候的头发那才是又顺又滑,一根辫子都扎不住,总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薄青窈扶着魏云的肩,让她稍稍再往上躺一些,随后将她的头发全部浸在木盆之中。


    温水浸润着发丝,带着艾草淡淡的清香,魏云闭着眼,神色很快舒缓下来。


    弯腰洗了片刻,薄青窈正用手指一点点梳理着她的发丝,忽然感到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抚上了自己的眉毛。


    那只手的指尖带着几分粗糙,却格外轻柔。


    薄青窈一愣,抬眼便见魏云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目光温柔地看着她。


    随后,那只手又缓缓移到她头顶,轻轻摩挲着,将她低头时滑落的一缕发丝,细心地挽到耳后。


    “是阿母拖累你了。”


    魏云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沙哑的愧疚,眼底泛起一层水雾。


    她虽然有时糊涂着,但却是能记得自己糊涂时候的样子的。


    每每清醒过来,发觉自己的状况比昨日更差了一些,说话做事都不由自己控制,心里是说不出的煎熬。


    魏云顿了顿,指尖轻轻攥住薄青窈的衣袖:“我的阿窈日夜为了这么个不中用的阿母悬心,还要费心照料我,耽误了你多少事情……阿母如今这副身子,就是个累赘,拖累你了……”


    薄青窈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眼眶瞬间红了:“阿母怎么突然说这样的话?”


    她俯身,额头轻轻抵着魏云的额头,不想让她发觉自己的难过:“您现在还能陪在女儿身边,能够让女儿日日照顾您,女儿心里说不出的感激,怎么会觉得您是累赘呢?”


    “只要您还在,阿窈就永远还有母亲……您千万别这么说了。”


    魏云看着她泛红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没有继续方才的话题,只是缓缓抬眸,目光越过薄青窈,飘向院中那棵大榕树,眼神变得温柔而悠远。


    “阿窈,你还记得吗?我们从前的家,门口也有这样一棵大榕树,夏天的时候,那榕树长得枝繁叶茂,树荫能盖住大半个院子。”


    薄青窈别开眼,呼了几口气,将颤抖的声音平复好:“当然记得。”


    魏云的嘴角漫上一抹浅浅的笑意,仿佛又回到了过去那些岁月:“那时候,你阿翁常坐在榕树下编渔网、磨柴刀,你总爱趴在他腿上,听他讲从前的故事,阳光透过枝叶洒在你们身上,看着便暖融融的。”


    她的声音变得更轻,听在耳畔都不真切起来:“阿母想,阿母应当很快能见到你们阿翁了,就是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能不能认出我来……”


    薄青窈听着,泪水再也忍不住,悄悄滴落,将木盆中映出的哀伤面容打散。


    她连忙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悲伤,继续安静地为魏云洗头,动作比先前更加轻缓温柔。


    不知过了多久,头发终于洗好了。


    薄青窈拿过一旁的干布巾,轻轻擦拭着魏云的发丝,却发现她已经闭上眼睡了过去。


    一旁的宫人想要上前帮忙,却被薄青窈抬手止住,她没有让旁人帮忙,一个人将魏云的发丝擦干,梳顺。


    待魏云的头发彻底晒干了,薄青窈才招来宫人,将她送回自己的寝殿休息。


    安顿好魏云后,薄青窈转身回到自己殿中,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出来,本想看会儿书打发时间,可魏云方才那番话一直在她耳边回响,根本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坐在案前,神色恍惚,出神了许久。


    连日来的操劳和郁结,渐渐涌上心头,疲惫感席卷而来,薄青窈撑着头,缓缓闭上了眼睛。


    殿内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榕树沙沙作响。


    不多时,殿外传来两道轻手轻脚的脚步声。


    随后,殿门被悄悄推开一条缝,两个小小的身影探头探脑地溜了进来。


    正是馆陶与刘启。


    二人身上还穿着学堂的锦服,小脸红扑扑的,显然是偷偷跑出来的。


    姐弟俩轻手轻脚地走到薄青窈面前,见她闭着眼好像睡着了,便试探着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


    皇祖母没反应。


    看样子真的睡着了。


    “怎么办呀?”刘启皱着脸,拼命压低声音问。


    馆陶也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这可怎么办?他们好不容易才逃出来,谁知皇祖母这时候睡着了,她从前也不是这时候午睡呀!


    薄青窈睡得好好的,忽而听见身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两只小老鼠在窃窃私语。


    长乐宫里怎么会有老鼠?


    薄青窈缓缓睁开眼,见是馆陶和刘启,眼底的疲惫瞬间散去几分,无奈地笑了笑:“你们两个小家伙怎么这时候过来了?不在学堂好好念书,又有什么事求我?”


    馆陶立刻松开拉着衣袖的手,相当熟练地往薄青窈怀里一钻,小嘴瘪着,眼睛瞬间红了,假哭着说道:


    “皇祖母明鉴啊,我们不是来胡闹的,我们是想让祖母带我们出宫外去玩!父皇眼里只有母后,天天陪着母后,母后眼里也只有父皇,还怀了小娃娃,根本没人陪我们两个小小孩,我们好可怜呀……”


    “呜呜呜呜……”


    馆陶一边说,一边十分夸张地用袖子擦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还拉了拉刘启的胳膊,示意他一起。


    刘启哭不出来,只能连连点头附和,同她阿姊如出一辙的满脸委屈:“是啊皇祖母,没人陪我们玩,我们就想出宫去看看,听说宫外可热闹了。”


    薄青窈被二人的模样逗得心头一软,却又强装严肃,没有顺着他们奇怪的逻辑往下问:“对了,你们今日不用上学堂吗?张太傅日日给你们授课,你们怎么敢私自跑出来?”


    这话一出,馆陶的假哭声瞬间停了,整了整衣襟,很是自豪的模样。


    “我们把张太傅药晕了。”


    “他这会儿正睡在学堂里呢,且顾不上我们。”


    薄青窈:???


    馆陶指指身边的刘启:“启儿去吸引张太傅的注意。”


    又指了指自己:“我下的药。”


    刘启一脸骄傲地附和:“对!我和阿姊配合得可好了!皇祖母你是没看见……”


    薄青窈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好什么好!你们怎么能对张太傅做这样的事情?张太傅都已经快到花甲之年了,你们怎么能这般胡闹?”


    她顿了顿,又急切地问道:“你们给张太傅下的什么药?”


    馆陶见薄青窈好像真的有点生气了,连忙收起得意的神色,拉着她的胳膊轻轻摇晃,撒娇道:“皇祖母别生气,别生气嘛,我告诉您,您可千万不要外传哦!”


    薄青窈勉强点了点头。


    馆陶趴到她耳畔,神秘兮兮道:“那是我从一本旧古籍上看到的秘方,只需要玉兰花、甘草,还有一点点春日的雨水,捣烂混在一起,加入茶水之中,就能让人沉沉睡去,睡上几个时辰都醒不来,但……应当不会伤人的。”


    薄青窈越听,眉头蹙得越紧。


    怎么想,这几样东西加在一起,也没有致幻或者昏迷的成分啊。


    馆陶相信了不奇怪,但这张太傅怎么会直接晕过去?


    她心里疑惑,却看着眼前两个小家伙可怜巴巴的模样,再想起自己方才心头的郁结,也有些想出宫散散心,便没再多说什么。


    馆陶与刘启见薄青窈神色缓和,立刻心领神会,一人拉着薄青窈的一只手,一边给她捏腿捶背,一边软声撒娇:“皇祖母最好啦,就带我们出去嘛,我们就玩一小会儿,保证按时回来,以后再也不胡闹了!”


    薄青窈被二人缠得没办法,无奈地摇了摇头:“罢了罢了,真是怕了你们两个,不过先说好了,只能玩一个时辰,等出了宫门不许乱跑,不许惹事,听到没有?”


    “听到啦听到啦!谢谢祖母!”二人喜出望外,连忙欢呼起来,一边一个拉着薄青窈的手,就往殿外走。


    薄青窈被二人拉着,脚步匆匆,却不忘转头吩咐候在殿外的何絮:“何絮,你速去学堂一趟,替我给张太傅告个罪,就说孩子们年幼无知,胡闹了一场,还请太傅恕罪,等我们回来,再亲自带孩子们登门赔罪。”


    何絮站在原地,听得一头雾水。


    方才长公主和太子偷偷溜进来的时候,她隐约听见二人说把张太傅药晕了,怎么太后还要让她去给太傅告罪?


    太傅都晕过去了,她这话该跟谁说呀?


    可她不敢多问,只能躬身应道:“是,奴婢遵旨。”


    *


    几人很快乔装好,扮做寻常人家的祖母与孙儿,带着宫人和侍卫低调出宫,直奔长安市集而去。


    长安如今的市集主要设在城西北部雍门附近和横门大街两侧,号称“九市”,六市在道西,三市在道东,每四里为一市,各有围墙与市门,由市令管理,如旗帜般的市楼矗立其中,便于官府管理整片市集。


    这是馆陶和刘启第一次出宫,也是薄青窈入宫以来第一次逛长安的市集,三人刚踏入市集入口,便被眼前的热闹景象牢牢吸引,眼中满是新奇。


    横门大街宽阔平坦,中间是专供皇帝行走的驰道,两侧则是熙熙攘攘的市集,人声鼎沸,车水马龙,连空气中都混杂着粮食、香料的气息,热闹非凡。


    薄青窈一手牵着馆陶,一手牵着刘启,小心翼翼地在人群中穿行,身后还跟着一小队宫人和侍卫。


    两个孩子好奇心极重,一会儿指着街边的摊贩惊呼,一会儿想去摸摸路边的小物件,薄青窈却拽得东倒西歪,渐渐有些拉不住。


    好在此次出宫带的随从足够多,她索性吩咐下去,将大多数宫人和侍从都派去跟着馆陶和刘启,这样无论两个孩子跑多远,都绝不会丢。


    交代完毕,两个小家伙立刻挣脱薄青窈的手,欢呼地钻进了人群,叽叽喳喳地朝着感兴趣的摊贩跑去。


    薄青窈甩了甩发麻的双臂,终于得空放缓脚步,细细打量着眼前的一切,心中满是新鲜与惬意。


    行至道西市集的一处拐角,她忽而瞥见一家装潢雅致的马具铺子,门头挂着一块木牌,写着“长安马具”四个大字,与周遭喧闹的摊贩相比,这家铺子显得格外规整。


    薄青窈几乎没有犹豫就走了进去。


    铺子内整齐摆放着各类马具与养马用品,一看便知绝非凡品。


    有用不知什么毛制成的马刷,刷毛蓬松柔软,不易伤马毛,有绣着精致纹样的绸缎马衣,还有缀着珍珠、流苏的马项圈,连系马的缰绳都绣着细碎的花纹,让人眼花缭乱。


    再往里走,还能看见专供马匹食用的上等苜蓿、粟米,混合着淡淡的香草,香气扑鼻。


    薄青窈逛得心动不已。


    近来她不便骑马,便日日想着给撷云和踏雪添置好用的、好穿的、好吃的,把她们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薄青窈在店铺里慢慢逛着,越看越合意,只觉得这家铺子的物件件件都做到她心坎上去了,仿佛是专门为她而开的铺子。


    不知不觉,她便选了一大堆,身后跟着的两个宫人已提得满满当当,再也拿不下了。


    原本窝在柜台后擦东西的东家终于舍得起身,慢慢朝她们走了过来:“这位贵客,有什么需要小的帮忙的吗?”


    薄青窈点头:“确实有,我买的东西太多了……”


    东家搓着手,莫名有些拘谨:“您的意思是要少买几件吗?”


    薄青窈摆摆手,轻描淡写道:“不是,我还要再买一些,可她们拿不动了,我加点钱,劳烦东家找几个伙计把东西都送到我家马车上。”


    她有意无意地加重了“加点钱”三个字,有种终于能装起来的感觉。


    如今的她,早已不是当年一穷二白的她了。


    这些年,除了自己赚的钱财,刘恒那边也常有孝敬赏赐,源源不断,现在她小金库里的钱财多到数都数不清,从前在宫中深居简出,即便有钱也无处可花,如今好不容易出宫一趟,自然要尽兴而为,大买特买。


    那东家大约是第一次见她这样一下买这么多的客人,连忙躬身说道:“夫人好眼力,这些都是上好的物件,看在今日有缘的份上,小人结账时可以给您免上一些,略表心意。”


    薄青窈闻言,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那句话:


    “不必了,钱不是问题,按原价算便好。”


    这般豪爽不怕花钱的模样,反倒让那东家神色一僵,脸上掠过几分心虚,双手不自觉地交握,还总是忍不住偷偷往堂后瞟。


    薄青窈敏感地察觉到东家的异样,心中掠过一丝疑惑,正要朝堂后望去时,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呼喊声:“祖母!祖母!我们找到你啦!”


    馆陶和刘启兴冲冲地跑了进来,馆陶手里攥着一串晶莹剔透的糖人,另一只手还提着个小巧的锦盒,身后跟着的宫人怀里抱得满满当当,全是她挑的衣裳、首饰和钗环。


    刘启则满脸得意地抱着一只雕花木盒,那木盒打磨光滑,边角雕刻着简单的云纹,看不出里面的装的什么,但能看出分量不轻,可他抱着却半点不费劲。


    在集市上没逛多久,两个孩子的心愿都达成了,即使离一个时辰还有些时间,他们还是立刻乖乖回来找薄青窈了。


    薄青窈看着两个孩子雀跃的模样,很快选完自己的东西,付了钱,又叮嘱东家尽快送货,便领着馆陶和刘启离开了马具铺子。


    逛了许久,这时三人都有些饿了。


    薄青窈随便问了一个路人,径直往长安最有名的酒楼凌云楼而去。


    这酒楼地处市集核心地段,装修气派,食材鲜美,是长安达官贵人常来的地方,也是如今长安最好的酒楼。


    一行人走进酒楼,寻了一处靠窗的雅座坐下,点了一桌子精致的菜肴,有烤羊腿、炖鸡、凉拌葵菜,还有酒楼特制的黍米糕、粟米糕与蜜浆。


    馆陶和刘启吃得不亦乐乎,七嘴八舌地说着方才在市集上看到的新鲜事。


    刘启终于揭晓了他那盒子里装的东西,竟是一套六博棋的棋子和棋盘。


    他宝贝地将盒子关上,兴奋地在席上蹿了几下:“启儿早就想买这个了,多谢祖母今日带我们出来!”


    馆陶则一边嚼着黍米糕,一边眼睛亮晶晶地念叨:“祖母,方才在市集上,我看到好几个翩翩美男子呢,个个都生得眉目清秀,比宫中最好看的侍卫还要俊俏!”


    说着,她举起手中的糖人,得意地晃了晃:“您看,这糖人就是我特意让小贩做成那些美男子的模样,一个个都俊极了!”


    虽然不太像就是了。


    薄青窈盯着那面容模糊的糖人看了一会儿,目光又转回馆陶神气十足的小脸上。


    作为当今皇上和皇后唯一的掌上明珠,她们家馆陶虽然年纪小小,但却是个十足的美男爱好者,只要瞧见俊俏的男子,便挪不动脚步。


    她身边伺候的宫人和侍卫,无一不是凭一张脸竞争上岗的。


    馆陶自己生得一副张扬艳丽的面容,但她对男子的审美却不仅限于此,身边收集到的美男清纯有之,温柔有之,邪魅有之,冰山有之,可谓是环肥燕瘦,任君挑选。


    一旁的刘启听了,放下手中的粟米糕,皱着小眉头:“阿姊羞羞,宫外那些不明身份的男子怎能做成糖人!你还吃下去!”


    馆陶闻言,立刻放下糖人,双手叉着腰,理直气壮地反驳:“怎么不行了?我只是喜欢美色,我有什么错?”


