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这一年年节的最后一日, 刘启终于要从高祖庙回来了。
尽管夜色渐浓,一家人还是整整齐齐到了宫门口迎接他,连裹在厚实斗篷里的小刘武也被乳娘抱着, 乖乖待在窦漪房身后, 嘴里一个劲地喊着“阿兄阿兄”。
窦漪房笑着擦去他唇边的口水,将他头上罩着的斗篷再拉低一些:“阿兄很快就回来了, 武儿开心吗?”
刘武却将头往上一拱,不乐意被裹在里面, 抓住窦漪房伸过来的手,在乳娘怀里扭来扭去,哼唧着要她抱。
窦漪房将他乱动的小手包在掌心,笑着又问了一遍:“武儿的阿兄就要回宫了, 武儿开心吗?”
刘武此时听不进她讲话,耍赖地鼓起脸, 只想要母后抱抱。
可母后就是不抱他。
刘武气闷, 不情不愿地吐出两个字:“……开心。”
一旁的馆陶看着笑出了声,她不知何时折了一支腊梅在手中,小大人似地对窦漪房说:“哎呀母后, 启儿离宫的时候武儿还不到半岁,哪里能记得启儿是谁,你问了也是白问。”
刘武立刻双眼放光地看向馆陶,这下是真开心了:“对!阿姊说的对!”
窦漪房低低地叹口气:“母后这不还是怕他们两兄弟生疏了吗?”
倒不是她杞人忧天, 武儿这孩子和上面两个大的都不一样,从小就怕生。
从前还不认人的时候还好,谁都能逗一逗,抱一抱,不过最愿意亲近的, 还是常陪他玩的启儿和馆陶。
而随着武儿一点点长大,这怕生的毛病就显露出来了,除了她们几个家人,还有一直贴身照顾的宫人,其他人是一概不让碰,更不让抱的,一靠近就哇哇大哭,怎么哄都没用。
这下和启儿隔了这么长时间没见,定然早把他阿兄忘得一干二净了,一个从没见过的生人忽然出现在他面前,难保武儿不会怕得躲起来。
馆陶却很是乐观,拍拍她母后的胳膊:“母后别担心,武儿还小,等启儿回来,他们多在一处玩一玩不就好了。”
“馆陶说的对,”薄青窈也走上前宽慰道,“都是亲兄弟,多相处些时日就好了,你别太担心。”
“我知道了母后。”窦漪房点点头,将巴巴等了许久的刘武抱过来,轻声哄了哄。
因为刘启今日就要回来了,馆陶兴奋得闲不住,又转身溜到刘恒身后,双手举高,攀上他的肩膀,作势就要往上跳。
刘恒早注意到自己身后的小尾巴,顺势弯下腰,反手将蹦上来的女儿接住,稳稳背在身后。
“我的公主殿下,想要去往何方啊?”
他笑着回头看她,却见馆陶皱了皱鼻头,嫌弃地扬起下巴:“父皇你太高啦,每次跳上跳下都好麻烦!”
看着她这副灵动可爱的模样,刘恒只觉怎么疼她都不够,开玩笑道:“那馆陶只能等父皇老了,父皇老了就没有这样高了……”
“不许!”馆陶忽然生起气来,在他肩上一连捶了好几下,“父皇不许变老!”
“老了就会变丑,就不是馆陶的美男子父皇了!”
刘恒失笑,转着头哄她:“是吗?那父皇可不敢老了,老了,我的小公主就不认我了,那父皇可会伤心死。”
得了许诺的馆陶将手臂勒得更紧,挥舞着手中的腊梅,露出一排小白牙,恶狠狠地威胁道:“这可是父皇自己说的噢,天子一言九鼎,可不能食言!”
话音还未落,远处传来一阵熟悉又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清晰地划破冬日寂静的夜空。
馆陶精神一振,赶忙从刘恒背上跳下来,提着裙子就冲到了最前面。
夜色里,一道少年的身影骑着快马奔驰而来,骏马踏破凛冽寒风,卷起沿路细碎的雪沫,在他身后漫天扬开。
一年未见,马背上的刘启清瘦了许多,褪去了往日少年人的稚气莽撞,眉眼间更多了几分沉淀的内敛,一身单薄的素净衣袍,越发衬得身姿挺拔,风骨俨然。
马儿一路奔至宫门前才陡然勒住,刘启利落翻身下马,快步上前,走到薄青窈面前,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还未开口已开朗地笑起来:
“孙儿归来,见过皇祖母!”
接着又起身,对着刘恒与窦漪房一跪,深深拜下:“也见过父皇,见过母后!”
