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火光有一瞬间比太阳还要热烈。
无常在得到白竹指令的那一刻就已经长出六条腿往外狂奔, 坠落的发生不过数分钟,掀起的巨大的风浪如海啸般席卷山林,把它整只猫都掀飞了起来。
淡金色的“光辉女神”号皇家护卫舰笔直下落,这艘造价相当不菲、由帝国最顶尖的军功联合体倾力打造的战争艺术品,此刻化作了威力空前的深水炸弹,最后的光辉确实绚烂耀眼。
数百米的岩层被瞬间汽化,冲天而起的火柱吞没一切。
布拉德利感叹:“这战舰连最外面的涂层都是用黄金打造的,这一下直接炸掉了几颗资源星的产能,皇室那帮家伙知道肯定要气炸了!”
皇室不开心他就开心,于是他英俊的脸上满是畅快。
白竹顿时觉得空气中燃烧的都是金钱的味道。
“好看?”
耳机里的声音低沉磁性, 近在咫尺,好像贴在他耳畔说的一样, “这里还有两艘,看来我要努努力都打下来, 再给你看一次。”
白竹可耻地心动了一下,“能不能先把外墙皮给我抠一块下来。”
严邈好像笑了一声。
“我开玩笑的, ”白竹摸摸鼻子,看着远处,“……不着急,我们先确认虫母的情况,再决定要不要再补一发。”
无常一蹦一跳地往回走,爆炸的余威把它往反方向丢出数百米,周遭的温度逼近六十摄氏度,但对它来说毫无感觉, “那个和男虫母说话的人跑掉了!”
长了腿的人看到飞船从天上掉下来都会跑,白竹丝毫不意外,“你看到他往哪边去了吗?”
“后面!有河!有水的地方!”
白竹掏出地图开始比对。
精神链接里突然传来司徒卫的声音, “我看到爆炸了,是不是结束了?”
“我还不能确定,”白竹说,“而且现在还没有找到艾利克斯,目前看,他们的据点可能在赤脊河附近。”
司徒卫一顿,“赤脊河吗?我们刚刚正好在下游发现一个伤员,情况不太妙,你能过来看看吗?”
白竹思忖片刻,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在等他一个外行的指令,他在无形间成了这群学生的主心骨。
他站起身,看向旁边的两个人,快速分配任务:“我现在过去和司徒卫汇合,白照野去确认虫母是否被彻底清除,布拉德利,你沿着河边走,找找艾利克斯的下落,然后干翻他。”
白照野皱眉,显然不乐意,“我要和你一起。”
“虫巢现在一点渣也不剩了,剩下的都是零零碎碎的虫子,艾利克斯也掀不起风浪,”白竹温声道,“你们S级是主要战力,一直围着我转也太浪费了。”
“现在我作为GPS的任务也完成了,接下来去帮他们收拾伤员,等会……就有飞船来接我们回家了,”他揉揉白照野的脑袋,“别任性,等你们的好消息,我们一会儿见。”
布拉德利没有什么意见,他现在比任何人都想干翻幕后黑手。
但话虽如此,两个S级还是坚持护送他与司徒卫小队汇合,才转身,各自没入山林。
安全区内井井有条。
司徒卫他们在岩土区划了一片区域,这里虫子很难从地底进攻,所有因为受伤而行动不便的考生都被集中安置,不同学院、不同出身的学生此刻默契地协同防守,有人搬运物资,有人警戒,有人在构筑简易工事,原本各自为战的哨兵因为危机聚集在了一起。
“伤员在那边。”司徒卫引着他往前走,“几个医疗系的学生也来看过,都没找到昏迷的原因,你是专业的临床医生,经验会比他们丰富很多。”
那人躺在铺着应急保温毯的地面上,穿着统一发放的标准作战服,看起来没有明显外伤,胸口甚至还有微弱的起伏,但是脸色呈现死寂般的青灰,像个已死之人一样。
“这人是三队在赤脊河边发现的,真奇怪,那个地方我们之前转了好多遍了,之前都没发现有人,这会好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白竹也皱起眉头,他蹲下身探了探,这人体温低得异常,“你们以前见过他吗?”
司徒卫摇头,“考生太多,没印象了,但是地图那么大,没见过也很正常。”
白竹打开急救包里的检测仪,正准备给他测量体征,伤员的手臂皮肤下,有什么东西突然鼓动了一下。
很轻微,像水面下的游鱼掠过。
白竹脸色变了,他抽出随身匕首,动作凌厉地划开他的手臂,没有血液涌出,切口处密密麻麻地滚出白色的米粒大的虫卵,在保温毯上洒了一片。
在旁边围观的学生全部“嗷”的一声跳了起来
内里的血肉早已啃噬殆尽,只剩下森森的白骨与筋膜,那些虫卵附着在骨架上,随着心跳的节奏微微搏动,人在这种情况下不可能活着……那颗跳动的“心脏”是什么?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心里浮现,这里——这个人——也是一个被掏空的虫巢。
毛骨悚然的感觉爬满全身,与此同时传来的还有精神链接里白照野困惑的报告:“高温几乎让所有东西都汽化了,什么都没有剩下来,我很难判断虫母的存活情况。”
白竹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他翻转刀刃,径直朝着“尸体”心脏的位置狠狠刺了下去,刀锋接触皮肤的瞬间,胸口的那块鼓胀的肌肉像长了眼睛一样,竟然灵活地一拐避开了致命一击,紧接猛然膨胀!
腹部和胸口的皮肤瞬间绷成半透明,像充气到极限的气球,底下涌起粘稠的暗红色光芒。
虫母在这里。
这是白竹的第一个念头。
现在,它要自爆。
严邈的精神图景破碎不堪就是因为虫族女王的同归于尽,即使只是一只低配版的虫母,在如此近距离的自爆下,也可能让惨剧重现,这里有多少学生?三十?五十?
他没有时间思考,甚至没有时间恐惧,那一秒他什么也没想——只是张开了自己全部的精神力。
乳白色的光晕从他周身轰然爆发,像决堤的洪流,崩塌的山岳,又如同实质的屏障,在千分之一秒内将那具膨胀的尸体完全包裹。
“哥?”