    她性子娇纵,叉腰的动作又急又猛,胳膊不小心撞到了桌上的蜜浆杯,琥珀色的蜜浆瞬间倒了满桌,溅得她和身旁的刘启一身都是。


    两人的衣裳湿了一大片,手上也黏糊糊的,模样十分狼狈。


    薄青窈见状,又气又笑,连忙吩咐雅间外候着的宫人过来:“行了行了,别想你的美男子了,赶紧去后头把手和衣裳清理干净。”


    馆陶吐了吐舌:“那我们去去就回,祖母可不要一人将好吃的都吃完了哦。”


    宫人领着两个孩子离去后,薄青窈独自一人坐在雅间里,酒足饭饱,又加之逛了一下午街的倦意,渐渐有些发饭晕。


    她靠在窗边,望着楼下热闹的市集,眼神有些恍惚,不知不觉便发起呆来。


    就在这时,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童推开雅间的门,快步跑到她身边,什么话都没说,只往她手里塞了一枝开得正艳的蔷薇,便转身飞快地跑走了,转眼就消失在门后。


    薄青窈握着手中还坠着露水的蔷薇,满脸茫然。


    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又有十数个小童接连跑了过来,有的送来一枝兰草,有的送来一束芍药。


    还有的递来一根小小的书简,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对不起”三个字。


    薄青窈越发迷茫,想不到是谁在向她道歉。


    短短片刻,她怀里便抱了一捧五颜六色的鲜花,好些都不是长安这地界能种出来的花,手中还攥着好几根写着“对不起”的书简,整个人都宕机了。


    忽然,她心头一动,想起今日马具铺子里那位东家的反常,想起那些恰好合她心意的马匹用具。


    再看到这些突如其来的鲜花与书简,一个不可能的身影在脑海中浮现。


    她猛地站起身,走出雅间,目光急切地在酒楼内外四处张望,人群熙熙攘攘,却始终没有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眼底的期待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更深的失落。


    薄青窈缓缓回去坐下,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的书简。


    她拿起最后一根书简,指尖刚触碰到竹简,便发现上面的字迹与之前的有所不同,字迹更为新鲜,力道也更重,上面写着:


    对不起,我来晚了。


    就在这时,薄青窈眼前忽然一花,一道熟悉的身影已坐在了她对面。


    那人手中也拿着一枝盛放的蔷薇,眉眼温柔。


    第93章


    薄青窈飞快收回目光, 攥紧了手中的竹简:“这就是你想对我说的话吗?”


    崔应眼中带着愧疚,声音极为恳切:“是,但这些都还不足以表达我的歉意, 是我失约来晚了, 也无颜直接去宫里见你,只好以这样的法子让你开心一些……”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带着几分无措:“你怎么怨我怪我都好,只要别不见我。”


    薄青窈见他好像瘦了些, 眼中心疼一闪而过,却还板着脸:“你这些时日都做什么去了?一点消息也无,你知不知道我……”


    她猛地住嘴,不自在地别过眼。


    崔应听出她话中的关切之意, 眼中微亮,有些急切地解释道:“我这些日子往来长安和代国之间, 忙于选址、置产、安顿族中商事之人, 现下已将崔家商事的本肆彻底迁进了长安,往后我便可长住长安了。”


    迁移本肆并非易事,尤其对于崔家这样盘根错节的氏族, 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桩桩件件都需要他亲自筹备,一一敲定,半点分不了神。


    “……什么?”


    薄青窈没想到, 他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做了这样大的一个决定,满心震动。


    崔家在代国经营了几代人的时间,如今骤然迁到长安这样的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族人和各地合作的商铺定然不会轻易同意……他一个人不知顶住了多少压力。


    崔应察觉到她眉眼软和下来,更多了几分坚定与温柔:“我一点不觉得为难, 只是想着尽快安排好这一切,再来见你。”


    薄青窈眼眶微热,目光重新落到他手中那支娇艳欲滴的蔷薇上,低低道:“那你现在见到了。”


    她伸出手,故意不看他:“还不快给我。”


    崔应定定地看着她,薄唇忽而抿出一丝浅笑,眸中似满池春水漾开。


    在薄青窈等得有些不耐烦时,他才悠悠将自己的手交出去,指尖灵活缠进她微张的指缝间,严丝合缝。


    薄青窈不由一颤,脸顷刻烫了起来,想要把手抽回来,却无果。


    “是让你把花给我,不是让你……”把自己给我。


    后面这半句话,她没敢说出来。


    崔应有些得意地抿着唇角,将两人手指相扣的手牵起来,晃了晃:“青窈只要牵住这只手,花和我就都是你的了。”


    他面上是少见的飞扬和戏谑,说出来的话却带着十足的真心。


    “从前倒没看出你这么会说话……”薄青窈听得耳热,赶紧岔开话题,“这么说,你应当到长安有一段时间了?”


    崔应知道她脸皮薄,见好就收,只丢下一句“青窈不知道的事可多了,我会慢慢让你都知道的”,便顺着她的话接下去:“嗯,但也没多长时间,另外还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薄青窈低头闻了闻怀中的花束:“什么好消息?”


    崔应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指侧的骨节和肌肤,神情温柔下来:“再过不久,崔家的商铺便会开遍大汉朝各个郡县,你曾说你不喜宫中束缚,想要看遍天下风光,现下我已将所有事情预备好了。”


    “只要你想,我们随时都可以出发。”


    低头看花的薄青窈身形一顿,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千言万语都堵在喉间。


    有人将自己说过的话全都记在心里,还默默做了这么多事情,只为实现自己的心愿,这感觉应当是这辈子都忘不掉的。


    只要她点头,这么多年的夙愿很快就能达成。


    至于汉宫那边,只需对外说太后抱病,休养期间不便见人,恒儿和漪房都会帮着她遮掩,没有人会阻止的。


    可她还是摇了摇头:“再等等吧,现在还不是时候。”


    至于要等到什么时候,她也说不出一个准确的日子来。


    崔应脸上期盼忐忑的神情一点点褪去,雅间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沉闷。


    薄青窈知道自己这番话听上去很像画大饼的渣男,但她也不能忽视心中最真实的感受,勉强自己去做些什么。


    只是面对着明显失望至极的崔应,她心中忽然感到一阵酸痛。


    “……你是生气了吗?”


    这话一说出口,薄青窈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这问的什么蠢问题。


    崔应却慢慢点了点头:“是。”


    薄青窈艰难地抬眼看去,崔应正直直看着她,向来温和的眸子中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那你要哄一哄我吗?”


    薄青窈错愕:“什么”


    崔应好脾气地重复了一遍,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我生气了,你要哄一哄我吗?”


    是她听错了吗?


    哪有求着别人哄自己的?


    还是她会错意了?


    薄青窈一时猜不透眼前这颗男人心,也就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


    崔应见状,幽幽叹一口气,任谁都能听出他语气中的落寞:“我一早便知,我本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既然你不愿见我,不愿随我走,我这便离开了。”


    说着,他当真起身要走。


    手心缱绻许久的温度一下子被抽走,薄青窈莫名心慌起来,赶紧追着他起身,却不慎被案几绊了一下。


    崔应就像是脑后也长了眼睛般,立刻回身伸手拦腰将她抱住,生怕她磕到手脚,还自然地将她往上提了提。


    两人瞬间贴得极近,鼻尖几乎相触,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她的全部神情也都看得一清二楚。


    崔应垂眸望着怀中的女子,她脸颊泛红,除了最初被吓到的惊慌外,眼中没有半分抵触的神色。


    他紧绷又不安的心瞬间松懈下来,手臂微微用力,将她带离案几边,放她稳稳站好。


    薄青窈也主动抬手,环住了他的腰,将声音放得很轻:“对不起,你别生气了。”


    崔应微一挑眉,这就是她哄自己的方式吗?


    甚好。


    他压住唇角的笑意,带着满腔柔情加深了这个拥抱。


    可这份温情也并未持续太久,薄青窈忽然想起了什么,轻轻推了推他:“一会儿馆陶和启儿就回来了。”


    要让那两个小家伙撞见,可不得了。


    崔应纹丝不动:“无妨,他们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


    薄青窈疑惑:“为何?”


    “酒楼外忽而来了个杂耍班子,酒楼的东家也恰好让他们进来表演,想来这会儿一楼大堂里正热闹着,长公主和太子会感兴趣的。”崔应抱着她喟叹一声,解释道。


    薄青窈闻言,安静了片刻,果然听见了隐隐锣鼓声,只好重新靠回他肩头:“这也被你算到了。”


    她想了一会儿,还是觉着不放心,又推推他,柔声同他商量:“不行,我还是得去看看。”


    崔应缓缓松开手,眼底泛起几分幽怨:“你看,你还是在赶我走。”


    薄青窈赶紧顺毛捋:“那我送送你。”


    崔应脚步一顿,不可置信地看她一眼,缓缓抬手捂住心口。


    “不舒服吗?”薄青窈这会儿特别有眼力见,自告奋勇地举手,“要我帮你揉一揉吗?”


    经过方才一遭,她已掌握哄崔应的技巧,那就是肢体接触。


    可薄青窈的手还没碰到他衣襟,就被他温柔地擒住,不让她再动。


    崔应一手握住她的手腕,一手将一根竹简塞进她手心:“这是我在长安城中的住处,你收好……”


    他抬眼,无奈地看着她,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至于来不来,何时来……”


    “只看你的良心罢。”


    *


    登基的第二年,刘恒和窦漪房的第三个孩子出生了,是个健康的男孩,刘恒给他取名为“武”,满月后便将他封为了代王。


    这一年的秋天,丞相陈平去世,朝中无后继之人,刘恒将早已辞官的周勃又请回了朝中,继任丞相一职。


    也是从这时起,刘恒开始着手料理当下对皇权威胁最大的功臣集团。


    十月,长安城内朔风渐起,吹得未央宫前殿的朱门猎猎作响,殿内却气氛凝重,鸦雀无声。


    刘恒身着玄色龙袍,腰束玉带,端坐在龙椅之上,沉静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群臣,不怒自威。


    阶下文武百官按品阶分列两侧,手持笏板,垂首而立,俱有些忐忑。


    今日早朝众臣禀报完朝事后,陛下忽然说有一要事宣布,神色似不同以往。


    殿内寂静无声,刘恒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扫过群臣,语气平缓:“朕近日翻阅古籍,见古时各诸侯立国能够绵延千余年,皆因各守其封疆,按时入朝进贡,这才使百姓安居乐业,上下和睦,国泰民安,反观今日,朕心有不安。”


    话音落下,殿内依旧安静一片,唯有朝臣们细微的呼吸声。


    站在群臣前列的周勃,眉头微微蹙起,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笏板,眼底闪过一丝警惕。


    刘恒见状,继续说道:“如今我大汉朝列侯多居长安,其封地远在各州郡,各地贡赋需得往返运输,耗费巨大,劳民伤财,且列侯久居京师,无法亲赴封地,治理封内百姓,致使封地吏治渐疏,民生难安。”


    说到此处,他稍作停顿,目光特意在周勃、灌婴几人身上扫过,语气陡然坚定:“朕已决意,命所有列侯即刻返回各自封地,安心治理封国,安抚百姓,按时进贡,若有在朝为官,或朕特诏留京者,可暂留长安,但需派其嫡长子返回封地,代掌封国事务,不得有误。”


    话音刚落,周勃便率先出列,躬身行礼:“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恒面上并无意外之色,微微抬手:“丞相但说无妨。”


    周勃又是一揖:“谢陛下,臣以为列侯久居长安,一来便于辅佐陛下,处理朝堂政务,二来长安乃京师重地,列侯在此亦可震慑四方,稳固朝局,若尽数返回封地,恐于朝政不利。”


    周勃对刘恒此举的用意心知肚明,他们这些功臣列侯久居长安,彼此联络便利,一呼百应,才能形成一股强大的势力,足以与皇权相互制衡,保全他们如今的地位和权力。


    可一旦返回各自封地,彼此之间隔绝,这股力量便会被彻底拆散,再难形成气候,对皇权的制衡也会荡然无存。


    那他们就会变成砧板上待宰的鱼。


    周勃说罢,灌婴便也附和道:“陛下,周太尉所言极是。列侯们蒙陛下恩宠,得以留居长安辅佐陛下,若贸然返回封地,恐难以及时响应陛下召唤,误了军国大事,还请陛下三思。”


    灌婴身为功臣派元老,与周勃一同平定诸吕,两人交情深厚,此刻自然要与周勃站在一起,共同抵制这道诏令,力劝刘恒收回成命。


    两人的话音落下,殿内顿时有了细微的骚动。


    不少列侯出身的臣子,脸上露出焦灼之色,也都明白了过来。


    唯有站在群臣前列的宋昌、张武二人神色沉稳。


    薄昭则立于宗室之列,三人目光交汇,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


    三人深知刘恒的心思。


    陛下此举,看似是为了节省民力、治理封地,实则是一道再精妙不过的阳谋,目的就是瓦解长期盘踞在长安的功臣集团势力。


    这些列侯聚在一起,根基深厚,势力庞大,早已让陛下心生忌惮,如今正好借“归封治理”之名,将他们分散到各地,不费一兵一卒,便能削弱他们的势力,稳固皇权,可谓一举两得。


    刘恒早料到周勃、灌婴二人会上言阻拦,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丞相与将军所言,朕亦知晓,只是列侯辅佐朕,并非唯有留居长安一途,返回封地,治理好封国,安抚好百姓,让封内国泰民安,才是对朕、对大汉最大的辅佐。”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扫过那些交头接耳的列侯,语气加重几分:“至于军国大事,朕自有安排,无需列侯事事亲力亲为,且列侯久居长安,远离封地,封内百姓疾苦无人问津,吏治废弛,长此以往,必生祸端。”


    “朕此举,既是为了百姓,也是为了列侯,更是为了大汉的长治久安。”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于情于理都无可辩驳。


    周勃、灌婴二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要再反驳,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陛下句句站在“百姓”,站在“大汉”的角度,字字都显出他的仁厚,他们若是强行反对,那才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周勃紧握笏板,指节泛白,眼底满是不甘与无奈,可现下也无计可施。


    宋昌见时机成熟,缓步出列,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而坚定:“陛下圣明!陛下此举,心系百姓,着眼大汉长远,臣恳请陛下即刻传令,命列侯限期归封,以安民心,以固朝局。”


    宋昌话音刚落,张武与薄昭便一同出列,躬身附和,语气恳切:“陛下圣明!臣等附议!列侯归封,既能安抚封地百姓,整顿吏治,又能省却民力,稳固大汉根基,实乃良策,恳请陛下准奏!”


    这三人皆是位高权重之人,薄昭又是外戚亲贵,有了他们带头支持,加上部分代国旧部及中立臣子的站队,瞬间稳住了朝堂局势。


    “陛下圣明!还请陛下即刻下发诏令!”


    周勃、灌婴二人看着眼前一边倒的景象,深知大势难逆,也只得躬身附和。


    刘恒观遍阶下群臣的反应,眼中映着满意之色:“既然众卿无异议,便传朕旨意命列侯在一月之内,务必启程返回封地,不得拖延。若有逾期未归者,以抗旨论处,严惩不贷!”


    “臣遵旨!”


    早朝后,刘恒沿着未央宫的回廊缓步前行,朔风吹动他的衣袍,早有轿辇在门外等候。


    刘恒坐上轿辇,温声道:“去椒房殿。”


    如今天气一日日凉下来,昨日母后宫里做了羊肉锅子吃,他那时正在前朝议事,漪房便带着两个孩子去了,回来后就对那味道念念不忘,连睡前也念叨着今日要自己在椒房殿中做一次,特意交代他下朝后早些回来,同她一起动手。


    想到这些,刘恒眼中的威严渐渐褪去,指尖轻轻敲着轿辇上的横木,眉眼间都是不加掩饰的愉悦。


    椒房殿内,大殿正中的铜炉里燃着淡淡的熏香,驱散了秋日的寒意。


    窦漪房身着深红色软缎长裙,端坐在窗前的榻上,出神地望着窗外飘落的枯叶,手中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粗麻布帛,指节微微泛白,连刘恒走进殿内都未曾察觉。


    刘恒放轻脚步,缓缓走到她身边,见她神色不对,便轻声道:“发什么愣呢?”


    这一声呼唤,才将窦漪房从恍惚中惊醒。


    她猛地抬头,眼中还带着未散的怔忡,指尖微微颤抖着,手中的布帛险些滑落。


    她望着刘恒,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与慌乱:“陛下……陛下回来了。”


    刘恒见她这般模样,心中愈发疑惑,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布帛上,蹲下温声问道:“手中拿的是什么?出什么事了?”


    窦漪房深吸一口气,缓缓将布帛递到刘恒面前,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颤抖着说道:“今日宫外有一位官吏的家眷来拜见臣妾,临走时,悄悄将这个给了臣妾,她说,她家中有一奴仆,自称是臣妾失散多年的弟弟,窦广国。”


    说到“窦广国”三个字,她的声音愈发哽咽,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臣妾的弟弟名叫窦广国,字少君,小时候臣妾家中贫困,父亲又早亡,弟弟四五岁时就被人抢走拐卖,家中人寻了许久,都不知他被卖往何处,这些年,臣妾日日都在牵挂,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


    刘恒接过布帛,缓缓展开,上面的字迹虽潦草,却字字清晰,详细写着窦广国这些年的遭遇,他辗转被转卖过十多户人家,最后到了宜阳,替主人进山烧炭。


    天冷时,做工的一百多人睡在山崖下,山崖崩塌,下面的人全被压死,唯独被排挤睡在别处的窦广国幸免于难。


    侥幸逃生后,他便请人算卦,卦象说他日后将要封侯,他于是借着跟随主家前往长安办事的机会,来到了长安。


    那布帛上还写着,他到长安后听闻新皇后姓窦,乃是赵国清河县人。


    广国离家时虽年幼,却记得家乡县名和姓氏,心中便猜测这位皇后极有可能是自己失散多年的姐姐。


    因身份低微,无法亲自入宫拜见,他便托人将自己幼时的旧事写下,辗转送到窦漪房手中,只求能与姐姐相认。


    刘恒仔细读完,抬手轻轻拭去窦漪房脸上的泪水,温声安慰:“别哭,既然有了广国的消息,便是天大的喜事,朕这就下诏宣此人入宫来见,若他真的是你的弟弟,朕定让你们姐弟团聚。”


    窦漪房用力点头,泪水落得更急:“谢陛下。”


    这些年,从代国到长安,他们从未停止过寻找窦广国,不想今日竟有消息主动找上门来,怎能不让人欣喜若狂。


    刘恒当即传旨,命宫人速去寻找那自称窦广国的人,将其接入宫中。


    不多时,人便被带到了椒房殿。


    他穿着一身粗布短褐,面色黝黑,身形瘦弱,眼神却清亮。


    见到窦漪房的那一刻,眼中满是激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阿姊!我终于寻到你了!”