礼数周全,举止端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冲动莽撞的孩子。
待到礼毕,刘启迫不及待地抬眼望向一旁的阿姊。
正要开口,馆陶吓得猛地往旁边跳开一步,睁着一双杏眼,又急又好笑地摆手:“哎哎哎,你不是还要跪我吧!这是折我的寿呢!好不容易才回来,能不能对你阿姊好一些?”
刘启动作一顿,梗着脖子委屈道:“我哪有?!”
他索性也不起身了,赌气似地膝行两步,认认真真对着馆陶,叩了三个响头。
随后,小小声道:“启儿只希望阿姊能够长命百岁。”
馆陶本就是个嘴硬心软的,见刘启当真伤心了,连忙上前将他拉了起来,抿着唇拍拍他膝上的灰尘。
姐弟俩闹别扭不到一刻又和好了。
刘启被她拉着起身,目光一转,落到了窦漪房怀中抱着的小刘武身上。
刘武生得粉雕玉琢的可爱样,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几分兄弟间的相似,此刻也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打量着眼前全然陌生的“阿兄”。
母后时常在他面前提起阿兄的名字“启儿”,所以即使他从没见过阿兄,也能凭借自己聪明的小脑瓜对上号。
窦漪房第一时间注意到了,不由屏息看着两兄弟遥遥相望,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生怕惊扰了这份微妙的亲近。
就在众人快憋死之际,刘武忽然动了动,将塞在怀里取暖的小胖手掏了出来,朝着刘启的方向伸了过去,态度高冷,但声音软糯地吐出一个字。
“抱。”
窦漪房:诶?
刘启也没想到武儿居然还记得他这个阿兄,立刻喜笑颜开,上前他从窦漪房手上接过来,小心地抱在怀里。
刘武的眼神一直留在刘启脸上,似乎在思考为何他和自己长得有点像。
他这般不吵不闹,一点不像这个年纪的幼童,落在刘启眼里就成了头一份的听话可爱,更加对这个弟弟爱不释手起来。
刘恒见状道:“天冷了,别都在外面站着了,我们回宫去。”
说着,他扶住薄青窈,领着刘启和刘武往一旁的轿辇走去。
馆陶落后一步,挽住窦漪房的胳膊,和她咬起耳朵来:“母后我就说吧!他们两肯定不会生疏的!”
窦漪房眼含欣慰,也压低了声音:“启儿对武儿好这不奇怪,但武儿竟然主动要启儿抱,这实在是……”匪夷所思了。
馆陶扑哧一声笑起来:“好了母后,别担心他俩了,明日就是新年了,母后的大红包可准备好了?馆陶的期望可是很高的哦。”
窦漪房屈起手指在她额头上轻轻一点:“忘了准备谁的也不会忘了我家馆陶的,母后只担心馆陶明日收到之后会乐得找不着北。”
“噢!母后最好了!”
馆陶欢呼一声,将窦漪房的手臂抱得更紧,和她一起开心地大笑着。
一家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宫门后。
*
这日是除夕,长乐宫内早已布置妥当,廊下悬着盏盏喜庆的宫灯,堂上炭火噼啪,驱尽冬日的寒冷,案几上摆满了各人爱吃的年夜佳肴。
肥美油润的腊味,鲜香暖身的羹汤,精致香甜的酥点,还有孩子们最爱吃的枣脯蜜饯,各色时令鲜果摆满案几,香气袅袅,氤氲满堂。
穿着暖和宫装的宫人们往来穿梭,奉酒布菜,殿内欢声笑语不断,是这几年里难得的热闹与团圆。
酒过三巡,刘恒携窦漪房,还有三个孩子一起,齐齐向薄青窈祝寿敬酒,恭祝她岁岁长乐,福气绵长。
薄青窈一一受了孩子们的礼数,看着眼前的阖家团圆,眉眼间俱是要溢出来的幸福。
筵席之间,属馆陶最是雀跃,一直追着刘启,执意要他讲讲这一年在高祖庙都做了些什么,还有沿途有没有什么好意思的风物见闻。
刘启的性子虽已沉稳了许多,却还是耐不住阿姊的央求,想了想,慢慢道来。
刘武也迈着小短腿跑过去,趴在一旁的案几上,支着小脑袋静静听着。
刘启讲的许多人和事他都听不懂,却就喜欢黏着阿兄和阿姊,不过片刻光景,姐弟三人便彻底混熟。
堂内笑语喧哗,年味正浓,薄青窈含笑看了一会儿,轻轻起身,示意刘恒随她出去。
刘恒会意,悄然离席,跟着她走出正殿,母子俩一前一后来到长乐宫外一间僻静雅致的小暖阁。
暖阁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窗外的寒风飞雪皆被隔在外头。