面对突如其来的沉默,白照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你那里——”
精神链接戛然而止。
无常茫然地抬头,张望四周。
就在刚才,它感觉不到白竹了。
轰——! ! !
被精神力包裹着的尸体炸开,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爆炸,没有破片和冲击波,一股漆黑粘稠的精神污染物在屏障内疯狂冲撞。
那是虫母临终的诅咒,足以令方圆几里的哨兵陷入失控的癫狂,唯有向导的精神力能将其消解,也唯有向导会因此承受同等的反噬。
全场第二个反应过来的是司徒卫,他马上挥手让所有人远离这片区域,不要去打扰跪坐在地上的人。
然而安全区的防线外围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负责警戒的学生惊恐大喊:“有人来了!还有好多虫——”
司徒卫的心顿时沉入谷底。
白竹的精神图景内,永恒的树篱迷宫第一次迎来了风暴,狂风劲舞,地动山摇,高耸的树墙剧烈摇曳,枝叶被成片撕碎,迷宫的深处传来某种东西碎裂的脆响。
白竹闷哼一声,鲜血从鼻腔、嘴角和耳道涌出,很快打湿了他的衣襟,看起来可怜又可怖,他的耳边一片嗡鸣,却仍然死死撑着那道摇摇欲坠的屏障,直到最后一缕黑雾彻底湮灭。
“你、你没事吧!?”一名学生大惊,就要冲上去搀他。
一道脉冲枪的光束擦着他的侧脸划过,在岩壁上烧出一个焦黑的孔洞。
“哎呀,打歪了。”
轻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艾利克斯·阿斯特雷亚举着一把造型优雅的银色手枪,他的身后是数十名手持枪械的黑衣护卫,冰冷的枪口对准了安全区的每个学生。
“我就知道你不会坐视不管的,白骑士先生。”
虫群再次聚集,温顺地跟在他们的身后,安静地伏低身体,像在等待女王的指令。
白竹想站起来,却连抬手都觉得费劲,精神力透支带来的虚脱感涌上来,四肢像绑了五十斤的沙袋一样沉重。
艾利克斯甩着手枪,慢悠悠地走近,“我说呢,在星网喊破喉咙也没人回应,原来是藏在这里,胆子真大。”
他意有所指地扫过周围茫然的学生,“放心,我知道你是个很注重隐私的人,你的秘密,现在只有你和我知道。”
胜利就在眼前,虽然恨不得把自己抓到向导的喜讯昭告天下,但越到这种时候越要谨言慎行,避免节外生枝,万一有和他一样疯狂的哨兵为了得到向导以命相搏,只会给他平添麻烦。
白竹的视线落在他耳后的装置上,“你就是……用那种东西控制虫族的吗?”
“啊?这个吗?”艾利克斯心情很好地摸了摸耳后的贴片,“一个半成品,可以把脑垂体分泌的激素转化成虫族可以识别的信号,虽然只能粗糙地控制战斗和逃跑,但在这里也够用了。”
他停在白竹面前三步远的位置,枪口微微下移,对准了白竹的膝盖。
“那么,现在乖乖跟我走,别乱动,不然你的腿,和他们要脑袋,都要开花了。”
趁着严邈在应对皇家护卫舰最后一波拼死反击,趁两个S级还没有折返,他必须尽快带走向导。
白竹满脸血污,定定看着他,表现出了无声的拒绝。
艾利克斯弯起眼睛:“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你,你要是早点懂事,主动站出来,根本不用闹出那么多事。”
“后悔吗?”他俯下身,用枪管轻轻挑起白竹的下巴,语气像在教训不听话的宠物,“你看看,把这里搞得一团糟,真是个坏孩子。”
“真恶心,”白竹没有躲闪,“对学生开枪的是你,和虫族勾结的也是你,你以为把血抹在别人身上,就能让野心变得高尚吗?”
落在这种人手里,为这种人工作,为这种人疏导,光是想想都要吐了
他瞳孔中燃烧着怒火,一字一顿地开口,“我不会后悔,也不会背负你的罪过,是你龌龊,卑鄙,目光短浅,你得不到我,因为我看不上你,我宁愿把精神力碾碎撒进太空,也不会让你碰到一分一毫。”
艾利克斯的脸色沉了下来,但很快又笑了,他伸手想去捏白竹的脸颊,“嘴硬的样子也很可爱,还有什么话要和朋友说吗?”
“有。”
白竹动了,他的动作快得不像个快虚脱的人,突然抽出腿间的晶体管,拇指挑开盖子,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艾利克斯的脸狠狠扔去。
艾利克斯没看清飞来的东西,不明所以地伸手抵挡,冰凉的液体打湿了他的手,还有 一部分溅在他的脸上,带着奇怪的香气。
他的表情瞬间变了,耳后的信息素转换器疯狂闪烁,作为神经中枢的信息素被极速污染,那支浓缩过的虫族催|情剂被忠实地翻译、放大、广播——
除了“战斗”和“逃跑”外,新的指令已经诞生。
白竹冷笑:“去和虫族探讨多元繁殖行为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虫族陷入痴迷的狂热, 它们在同一时间收到了繁衍的指令,不再压抑自己的本能,然而真正的虫母已经自爆死亡——
咦?还有一个。
妈妈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无数只复眼中倒映出艾利克斯惊恐的脸, 黑衣护卫们不得不立即调转枪口,向汹涌扑来的虫潮疯狂扫射。
学生们趁机逃脱桎梏, 一边自卫一边反击,精神体像雨后春笋一茬一茬往外冒。
混乱中,艾利克斯尖叫着撕下耳后的转换器:“看住他!别让他跑了!”
视野里光影交错,白竹一点一点地向后挪,短短几步都已经累得想吐,脚下踩到了什么饱满又柔软的东西,“咕”的一声溅起汁水,白竹根本不敢细想是什么,这辈子大概都要对虫子PTSD了。
有人从侧面稳稳撑住他, 白竹刚一惊,就听到熟悉的声音, “是我是我!”