    窦漪房望着眼前这个陌生又隐约有些熟悉的男子,心头一震,想要上前,却又有些迟疑。


    刘恒见状,轻声说道:“漪房稍安勿躁,你且问他幼时旧事,便知他是不是真的。”


    窦漪房点了点头,强压下心中的激动,轻声问道:“你……你可还记得幼时在家中时的事情?”


    窦广国抬起头,泪水模糊了双眼,缓缓说道:“我记得,幼时家中贫困,常常吃不饱饭,我曾和阿姊一起爬树采桑,可是我不小心从树上摔了下来,阿姊是知道的……”


    “后来、后来,阿姊要离家去汉宫里做宫人,临走前特意去邻人家讨来藩汁为我洗头,又要来半块粟米饼喂我吃下,见我吃饱了,阿姊才放心离去。”


    “我还记得,阿姊当时哭着说,等她赚够了钱,便回来接我,接阿母去享福……”


    话音未落,窦漪房便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一把将窦广国紧紧抱住,痛哭流涕:“是你!真的是你!广国!阿姊对不起你,这么多年才找到你,让你受苦了!”


    窦广国也紧紧抱着窦漪房,放声大哭,积压了十几年的委屈与思念,在这一刻尽数爆发:“阿姊!弟弟也一直在找你,这些年我一刻不敢忘记家中之事,就是想着有朝一日能与阿姊相认,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姐弟二人相拥而泣,哭声悲切,连殿内的宫人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刘恒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一幕,心中满是动容,上前扶起二人:“广国,你与皇后失散多年,历经磨难如今得以团聚,乃是天意,朕念你们姐弟情深,现赏赐你黄金百斤、良田千亩、宅院数处,让你在长安安住下来,好好陪伴皇后。”


    窦广国听着这一连串的赏赐,几乎要吓得晕过去,连忙跪倒在地,叩首谢恩:“谢陛下隆恩!”


    刘恒扶他起来,又看向窦漪房:“既然如今广国能找到,朕会加紧派人寻访与你同族的兄弟姊妹,赏赐他们财物田宅,让他们一同迁居长安,与你们姐弟团聚,也好相互照应。”


    窦漪房闻言,感动地拉着窦广国一同跪下:“臣妾谢陛下,谢陛下体恤!”


    刘恒上前扶起二人,牵着窦漪房的手:“你我夫妻一体,你的亲人,便是朕的亲人,往后你们姐弟都在长安城内,朕定不会再让你们分离。”


    *


    椒房殿里窦漪房姐弟相认之事才过去没多久,长乐宫里,管君与赵渔儿便敲开了薄青窈寝殿的门。


    薄青窈正坐在榻上翻阅书卷,见二人进来,脸上扬起真切的笑意,起身相迎:“两位姐姐怎么来了?”


    管君与赵渔儿对视一眼,神色皆有几分郑重和不舍:“青窈,我们二人今日前来,是来向你辞行的。”


    薄青窈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中满是错愕:“辞行?你们要去哪里?”


    她知道二人的身子早已养好,却从未想过她们会这般突然地提出离开。


    管君轻声开口,眼中已然有了水光:“我们两个的身子已然痊愈,在长乐宫也住了一年有余,再住下去恐多有不便。”


    她知道这话对于青窈来说太过残忍,但她们不得不说。


    青窈为了她们两个,已经做了太多,不仅让她们住在长乐宫,而且每每年节下,青窈怕她们觉得孤寂,都会叫上她们一起团圆,真真把她们当做了亲姊妹。


    可除了青窈,这深宫里的一切都与她们没有关系了,再待下去,她们也只能一遍一遍地想起在永巷被磋磨的那些日子。


    身上的伤痛或许会慢慢消失、淡去,但那些痛苦不堪的记忆却会伴随她们一生。


    薄青窈心头一酸,慌乱上前拉住二人的手,语气急切地挽留:“何必这么急?长乐宫这么多空的偏殿,你们想要住多久都可以……你们再住些时日,再多陪陪我好吗?”


    话一出口,她便顿住了。


    她忽然发觉,自己竟没有理由再挽留她们。


    她们是刘邦的姬妾,又无子嗣,刘邦早已驾崩,不管是按规制,还是按刘恒登基后的安排,她们早就可以出宫安居。


    不过是当年身子孱弱,又念着旧情才留在长乐宫陪她,这一住,便是一年多。


    宫中规矩繁多,拘束重重,对于在宫里枯耗半生的她们而言,与牢笼无异。


    薄青窈眼中不受控制地泛起泪光,握着二人的手愈发用力,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是我糊涂了,你们本该有自己的日子……”


    她知道事情已成定局,她不能枉顾两位老友的想法,将她们强行留下。


    薄青窈拼命眨着眼睛,语不成句:“只是这一年多,多亏了你们陪着我,往后……往后你们要好好照顾自己。”


    管君与赵渔儿心中亦是不舍,却谁不愿在此刻落泪,都强忍着泪水:“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好好的,你也要保重身体……日后若有机会,我们会再来看你的。”


    薄青窈没有再多说,交代宫人将一早为她准备的包袱拿了过来。


    她低头摩挲着上面自己亲手绣的花纹,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却还强撑着笑脸:“前几月准备这些的时候,还想着你们没那么快想要离开的,实在是不必提早这么多准备这些,现下想来,这时间确实刚刚好。”


    薄青窈仰起头,笑了笑:“还好没有耽误。”


    赵渔儿已然忍不住,偏过头,用帕子捂住了泪湿的双眸。


    管君红着眼,没有推辞,接过好友的一番好意:“多谢。”


    “我们之间还说这些那就太见外了。”薄青窈说着,亲自将她们送到寝殿门口。


    管君和赵渔儿在门前驻足,互相都说不出告别的话,一时沉默下来,只是默默垂泪。


    还是薄青窈轻轻推了她们一把,笑着祝福道:“两位姐姐去吧,去过你们想要的日子,重新将从前那些耽误了的时光再活一遍。”


    管君忽然上前抱住了她,赵渔儿也哭着抱了上来。


    薄青窈拥着两人,仰头逼退眼底的热意:“……你们走了之后,可不许忘记我……”


    管君像从前在广阳殿时那样拍拍她的背,语气一如既往的温柔:“怎么会呢?我们怎么会忘记你……”


    这么多年,她们都无比庆幸,身边能一直有彼此。


    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即便有再多的不舍,她们也终会离开。


    看着管君和赵渔儿转身离去,薄青窈汹涌多时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不断滴在衣襟上,晕开数片难看的湿痕。


    她呆呆地站在门口,心口像是破了一个洞,冰凉的狂风不断灌进去,吹得她的思绪也木然起来。


    她们是她在这深宫中为数不多的老友,如今各自离散,往后,便再难相见了。


    管君与赵渔儿并肩走出长乐宫,深秋的朔风拂动她们的衣袂,带着几分凉意。


    赵渔儿停下脚步,一双泪眼望着往来匆匆的宫人,脸上露出几分茫然与怅然,轻声感叹:“走出来了,却不知该往何处去了。”


    这些年中,她的家人已尽数离世,她早就是一个无依无靠的人了。


    管君闻言,缓缓停下脚步,牵住赵渔儿的手:“跟我走吧,回我家中,我们还像从前一样,还在一处,再也不分开了。”


    赵渔儿注视她许久,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好。”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二人身上,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转眼,身影便消失在了夕阳的光晕里,汇入了只有她们彼此的静谧时光中。


    第94章


    刘恒午睡醒来时, 椒房殿内静悄悄的,只有炉中熏香袅袅,散着淡淡的安神香气。


    他下意识地往身侧摸去, 床榻早已微凉, 触手不见半分暖意,枕边人已经起身许久了。


    角落里的刻漏落下两刻, 刘恒收回目光,抬手捏了捏眉心, 驱散残余的疲倦和困意,起身没有再睡。


    殿内空无一人,他只随意披了一件素色锦缎外袍,松松系着玉带, 缓步走到殿中案几前。


    案几上摊着未写完的书卷与笔墨,砚台里的墨汁尚还湿润。


    刘恒坐下, 拿起那书卷端详了片刻, 继续提笔书写,神色专注。


    他身着宽松的日常衣袍,领口微敞, 发丝也散乱着,看着一点不像平日里那个威严肃穆的帝王,倒像是哪家富贵人家的清闲公子,一举一动说不出的闲适风流。


    窦漪房微微搓着手进殿时, 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悦目景象。


    她心头一动,眼底瞬间漾开浅浅笑意,脚步放得极轻,悄悄走到他身后。


    殿内虽有熏炉,可她刚从殿外回来, 双手还是带着几分凉意,便顺势伸出双臂,环住了刘恒的劲腰。


    他的衣袍本就没系紧,窦漪房轻轻一碰就松开了。


    她偷笑一声,顺势将冰凉的手掌结结实实贴了上去,指尖熟练地找到他腹部沟壑分明的肌理,不老实地轻轻摩挲着。


    “陛下醒了?”


    她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脖颈,声音温软。


    刘恒被她冷冰冰的手冻得一激灵,手中的笔却稳住未停,只是反手覆盖住她的手:“手怎么这么凉?”


    说着,他故意挺了挺紧绷起来的腰,带着窦漪房的手又朝自己腹间压了压,让她摸得更加全面深入。


    待窦漪房上下细细品味了许久,他才偏过头,低声问道:“怎么样?可还满意?”


    窦漪房被他这副明明得意得不行,却还要强装风轻云淡的模样逗得笑开了花,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肩膀,声音里满是欢喜:“满意!自然是满意的!”


    “那就好。”


    刘恒狭长的凤眸弯起,里头盛着几分矜持和自得,一边任由她的手在自己身上作乱,一边依旧专心致志地写着手中的卷章,笔尖在竹简上沙沙作响,不见半分停滞。


    窦漪房看在眼里,忍不住捋了捋他睡得翘起的几缕发丝,好奇问道:“陛下,您怎么能做到一心二用的?”


    刘恒闻言,慢慢停下手中的笔,忽而转头,在她柔软的唇上轻轻一啄:“没有一心二用,心一直在这儿呢。”


    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她的唇角,语气渐渐正经了些:“只是我们昨日便答应了馆陶和启儿,今日午后要好好陪他们玩半日,我这些还未处理完的朝政只得带到椒房殿来,趁着这会儿空闲尽力赶一赶。”


    刘恒眼底疲惫未消,放纵着多吻了她几下,吻过之后整个人都神清气爽起来:“我得快些处理完,便只能请漪房体谅一二了。”


    窦漪房被他吻得有些头晕,听到这样正经的理由,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他在做正事,她却沉迷享乐,无法自拔。


    这显得她多不正经。


    窦漪房的脸颊微微泛红,连忙收回赖在他身上的手,轻轻推了他一下:“陛下专心处理政务吧,我不闹你了。”


    说着,她站起身,略显遗憾的目光扫过一旁的榻边,见刘恒睡前脱下的朝服滑落在了地上,便走上前捡了起来,细细叠好。


    叠到衣袖处时,指尖摸到一处不寻常的针脚痕迹,窦漪房仔细一看,才发现是朝服的袖口处破了一小块,丝线就这么大喇喇地散开着。


    窦漪房找出针线盒,将朝服拿到案几旁,一边缝,一边轻声说道:“朝服破了都不知道,还穿着上朝,让大臣们看见了,可要笑话陛下了。”


    刘恒头也没抬:“无妨,大臣们又不是头一日知晓朕崇尚节俭之心,宫中更是禁止铺张浪费,衣物破了,缝补一下再穿便是,正好以身作则,让大臣们都能以此为鉴。”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两人一人占据案几一边,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又时不时笑着瞧一眼彼此,说不出的岁月静好,温馨安然。


    不多时,窦漪房便将破口缝补好了,她咬断线头,把朝服重新叠好,放在一旁的矮榻上,而后走到刘恒身边,轻轻俯身,看向案几上的书卷:“殿下还没写好吗?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刘恒停笔,移开手,让她能看得更清楚:“快了,还差最后一点,这是要写给南越国赵佗的国书。”


    见窦漪房眼中似有疑惑,刘恒拉过她的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细细为她解释南越之事的始末:


    “这南越国的赵佗本是秦末的将领,后来割据岭南,建立了南越国,在父皇那朝时便已臣服于大汉,只是吕太后临朝称制之时,对南越施行封锁之策,禁止铁器、农具等物资运往南越,还曾派兵攻打南越边境,赵佗大怒,便自立为帝,与大汉断绝了往来,两国关系因此日渐紧张起来。”


    窦漪房听得十分认真,轻轻点了点头:“臣妾倒是听母后提起过南越国,却不知南越与大汉还有这样的过往,那陛下如今写国书给赵佗,是想与南越重修旧好吗?”


    “正是,”刘恒微微颔首,语气温和,“我登基之初,不仅大汉朝中各方势力雄踞错综,大汉以外的状况也不容乐观。”


    他敛眉,一一细数:“北边有咱们的老对手匈奴,一直虎视眈眈,南边便是这个南越,如今大汉的情形不能再多树敌了,只有让各方都保持和平安定,大汉的百姓们才有休养生息的机会。”


    窦漪房明白他的一片苦心,又忍不住担心:“陛下既说这南越与我大汉交恶,那赵佗可会收下陛下这封国书?若他置之不理,岂不是白费了?”


    刘恒微微颔首:“漪房所说也是我心中所想,其实在这封国书之前,我便下令恢复了向南越提供发展生产所需的铁器、农具,还有马牛羊等牲畜一项,助他们发展农耕、畜牧,尽力缓和两国关系。”


    “另外,这赵佗虽在南越多年,但他的祖坟仍在大汉境内,我已派人前去修葺,设置守邑,每年按时祭祀,也撤掉了之前驻守在南越边境、准备进攻南越的军官,还任命了赵佗在中原的兄弟为官,以示大汉修好的诚意。”


    他说着,凝神写完最后几句,将笔搁回原处:“加上这封国书,赵佗应当不会再有作乱之心,大汉边境又能得数年安定。”


    “你看看。”


    窦漪房接过刘恒递来的书卷,认真读了起来。


    刘恒这一篇国书洋洋洒洒数百字,开篇便明了刘恒与赵佗两人的君臣名分,却语气温和,并无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又言赵佗是高祖皇帝旧友,自己则是高祖皇帝之子,只是长居偏远的代地,消息闭塞,过去一直未能写信问候,主动放低姿态,与赵佗拉近关系。


    后来高祖皇帝驾崩,历经吕太后掌政、诸吕之乱后,自己受群臣拥戴即位,是名正言顺,民心所向。


    接着刘恒又写道,他知晓赵佗背井离乡数年,不知留在故土的亲人们的情况,想要寻找他们,他已然派兵修缮了赵家的祖坟,安置了赵佗同宗的亲人们,还准许了赵佗的其他请求,可见大汉十分重视赵佗的来信,并未将南越看作敌国。


    然而,南越的士兵却时常侵扰大汉边境,攻打南边的长沙国,长沙国的百姓流连失所,但南越国中南郡的百姓不也苦不堪言吗?如此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战争,于南越国又有何益处?


    若是一直这么打下去,南越国定然是耗不过大汉朝的,到时南越覆灭,是他所不愿意见到的。


    刘恒自陈原本有心整理南越内政,将南越边境处的土地重新划分,只是大臣们都说,南越的土地是当年高祖皇帝定下的,他便没有再言更改,毕竟整片江山都属刘氏,即使将南越归并,他这里也没有增加多少。


    只是你赵佗如今自称皇帝,一片国土上如何会有两个皇帝?岂非造反?


    你知晓斗争,却不知这世间不止你一人会斗争,要知道“仁和谦让”才是更高明的道理,希望赵佗能就此放弃过去的想法,恢复从前的藩属关系,归顺大汉朝廷。


    窦漪房认真看完,眼中满是赞叹,轻轻握住刘恒的手:“陛下思虑周全,那赵佗定能知晓陛下的诚意,与大汉化干戈为玉帛。”


    刘恒笑了笑,抚上窦漪房的侧脸,正要说话,殿门外传来馆陶一惊一乍的声音:“父皇!母后!”