二人坐下,周遭静了下来。
薄青窈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缓缓开口:“恒儿,过完这个年,母后就打算出发了。”
刘恒心头微怔,却并不意外,只静静听着。
薄青窈继续道:“恒儿也知道,母后一直都想走遍大汉的山河名川,算了算日子,这一去至少要三年。”
其实刘恒早就知晓母后在准备行装,也明白她半生被困深宫,为他、为孩子们操劳了半生,一直向往宫外的自由无忧。
待薄青窈话音落下,刘恒虽心底有不舍,却也轻声开口道:“母后放心去吧,如今儿臣已将朝政稳定下来,大汉各处再无盗匪战乱,最是安定不过,孩子们也长大了,不用再操心,您早该放下一切,好好过一过自己的日子了。”
他看向有些惊讶的薄青窈,轻笑着摇摇头:“儿臣没有异议,但凭母后所愿。”
薄青窈闻言,眼底漾起一抹宽慰笑意。
刘恒接着说道:“知晓您要远行,儿臣准备了许多金银供您花销,只是这些东西带在身上多有不便,还易遇凶险,儿臣便特意寻了一家大钱庄,将那些金银都存了进去。”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青玉做的小巧印章,拿在手中转了转:“这家钱庄在大汉全境都有商号,钱庄通遍各州郡县,母后只需将这件身份信物拿出来,便可随时随地随意取用。”
那印章通体翠绿,纹路繁复,底部还特意刻着薄青窈的名字。
暖阁烛火摇曳,她望着眼前的儿子,眼底满是动容,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恒儿,你到底给我存了多少银两?”
这关系到她此次富游,可以富到什么程度。
刘恒听了,眼底漾起温和又神秘的笑意,语气轻松地吐出一个数字。
“什么?!”
薄青窈猛地睁大眼睛,满是震惊,手中的茶盏微微晃动,险些脱手:“这么多?!”
不会……是把国库掏空了吧?
她儿子什么时候干出这种违法乱纪的事情来了?!
刘恒连忙扶住薄青窈手中抖得不行的茶盏,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笑着安抚道:“母后莫惊,这些钱并非取自国库,全是儿臣私库中的积蓄,您只管放心取用。”
这话一出,薄青窈更是不知该说什么了,嘴唇微微颤抖,眼底泛起一层湿热。
她分明记得,前些日子刘恒曾有意在宫内修建一座露台,召集工匠核算造价,得到的结果是百金之数,可他思虑再三,终究还是舍不得,直言“百金,中人十家之产也”,最终放弃了修露台的念头。
她更清楚,刘恒素来节俭,自登基以来,吃穿用度极为朴素,衣物多是旧衣缝补,膳食也无过多珍馐,连宫中的陈设都未曾大肆添置,处处精打细算,却偏偏将自己私库中大半的积蓄,毫不犹豫地给了她。
只为让她出游时无半分后顾之忧,不管到了何处,都能过得自在舒心。
暖阁内静得出奇,唯有地龙燃烧的噼啪声,窗外的风雪依旧,殿内的温情却浓得化不开。
薄青窈望着眼前孝顺懂事的儿子,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最终只化作一声哽咽的叹息:“其实母后这些年自己也攒了不少钱,还有禾桑居的分红,从未断过……”
“那些是母后的辛苦挣来的,”刘恒温声打断了她的碎碎念,将那枚青玉印章郑重放进她掌心,“而这些是儿臣的孝心。”
他叹了口气,只觉心里沉甸甸的,落寞地垂下眼睫:“原本母后想要出宫去巡游,儿臣应该陪着您一起的,可朝政脱不开身,儿臣也不能擅离,只能用这个来弥补一二……儿臣实在愧对母后。”
从幼时在长安相依为命的日子,到如今他已登基称帝,母后从来都是把他的事情摆在头名,事事以他为先,可他却无法放下一切,亲自陪着母后去实现她的愿望。
实在枉为人子。
也羞说什么以孝治天下。
薄青窈温柔地伸出手,抚了抚他垂下的头,鼻尖的酸意怎么也控制不住:“怎么这么说呢?母后从来不曾要求你这些,我的恒儿这么苦,这么累,肩上挑着的不是我们这个小家,而是整个大汉所有臣民的家,已经做得很好很好了……”
刘恒无比自责和愧疚的心弦被这番话瞬间击溃,久违地红了眼,缓缓抬起头来。
薄青窈望着他满是水光的眼眸,笑着抹掉脸颊滑落的泪,又清晰地重复了一遍:“恒儿已经做得很好了,不要对自己那样苛刻,母后看着心疼……母后这些年其实过得很好,很幸福,都是因为有了恒儿。”