萧灼迅速将白竹的手臂架在自己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抽出配枪精准点射,护着他向岩壁的死角撤离。
“我就一会没看着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他痛惜地上下打量,这样回去怎么和军团长交代。
白竹说不出话,脸上的血被他自己胡乱抹了一把,看着惨兮兮的。
枪弹无眼,萧灼用身体挡着他,勉力冲出混乱中心。
“坚持住,”他压低声音说,“军团长马上就到, 你——”
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陡然变调。
白竹意识到了什么,他低头,看见萧灼的胸口绽开了一束血花。
他手足无措地抱住萧灼的身体,但因为体力不支,两个人都滚落在地上。
艾利克斯的枪口还冒着白烟,他一把扯下热情缠在身上的红眼虫,眼神狠厉,像一条濒死的疯狗。
——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碰!
刺目的猩红滴落在地上,血的味道吸引了虫族的注意,开始窸窸窣窣地朝这边突进。
无常终于越过混乱的虫潮与弹雨,找到了它一路心心念念的人。
它看见自己的宝物被邪恶的盗贼环绕,他们举起枪托,狠狠地砸向白竹的太阳xue ,那一下把它的心都砸碎了,那是它倾尽所有都要保护的人,你,们,怎,么,敢——
碧绿的瞳孔轻轻一眨,变成了血红色。
虫族的动作突然全部僵住,类足不安地原地踩踏,发出密集的“哒哒”声,竟然没有一只再敢向前。
白竹眼前阵阵发黑,被那一下砸得天旋地转,他感觉自己被人粗暴地扛起来,腹部又一次重重顶在别人的肩膀上,胃部生疼,可惜这次没有人会嘴硬心软地为他悄悄调整姿势了。
就在这时,一股柔软触感缱绻地勾过他的五指,又沿着手臂攀上。
熟悉的感觉包围着他,好像被人紧紧抱在怀里一样。
“无常?”他小声叫了一声。
身体变得轻飘飘的,无常在他的脑海里回答:“我来晚了。”
白竹第一次听见这样的无常,不再俏皮欢乐,明明每天的烦恼只有今天吃什么和明天吃什么,现在沉静得像泥潭里的石头,好像一夜之间成长为了靠谱的大人。
然而恰恰相反,无常正徘徊在癫狂的边缘,它在无声嘶吼、愤怒咒骂,只想把所有的人撕碎、碾烂、吞噬殆尽。
但它最后只是温柔地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是不是很累?”
白竹晕晕乎乎地“嗯”了一声。
岂止是累,累趴了,脑子痛,身子累,现在只想一觉睡到世界尽头,可是艾利克斯还没解决,萧灼因为他中了一枪,其他人也生死未卜。
“我做得一点都不好,”他有点委屈,“无常,我好弱啊。”
明明都那么努力了,要是我再强一点,早点发现虫母的动向,早点制止艾利克斯,如果我不是向导,是不是就不会有人受伤了?
这个世界不公平,艾利克斯捅这么大的篓子,回去大概也不会受到什么惩罚,他的身后是身为皇帝的父亲——也许不痛不痒地关上几天禁闭,又可以大摇大摆不择手段地祸害下一个人。
可我什么都没有,没有制裁的权力,也没有制裁的力量。
好不甘心,好讨厌,我不要做向导了。
“不是的。“无常慌张地反驳。
它想再安慰点什么,但是有限的脑容量又挤不出有道理的漂亮话,只能笨拙地重复,“不是的,不是你的错,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你也不是什么都没有,你还有我,不是吗?”
交给我吧,我会帮你把碍事的人都除掉。你什么都不用记得,做个好梦就好。
“白竹,”它又一次郑重地问:
“我可以进来吗?”
精神力透支让思维迟缓,无常的状态似乎不太对,如果他答应了,事情可能会滑向不可控制的未知,可他好像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那就这样吧——
白竹突然睁眼,入眼是颠簸的地面。
扛着他的护卫在与同伴交谈:“目标已经捕获,接应的飞船在预定坐标待命,你们继续掩护殿下撤退,我先——”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脖颈发出清脆的断裂声,护卫身体一软,肩上的人却轻盈落地,瞳仁一片漆黑,像无星的深夜。
从哪边开始呢?
周围的护卫纷纷拔枪,但是白竹一抬手,五指虚空一握,在一连串沉闷撞击声后,所有护卫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胸口向内凹陷数公分,砸进虫堆里,再无声息。
全员溃灭不过一息,狩猎清单上划掉了几个讨厌的家伙,他迈步走向下一个目标。
艾利克斯狼狈不堪,浑身都是恶臭的黏液,像刚从哪只虫族嘴里爬出来的一样,那张引以为豪的精致脸蛋被唾沫腐蚀得滋滋响,露出下面可怖的猩红皮肤,浑身的衣服也破破烂烂,从肩头一路被撕到腰间。
即使虫潮疯狂,在几十名护卫热武器的火力压制下,终于能够勉强脱身,然而侥幸还维持不过三秒,周围闷哼接连响起。
“谁!?”
他猛地转身,对上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纷乱的光影中走来。
怎么回事?他不是已经被捕获了吗?那几个看守的人干什么吃的?
他满腹疑惑,却忽略了眼前的人是如何穿过护卫和虫潮,像散步一样来到自己面前的。
“怎么?又想好了?”他咬牙道,“现在来投奔我,我还可以考虑——”
白竹抬起右手。
艾利克斯全身的肌肉下意识紧绷,又蓦地反应过来,这人都没有受过专业的格斗训练,体能成绩低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挂出去都会被别人以为P图,根本使不出什么具有高超技巧性的攻击,这就是个不论男女老少都会的最简单的招式——一记耳光。
他轻松地抬手格挡,前一秒还在嗤之以鼻,一个向导的耳光能有什么杀伤力,被蜜蜂蛰一下都比这更有力度——
下一秒,他就知道自己大错特错。
他的腕骨像是撞上了一辆高速行驶的重型卡车,瞬间向内凹折,那个巴掌以摧枯拉朽之势扇上他的左脸——艾利克斯脸颊的毛细血管全部破裂,与口腔内侧相连的牙齿化作齑粉,血沫涌上喉头。
他的双脚离地,身体像个陀螺一样在空中旋转数圈,“砰”的一声砸进岩壁,整片山石都为之一震。
“——哇!”躲在掩体后面的学生全程目睹了这一巴掌的威力。
他们刚刚齐心协力在虫潮里抢下了萧灼,正在努力抢救止血。
司徒卫激动地抓着队友的手臂:“我就说他在扮猪吃老虎!很强的吧!起码是个S级哨兵!”