    两串脚步声跑近:“我们能进来吗?”


    不等里面的人回复,那欢快的脚步声更近:“我们进来了哦!”


    两人赶紧分开。


    分明什么也没做,窦漪房还是做贼心虚地拉了拉自己穿得一丝不苟的衣裳,微微松了口气。


    又见面前的刘恒衣袍松散成那样,好好地扮什么风流才子,真是成何体统。


    全然忘记了自己方才有多喜欢他这样子。


    顾不上说话,窦漪房紧张得一巴掌拍在刘恒肩上,不由分说地将他拉起来,塞进了屏风之后。


    刚解决完很是无辜的刘恒,馆陶和刘启后脚就到了殿中,后面还追着橘月她们几个宫人:“……皇后,我们拦了,可是拦不住两个小主子……”


    窦漪房面不改色地让她们下去,拉住两个横冲直撞的孩子:“说了多少遍,进母后和父皇的寝殿,要先问过我们,得了应允,才能进来。”


    馆陶将殿中瞧过一遍:“我问了呀……诶,武儿呢?父皇母后若有事,我们先玩一会儿武儿。”


    刘启看向他阿姊,认真道:“武儿还是小娃娃,不能折腾他。”


    馆陶觑他一眼,果然这弟弟越长大越不好玩,现在都会顶嘴了。


    “但是阿姊也是武儿的阿姊,武儿肯定和启儿一样,不会介意的。”刘启慢半拍地补充道。


    馆陶顿时开心起来。


    窦漪房:……


    她半推半哄着两个孩子往外走:“武儿在乳母那里睡觉呢,让橘月姐姐带你们去瞧,母后和父皇稍后就来。”


    “好!”姐弟俩应得干脆,蹦蹦跳跳着出去了。


    *


    片刻后,一家四口整整齐齐坐在了棋盘前。


    这是他们一家头一次一起下棋,棋盘的主人刘启热情地介绍了一遍六博棋的规则。


    若薄青窈在此,便能发现这六博棋其实和飞行棋差不多的玩法。


    四个玩家各自占据方形棋盘的一边,每人各有六枚散棋,开局前要布置在己方的棋盘曲道上,按照顺序轮流投掷十八面的骰子,以此确定行棋的步数。


    另外,棋盘中央还有一处方形区域,用于放置玩家的一枚“鱼牌”。


    当散棋行进到棋盘上的特定位置,可以变作“枭棋”,“枭棋”可以吃掉其他玩家的棋子或“鱼牌”。


    吃“鱼牌”,得博箸四根,吃“枭棋”,得博箸两根,吃“散棋”,得博箸一根,最后看谁手中的博箸更多,谁就赢了。


    棋局伊始,气氛十分轻松。


    帝后二人虽然从没玩过六博棋,但他们都是聪明人,一看便会。


    馆陶则因为性子活泼好动,下棋时常常随心所欲,没有章法,全凭喜好,还时不时悠闲地吃几口糕点,喝几口香茶。


    可一旁的刘启却格外认真,手指捏着棋子,细细盘算着每一步的得失,思索良久才会走出一步。


    馆陶才不管那么多。


    下到中盘时,她一时兴起,随手落了一子,一下子搅乱了场上局面,恰好堵住了刘启的棋路,还能顺势吃掉他一枚重要的棋子。


    馆陶飞快地下定离手,扯开嗓子宣布道:“我赢啦!”


    刘启却满脸错愕,伸手按住馆陶的手,语气带着几分执拗:“阿姊,你这步棋不对,不能这么落,六博棋有规制,这枚棋子需落在己方棋道,不可越界堵截,你这般落子是违规了。”


    馆陶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没所谓地瘪了瘪嘴:“我就是觉得这样好玩,哪有那么多规矩呀?”


    “下棋就有下棋的规矩,怎能随心所欲?”


    刘启松开手,却依旧皱着眉,认真指着棋盘:“阿姊你看,这是己方的棋区,这是对方的棋区,棋子需沿棋道移动,若随意越界,那就是不对的。”


    他说得头头是道,神色愈发较真,连语气都急切几分:“而且,这步棋若是按规矩落,你不仅堵不住我的棋,还会被我反吃一子,我再走两步,便能赢下这一局。”


    说着,他拿起馆陶的棋子,放回正确的位置,而后落下自己的棋子,一步步拆解给众人看。


    见刘启越说越急,馆陶瞧着也不大高兴,刘恒与窦漪房对视一眼,轻轻开了口:“启儿说得没错,下棋当有规矩,认真对待每一步,才是正确的态度,只是凡事也需懂得变通,莫要太过较真。”


    刘启小小年纪,却很有原则,闻言摇了摇头,据理力争:“父皇,这不是较真,下棋便是下棋,输和赢都要明明白白的,若是敷衍了事,那就是既不尊重对手,也对不起自己。”


    馆陶与刘启一起长大,早知道他是这个脾气,见弟弟说得这般认真,也不再反驳,竟老实听着,还点了点头:“好吧,我知道了,以后下棋我一定按规矩来,这盘是我不对。”


    窦漪房万分惊讶地看了女儿一眼,见她确实没有生气恼怒,不由得刮目相看。


    馆陶是她和刘恒的第一个孩子,自小爱若珍宝,从来不舍得委屈一点,也渐渐养得馆陶性子骄纵,向来是说一不二,从不轻言自己错了。


    不想,面对她弟弟这样语气有些重的话,馆陶竟半点脾气没有,还听进去了。


    馆陶见父皇和母后忽然都在看她,不禁挠了挠脸:“我怎么了吗?怎么都这么看着我?”


    刘启也注意到了这点,还以为父皇和母后要斥责馆陶,连忙丢下手中的棋局,挡在她身前:“是启儿的错,启儿太较真了,父皇和母后不要说阿姊,要罚就罚启儿吧!”


    刘恒不由失笑,将紧张兮兮的刘启抱到怀里坐着:“谁说我和你母后要训斥馆陶了?我们是瞧你们姐弟关系这样好,很高兴,也很欣慰。”


    窦漪房也招招手,将馆陶抱进怀里亲了亲。


    刘启仰头去看刘恒:“真的吗?”


    “真的,”刘恒点了点他的小鼻子,“父皇什么时候骗过你们?”


    那头的馆陶被窦漪房劈头盖脸亲了一顿,虽然自觉是个大孩子了,被这般亲有些难为情,但还是忍不住乐呵呵地傻笑起来。


    她要在母后怀里待一辈子!做母后永远的宝贝!


    忽而,馆陶像是想起了什么,松开抱着窦漪房脖颈的手,拉拉刘启的衣袖:“对了启儿,再过不久就是老祖母的生辰了,我们不如一起再为老祖母做一幅布帛画,当作生辰礼物?就是从前和皇祖母一起做的那种代宫春景图。”


    她说的是从前在代国时,与薄青窈还有刘启一起制作的那种立体的布帛画,以画笔勾勒轮廓,再以各色丝线攒花点缀,看上去惟妙惟肖,十分灵动。


    刘启舒服地躺在刘恒怀里,手中还玩着刘恒的一枚白玉佩,点点头:“好啊,启儿和阿姊一起做,要做一幅最好看的画送给老祖母。”


    话音才落,橘月慌慌张张从殿外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启禀皇上皇后,长乐宫、长乐宫……不好了!”


    第95章


    魏云终究没能等来自己的生辰。


    自那日在长乐宫骤然昏厥倒地后, 便一直昏迷不醒,全靠汤药勉强吊着一口气,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一众医士轮番诊脉, 皆摇头叹息, 直言老夫人年寿已尽,已是药石无医, 无能为力。


    那之后,薄青窈便衣不解带守在偏殿之中, 寸步不离,为了夜里方便随时照看母亲,她索性搬来与魏云同卧一榻,日夜陪着。


    薄昭更是日日宫里宫外两头奔波, 连日操劳下来,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眼底尽是掩不住的疲惫。


    这一夜深宫寂静, 殿内烛火昏黄摇曳。


    薄青窈坐在榻边,轻轻帮魏云按摩着手臂和腿脚,让她即便长久躺着也不会太难受。


    殿中静谧无声, 薄青窈细细按摩完,将魏云的手放回被中,小心翼翼掖好被角,看着她呼吸匀浅, 自己才轻手轻脚上榻睡下。


    夜半时分,薄青窈做了一个噩梦,猛地从浅眠中惊醒。


    她心头一阵莫名慌乱,慌忙转头看向身侧,又是伸手去探魏云的鼻息, 又是凝神盯着她胸口缓缓起伏的弧度。


    确认人还安好,薄青窈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下,后背却早已被惊出的冷汗浸透,一动就冷飕飕地贴在身上。


    她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是伸出手,像哄孩童安睡那般,一下一下轻轻拍着魏云身上的被褥,眼眶早已泛红湿热。


    良久,薄青窈动作极慢地蜷起身子,紧紧靠在魏云枯瘦的手边,静静感受着母亲身上的温度与气息。


    连日心力交瘁,她终究撑不住,再次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睡得朦胧恍惚间,似有一缕温热轻柔,缓缓抚过她的脸颊。


    薄青窈有些迟钝地睁开眼,撞进一双温和慈爱的眼眸里。


    魏云竟醒了,正侧着头,静静凝视着她,目光温柔得一如往昔。


    薄青窈先是心头一喜,而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心底骤然咯噔一沉,浑身都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起来。


    欢喜瞬间被无边的恐惧淹没。


    魏云看着她骤然变得惨白的面容,指尖缓缓摩挲着女儿温热柔软的脸颊,气息微弱断续:“阿母……是不是睡了很久?”


    薄青窈的声音哽咽起来,伸手紧紧握住她枯槁冰凉的手,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一刻也不敢挪开:“是……阿母睡了好久好久,久到阿窈都以为再也听不见阿母说话了。”


    魏云静静端详着女儿清减憔悴的眉眼,满眼疼惜:“难怪……瘦了这么多。”


    她还想再摸一摸女儿,虚弱的手臂抬到半空,却因为力气不济,软软垂落在榻上,再难抬起。


    薄青窈连忙往她身畔又凑近几分,一头乌发尽数散开,顺着肩头垂落,与魏云枕边间或花白的发丝轻轻挨在一起。


    像是大树上生出的枝叶,不管伸出多远,最终还是会垂向大树下深埋的根。


    薄青窈压下汹涌的泪意,轻声宽慰:“不过是近来长乐宫,还有后宫中操心的琐事太多,没有好好用饭……恒儿不也常是这般劳碌忘食?我说了他许多次,他总不改性子,也只有阿窈守着,他才肯安安稳稳吃上一顿热饭。”


    魏云因病已经糊涂了很多年,思绪时断时乱,此刻清明下来,脑海里竟浮现出刘恒幼时的模样,唇角含了一丝笑意:“孩子不管多大都是孩子。”


    “所以阿母要一直陪着阿窈,一直看着阿窈,”薄青窈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声音近乎哀求,“有阿母在,阿窈才能乖乖吃饭。”


    魏云失笑,已是气若游丝:“阿母这一生什么事情都经历过了,受过罪,也享过福,看着你和阿昭都长大成人,如今也没什么舍不得的了。”


    泪水在薄青窈眼眶里打转,死死咬着唇才没滚落,哑声应道:“阿母放心,我会照看好阿昭,您不要担心。”


    魏云却费力地轻轻摇头:“阿昭早就长大了,他能顾好自己……这些年,我总盼着他能早日成家,安定下来,可这孩子向来散漫,始终也没个定性,到如今我也是有心无力……便随他去吧,只要他活得自在舒心,阿母也没什么牵挂和不放心的。”


    话音稍顿,她悲伤的目光落在薄青窈脸上,一字一顿,说得极轻:“阿母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你。”


    薄青窈尽力扯出一抹笑意,故作轻松:“阿母担心我什么?我不用担心的——”


    “我怕我走之后,”魏云的目光沉沉,一瞬不瞬地望着枕边的女儿,“你太过伤心,郁结于心,伤了自己身子。”


    薄青窈仓惶低下头,没说话。


    借着挪动身子换个姿势的空档,她悄悄拭去眼角滑落的泪,强装镇定,柔声应下:“我答应阿母,我会好好保重自己,会好好吃饭,会好好活下去。”


    魏云不舍地看了她许久,轻轻点头:“那就好。”


    见魏云每说一句话都气息不稳,眉宇间透着浓重的倦意,薄青窈连忙柔声道:“离天亮还早,阿母再睡一会儿吧,阿窈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魏云却仍是摇头,眼神反常地清明起来:“这会儿倒也不困……还记得你小时候,每到睡前总要缠着我唱歌哄睡,你阿翁从前也总说,我的歌声是全天下最好听的,只是如今……阿母唱不动了。”


    一段话说得断断续续,又耗去她仅剩的几分气力。


    薄青窈止不住的鼻尖酸涩,轻轻靠在她枕边:“那这回,就让阿窈来唱吧。”


    魏云笑起来,也转头看过来:“好啊。”


    薄青窈深深呼吸数下,轻声开口,再次唱起了那首熟悉的歌谣:


    “今天天气好晴朗,处处好风光……”


    歌声在一片寂静清冷的殿中响起,早已没了最初的轻快,只剩满腔悲寂。


    魏云静静听着,唇角微动,竟也跟着低声和唱起来。


    这一瞬,她的神志格外清明,记得每一句歌词,每一段曲调。


    母女二人互相依偎着,将这首歌谣完整唱到了末尾。


    歌声落罢,魏云缓缓闭上了双眼。


    薄青窈的视线早已被滚烫的泪水模糊,十指死死扣进掌心,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她脑中一片空白和荒芜,只有眼泪在不知疲倦地流着。


    片刻,薄青窈抬眼,茫然又无措地望向窗外的沉沉夜色。


    浓黑如墨,无边无际。


    哪里有天气晴朗,更没有什么处处好风光。


    漫漫长夜一点点熬尽,当第一缕天光穿过长乐宫高高的窗棂,细碎又残忍地落在床榻之上时,魏云已经没了气息。


    薄青窈依旧保持着昨夜依偎在母亲手边的姿势,闭着眼将自己蜷缩起来,脸上的泪痕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怎么也止不住。


    *


    魏云的葬礼很快在汉宫之中举行。


    青砖铺就的宫道两侧挂满了素白幡旗,寒风卷动着幡角,发出呜咽般的轻响,整座汉宫都被这片浓重的悲戚笼罩。


    薄青窈一身素白孝服,长发仅用一根素银簪束起,脸上无半分血色。


    她强撑着连日的悲痛与疲累,亲自主持葬礼,薄昭满面悲戚地搀扶着她,姐弟俩一步步陪着魏云的灵柩前行,送母亲走完了这最后一程。


    身后,是神色哀伤的刘恒和窦漪房牵着馆陶与刘启,两个孩子身着小小的素服,被宫人护在送葬队伍之中。


    这是他们幼小的人生中,第一次经历亲人的离世,这样早地懂得了“永别”的真正含义。


    葬礼之上,两个孩子哭得几乎失声,小小的身子止不住地颤抖,眼泪浸湿了胸前的素衣,惹得周遭宫人也暗自垂泪。


    葬礼后,魏云的棺椁由薄昭护送着送回了他们的故土,与他们的阿翁安葬一起。


    那之后,薄青窈终日守在长乐宫魏云生前居住的寝殿里,常常独自一人坐在榻边,望着魏云的遗物发呆。


    穗儿这些时日几乎住在了宫里,日日陪着她,可还是只能看着她一日日憔悴下去,身在宫外无法进宫的崔应焦急万分,只能托穗儿带些安慰的话语进去,可也是杯水车薪。


    馆陶与刘启看着皇祖母成日沉浸在悲伤之中,心中难过,一有空闲,便跑到长乐宫陪伴薄青窈,像往常那样说些笑话,或者扮丑搞怪,想要逗她开心起来。


    可无论两个孩子怎么努力,薄青窈始终难展笑颜,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们,看着看着,眼泪便会无声滑落,一双眼睛早已哭肿,布满了红血丝。


    这日,馆陶见薄青窈又对着魏云的旧物垂泪,再也忍不住,拉着刘启的手悄悄跑出了长乐宫。


    两人一路跑到宫墙根下,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难过,自暴自弃地蹲在地上,又放声哭了一场。


    泪水哭干了,嗓子也哭哑了,馆陶不顾形象地坐在满是渣土的地上,后背靠着脏兮兮的墙根。


    “启儿,我们一定要把那副布帛画做完。”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母后说老祖母不在了,我们若是想送她东西,只能用火烧,烧完了,老祖母在天上就能收到了。”