刘恒低着头,任由汹涌的眼泪落进玄色衣袍之中,像幼时那般,缓缓伏在薄青窈膝上。
良久,才低声开口:“母后,三年时间应当很快就能过去吧……”
“馆陶她们肯定会很思念母后,其实儿臣也是一样的……”
“母后千万不要忘了她们……也不要忘了儿臣……儿臣会在长安等您回来。”
*
开年后的第一个春日,薄青窈正式开始了她的全国巡游。
刘恒像个第一次送孩子上学的家长一般,哪儿哪儿都放心不下,亲自给她安排了近百名精锐侍卫,在明和在暗的都有,那架势和排场堪比他自己出巡。
除了不放心母后的安危,他还尤其不放心那个笑眯眯的崔应。
从前在代国时,他只当这人是母后的好友,能与母后解闷说话,不至于整日闷在宫里不开心,从未往那个方向去想。
不想现在却被这人得寸进尺,不仅出现得越发频繁,还离母后越来越近了。
刘恒盯着宫门外的崔应,神色不善地眯了眯眼。
从前还只觉得这人时常笑着,看上去就是温和友善的人,如今情况倒转,他怎么看,怎么觉得那笑容碍眼虚伪,说不定有什么图谋。
那头正在轻抚马背的崔应忽然感到一股莫名的敌意,循着气息望去,便对上了刘恒略带冰冷的目光。
崔应的眼底满是迷茫,微微蹙眉,不解地看了过去。
刘恒没再理会,假装无意地挪了挪脚步,挡住崔应看向薄青窈的视线,细心叮嘱着:“母后,此去路途遥远,要用钱的地方不少,您记得,要用就用儿臣的钱,不要用旁人的,也不要委屈了自己。”
他刻意加重了“旁人”这两个字。
薄青窈将他的小心思都看在眼里,心头暖暖的,又觉得有几分好笑。
虽然出发在即,但她还是停下脚步,轻声安抚他了几句。
听着薄青窈的温声细语,刘恒心底的小别扭渐渐消散,面上终于展露笑颜。
可还不等他高兴一刻,薄青窈又“冷酷”地将他安排的侍卫全都退了回来:“母后此番出游,是想扮做普通百姓,低调行事,若是带着这么多侍卫浩浩荡荡前行,那还有什么意思?”
说着,她连一旁备好的豪华马车也摆了摆手,示意宫人牵走:“马车也不必了,就算是累了,也能在沿路买上一辆,没必要一路上都带着。”
话音落下,薄青窈走到踏雪身边,亲昵地用鼻尖蹭了蹭它的脸,随后翻身上马。
崔应见状,也骑上马行来。
两人皆是轻装简行,穿着民间样式的衣裳,各自背了个包袱,看上去再普通不过。
薄青窈转头,朝着站在宫门前的刘恒、窦漪房,还有一旁依依不舍的馆陶、馆陶和刘武,轻轻挥了挥手:“恒儿、漪房,还有孩子们,母后走了,你们不必挂念,好好保重。”
刘恒、窦漪房连忙挥手回应,眼底满是不舍:“母后一路平安!”
馆陶和刘启也将手拢在唇边,齐声呼喊:“皇祖母保重,早些回来!记得给我们带好吃的和好玩的!”
刘武虽懵懂,却也学着众人的模样,挥着胖乎乎的小手,软糯地喊着:“皇祖母早些回来……”
薄青窈笑着点头,轻轻扬鞭,骏马踏着轻快的步伐,缓缓前行,崔应紧随其后。
二人策马渐渐远去,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朝着城外的方向疾驰而去。
不知跑了多久,薄青窈忽然勒住马缰,骏马长嘶一声,缓缓停下。
她转过身,回头望去,身后的长安城早已缩成一个小小的影子,被远山与天际线笼罩,深宫的喧嚣与束缚,仿佛都被抛在了身后。
而她的身前,已然是辽阔无垠的天地。
风清云淡,阳光正好,微风拂过发丝,带着自由的气息。
她眼底忽而泛起一抹怅然,轻声对身旁的崔应说道:“其实,我小时候有一个仗剑走天涯的梦,想着一人一剑一马走遍山河,看遍世间风景,只是世事难料……没想到,一转眼竟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崔应闻言,眼眸一弯,里头的情意比春风还要温柔和煦几分。
他轻轻伸出手,握住薄青窈的手,与她十指相扣:“其实,现在出发,也不晚。”
薄青窈抬头,望着崔应温柔的眼眸,脸上露出了久违的、毫无牵绊的笑容:“那我们这就启程。”
她说着,骑着踏雪再度疾驰,崔应轻轻应了一声,也笑着策马跟上。
二人并肩而行,身影渐渐消失在辽阔的天地间,朝着远方的连绵山河,奔赴而去。
第99章【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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