即使这个场面明显一边倒,像职业拳击手在重击街溜子,但他们都清楚,挨打的对象可是一名A+级的哨兵,还是皇室重金堆出来的天之骄子,如今在白竹面前半点还手之力都没有,脸肿得像个猪头一样,现在哪怕皇后站在这里都认不出他的亲生儿子。
然而同样观战的裘诗雅面色凝重:“他现在这个状态好像不对……是不是失控了?”
众人一顿,愉快的气氛消失,恐慌地面面相觑,哨兵失控可是天大的事,基本等同于宣告死亡。
有人结结巴巴地问:“那、那我们能帮忙做点什么?”
裘诗雅看着远处的人影,爆发出的精神力像不祥的黑色火焰在跳动,惋惜摇头,“诚心祈祷有个向导从天而降吧。”
瘦削的身体爆发出磅礴如海的力量。
艾利克斯摔得七荤八素,他的左眼眼球爆裂,还没来得及回神,白竹只迈了一步,好像从他的影子里走出来的一样,已经又到了艾利克斯的身前。他弯腰伸出手,看似要温柔扶起地上的人,却在攥住对方的手腕后,径直扯断了他的胳膊。
白竹半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恍然间垂下一滴眼泪,在沾染血污与尘土的皮肤上划出一道清澈的痕。
美得惊心动魄,也冷得彻骨悚然,像月光凝成的雕塑般圣洁无暇,却在行使着最残酷的神罚,让人分不清是神是魔。
这是独属于他的审判席,根本没有人敢上前去阻止他。
白照野隔着百米都觉得自己的脸也在隐隐作痛。
他利落地拧断了最后一名护卫的脖子,却没有立刻走向他的哥哥,只是神情严肃地观望着。
“喂!你怎么在这?”布拉德利落在他旁边,“他这个状态明显是失控了,不能让他这么搞下去,我家里有点关系,应该能联系到白塔的向导,现在把他打晕带走还来得及。”
他活动了一下指关节,“虽然很不想对他动手,但现在也没办法了。”
出乎他意料的是,白照野只是淡淡道:“没用的,要让哥自己醒过来才行。”
013那个蠢货已经杀红眼了,现在跟它对话也没什么用,它恐怕用了什么方法暂时压制住了哥哥的意识。
“哈?”布拉德利扬眉,完全不能理解:“他不是醒着吗?”
不然那个正在把艾利克斯揍到飞起的人是谁?
白照野没解释:“你自己去试试吧。”
“怎么?舍不得对你哥下手?”布拉德利向前走出几步,白照野还是没有动作,他意识到对方是认真的,难以置信地回头看他:“人命关天了还考虑这个?”
不是这个问题……白照野用舌头顶了顶腮帮子。
但他看着这条相看两生厌的蠢狗,什么也没提醒,只是露出了一个“交给你了”的肯定表情,难得和颜悦色地和他说话。
“你要是成功了,选王储的时候我会考虑给你投一票的。”
布拉德利满头雾水,一步三回头,没搞明白他这是演的哪出。
然而,在那道耳光突破所有的防御,结结实实扇到自己脸上的时候,布拉德利终于懂了白照野的深意。
——这种时候换谁来,都只有挨打的份。
作者有话说:
白照野:哥的巴掌扇过来前会先闻到淡淡的香气,这福气就给你吧
第33章
白竹悠悠转醒, 头痛欲裂。
有人坐在床边,小声惊呼后冲上来掀他的眼皮。
“你搞什么?”于易水的语气愤怒又忧心,“搞研究也要注意身体好不好,我知道你前阵子已经攻克人类如何在食用油炸食品的同时保证心血管系统永葆青春的医学难题,锦旗多到整面走廊都挂不下,各种医学奖项提名都塞满你的信箱了,但也不用这么拼吧!”
白竹好看的眉头拧起来,我研究了个什么东西?
他的脑袋乱哄哄的, “我不是在蜕壳星吗?”
于易水也一脸疑惑,“什么蜕壳星?你说前王储搞破坏的那个地方?”
她努力从记忆里搜刮了一下, “那个叫艾……什么的皇子,因为两个月前和外星势力勾结,被判处叛国罪,早就废除继承权了。”
白竹讶异:“真的?”
帝国竟然公正无私地下达了判决?
于易水点头, “这事可严重了,所以那人每天要经受两次电刑,每次12个小时,电满九九八十一天就拉去斩首,就因为这事,民众对唯血缘论皇权的意见很大,所以帝国上周已经改为民主共和制啦!”
白竹:“…………?”
他感觉自己的记忆出现了巨大的断层, 事情的发展过于离奇,以至于自己的思绪都有点跟不上。
或许是在做梦。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于易水突然就打断了他:
“不是我说,你都是有家室的人了,怎么老在医院通宵,上个月婚礼你还因为感慨有情人终成眷属第一次喝到断片,现在就要当不回家的渣男了?”
她狐疑道:“难道是因为你弟?你之前说他因为不能接受你结婚的事,离家出走了。”
白竹的大脑空白了一秒。
他缓缓抬手指向自己:“我结婚了?”
于易水“喏”了一声,示意他看自己的手。
白竹惊恐地低头,在自己的无名指上看到了戒指——
左手一个,右手也有一个。
右手那个整圈镶满细碎钻石,做了花里胡哨的镂空花纹,看得出挑选它的人打着“低调”的旗号实则偷偷藏不住,在有限的空间里努力散发着浓郁的昂贵气息;另一个相较起来要素很多,是一朵金色鸢尾花和利剑巧妙结合在一起的图案,每片花瓣都雕刻得栩栩如生,好像可以随风起舞一样。
他斟酌再三,还是颤颤巍巍地问出了那个问题:“为什么我有两个婚戒?”
“还能为什么?”于易水奇怪地看他,理所当然地说出了他最不忍听到的答案:
“因为你娶了两个老婆啊!”