    刘启将头从两膝间抬起,用力抹干净脸上的泪痕,重重点头:“好,我们一定要做好,然后烧给老祖母,让老祖母知道,我们都很想她。”


    从那日起,两个孩子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性子都安静了不少。


    往日里吵吵闹闹、到处折腾的身影,如今尽数定格在殿内的案几旁。


    刘启提笔作画,馆陶用丝线攒花,两人分工合作,连话都很少说,平日里最爱的蹴鞠和六博棋也都放下了。


    也是在这时候,吴王刘濞奉命从吴国前来长安觐见,此次还带上了世子刘贤。


    刘濞是前代王刘喜之子,刘恒的堂兄,在刘恒就藩代国的同一年,以骑将身份随刘邦平定英布叛乱,被封为吴王,统辖吴地的三郡五十三城。


    在西汉各诸侯国中,若说齐国是地广物博,兵强马壮,那吴国便是国土优越,富甲天下。


    在齐国被吕雉屡屡针对时,吴国的强大还不显,就如当时的代国一般低调发育着,只是吴国的城池地理要比代国好了不止一点。


    吴国地处江南水乡,土地肥沃、粮食丰产,且远离中原战乱,流民、百姓主动往吴地逃难定居,人口充盈,加之城池密集、工商发达,天然经济底子远超代国这样的北方贫瘠藩国。


    刘恒登基后,奉行修生养息之道,并未严控各国内政,吴国更是借着这个好机会不断经营着。


    吴地坐拥豫章铜山,刘濞便大规模开山采铜、自铸吴钱,通行天下,还靠着吴国漫长的海岸线,鼓励全民煮海盐,垄断东南盐利。


    这两项垄断性的财源,比朝廷靠全国征税还稳、还多。


    因此,吴地百姓都无需向朝廷上交田租,更无需交人头税。


    整个吴国境内万民归附,吴王刘濞更是极得民心,不可小觑。


    此次吴王父子前来,是按例履行诸侯朝觐之礼,不想正遇上魏云离世,也入宫吊唁了一番。


    刘恒得知二人进宫的消息,强压下心中的哀伤,很快整理好情绪,在未央宫大殿接见了刘濞与刘贤。


    刘濞比刘恒年长许多,看上去却很是恭敬,先是表达了对魏云的哀悼,又一一禀报了吴国的近况,言辞有度,态度恭谦。


    刘恒微微颔首,与吴王寒暄片刻,给父子俩赐了座。


    席间,君臣相谈甚欢,其中交锋隐于无形。


    三巡酒过,刘濞姿态闲散地把玩着酒杯,目光忽而落在一旁的刘贤身上,又看了看刘恒,主动开口说道:“陛下,臣之子刘贤,今年方才十五,只比太子殿下年长几岁,二人年纪相仿,又是同辈兄弟,臣见太子殿下近来因老夫人离世,终日郁郁寡欢……”


    “不如让贤儿暂且留在宫中陪伴太子殿下,日常与太子一同读书、玩乐,既是向太子学习为人处世之道,也能稍稍宽慰太子之心,不知陛下是否应允?”


    刘恒闻言,看向阶下的刘贤,眼神微暗。


    少年身姿挺拔,眉眼俊朗,神色间虽有几分少年人的桀骜张狂,但察觉到他看过来时也很快收敛,恭顺垂首。


    刘恒想起近日刘启沉默寡言的模样,便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吴王有心了,太子近来确实心绪不佳,若能有世子陪伴,自然是好事,便如吴王所言,让世子留在宫中,陪伴太子些时日。”


    刘濞与刘贤连忙躬身谢恩:“谢陛下恩典。”


    当日,刘贤便被安排进了太子宫中的偏殿暂住。


    第96章


    刘启很不喜欢这个新来的玩伴。


    这个叫刘贤的家伙仗着自己比刘启年长几岁, 整日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动辄便敢教训刘启,言语间全是轻慢。


    他言行粗鄙, 腹中无墨, 大字不识几个,还半点不爱读书, 每日只知让刘启带着他在宫中四处游玩,刘启若是拒绝, 刘贤就用“这便是太子殿下的待客之道”这类的话来堵他的嘴。


    不仅如此,刘贤此人还十分骄纵挑剔,从进太子宫开始就没安生过一日。


    分明父皇这些时日让太子宫准备的东西都是两份,他却偏偏什么都要和刘启抢, 嫌宫人手脚不够麻利,嫌殿内陈设不够华丽, 嫌案上吃食不够精致。


    不过短短几日, 太子宫里的人和物,几乎都被他挑剔了个遍,惹得宫人们敢怒不敢言, 刘启更是看在父皇和吴王的面上忍了又忍。


    这日午后,刘启好容易得了片刻安静,端坐在窗下,凝神临摹字帖。


    殿里静谧安和, 他虽摹得不算快,可也渐渐悟出了一些习字的心得,正欣喜间,那讨人厌的脚步声又如期而至。


    刘启握笔的手紧了紧,眉头死死皱起。


    刘贤大摇大摆地闯进殿中, 吊儿郎当地扫视四周,没看到刘启,便顺手端上案几上盛放点心的白瓷碟,往东面的书案处走。


    果然,在那里看见了身影僵硬的刘启。


    刘贤不怀好意地笑笑,大步走过去,径直抬脚,坐在了刘启的书案上,将他的笔墨纸砚全都挤到了一边。


    还是刘启反应快,及时挪开,案上的墨汁才没有被他撞倒。


    “下来,这是我习字的书案,不是你能坐的地方。”刘启冷着一张脸,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刘贤却半点不听,脚下随意晃悠着,一只脚还踩上了书案的边缘,姿态散漫地吃起了碟中的点心。


    刘启攥紧了手中的笔,垂下眼,要起身换个地方。


    那刘贤才将点心塞进口中嚼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呸呸呸”几声,将嘴里的点心残渣全部吐了出来,黏在刘启的书案上,语气满是嫌弃:“什么玩意儿这么难吃?你平日里就吃这种东西?”


    说罢,他抬手一扬,整碟点心都被他扔了下来,瓷碟“砰”地一声碎开,点心碎屑溅得到处都是。


    刘启连忙将手中的书卷往回一收,才勉强保住了自己刚临摹了一半的字帖,可肩头、袖口上却沾了不少刘贤刚吐出来的残渣,黏腻恶心至极,简直令人作呕。


    刘启和他父皇刘恒一脉相承,都是极爱洁净之人,这般被人冒犯,顿时怒火中烧,“腾”地站起身,崩溃地大声喊道:


    “书源!进来!”


    往日里,刘启习字都不喜有宫人在旁打扰,书源等几个贴身宫人都在殿外候着,此刻陡然听见殿下的怒喝声,四五个宫人连跪带爬地冲进殿内,神色慌张地跪了一排,急声问道:“殿下发生何事了?”


    刘启满眼怒火地盯着一旁不停偷笑的刘贤,垂在身侧的手死死团成拳,最终还是强压下心头的火气,将沾了残渣的袖口伸到宫人面前:“现在,立刻,马上,将这些脏东西弄掉。”


    宫人们见状都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要簇拥着刘启去内室换衣裳。


    刘贤却穷追不舍,挡在刘启身侧一动不动:“这殿里都是男子,换件衣裳有什么要回避的?咱们太子殿下怎么扭扭捏捏,跟个娘们似的,真没出息。”


    刘启脚步一顿,心中火气更甚,目光如有实质地刺向刘贤:“无论男子还是女子,换衣除秽这样的事皆不可示于人前,这是连黄口小儿也知晓的礼义廉耻,想来是吴王忙于国政,甚少对世子约束教导,才让世子这般无知粗野地长大。”


    刘启站定,没有完全回头:“这原也怨不得世子,是吧?”


    刘贤闻言,气得笑了起来,正要开口,那叫“书源”的宫人连忙木着脸上前一步,语气恭敬:


    “世子殿下请稍稍移步,奴婢要扶我们太子殿下去换衣,若是一会儿行动间,这些脏东西不慎‘物归原主’了,那可就不好了。”


    他是刘启最为贴心的宫人,最是明白他家殿下的心思,有些话殿下身为太子不好说,他们这些宫人就没什么顾忌了。


    刘贤张狂的笑意一僵,脸色一下子黑了下去,恶狠狠地瞪了书源一眼。


    但碍于身份,终究还是不甘不愿地往旁边让了半步,满脸都写着“你这是找死”几个字。


    书源被他瞪得有些心慌,但想到这里是长安,是太子宫,又不是他们吴国,自己有什么好怕的,这才挺了挺胸脯,扶着刘启去内室换衣了。


    不多时,刘启换好一身干净的衣裳走了出来。


    方才换衣时,他想着父皇于朝上的辛苦平衡,已经自己调理好了,见刘贤还杵在那里,也并未生气,只是神色冷淡,挪去另一头的书案前继续习字,再多和他说一句话都是浪费口舌。


    刘贤却像个狗皮膏药似地又贴了上来,开口便是嘲讽:“我说太子殿下,你这太子宫也太破旧了吧,宫人也粗俗无礼,哪里能配得上我们最是博学知礼的太子殿下?嗯?”


    刘启已然掀袍坐下,虽打定主意,不再与此人多说一句话,可这事关系到父皇的政务和国策,半点不容人误解污蔑。


    他看了看窗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大汉这些年动荡不少,百姓流离失所,连温饱都能仅能勉强保证,父皇登基后便奉行与民休息之道,宫中自然要带头力行节俭。”


    刘启顿了顿,微微抬头看过太子宫内各处:“况且,这屋子能遮风避雨,能让本太子安心习字读书,便已足够了,何必要追求金碧辉煌,劳民伤财?”


    他是真不觉得他的太子宫有何简陋的。


    刘贤也是没见过他在代国时的屋子,那里可比长安简陋百倍,刘贤要是见了,不得吓死。


    刘启挠了挠脸,暗暗腹诽道。


    刘贤却依旧满脸不屑,摆了摆手,语气傲慢:“什么节俭不节俭的,穷就是穷,改明本世子带你回吴国,瞧瞧本世子的世子宫,那才称得上雕梁画栋、金玉满堂,比你这破地方强百倍!”


    “吴国?”


    刘启从未去过那里,闻言也不由得生了几分好奇:“吴国,是什么样的?”


    刘贤见他果真露出好奇向往的神情,当即捧腹大笑,语气里的嘲讽之意更甚:


    “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是笑死本世子了!堂堂大汉太子竟然这么没见识,传出去真是要让人笑掉大牙了!父王带本世子来长安时还说,长安是繁华帝都,人杰地灵……”


    刘贤刻意停顿一息,居高临下地扫视一番刘启:“如今本世子看来,也不过如此啊!”


    刘启瞬间明白自己被戏弄了,先前压下去的怒火再次涌上心头,浑身都气得微微发抖。


    他再也忍不了了,站起身厉声训斥道:“我只是未曾去过吴国,一时心生好奇罢了!倒是你身为藩王世子,言行如此粗鄙,还几番嘲讽于我,实在是无礼!”


    刘贤长这么大,还从没被一个比他小的人指着鼻子这般骂的,顿时觉得颜面尽失,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梗着脖子反驳道:“本世子比你年长,长幼尊卑有序,你身为太子,怎能仗势欺人,这般训斥于我?”


    “世子既知尊卑有序,便该知晓,我是大汉太子,你只是藩王世子,轮尊卑,本太子当属尊位,而你自当居卑。”


    刘启语气坚定,半点不让。


    这不只是两个少年之间的口舌争锋,更是大汉朝廷与诸侯国之间的上下轮序,如何能让?


    刘启沉着脸,直视着无比嚣张的刘贤,一字一顿道:“世子既暂住在我太子宫里,便该守太子宫的规矩,而非在这里撒野放肆!”


    刘贤被怼得哑口无言,偏偏此事他确实不占理,可嘴上不能输,眼珠一转,嗤笑一声:“什么尊不尊,卑不卑的!我们吴国可比你们大汉朝廷强多了!”


    他抱着手臂,一步步靠近刘启,眼中闪烁着无尽的恶意:“你知道吗?吴国的百姓可只知我父亲吴王,不知什么长安的天子呢!”


    “像你父皇那般,做代王时代国穷的那样,现在做了天子,整个大汉也透露着一股穷酸气,”刘贤故意笑得前俯后仰,“这……不该找找问题是出在哪里了吗?”


    话里话外都透着对刘恒和大汉朝廷的轻蔑和不敬。


    这番话彻底激怒了刘启。


    他面色涨得通红,随手抓起案上的一枚墨砚,指着殿门,厉声喝道:“你放肆!竟敢辱我父皇和大汉!给我滚出去!滚出去!”


    话音未落,便将墨砚狠狠朝刘贤砸去。


    他虽气得失了分寸,却还没有彻底失去理智,砸过去的方向并不是直直冲着刘贤,刘贤也吓得连忙一跳,堪堪躲了过去。


    墨砚“哐当”一声砸在他身后的殿门上,碎成了两半,墨汁溅得门板上到处都是。


    刘贤本就被刘启说得怒火中烧,又险些被他砸中,从小娇生惯养的霸王脾气一下子涌了上来,撸起袖口就要冲上前揍刘启。


    刘启虽比他矮了半个头,身形也稍显单薄,却半点没有惧意,胸膛一挺,顶着刘贤凶神恶煞的恶霸样子就迎了上去。


    一旁的宫人们见状,连忙一拥而上去拉架。


    说是拉架,这些宫人实则处处护着他们太子殿下,一边死死拽住刘贤挥起来的胳膊,一边不经意地踩他几脚,掐他几下。


    刘贤被这一群“野蛮”的宫人压得动弹不得,又吃了暗亏,顿时气得跳脚大骂,什么污言秽语都往刘恒和刘启身上招呼。


    刘启听得眼睛都红了,也顾不得宫人们的好心阻拦,手脚并用地冲刘贤打去,恨不得揍扁他那张臭嘴。


    只是有太子宫的宫人在中间搅混水,双方一时也僵持不下。


    刘贤再怎么混账,也打不过这么多宫人,最后只能拼命挣脱束缚,狠狠甩了甩袖子,满脸怨毒地冲刘启放了几句狠话,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出去。


    待刘贤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满头大汗的宫人们才松了口气。


    两个十几岁的少年真打起架来,这力气都是大得很,一挣扎起来,他们费了老鼻子劲才勉强拉住。


    特别的是他们太子殿下,平日里瞧着和陛下一样的温文尔雅,不想这发起火来,力气也是大得吓人。


    刚刚那场拉偏架中出力最多的书源,连忙扶住可怜的太子殿下,小声地问:“殿下,要不要奴婢去禀报陛下?这吴王世子也是在太放肆了一些!”


    刘启气得呼哧呼哧喘气,却还是摇了摇头:“不要去,父皇和吴王要他来太子宫陪伴我,本是一番好意,也是吴国向大汉示好的意思,我不喜欢刘贤,日后不见便是,犯不着向父皇告状,让父皇为难,以后不好再见吴王。”


    这事说破天,也不过是两个孩子之间的拌嘴吵架,即使刘贤说了那些不恭敬的话,刘启也拿他没办法。


    毕竟能作证的除了刘启自己,也只有太子宫的宫人,说出去的可信度就大打折扣,闹起来反倒不好。


    书源却替自家殿下委屈得紧,又道:“那要不要告诉皇后或太后?既然是内宫之事,便请她们为殿下做主!”


    刘启依旧摇头,心中虽气得要死,却还记着老祖母的祭日才过去不久,他不能再因为自己的事情,给母后和皇祖母添乱了。


    他闷闷不乐地叹口气:“日后你们在殿外守着,不让他靠近我的主殿就是,反正他也就是在这里暂住几日,过不了多久就要回吴国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宫人们齐声应下。


    刘启抹了一把额头上气出来的汗,顿了顿,想起案上还未完成的布帛画,又吩咐书源道:


    “对了,我等会儿会将老祖母的画画完,这画是要尽快送去阿姊那儿的,可父皇上午派人来传,让我稍后去未央宫议事,等我走后,你亲自跑一趟,把那画送去栖凰殿给阿姊。”


    书源虽还有些不忿,但殿下都这样说了,他也只得躬身应下:“是,奴婢知道了。”


    半个时辰后,刘启整理好衣袍,从太子宫中踏出,上了早就候在宫外的轿辇,径直往未央宫而去。


    书源目送他离开,抱着怀中那只盛放布帛画的方形木匣子,快步朝栖凰殿走去。


    谁料,他刚走过太子宫的拐角,便被一道身影拦住了去路。


    正是在太子宫外守了许久的刘贤。


    书源警惕地后退几步,这里是一处宫道死角,少有人经过,这吴王世子到底想做什么?


    刘贤的目光盯住书源手中的木匣,眼底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探究。


    他想起进宫前父王的耳提面命,只是这些日子虽拉着刘启在满宫里游玩,但探听到的事情实在也没多少,这下倒好,让他逮住了一个机会。


    刘贤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抢夺那只木匣,语气蛮横:“拿过来!这里面装的什么东西?”