诡异,太诡异了。
从刚才的对话推断,他昨晚在医院办公室通宵熬了一宿,出来接水的时候晕倒在走廊上,然后被人抬进了休息室,可能是撞坏脑袋导致了记忆暂时丢失,总之他对过去几个月的事情毫无印象。
现在两眼一睁又到了上班时间。
他苦哈哈地换衣服,胸前的衬衣扣子解开,因为思绪纷乱,没能看见里面还藏着一条银色项链,坠子是一枚黑曜石雕刻的衔尾蛇戒指,静静地贴在心口。
披上白大褂,浑浑噩噩地打开门,几个实习医生已经毕恭毕敬地守在门口,他们接过他手里的保温杯、钢笔、病案、笔记本,浩浩荡荡地跟在身后进了诊室。
一早上看了两个病人,第一个轻度感冒,体温37.2度。
第二个手指划伤,伤口约一厘米,坐下时已自行止血。
白竹按照常规处理,开了点维生素C,消毒包扎。
周围听取哇声一片:“原来如此!”“白老师一眼就看出关键!”“这种思路太精妙了!”
白竹:“……”
这种全宇宙医术下降1000倍只有我不变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不用担心,”他一边开单一边硬着头皮对来人安慰道,“哨兵的自愈能力很强,这种小伤不会有影响的。”
然而这次回应他的却是一阵微妙沉默。
白竹从他们脸上的表情意识到了什么。
好一会,旁边的人小声问:“白老师,那个……哨兵是什么?”
哨兵是什么?
白竹的解释卡在嗓子里。
我为什么会说出这个词?
大脑突然一片空白。
好像有人拿起手术刀,残忍地剜走了一块记忆。
……
于易水转悠到他的工位时,白竹双手摁着太阳xue ,看起来在怀疑人生。
她把帆布袋往肩膀上拢了拢,“你今天怎么回事?小余说你状态不对,今天给学生讲的东西也云里雾里的。”
白竹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颤声道,“我好像有阿兹海默前兆了。”
连自己结过婚都忘了,还有点魂不守舍的,总觉得自己漏了什么重要的事。
于易水:“?”
她看了看他的神色,“压力太大了?那就早点回家休息,这都到下班时间了,还在这坐着干什么呢?”
白竹抬头看时间,现在距离上班开始不过30分钟。
“你忘了吗?”于易水说,“现在每天的上班时间是上午十点到十点二十,而你,已经加班10分钟了,被别人知道会被扣上资本主义走狗的帽子的。”
她顿了顿,有些义愤填膺地说道:“虽说这里上一休三,工资一个月十万,要我说还是太少了!你未来可是大名鼎鼎的……”
白竹捂住她的嘴,不忍再听。
真是太见鬼了,如果这是梦境,也该把自己尬醒了,常识混乱,逻辑崩坏,像一个拙劣的童话。
但是他不知道怎么醒过来。
刚苏醒的时候他的脑海里还能闪过“蜕壳星”“哨兵”“虫族”之类的碎片,现在已经一点都不记得了。
这个怪诞的梦境正在同化他的思维,好像不需要任何前因后果,他此时此刻就应该在这里,承担这份夸张又离奇的殊荣。
好奇怪,他茫然地想……但是事已至此,先回家吃饭吧。
顺着记忆中的路往回走,原本的那栋老破小已经被推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栋豪华庄园别墅。
三层欧式建筑,白色大理石外墙,落地窗反射着正午的日光。门前是巨大的圆形喷泉,铁艺大门自动滑开,车道两旁种满他叫不出名字的珍稀花卉。
白竹在门口徘徊了半小时,才敢把指纹按上去,幸好显示着匹配成功。
他缓缓推门,家里布置得很温馨,挑高六米的大厅,大理石地面锃亮得能当镜子,倒映着墙上把他卖了都买不起的名画真迹。
就在他感慨房子虽好但有点空荡的时候,旋转楼梯上滚下来一猫一狗,圆润丰满,甚是可爱,他内心的焦虑被毛茸茸抚平了一瞬,过了一会,阳台外面又爬进来一只系着粉嫩蝴蝶结的鳄鱼,温顺地欢迎他回家。
是不是混进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但是转念一想,在封建皇权一夜之间就能倒塌、三人婚姻合法化的星际时代,养一只鳄鱼好像也不是奇怪的事,他丝滑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呆在这里没有任何负担,不用为金钱的事情焦虑,不用在急诊科连轴转,头顶也没有枪林和弹雨,似乎也不会有什么烦恼。
……还是有的。
他听见轮椅在地板上滑动的声音,一回头,就看见严邈穿着凸显身材的灰色高领毛衣,安静地在二楼望着他。
“回来了?”
白竹只见过严邈气势凛然、如出鞘利刃的模样,此刻这人眉眼柔和,毛衣袖口挽起,露出了带着伤痕的结实小臂,散发着居家贤夫般的温和气质。
白竹头皮发麻,大脑宕机了一瞬,就在这时,大门再度被推开,
一身定制华服的布拉德利款款走进来,白竹已经来不及纠结为什么这人也可以解锁我家的大门,因为他已经在对方的无名指上看到了答案。
那个花里胡哨的戒指是跟你的啊!
那另一个……
他战战兢兢地抬头,严邈的脸上看不出喜怒,摩挲着手上的对戒,俨然一副正宫作派。
“你怎么还赖在这儿?”布拉德利看到严邈一动不动地杵在那,眉头皱起,“今天不是轮到我跟他住了吗?翻脸不认账?”
两人之间顿时剑拔弩张,显然一时半会难以调和,于是布拉德利把视线转向白竹:“你愣着干什么!来评评理啊!”
白竹浑身僵硬,有种看着好兄弟下海的尴尬感,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不是说你是直男吗?”
客卧里,白竹一个人坐在床头。
他在说完那句话以后成功惹毛了布拉德利,同时楼上的严邈也因为他没有偏袒而开始和他冷战,别墅的佣人上上下下都在传笑:“少爷又惹夫人们生气了啊。”
佣人的嘴真是一点都不严,于是他同时又听到了:
“布拉德利夫人把所有财产都公证给了少爷,上个月还花八个亿拍下了星海之泪送给他呢。”
“那位杀伐果断的军团长退休辞职,专门为少爷洗手羹汤,听说软磨硬泡追了好久,少爷才答应呢。”
白竹痛苦掩面,就算单身这么多年,炫压抑也要个度,我们是如此亲密的战友、伙伴,怎么可以在梦里变成这种肮……越界的关系,他俩也不是这种会做小伏低的人,这简直是对他们人格的亵渎。
等等,我们并肩战斗过吗?在什么时候?在哪里?