    书源心中一紧,连忙将木匣护进怀中,躬身说道:“世子殿下,这是太子殿下要送给馆陶公主的东西,不便让您打开来看。”


    刘贤却不信,几次伸手去夺,都被书源死死护住,没能让他得逞。


    他心中不爽,又认出眼前这人正是方才在殿中帮刘启呛声、暗讽自己的宫人,眼底的戾气更是瞬间翻涌,先前被压抑的怒火一股脑儿都爆发了出来。


    不等说话,书源已被他一脚踹出老远,重重摔在地上,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刘贤的气这下顺了许多,扬唇笑起来。


    想起方才提及的馆陶公主,他慢条斯理地绕着倒地不起的书源走了一圈,语气轻佻,满是报复的恶意:


    “哦?原来是送给馆陶公主的?本世子倒是听说,这馆陶公主可是宗室之中出了名的小美人,不如你引本世子前去,见见这位藏于深宫的小美人?”


    书源被踹得浑身剧痛,只觉得自己好像快要死了,却依旧用双臂抱着那只木匣,声音虚弱地拒绝道:“不可!公主殿下的寝殿,外臣不可随意进入,需得禀明皇后或太后——”


    话音还未落下,刘贤又朝着他剧烈起伏的胸口狠踹了几脚:“你一个小小宫人,竟也敢驳了本世子的意思?本世子告诉你,你若是不乖乖引我去见馆陶公主,本世子现在就可以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他弯腰,一把揪住书源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拽起来,语含威胁:


    “你以为,本世子的好叔父,你们的皇帝陛下,会因为一个小小宫人的死,和我们吴国翻脸吗?”


    书源被他死死抓着,满脸的绝望。


    *


    长乐宫中,魏云生前最喜欢的熏香早已燃尽,只剩满室散不开的药味和落寞,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薄青窈依旧坐在榻边,长发勉强挽成一个低垂的发髻,面色苍白得几乎透明。


    自魏云离世后,她就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每一个深夜都在思念与悲痛之中煎熬,闭上眼就是阿母温暖的笑意,睁开眼却只剩满殿的冷清,唯有一遍一遍抚摸着阿母留下来的旧物,才能稍解心头的苦楚。


    榻边不远处的案几上,放着一碗只动了一点的肉糜粥,早已没了热气。


    薄青窈始终记着魏云离世前的嘱咐,要好好吃饭,好好活着,哪怕每一口都吞咽得极为痛苦,哪怕伤心得胃里翻江倒海,她也硬逼着自己塞下几口。


    忽而,身后似乎有些动静。


    薄青窈只当是何絮她们又来劝她休息、吃饭、保重身子,连头都没有抬,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们出去吧,不必再来劝我,让我独自再陪阿母待一会儿。”


    似乎是将她的话听进去了,身后没有像往常一样传来她们的劝说声,殿内依旧是一片寂静。


    薄青窈垂下头,任由悲伤将自己淹没,指尖一遍遍抚摸着锦被上的针脚,这是魏云当年亲手为她做的,每一针每一线都是她对自己的疼爱。


    可是现在,这些都没有了。


    忽然之间,一道清冽又温暖的气息缓步靠近了她,带着她熟悉的、那人独有的温度,搀着点点墨香,又像是草木的气味。


    不等薄青窈反应过来,一双温热有力的手臂轻轻揽住了她单薄的肩头,将她抱进了怀里。


    薄青窈眼底还蒙着未干的泪光,模糊的视线中,是一张熟悉又温柔的脸,眼里的疼惜几乎要将她淹没。


    “……你、你怎么会来?”


    薄青窈伸出手,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轻轻触碰着崔应的脸颊,指尖冰凉,触手却是再真实不过的温度:“是你吗?真的是你吗?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是怎么进宫来的?”


    崔应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收紧手臂,将她更贴近地揽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感受着她单薄的身子在微微颤抖,心中一阵揪痛。


    他的掌心温热,一点点驱散着她身上的寒凉,声音温柔,满是心疼:“是我,阿窈,我来了。”


    “我放心不下你,找了穗儿帮忙,扮作下人进来的,我知道你难过,我会陪着你,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薄青窈像是愣住了,这些时日反复咀嚼的痛苦再一次翻涌上来,靠在崔应的怀里,小声啜泣起来:“我的阿母不在了,我好想她……我真的好想她……我好几日都睡不着,吃不下,我也不想这样的……”


    她答应了魏云,要好好生活,却怎么也忘不掉,办不到。


    崔应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


    他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阿窈,我懂你的感受,我比任何人都懂。”


    崔应将她止不住发抖的手握在掌心:“你还记得吗?我曾和你说过,我的阿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她当年因为受不了高门深院的束缚,在我尚且懵懂的时候,只留下一封书信,便趁着夜色悄然远去,从此杳无音讯,我阿翁走遍南北山川,穷尽心力也没能寻回她。”


    他深吸了一口气,面上浮现出与她一般无二的痛楚:“那些年,我也和你一样整夜睡不着,一遍遍回想她的模样,一遍遍自责是不是自己不够好,才留不住她。”


    “甚至到了现在,我几乎要记不住她的样貌了……也不知道她是否还在人世……”


    薄青窈哭泣的动作微微一顿,也握紧他的手,眼泪无声流下。


    崔应继续轻声说道:“我懂这种失去至亲的滋味,懂那种明明思念到极致,却再也见不到的痛苦,但你要知道你尽可以哭,尽可以难过,有我在,我会一直陪着你,不会离开的。”


    他知晓她身边的人在一个个离开,知晓她一切的痛苦,所以他要冒着危险进宫来告诉她,自己不会离开,永远都不会。


    除非死亡将他带走。


    薄青窈似乎是点了点头,紧紧抱住了崔应,将脸深深埋在他的肩头,放声大哭起来。


    所有的委屈、痛苦、无助都在哭声中尽情释放。


    崔应眼底也泛起了红意,过往失去母亲的伤痛在这一刻被重新唤醒。


    他强忍着眼眶的酸涩,指尖温柔地轻抚着她的后背,一遍遍地轻声安慰:“哭吧,都哭出来,有我在,我陪着你,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些。”


    两个同样失去母亲、同样在孤独中挣扎过的人,在此刻紧紧相拥,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驱散彼此心底的寒凉。


    崔应拥着怀中哭得浑身颤抖的薄青窈,眼底的疼惜更甚。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一滴眼泪悄悄从眼角滑落,滴在薄青窈的发丝间,无声无息。


    *


    自那日将刘贤轰出太子宫后,这位骄纵蛮横的世子大约是觉得丢了面子,再也没出现在刘启眼前,太子宫也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清净。


    刘启每日依旧按时习字、议事,只是心底一直记挂着忽然生病的书源。


    书源几日前忽然染病,高热不退,却执意不肯让他前去探望,只让宫人传话说,怕过了病气给太子。


    刘启本想亲自去瞧瞧,却连日被刘恒召去未央宫议事,诸事繁杂,一时竟也抽不出空,只能日日叮嘱宫人好生照料,心中难免牵挂。


    这日,已是刘贤在宫中居住的最后一日。


    刘启清晨起身,望着窗外初升的朝阳,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笑得格外开心。


    只要熬过今日,刘贤便要回吴国了,往后再也不用被他纠缠挑衅。


    刘启心情极好地洗漱完毕,脚步轻快地赶往未央宫议事,只盼着议事结束,能抽时间去看看书源。


    忙了一整日,夜幕悄然降临,刘启拖着疲惫的身躯从未央宫返回太子宫,刚踏入殿门,便瞥见殿门前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明日便要出宫的瘟神刘贤。


    书源虽病了,但其他宫人们还是恪尽职守,将刘贤死死拦在殿外。


    刘贤手中提着一壶酒,壶身已经空了大半,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进也进不去,后退几步,回头正好看见刘启回来。


    他咧嘴笑起来,晃了晃手中的酒壶,朝刘启走来,神色懒散又带着几分轻慢:“太子殿下可算回来了,明日一早,本世子就要出宫回吴国了,相处这么些日子,太子殿下难道连一顿酒都不愿与本世子喝吗?”


    刘启看着他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又想起这些日子他在太子宫的所作所为,没有半分心软,冷冷地摇了摇头:“不必了,世子明日便要启程,今日早些歇息吧,莫要在此喧哗。”


    说罢,便要转身进殿。


    可刘贤来时便已喝了不少酒,此刻被刘启拒绝,顿时来了脾气,也不顾宫人的阻拦,在殿门前大吵大闹起来,声音越来越大,甚至抬脚踹翻了殿门前的石灯,叫嚣着:“好你个刘启!给脸不要脸!本世子好心请你喝酒,你竟敢拒绝!”


    “今日你若不陪本世子喝,本世子便去未央宫找叔父,问问他,大汉太子就是这般待客的吗?问问他,是不是纵容太子欺凌藩王世子!”


    刘启脚步一顿,眉头紧锁。


    他知晓刘贤的性子,若是真让他闹到父皇面前,不仅会让父皇为难,也会伤了大汉与吴国的和气。


    更何况,父皇连日操劳,他不愿再因这点小事烦扰父皇。


    在刘启犹豫之际,刘贤甚至还打伤了几个上前拦他的宫人,气焰嚣张。


    “住手!”


    刘启怒喝一声,只能压下心底的不耐,冷冷说道:“让他进来。”


    宫人松开手,刘贤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甩开身边的人,晃悠着走进殿内,身上的酒气更浓了些。


    可刚踏入殿门,他脸上的醉态便消散了大半,眼神清明,哪里还有半分醉酒闹事的模样。


    显然,方才在殿门前的吵闹,不过是他故意演的一场戏,目的就是逼刘启让他进来。


    刘启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脸色愈发冰冷,沉声道:“你别装了,说吧,来找我做什么?明日便要出宫,何必再在此纠缠。”


    刘贤找了个席子随意坐下,拿起案上的六博棋棋盘,轻轻敲了敲,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也没什么,就是听闻太子殿下棋艺出众,本世子在太子宫住了这么久,也没能讨教一二,实在是遗憾。”


    他将手中的酒壶重重放在棋盘上,连案几都震动了一下:“今日便想与太子殿下对弈几局,也好看看太子殿下的棋艺,是不是真如传闻中那般厉害。”


    见他的酒壶随意压在自己心爱的棋盘上,刘启眯了眯眼,心中了然。


    刘贤哪里是来讨教棋艺,分明是来挑衅的。


    怕是觉得他的棋艺出众不过是旁人吹捧的谎言,都快要离开了,还要在今日特意赶来戳破。


    刘启压下心底的烦躁,淡淡应道:“可以,只是丑话说在前头,落子无悔,世子若是输了,就莫要再胡搅蛮缠。”


    刘贤挑眉,点点头:“好啊。”


    刘启坐下,将他的酒壶嫌恶地拿开。


    宫人很快摆好棋局、棋子,二人相对而坐,棋局正式开始。


    刘贤虽知晓一点六博棋的规则,却故意不按章法来,落子随意,态度轻慢,时而用棋子敲击棋盘,时而东张西望,全然没有半分对弈的样子。


    刘启对他的挑衅视若无睹,只是神色平静,凝神落子,每一步都走得精准狠辣。


    不过片刻,便将刘贤的棋子杀得溃不成军。


    第一局,刘贤惨败。


    刘贤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依旧嘴硬,摆了摆手:“不过是一局而已,本世子一时大意,不算数,再来!”


    可接下来几局,无论刘贤如何发力,哪怕故意违规耍赖,也始终不是刘启的对手,每一局都被刘启杀得片甲不留,连一丝还手之力都没有。


    幽幽烛光下,刘贤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心底的烦躁也越来越甚,手中的棋子被他捏得咯咯作响。


    看着刘启从容不迫的模样,更是觉得刺眼至极。


    忽然,刘贤放下棋子,目光轻佻地看向刘启,语气暧昧又下流:“太子殿下棋艺倒是不错,只是不知,在其他地方是不是也这般厉害?”


    刘启抬眸看他,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和不悦:“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刘贤笑得越发轻佻,故意拖长了语调,“就是那日,本世子有幸见了馆陶公主一面,当真是个水灵灵的美人,明眸善睐,肌肤如玉,比我们吴国的美人还要出众几分呢。”


    这话一出,刘启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冷。


    他猛地站起身,眼中尽是强压着的怒火:“住口!我阿姊也是你能随意议论的?给我滚出去!”


    刘贤见他真的因为馆陶公主动了怒,不仅不怕,反而笑得在席子上打滚,一边笑一边嘲讽:


    “哈哈哈哈哈哈哈太子殿下这就生气了?只会让本世子滚这一招吗?真是没用!”


    他腆着脸拉了拉刘启的衣袖:“不就是议论几句吗,又少不了一块肉,至于这么大火气?本世子那些姐妹的长相身段都比不过你阿姊,这总行了吧?”


    刘启紧紧攥着拳,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已然将眼前的人视作了不共戴天的仇敌。


    笑够了,刘贤又凑上前来,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愈发下流不堪,声音压得低却足够让刘启听见:


    “不过说句实话,你阿姊虽美,却还是比不过本世子宫里的那些宫人和姬妾。”


    说着,刘贤忽然夸张地后仰,睁大了眼睛:“哦对了,太子殿下,你怕是还是个雏吧?这没尝过女人的滋味呢,自然不知道其中的妙处。”


    他呻吟几声,好兄弟似地拍上刘启不住颤抖的肩膀:“本世子告诉你,我们吴国可是盛产美人,等本世子回国后,一定给你送几个真正有味道的美人过来,保证个个都比你那个阿姊生得美,在榻上也……”


    “你找死!”


    刘贤的话还未说完,刘启心中的怒火再也无法抑制,像是被点燃的炸药,瞬间爆发。


    他目光赤红,哪儿还有什么理智,顺手抄起案上那尊用硬木打造、边缘打磨得极为锋利的棋盘,猛地朝着刘贤的头上砸了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棋盘重重砸在没有丝毫防备的刘贤头上,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他丑恶扭曲的脸颊滑落。


    刘贤被砸得懵了,脸上的嘲讽瞬间僵住,难以置信地看着刘启。


    他刚想开口咒骂,刘启却像是红了眼一般,双手紧紧攥着棋盘,一遍又一遍地朝着他的头上砸去,每一下都用尽了全力。


    闷响在寂静的殿内回荡,鲜血溅满了棋盘、案几,甚至溅到了刘启的衣袍上。


    刘贤起初还能发出一两句咒骂,到了后来惨叫声渐渐微弱,直至没了声响。


    他身子一软,重重倒在地上,脑袋被砸得血肉模糊,慢慢没了气息。


    刘启却依旧死死攥着那只鲜血淋漓的棋盘,胸口剧烈起伏着,垂眸盯着地上死不瞑目的刘贤,像是地狱里的恶鬼。


    可就在与刘贤渐渐变得灰败的目光对上的那一刻,刘启眼底的赤红忽而褪去,心中无边无际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浇灭,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无尽的茫然与恐惧。


    他惊恐地松开手,棋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刘贤已经一动不动了。


    刘启浑身一软,双腿一弯,重重跌坐在地,目光死死盯着地上刘贤的尸体,害怕得浑身颤抖,指尖冰凉,没有了一点血色。


    他刚才,杀死了刘贤,杀死了吴王的世子。


    殿外的宫人听见殿内的动静,吓得不敢进来,只能跪在殿外瑟瑟发抖。


    浑身是血的刘启瘫坐在地上,脑海中一片空白,耳边反复回响着刘贤那些下流的话语,还有棋盘砸在头上的闷响。


    心中的恐惧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该怎么办……


    大汉该怎么办……


    第97章


    薄青窈得知消息赶到太子宫时已是深夜。


    整座太子宫安静得像是一座坟墓, 连风声听上去也格外刺耳,远远看去,唯有主殿的灯火亮着, 灯影幢幢, 像是不断逼近的鬼火。


    殿内没有一个侍候的宫人,整座太子宫的宫人都被赶来的禁卫看管在了一处屋舍, 刘恒已将刘启带进了书房中,不许任何人靠近, 书房内静得没有半点响动,没人知晓父子俩在里面说了些什么。


    窦漪房面色苍白如纸,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在与书房相隔数步的正殿里来回踱步, 眼底满是焦灼与担忧。


    正殿内的血污早被宫人清扫干净,混乱的案几也被一一归位, 烛火通明, 却驱散不了殿内的凝重气息。


    馆陶紧紧跟在窦漪房身边,不安地抱着她的一侧手臂,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 泪水在红肿的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见薄青窈的身影匆匆从殿外进来,窦漪房一怔,像是终于看见了主心骨, 连忙迎上来:“母后,这么晚了,您怎么还过来了?夜寒露重,您的身子本就不好,有什么消息儿臣会让橘月去长乐宫告知的……”


    薄青窈伸手, 握住了窦漪房冰凉许久的手,开口便带着让人莫名安心的力量:“宫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关乎启儿的性命和大汉的安稳,我怎能不来?”