他又一次陷入茫然,每当他快要抓住什么的时候,就有一块橡皮咻地把那点灵感擦了个干净。
这个诡谲的世界像房间里的大象一样,所有人都默契地对那些违和的地方闭口不谈,以至于白竹也觉得没什么不对劲——
个鬼。
看得出来,造梦的人很讨厌白照野了,以至于让他离家出走到现在都没有回来,不然他还挺想看看白照野在这梦境里能扭曲成什么样。
想明白了一些事,他反倒放松了许多,又进藏品室欣赏了一遍名贵珠宝,享受了一顿以红烧鱼为主菜的丰盛晚餐,用慈爱的目光看着两位“夫人”对他嘘寒问暖,等到夜深了,他对着空气说:“差不多得了,我要回家。”
回应他的只有沉默,仿佛在赤|裸地嘲笑他自以为是的判断。
白竹也不恼,他径直拉开了窗户上的锁,坐在了窗台上,这里虽然只是三楼,但是姿势不对也是会摔死人的。
他的衣角立刻被什么勾住了,没开灯的房间里,有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白竹迅速转头,却没有看到人,只有月光下一个圆润的影子投在墙上,头顶露出两个尖尖,像猫耳。
“我明明篡改了你的记忆,为什么还能发觉出不对?”
听得出它真的十分困惑。
“我已经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你了,继续在这里做美梦不好吗?”
“你管这叫美梦吗?”白竹干巴巴道:“我觉得是恐怖片啊。”
那个影子显然没能理解,轻轻地歪头。
每个人都爱你,有很多钱可以花,没有要担心的事,过得一点都不累,这还不叫美梦吗?
白竹没有直接回答它,顿了顿,突然说起无关的事:“我小学的时候,老师布置过一篇作文,叫作《假如我是市长》……我还记得,我写的是让战争停止,让世界和平。”
他露出一点怀念的神色:“小孩子的眼界有限,以为市长就是天下最大的官,家楼下的鱼塘就是最大的湖,人生最幸福的事就是每天和爸妈在一起,还有糖葫芦吃。”
“现在也一样,”他轻声道,“你对幸福的认知太浅薄了。”
他在窗台上晃动着双腿,看着下方精致的花圃,鸢尾花在轻盈摇摆。
“人类非常复杂,也非常贪心,在十分钟内看完两个感冒就被封为神医不会让我自豪,我想拯救的是濒死的人,把他们送回家人身边……我所期望的被爱不是有两个争风吃醋的夫人,我更愿意和他们并肩作战,成为可以完全信任的人。”
“你撒谎,”那道声音说,“我看过你的记忆,没有看见作文这件事。”
“……”
白竹安静了很久,久到月光在地板上挪了一寸,才缓缓说,“发生过的,只是不在这里罢了。”
“我不知道你是谁,你很强大,可以把我在天马星的记忆删得七七八八,篡改我的常识,让我到现在都不记得到底发生过什么,为什么会在这里,如果我是个普通人应该早就被绕进去了,但是——”
有什么声音响了。
在白竹的口袋里,有规律地嗡鸣、震动,他把手伸进去,拿出了那东西。
那是一台手机,型号老旧,停产数百年,外壳磨损,此时屏幕却亮着,没有任何来电显示,只有一串乱码。
“原来是这样,天马星的记忆只占据了你人生的一部分,”那道影子恍然大悟,缓缓地笃定道:“你有两套常识系统,我改了一个,你还有一个。”
“你是……古地球人。”
作者有话说:
25章修了一句话,让手机回到我们小白口袋里
第34章
地球, 地表七成被海洋覆盖,温和类地行星,人类的发源地, 精神力诞生的摇篮。
672年前,这颗星球覆灭于地核冷却, 后世学者为表尊崇,在其名前加了一个“古”字。
“古地球”具有无与伦比的研究价值,学者们前仆后继想解开精神力诞生的最终谜题,一件含有精神力的古地球信物在拍卖场上被万人争夺,考古学家挖到一个白瓷马桶都能在博物馆巡回展览三十年。
作为现存唯一的古地球遗民, 白竹一点也不感到荣幸。
因为他是一觉睡醒就莫名其妙到了六百年后的天马星,没有人问过他的意愿。
既然梦境的主人发现了端倪, 被强行压制的记忆如潮水般归位。
“我还以为我会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里,”白竹神色复杂, “没想到第一个知道的竟然是个文盲。”
他在窗台上缓了缓,后知后觉地怒道:“为什么会想出给我安排两个老婆?你脑子里没有礼崩乐坏的廉耻吗?”
无常一点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白竹就是值得全宇宙所有的爱,只要长了眼睛的人都该知道他有多好,它理直气壮地挑剔起来:“我把对你好的人想了一圈,也就他们两个勉强凑合,但是一个说话不中听,一个腿脚不好,其实我也没有很满意。”
白竹被噎了一下,你是什么凤凰男毒唯的恶婆婆吗?
它仔细想了想, 语气忽然变得认真,“下次我会做得更好,让你绝对发现不了破绽!”
白竹提高声音, “你还敢有下次?!”
“要是以后还有人欺负你呢!”无常也急了,“那些混蛋怎么能打你!我肯定要加倍奉坏!”
白竹顿时有不祥的预感,“你干什么了?”
无常得意:“哼哼,我已经吃掉了他的精神体,你要是再晚一秒叫醒我,我就扭断他的脖子啦!”
眼前景象骤变。
纸醉金迷的幻觉褪去,白竹的视线聚焦,自己的双脚已经站回了蜕壳星的地面,这里连风中都是血的味道,自己的手里正拽着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
视觉冲击力太大,白竹觉得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掌心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感,他像个意识到做错事的孩子,惶恐地猛一松手,那个血呼啦擦、断了一只手臂的人形物体倒在地上,蜷缩着发出痛苦的呻吟。
艾利克斯再无意气风发的模样,他痛苦抽搐,表情好像恨不得有人能给他一个痛快。
梦境里的舒适感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上排山倒海的疲惫和迟来的恐惧,脚边散落着护卫的尸体,他可以坦然面对血肉模糊的病人,不代表可以用残忍的手段毫无负担地夺走别人的生命,一股反胃的感觉涌上来,他连站都站不住,弓下身体。
一双手臂从侧面环来,稳稳接住了他。
“你倒是挺有能耐。”
那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给你两个小时就能弄出这么大阵仗,一个人几乎全歼了一支精英皇家护卫队,把王储打到半身不遂,在场的几十个哨兵和六针麻醉枪都拦不住你。”
他顿了顿,“我这个军团长的位置让给你坐好了。”
白竹:“…………”
他听出了是谁的声音,但是因为无常干的荒唐事的缘故,他现在面对严邈有一丝莫名的心虚。
于是他的视线向下,看到了一双笔直袖长的腿。
白竹瞪大了眼睛。
严邈意识到他刚才在发抖,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在他背后拍了拍。等他冷静下来了,才把白竹轻轻放下。
蜕壳星接近日落,风中开始带着凉意,见他仍然魂不守舍的样子,严邈脱下自己的军装外套,披在他身上。
外套还带着体温,还有一丝淡淡的冷杉的气息。
“在这里等我。”
虽然自称是白竹一个人的“专属安全员”,作为荣誉总考官,严邈还是尽职尽责地部署了紧急医疗救援,数艘医疗飞船正在备降,红蓝闪烁的警示灯划破天空。
风波暂平,这里都是他的人,严邈把白竹安置在自己的视线范围里,转身去处理善后的事。
专业的医护人员小跑上来,检查白竹的状态,为他做简单包扎。
白竹指骨骨折,因为用力过猛右手腕部三角韧带断裂,无常没有痛觉,更不懂什么叫身体负荷极限,它没有意识到自己做的事就像拿婴儿的身体强行跑马拉松一样,透支到了每一颗细胞,白竹的手现在连拿起水杯都做不到。
还是无常用尾巴把纸杯卷起来,递到他嘴边,它表面上一副痛心疾首知错的模样,但白竹看得出它还敢,它的脑回路本来就和人类不一样,戴着项圈时一副温顺的模样,解开束缚就会肆无忌惮地掀起风暴。
然而尽管又痛又困,自己反而是现场伤得最轻的人之一,很快就没有人顾得上他了。
担架来来往往,每个一瘸一拐经过的考生看他的眼神都无比怪异,恐惧、敬畏、困惑……更糟糕的是,白竹连刚才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身体很累,脑子却很清醒,“上次我在东淮区失去意识,是不是你带我回到集合地的?”
无常给了肯定的答复。
白照野说他上次在精神力透支的情况下独自一个人暴走5公里,但白竹一点印象都没有,而且回来以后高烧昏迷4天,能吊回一条命全靠布拉德利玩命砸钱。
这一次失去意识,也是无常接管了身体,不过一场梦的功夫,就有数条人命断送在自己手里。
白竹有一万个理由说服自己接受现状,比如这些人本来就罪该万死,比如无常是他的精神体,行使的就是他的意志,更何况当时情况危急,别无选择……
他怪不了任何人,无常从来没有趁虚而入,每次都是他默许的,东淮区也好,蜕壳星也罢,是它把自己从困境里拉了出来,现在去指责它只会显得自己像个过河拆桥的混蛋。
但他觉得很惶恐,一个人清醒地复仇和在睡梦中杀人是两回事,无常在他面前总是人畜无害,以至于他总是忘记了它身上不合常理的地方——他的身体里其实住着一个怪物,而他控制不了它。
帐篷里只点了一盏应急灯,光线昏暗。
白竹裹着严邈的外套,无常窝在他肩头替他挡着从帐篷缝隙里钻进来的夜风,父慈子孝,场面看着十分暖心。
但白竹还是决定撕破这层温馨的表象。
“以前我什么都没问,因为我看出来你不想说。”
他坐在折叠椅上,“正常人觉醒的年纪在10-16岁,从人体结构学来说,符合肌肉和骨骼二次发育的黄金期,为什么我一直到26岁才觉醒?”
“你可以随便篡改我的记忆,吞噬别人的精神体,还能完全控制我的身体,”他有些迷茫地说,“那我怎么肯定,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是不是还做了其他事?”
“对不起,”无常飞快打断,声音有点慌张,“我以为这样在帮你,会让你高兴一点,我以后不这么做了,你不要讨厌我……”
“我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太生气了,一生气就控制不住自己……”
开始因为紧张顾左右而言他了,白竹心想。
他有些疲惫地打断它,“无常,你到底是什么?”
“我是你的精神体,”它答得飞快,几乎是条件反射。
帐篷里安静了片刻,白竹忽然又问:
“除了这次,你还动过我的记忆吗?”
“没有!”这次答得更快。
白竹不再说话。
无常开始不安。它把身体贴得更紧,用尾巴扫掉白竹发间的碎叶,时不时小声问他还要不要喝水,它其实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这些人欺负白竹,它就该打回去,也许下次要更隐蔽一点。
它这样小心翼翼,显得自己有多咄咄逼人似的,白竹最后深深叹了一口气,选择像以前一样相信它。
“算了,不是你的错,”他过了很久才说,“但是以后如果你要大干一场,先跟我商量。”
无常如释重负地一喜,正要答应,帐篷帘突然被掀开。
白照野走了进来。
他脸上看不出什么,作战服上沾着血污和尘土,但步伐很稳。白竹愣在那里,以为他会质问很多事情,关于暴走,关于无常,但他居然什么也没说,只是蹲下来轻轻抱住了自己。
这个拥抱很短暂,松开时白照野直起身,看见白竹身上有一个陌生男人的外套,面色顿时有些不虞,于是沉默地把自己身上的外套也脱了下来,仔细盖在他身上。
两层外套把他裹得像蚕蛹一样,白竹在他身边终于有了心安的感觉。
白照野的头发有点长了,简单地在脑后束了一个小小的辫子,白竹正要调侃他一句,就看到这人握起拳头,擦过他的脸颊,一拳把他肩头的无常捶了出去。
白竹睁大眼睛:! ! ?