    说着,她目光扫过紧闭的书房门,沉声问道:“里面怎么样了?恒儿和启儿可出来过?”


    窦漪房眼眶一红,绝望得几乎要站立不稳:“没有……一直没动静。”


    薄青窈心中也是一紧,安抚地拍拍她的脊背,带着她和馆陶走出几步坐下:“别急,事情还没个定论,刘贤的尸体呢?”


    窦漪房在薄青窈和馆陶的搀扶下缓缓坐下,轻声回道:“已经让宫人好好擦洗,换了衣裳,安置在了偏殿。”


    馆陶赶紧又倒了一杯热茶放进她手心,声音哽咽着:“母后喝点茶吧。”


    窦漪房勉强笑笑,抬手摸摸她的头,恢复了一些气力:“为防消息走漏,儿臣已经派人将整座太子宫都围了起来,只进不出,所有宫人都不得随意走动。”


    馆陶害怕地靠着窦漪房,眼泪汪汪地看向薄青窈:“皇祖母,父皇会不会在里面打启儿?启儿那么乖,他绝对不会平白无故做这样的事情的,这里面一定有问题的!”


    说着,她紧紧攥住薄青窈的衣袖,再也忍不住,眼泪“啪嗒”一下掉了下来:“皇祖母,您一定要护着启儿好不好,馆陶求您了……”


    “馆陶不哭,馆陶别怕,”薄青窈心疼地将馆陶揽进怀里,细声安慰,“你父皇、母后,还有皇祖母都会护着启儿的,我们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


    她的声音不大,却格外有力,像是一颗定心丸,瞬间抚平了馆陶慌乱的心,也让一旁的窦漪房逐渐镇定下来。


    从得知事情发生到现在,窦漪房一直处在惊魂未定的惊惶之中,身边只有馆陶陪着,也不能向孩子倾诉她的恐惧和慌张,整个人紧绷得几乎要窒息。


    好在,还有母后在。


    安抚好小声啜泣的馆陶,薄青窈看向窦漪房,又问道:“审问过太子宫的宫人了吗?尤其是近身伺候的那些。”


    当时殿内的情形,如今也只有他们最为清楚,唯有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才能知道该如何处置这件事。


    窦漪房连忙点头:“儿臣与母后想到一块儿去了,儿臣进入太子宫时就立刻让信得过的宫人去审问了,应该很快就有结果了,母后稍候一会儿。”


    “好。”薄青窈微微颔首,擦掉馆陶脸上的泪珠,不再说话。


    三人相互依靠着坐在殿中,殿内烛火偶尔跳动,虽已无半分血污气息,但气氛依旧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没过多久,负责审问的宫人便小心捧着满满五卷口供,匆匆走了进来,屈膝跪下:“禀太后、皇后,宫人的口供都审出来了。”


    窦漪房连忙让她呈上来,展开在面前漆黑的案几上。


    薄青窈凝神看去,飞快地翻阅,凝重许久的神色渐渐有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缓和。


    虽那些近身宫人并未时刻待在殿中,却也将事情的经过知晓得差不多。


    刘贤今日夜里忽然来太子宫前故意挑衅,佯装醉酒闹殿,逼刘启妥协,让他进殿,随后以对弈为名挑衅刘启,下棋时又故意违规、态度轻慢,最后更是口无遮拦,侮辱馆陶、冒犯大汉,刘启忍无可忍,才失手将他打死,并非故意弑杀。


    几个贴身宫人的证词互相都能印证,并无串供或编造的嫌疑。


    加之太子宫其他洒扫宫人的证词,这刘贤自住进太子宫以来,日日都会找刘启和宫人们的麻烦,行为确有许多不端之处。


    看完这些口供,薄青窈的心稍稍放下来一些,还好,启儿并非故意伤人,那此事就尚有转圜的余地。


    馆陶也凑过来快速看完,一把抹去脸上的泪水,顿时气怒起来:“我就说启儿是有苦衷的!那个刘贤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那日我在栖凰殿里玩秋千,转头便见他扒在宫门口看我,看得眼珠子都要掉到地上了!恶心死了!”


    馆陶看起来气坏了,小脸都说红了:“我看不得那么丑的人,就立马让宫人把他轰走了,连栖凰殿的门都没让他踏进一步,他竟然之后还这般侮辱我,还欺负到启儿头上了!”


    窦漪房闻言,连忙拉住馆陶的手臂,眉头轻蹙:“馆陶,不要这样说话!母后平日里是怎么教导你的?刘贤已经死了,逝者为大,莫要再说出这般刻薄的话来。”


    馆陶本就满心委屈愤怒,被窦漪房这么一说,更是委屈到了极点,猛地挣开她的手,眼眶又红了起来:


    “为何不能说?他都那样侮辱我、挑衅启儿了,死了就不能说了吗?那他当初说我的那些下流不堪的话,又该怎么算?他就算死了,也是个恶心至极的死人!死有余辜!”


    “馆陶!”


    见馆陶不肯听劝,窦漪房胸口的怒火与焦急一同涌上,猛地对馆陶提高了声音:“你是大汉的公主,怎能说出这样不知轻重的话?”


    如今是在太子宫中,这话只有她们几人听见,若是不小心传出去,不仅馆陶自己要被天下人非议,还会让启儿这件事雪上加霜,情况只会变得更糟。


    窦漪房的声音里满是控制不住的急躁与怒气,脸色也沉了下来,语气又重又急:“刘贤纵然有错,可罪不至死!如今他已然身死,再如何不堪,也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不该如此咒骂于他!”


    窦漪房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殿中几人的心头上,殿内的气氛再次变得沉凝。


    是啊,刘贤再如何品行不端,不尊朝廷,也不该不明不白惨死在太子宫里。


    这是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的。


    就连馆陶也渐渐低下了头,抿着嘴唇,没再说话。


    窦漪房望着眼前一团糟的状况,又想起里面尚未出来的父子俩,只觉额角突突直跳,头疼欲裂。


    她揉了揉发胀的额头,强撑着精神对薄青窈道:“母后,您也在这儿熬了大半宿了,不如先回长乐宫休息,这里一有消息,儿臣就让橘月去报您。”


    薄青窈却摇了摇头,并未太过觉得疲累。


    白日里,崔应进宫来陪了她许久,也让她久违地睡了一个绵长安稳的觉,她醒来时,身边早没了崔应的身影,接着便是橘月慌张来报刘启之事。


    薄青窈的目光再次投向紧闭的书房门:“不必了,我就在这里等,等恒儿和启儿出来,我们一家人一起商议,如何处置这件事。”


    *


    一个多时辰后,书房的门终于有了一丝动静。


    “吱呀”一声,木门被缓缓拉开,刘恒率先从里面走出,神色凝重,眉宇间尽是疲累。


    刘启就失魂落魄地跟在他身后,身上穿的仍是那件染血的衣袍,血迹早已干涸发黑,衬得他面色越发惨白,连眼神都透着几分木然。


    馆陶一眼就看见了刘启,再按捺不住心底的担忧,猛地从窦漪房身边起身,快步冲了过去,一把将身形单薄的刘启紧紧护在了怀里。


    被阿姊抱住的瞬间,刘启空洞的眼珠终于动了动,他缓缓仰起头,眼神茫然地看着馆陶,声音沙哑微弱:“阿姊,启儿闯祸了,对不起。”


    听到这话,馆陶再也忍不住,当场抱着刘启放声大哭起来。


    刘恒看着相拥而泣的姐弟俩,心头满是疼惜,蹲下来将两个孩子都轻轻抱进了怀里。


    片刻后,温声对走过来的窦漪房说:“漪房,你带启儿下去好好梳洗一番,换身干净的衣袍,今夜带着两个孩子去椒房殿睡吧,离天亮还有好几个时辰,你们都累了。”


    窦漪房也蹲下身,与父子三人靠在一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和担忧:“那陛下呢?”


    刘恒抬手,温柔地抚摸着窦漪房的侧脸,拭去她眼角一点湿意:“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放心吧,你们回去好好睡一觉,睡一觉醒来,一切都会好的。”


    窦漪房知道他不想让自己跟着担心,自己再留在这里也是无用,含着泪轻轻点头,带着刘启和馆陶很快离开了太子宫。


    正殿内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刘恒和薄青窈两人。


    刘恒走到薄青窈对面坐下,疲惫地揉了揉紧皱的眉心,许久没有说话。


    薄青窈也没有急着问,只是默默给他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推到他面前。


    刘恒看了一眼,端起来饮了一口,又放下。


    “启儿吓得狠了,哭着将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都告诉儿臣了,那刘贤数次生事,启儿都念在朝政为重,忍了过去,今夜……”


    刘恒有些颓然地垂着头,声音满含歉疚与自责:“启儿也是实在不能再忍了……都是儿臣的错,没能及时察觉到这事,才酿成了今日之祸。”


    薄青窈眸光闪动,伸手轻轻拍了拍他垮下去的肩膀:“恒儿,莫要再自责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再后悔也是无济于事了。”


    她顿了顿,目光坚定起来:“方才我们已经拿到了宫人们的口供,上面说得清清楚楚,确是刘贤无礼在先,这事并非全然是启儿的错,你也不必将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


    刘恒闻言,神色愈发凝重:“儿臣明白母后的意思,只是这事是瞒不过去的,与其我们尽力遮掩,不如将实情都告知吴王,毕竟是刘贤有错在先,屡教不改,辱朝廷、欺宫人、污公主,即便没有今夜之事,他也会被治罪。”


    “可启儿失手杀人,亦是铁一般的事实,法度不可废,诸侯不可轻辱,他是大汉太子,若儿臣因他身份特殊便徇私偏袒,不仅会寒了天下诸侯之心,乱了朝廷法度,更会落得‘皇室徇私’的骂名,动摇大汉根基,儿臣万万不能这般做。”


    这是刘恒方才在书房里就深思熟虑过的做法,或许也是这时的最优解。


    薄青窈轻轻点头,声音很低:“你能这样想,很好,我们……不能轻饶了启儿,若是这样做了,便会立刻失去诸侯的信任,也会乱了朝中规矩,更会落人口实,被人诟病皇室徇私。”


    刘恒虽然认同母后的话,可还是免不了心头一颤,摩挲着手中的茶盏,眼底被悲伤溢满:“可我们也不能真的让启儿以命抵命。”


    薄青窈偏过头,擦掉眼角的泪:“母后也不会准你们这样做的。”


    她深吸一口气:“此事事出有因,并非故意弑杀……不过,这些日子母后病着,心里却也没停着,对吴王忽而将世子送进宫陪伴启儿一事,始终存了个疑影……”


    刘恒听着,陡然正色起来:“母后的意思是,吴王此举有别的目的在?”


    他将茶盏放下,慢慢说着:“其实最初吴王提出这个事情时,儿臣也有些疑惑,吴王少至长安,世子更是第一次来,也并不认得启儿,何以就因着外祖母过世一事,主动请求进宫?”


    薄青窈见他果然也有些怀疑,只是顾着大汉与吴国交好之事,未曾深究,便接着道:“眼下最妥帖的法子,便是先暗中核实刘贤往日在宫中做过些什么事情,加上这案上的宫人口供,私下遣人与吴王沟通交涉,同时对启儿的惩罚也不能轻轻放过,既给吴王一个交代,也正朝廷法度,安诸侯之心。”


    刘恒闻言,眉头渐渐舒展。


    他垂眸思索片刻,看向薄青窈:“母后所言极是,儿臣明白了。此事刻不容缓,儿臣这就下去安排,既要稳住大汉的朝廷局面,也要护好启儿。”


    刘恒很快离开,转身便连夜去部署各项事宜,不敢有半分耽搁。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刘恒便按照与薄青窈商议的对策,逐一安排下去。


    其一,厚葬刘贤。


    他下旨令宫人全力筹备祭礼,严格按照诸侯王之子的最高规格置办,从棺椁礼制到祭祀礼数,无一疏漏,绝不因刘贤往日的过错而有半分怠慢,以此彰显皇室的公允,表明朝廷并未偏袒太子。


    其二,遣使沟通。


    在送刘贤棺椁回吴国的队伍中,安排了一位最为可靠的大臣作为使者,一同前往吴国。


    使者临行前,刘恒反复叮嘱其务必面见吴王刘濞,坦诚此事的前因后果。


    既要详细说明刘启是忍无可忍、失手伤人,并非故意弑杀,更要将暗中核查到的、刘贤长期在宫中欺辱宫人、不敬朝廷、屡次挑衅太子的全部证据一并呈上,恩威并施,尽力安抚吴王的情绪,避免其借机发难。


    其三,惩戒刘启。


    刘恒亲自下令,将罚刘启去高祖皇帝庙中禁足思过,不满一年不许回宫,同时下旨废除这期间刘启的太子日常仪仗,不许任何人跟随伺候。


    这道处罚于一个还未满十五岁的储君而言,不可谓不重。


    一切安排妥当后,只待吴王和朝中的反应。


    出乎刘恒意料的是,朝中竟无一人主动跳出来提及此事。


    众臣之中知晓内情之人极少,或是知晓刘贤有错在先,或是明白刘恒此举于情于理都没有什么可挑剔的,甚至还重罚了太子,都不愿多言惹祸上身,皆默契地保持沉默,朝堂之上异常平静。


    而吴王刘濞得知刘贤“暴毙”宫中,早有反心的他虽勃然大怒,却也知晓此时并非反汉的最佳时机,便暂且按捺下怒火,接受了朝廷的说辞与歉意。


    只是他转头又将刘贤的尸首送回了长安,言明天下都是刘家的天下,刘贤是刘家的子孙,葬在何处都可,无需特意送回吴国。


    刘恒对他此举的泄愤用意心知肚明,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如先前所言的厚葬了刘贤。


    此事到此,也算是结束了。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便到了刘启离宫思过的日子。


    天刚亮,宫门前便已备好了马车,没有太子仪仗,没有随从伺候,唯有一辆再简单不过的马车,静静等候在宫门外。


    刘恒、窦漪房与薄青窈皆亲自前来送行,唯有馆陶说什么也不肯来,窦漪房只当她伤心不舍,便也没有勉强她。


    窦漪房的双眼早已红肿,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拉着刘启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叮嘱:“启儿,到了那里一定要好好思过,莫要再冲动行事,照顾好自己,有什么难处,也一定要想办法传信回来……”


    话语间满是不舍与心疼,絮絮叨叨,仿佛有说不完的挂念。


    刘启今日穿得极为简朴,一身素色布衣,褪去了太子的华贵,也没有佩金玉,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沉稳的气度。


    此刻的他神色坦然从容,早已没了那日太子宫里的惶恐不安,眼底只剩平静与释然。


    他知道,父皇这般惩罚他,已是格外开恩。


    按律,失手杀人当以命抵命,而父皇既要护他周全,又要正朝廷法度,这般罚他禁足思过一年,已然是最好的结果。


    相反,对此时的刘启而言,能受这般惩罚恕罪,心中反倒安定了许多,他也暗下决心,定要好好思过,不负父皇与母后、皇祖母的期许。


    窦漪房还在事无巨细地说着,刘启站在马车边静静听着,目光却不住地往宫门里搜寻,眼底满是期盼。


    他在等馆陶。


    自那日椒房殿一别,他便再未见过阿姊,他知道阿姊疼他,定是会来送他的。


    刘恒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郑重:“启儿,此去一年,当静心反思,明辨是非,谨记法度,莫要辜负我们的一片苦心。”


    薄青窈也轻轻抚摸着他的头,眼底满是慈爱:“好孩子,莫怕,皇祖母与你父皇、母后都会记着你,等你思过期满,很快就能平安回来。”


    刘启一一颔首应下,目光却依旧在人群中打转,可直到刘恒与薄青窈叮嘱完毕,也始终没见到馆陶的身影。


    他眼底的期盼渐渐褪去,心底涌上来的尽是浓浓的失落,嘴角微微下垂,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他终究是没等到阿姊,只得缓缓转身上车,心中满是遗憾。


    可就在他扶着车辕,踏入马车的那一刻,竟看见馆陶正缩在车厢角落,脸上带着几分狡黠与紧张,见他看来,连忙压低声音:“别出声!”


    原来,馆陶自得知刘启的惩罚后,便一直着急得不行,暗中谋划着偷偷陪刘启一起去禁足。


    所以今日才装着不要来送启儿,特意提前藏在了马车里。


    馆陶慌慌张张地冲刘启比着“嘘”的手指,见他并未有其他动作,立刻松了口气,想着等马车驶出宫门,她这计谋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得逞了。


    却没料到刘启竟这般不懂眼色。


    他一时情急,竟吓得大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宫门前格外清晰。


    这一声大叫,立刻引来了一直关注着马车的窦漪房。


    她本就满心不舍,听见叫声,更是心头一紧,连忙快步走了过来,语气急切:“启儿,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刘启一时慌乱,竟下意识地一把掀开了马车帘子,将藏在里面的馆陶瞬间暴露在众人面前。


    窦漪房看着车厢里缩成一团的馆陶,又气又心疼,无奈地叹了口气。


    最终馆陶还是被抓下了车,气得朝木头脑袋的刘启小声骂着,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你真是个笨蛋!我好不容易藏进来,都被你给毁了!你就不能沉稳一点吗?”


    刘启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低着头,听着阿姊的责骂,眼底没有丝毫不满,只有温柔与愧疚。


    等馆陶骂够了,马车也该启程了,他缓缓抬起头,踮起脚尖,轻轻抱住了馆陶,声音轻柔却坚定:“阿姊,对不起,让你失望了。你要保重身体,莫要再为我担心,启儿这就走了。”


    馆陶被他抱住,眼眶瞬间红了,却强忍着泪水,用力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刘启松开她,深深看了一眼窦漪房、刘恒与薄青窈,又看了一眼馆陶,转身踏上了马车。


    车厢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忍不住从车窗探出头,看着宫门前家人们的身影渐渐变小、模糊,眼眶终究还是红了,却没有掉一滴眼泪。


    他哪里是不懂眼色?


    他早就察觉到车厢里有动静,也猜到是阿姊藏了进来。


    可他怎能让这么疼他的阿姊,陪着他一起去那里受苦。


    马车很快驶出宫门,再也看不见他的亲人们了,刘启垂着眼放下车帘,仰头靠在了车壁上,一路无言。


    第98章


    又是一年秋夕, 小刘武已经一岁多了,趴在自己的小榻上睡得香甜。


    窦漪房晨起看过他后,便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刘恒早早便上朝去了, 她便趁着这时候快步走进椒房殿的小厨房, 准备今日要送去给刘启的吃食。


    刘恒当初下令要他去高祖庙中思过,不许人跟着伺候, 可是儿行千里母担忧,窦漪房怎能不挂心?只能常派人悄悄给刘启送些衣裳和吃食, 这事一直瞒着宫中众人,自然也包括刘恒。


    窦漪房挽起袖子,把昨日就洗好的菱角尽数丢入釜中,放盐和姜片, 加水没过,文火慢煮着, 又将今晨才送进椒房殿的新鲜嫩藕切成圆片, 等另一口锅中的水煮沸。


    正值秋日,菱角与莲藕都正当时,窦漪房心疼刘启在外边吃不上, 便想法子做了这份吃食,要给他送去。


    厨房门口的布帘被人掀开,橘月匆匆走了进来,有她帮忙, 厨房中的动作更快了几分。


    不久后,生拌脆藕、盐水煮菱角都做好了,其他几道吃食还在锅中沸腾着,窦漪房便利落地先将这些装进特制的保温食盒,又小心地拿了两只烫手的菱角出来。


    她吹了几下发烫的手, 指尖顺着壳上裂开的纹路轻轻一掰,露出一团嫩白的菱肉。


    窦漪房塞了一只到橘月手中,剩下的一只送入口中,入口绵甜软糯,满口皆是秋水浸润的清甘。


    两人吃个菱角的功夫,另一头的鲫鱼青芹羹和蒸菰米糕也正正好了,生怕这些吃食凉了,主仆俩不敢耽搁,赶紧将东西都装上。


    高祖庙离汉宫距离不近,往日里遣人快马加鞭也要一个多时辰才能到,这会儿要送这些热腾腾的吃食,更是一刻也慢不得。


    橘月提了食盒就往殿外走去,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宫人,手中也各自抱着些秋冬衣物和用得上的器皿,都是窦漪房前些日子就准备好,这回一次都带过去给刘启。


    窦漪房站在庭中看着她们匆匆离开,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复又进殿去。


    殿里的小刘武还没睡醒,窦漪房坐到榻边,慈爱地摸摸他面团似的脸蛋,想着这孩子可比他阿兄能睡多了。


    忽而,她脑中闪过什么,猛地想起一件事。


    昨夜给刘启收拾东西的时候,有一只铜暖炉中的香片少了几片,她便将它拿了出来,想着添上之后再放进去。


    那铜暖炉小巧便携,是刘启自小就在用的,不想她拿出来之后,那铜暖炉本就不大,被其他东西杂乱挡住,她最后收拾的时候竟给忘了,此刻还摆在不远处的矮柜上。


    窦漪房心里急起来,来不及多想,将那铜暖炉塞进袖口,交代殿外候着的乳娘照顾好刘武,拔腿就往外追。


    为了隐秘,橘月送东西都是走的西北角最偏僻的那道宫门,那里平日里除了值守的士兵,极少有人会经过往来,最是不易被人察觉。


    可今日,显然不是这样。


    窦漪房追到那道偏门时,橘月正与值守的士兵低声交涉,两匹快马和送东西的士兵早已候在那里,另两个宫人一刻不停地将带来的东西都装上马匹身侧的布袋。


    可还不等窦漪房开口,眼角余光却瞥见另一边的宫道处急匆匆走来几道熟悉的人影。


    竟是刘恒身边的垂青。


    他身后也跟着两个宫人,手中同样抱着一个描金食盒,还有一些厚衣物。


    也不知今日是什么日子,两拨人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空气瞬间安静了,橘月和垂青皆是条件反射性地将手中的东西往身后一藏,互相盯着对方。


    值守的士兵左瞧瞧,右瞧瞧,显然两拨人都是他的熟客,不由露出一个尴尬的笑:“真巧啊。”


    窦漪房也很是意外。


    她万万没想到,原来不止她在悄悄给启儿送东西,刘恒同样也在做。


    还不等她开口处理眼前这有些混乱的情形,窦漪房身后的方向又匆匆走来一拨人,为首的是长乐宫的宫人,显然也是来送东西出宫的。


    那宫人刚走到附近,抬头便看见了皇后,还有陛下身边的大宫人,以为自己偷偷送东西的事情被发现,双腿一软,“噗通”跪了下去,连连叩头:“见过皇后!皇后饶命!奴婢、奴婢也是奉命行事!”


    窦漪房走上前:“这是母后安排你们来送的吗?”


    宫人一连声地说道:“是是是!是长乐宫的,和栖凰殿没有一点关系!”


    窦漪房:……


    敢情还是联名款。


    “起来吧,我只是问问,并不会降罪于你。”她的声音温和,目光落在那宫人放在一旁地上的食盒。


    窦漪房弯腰将食盒提了起来,指尖轻轻拂落上面的灰尘,心中一片暖意,低声道:“启儿也许不知道,虽然他不在宫里,可还是有这么多人惦记着他,爱着他。”


    她将食盒交还给站起来的宫人,转头对橘月和垂青说道:“都去吧,莫要耽误了时间,今日是秋夕,办完差回来都到椒房殿领赏吧。”


    三人皆是躬身应声:“是!奴婢遵命!”


    窦漪房目送着他们离开后,便独自一人去了未央宫。


    未央宫外种着许多银杏树,一夜过去,宫外的台阶、小径上都落满了金黄的银杏叶,风一吹,细碎的金片轻轻飘动,铺成一条柔软的金毯。


    窦漪房的脚步稍稍顿住,目光在那片金黄上停留了片刻,随即收回注意,提裙踏入未央宫。


    殿内很是安静,她在南侧的木窗下找到了正在看书的刘恒,周身透着温和的气息。


    听到脚步声,他抬眸看来,见是窦漪房,眼底瞬间泛起笑意,放下手中的书卷,走过来牵住她的手:“怎么忽然来了?有什么事吗?”


    窦漪房笑笑:“没事就不能来看你吗?”


    “自然不是,你什么时候来都可以,”刘恒垂眸捏捏她的指尖,又看一眼窗外,“正好,我看书看得乏味,我们一起出去走走,可好?”


    窦漪房含笑颔首,轻轻应了一声“好”。


    两人并肩走出殿门,踏着满地银杏走下高台,脚下的叶子被踩得“沙沙”作响,或深或浅的金黄在脚边翻飞。


    正在殿外洒扫的宫人见状,连忙上前请罪:“奴婢有罪有罪,今晨刮了几回风,这银杏叶才吹得满地都是,还、还没来得及全部清扫干净。”


    窦漪房摆了摆手,眼底都是欣然的笑意:“无妨,这般景致倒恰好,我们也能好好赏一赏这难得的秋景。”


    宫人闻言,这才松了口气,恭敬退到一旁,不敢再打扰。


    刘恒与窦漪房沿着未央宫的小道慢慢走着,身后是随风飘落的金黄银杏叶,浅淡的暖阳洒在二人身上,说不出的岁月静好。


    走了许久,窦漪房渐渐放慢了脚步,目光落在一片飘落的银杏叶上,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追忆:“陛下,你还记得吗?当年馆陶刚出生时,我们曾说过的那些话。”


    刘恒一怔,随即转头看向她,温声道:“自然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那时馆陶才刚刚满月,他们一同趴在榻上,将小小的馆陶围在中间,说了许多悄悄话。


    窦漪房弯腰,捡起一片完整的银杏叶,指尖轻轻摩挲着叶片的纹路:“那陛下,你说,对于馆陶他们来说,我们算是一对称职的父母吗?”


    “当初馆陶出生时,我担心自己做不了一个好母后,怕我们教不好馆陶,护不好馆陶,如今,我们有了启儿和武儿,又过了这么多年,可我总觉得,我们做得还不够好。”


    刘恒看着她眼底的几分怅然,缓缓摇了摇头,将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这个问题我也回答不了……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在我们这里,而在孩子们的心里,我们猜不到,也不用刻意去猜。”


    窦漪房抬头看他,眼眸中满满都是他的身影。


    刘恒抚了抚她柔顺的发丝:“那时候我们在馆陶面前许下承诺,要好好养育她,一辈子保护她,到如今也算是做到了一小半,这些年来我们也在尽我们的所能,关心和爱护启儿、武儿,这就够了,孩子们都能感受到的。”


    “不要给自己加上那么多压力。”


    “嗯。”窦漪房轻轻点头,眼底的烦恼渐渐散去。


    二人并肩继续往前走,往日因这些事而积攒的焦灼,也在这秋日的暖阳与银杏树下,逐渐消散。


    走到一株枝繁叶茂的银杏树下,窦漪房停下脚步,抬头望着满树金黄,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轻声说道:“再有几个月,启儿就能回来了。”


    刘恒走上前,轻轻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语气温柔:“嗯,到那时,我们一家人就能团聚了,再也不分开了。”


    风轻轻吹过,银杏叶纷纷飘落,落在二人的肩头、发间,像是飘过了一场金黄色的微雨。


    *


    与此同时,长乐宫中亦是暖意融融,桂香与脂粉香交织在一起,格外宜人。


    馆陶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纹花锦裙,耳边缀着小巧的珍珠耳珰,正乖乖坐在镜前,等薄青窈给她梳头。


    今日学堂放了一日假,馆陶换上衣裳后便第一时间跑到了长乐宫,缠着薄青窈给她梳一个好看的头。


    她素来知晓,皇祖母最会梳各式各样好看的发髻,总能梳出别人想也想不到的样式,回回都能让她的小姐妹惊羡不已。


    薄青窈就坐在馆陶身后,纤细的指尖翻飞着,一缕缕发丝在她手中变得温顺服帖。


    她一边梳,一边笑着说道:“你这丫头,就知道缠着皇祖母,想当年,你父皇在代国的时候还小,皇祖母也总是给他梳各种小女郎的发型,他也任皇祖母折腾。”


    这话一出,馆陶眼睛瞬间亮了,猛地转过头,脸上满是兴奋:“真的吗?皇祖母!我也给父皇绑过头发呢!也是在代国的时候,我偷偷拿了母后的胭脂,给父皇涂了满脸,还给他戴了我的小花耳铛,可好看了!”


    薄青窈想着那场面,忍不住笑出了声:“还有这事呢?怎么之前没听你说过呀?”


    馆陶摆弄着案上的钗环,嘻嘻笑了两声:“那是因为父皇觉得难为情,梳完头发就不许我说,说要是传出去,会被大臣们笑话的。”


    薄青窈从镜中瞧她,手上挽发髻的动作不停:“那为什么现在能说了呀?”


    馆陶抬起头与她含笑的目光对上,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转头趴在薄青窈的膝上,拉着她的衣袖撒娇:“当然是因为馆陶长大了呀!而且皇祖母最疼我了,肯定不会说出去的,对不对?”


    薄青窈被她这副模样逗得笑意更浓,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温声应道:“好,好,皇祖母不说,替我们馆陶守着这个小秘密。”


    梳理好发丝,薄青窈拿起一支嵌着桃花的玉簪,轻轻插在馆陶的发髻上,仔细端详了片刻,笑着问道:“打扮得这么漂亮,是要出去玩耍吗?”


    馆陶用力点头,脸上满是欢喜,连忙凑到薄青窈耳边,压低了声音:“皇祖母,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可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哦!尤其不能告诉父皇和母后!”


    薄青窈笑着颔首,示意她继续说。


    馆陶便贴着她的耳畔,悄声说道:“我骗父皇、母后,今日会在殿中温书,但其实我是要出宫去游园赏秋,和朝中几位大臣王公家的女郎一起。”


    馆陶乖乖坐在薄青窈怀里,声音甜甜的:“所以才特意来找皇祖母,让您给我梳一个别人都没见过的发髻,到时候让她们都羡慕我,羡慕我长得这么好看,还有这么好的皇祖母!”


    说完,她窝进薄青窈怀里,亲热地撒着娇:“皇祖母,馆陶这次去一定会折一支最好看的桂花,亲手拿回来送给您!”


    薄青窈低下头,也轻轻抱着她,拍着她的背,眼底满是宠溺:“好,皇祖母等着我们馆陶的桂花,出去玩耍要小心,早些回来,莫要在宫外待得太久。”


    “嗯!”馆陶重重点头,“皇祖母,馆陶晓得了!”


    随后,薄青窈将馆陶送到长乐宫门口,看着她蹦蹦跳跳地跟着宫人离去,脸上的笑意久久未散。


    送走馆陶,薄青窈转身回到殿内,叫来了喜儿,将一封信交到她手中:“喜儿,你去一趟宫外,把这封信送到他手里,千万别耽搁。”


    喜儿躬身应下,想了想,有些疑惑地问道:“太后,不是说一会儿许夫人会来拜访您吗?奴婢瞧着这时辰好似过了许久了?”


    薄青窈轻轻摇了摇头,眼眸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她今日不会来了,穗儿与许安成婚多年,好容易才有了身孕,可她自己也糊涂,竟一点也不知晓,前些日子还亲自爬上房梁挂灯笼,结果不小心从梯子上摔了下来,好在身子没什么大碍,只是受了些惊吓,这才查出来有了身孕。”


    “所以,这些日子她都不会进宫来,我让她在府里好好养着。”


    喜儿认真点头。


    说着,薄青窈忽而轻声一笑,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听说许安得知消息后,吓得魂都没了,也顾不上长安城内不许纵马的规矩,一路拼命纵马赶回府中,下马的时候还因为太过慌张,狠狠摔了一跤,把头都磕破了。”


    喜儿听得眼睛都睁圆了:“啊?那许大人可还好?”


    薄青窈将铜镜前的木梳放回盒中,接着道:“他没什么事,见穗儿平安无事,他也顾不上处理自己的伤口,捂着还在流血的头,就自己去府衙领罚了,毕竟他身为主管刑罚的臣官,违了纵马的规矩,总得有个交代。”


    喜儿听完,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道:“原来如此,许大人瞧着古板,倒是个疼夫人的。”


    说罢,她接过薄青窈手中的信,笑盈盈地一礼:“太后,那奴婢这就去送信了。”


    薄青窈笑了笑:“嗯,去吧。”


    待喜儿走后,薄青窈转身走进寝殿,从角落里找出了一只看上去有些陈旧的木箱,蹲下身,从最深处翻出了几件衣裳。


    那是她当年入宫前所穿的衣裳,另外榻上还叠着几件衣裳,是她这些日子里慢慢做的,无一不是民间女子常用的样式,衣襟、袖口都绣着她最爱的桂花纹样。


    和宫里的衣裳服饰有着极大的分别。


    旧衣裳早已褪色发旧,边角也有些磨损,可她小心展开,试了试,竟还是合身的。


    薄青窈有些高兴地将这几套衣裳都摆在膝上,一件件慢慢展开,再一件件拿着走到铜镜前。


    左右比了比,指尖抚摸着衣料上的绣纹,眼底满是温柔。


    片刻后,又一件件仔细叠好,小心翼翼地放进榻边的藤箱里。


    然后她蹲在藤箱前,手掌轻轻覆在箱子上,眸光更盛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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