“抱歉,”白照野收回手,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这东西在哥的脖子上一动一动的,我以为是漏网的虫呢。”
无常在地上弹了两下,顿时炸成了愤怒的黑色海胆。
白竹如临大敌,生怕他们真的不死不休地干起来,但是又站不起身拉架,只能窝窝囊囊地在折叠椅上扭动。
“照野,你道个歉……”
“无常,他不是故意的,你别……”
无常咬牙切齿,但是又怂怂地不能反击,白照野像是吃准了它不敢造次似的,从上往下俯视着它。
白竹突然定住了。
这一幕无比熟悉,和一个遥远的场景重合。眼前白光一闪,他们聚在窗明几净的白色房间里。
两个半大的孩子脸上鼻青脸肿,小的那个一直在号啕大哭,叽里咕噜地指着那个大点的男孩向他告状。
“太过分了!”他用稚嫩的声音说,“他趁你睡觉的时候打我!”
“你少胡说八道!”那个顶着缩小版白照野的脸的男孩说,“明明就是你先动手的!”
白竹感觉自己的心砰砰跳,撞得耳膜发疼。
他穿越到天马星那年,生理年龄27岁。
那年他刚结束规培,前程似锦,风光无限,然后命运给他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他一睁眼变成了一颗陌生星球上15岁无父无母的孤儿,还带着一个10岁的弟弟。
幸亏还有个弟弟,这样他无数次想站上楼顶的时候,又因为该死的责任和道德感灰溜溜退了回来。
白照野是束缚,也是浮木,白竹看着他长大,几乎参与了他所有的人生。
但现在,他的脑海里多出了一段原本没有的记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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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预测:今年首席会是谁】
1L Koenigsegg
放个投票在这里,想听大家的意见,没争议的话今年的候选人还是那两个,有其他提名可以在楼里说。
不要阴阳怪气,不要吵架,不要人身攻击,不好的评论我会删
【投票】(截至2月15日)
布拉德利PK 白照野
2L
真是闲的, 还有几个小时就正式公布了,还费这劲引战。
3L
lz背景很大啊, 前几天发同类型帖的全被举报没了,这帖居然存活了3分钟
4L
5分钟了。
5L
不会是学院内部人员吧?反正选谁都会有异议, 所以在这偷摸观察谁的呼声更大。
6L
可能性很大,如果是这样, 我要把我的祖姥姥太爷爷也拉起来投票
7L
你是谁?请支持我们金毛狮王!
8L
HOT预定,大批粉丝即将到达战场,我先躲远点观战。
9L
为什么俩学生也有粉丝啊!禁止饭圈化
10L
S级哨兵诶,现在是学生,过两年就是肩上有杠的军官了,可能是我这辈子能见到的最牛的人了(悲)
11L
也不算粉丝吧,哨兵要么慕强要么慕向导,天性使然,再说了爱看强者扯头花有什么错!
12L
lz这个投票的前后排序有私心喔,一般人都会把白照野放前面吧?
13L
人多起来了, 那在这里放点男神美图,请支持我们天马星最纯净的雪莲花好吗?好的。
[图] [图] [图]
15L
我能理解你们因为bzy看着不食人间烟火所以叫他雪莲,但是一个大男人叫这个不奇怪吗?
16L
我觉得很贴切很神圣啊。
17L
抛开人品不说,这脸确实挑不出毛病。
19L
少爷也很帅啊,看看这桀骜不驯的气质[图]
20L
点开图片感觉他要跳出来打我一拳
21L
那这张呢! [图]
22L
帅是帅的,但是笑得好像偷到鸡的狐狸
23L
偏见……你们这是偏见……
24L
醒醒!我们不是选美比赛啊!
25L
白照野去年就当选了首席,此乃一胜。白照野一胜,此乃二胜。白照野二胜,此乃三胜。
26L
乐,那会少爷都还没转学过来,不然当年谁当首席还说不准呢
27L
我投雪莲了,草根出身的S级含金量不用多说,少爷开香槟塔的钱拿来给雪莲买营养液的话,早就被甩几条街了
28L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就是仇富呗?
29L
点了,不要对别人的钱太多占有欲好吗
30L
讲真,就实力来说我觉得这俩人大差不差,就人味来说我宁愿投给少爷。
31L?人味是个什么?还有狗味吗
32L
我懂你, bzy像个伪人,天天给自己立倔强清冷高岭之花的人设,但感觉背地里很阴湿的样子(这可以说吗)
33L
之前环境模拟训练舱紧张,少爷大手一挥就给学院捐了8台,我们本来一个月才轮得上用一次,现在两个星期就能排上了。那还说啥,我将坚决拥护少爷!
34L
相比起来bzy连有人用了他常用的那台001训练舱都要黑脸,谁优谁劣大家心里明白
35L
别造谣哈,我在现场,他黑脸是因为上一个学生吐里面了。
37L
到底是谁在溺爱烂黄瓜啊?首席是要代表学院的脸面出席活动的,我不想被天天开银趴的代表拉低档次
38L
噢?你是说一个身高一米九六,八块腹肌,身价六千二百万亿,乐善好施的S级哨兵不配代表阁下吗?把你的条件发上来。
39L
我有钱我也开,叫上二十个肌肉猛男围着我跳脱衣舞(暴言)
40L
银趴证据在哪里?甩我脸上看看
41L
楼上的算盘我在东淮区都听到了
42L
本来想说这不是大把吗,正准备怒甩二十条证据……结果发现好像真没有。
44L?
45L
不信邪去搜了一下,奇了怪了,还真是。
47L
终于有人发现了吗,每次跟少爷有关的新闻都是雷声大雨点小。
48L
我懂我懂,标题每次都取得很黄暴,又是深夜湿身又是多人野外的,每次都把我骗进去,点开只是一圈富二代围在河边拿水枪洗豪车,两个人中间隔的距离还能再塞两个人,浪费我流量又浪费了我生命的三十秒
49L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50L
你就说湿不湿,野不野吧
52L
之前闹得很大的酒店套房视频也被扒出来是AI换脸了吧?
53L
细思极恐,万一,我是说万一,布拉德利是个好男孩呢?
二编:?我就是反讽,谁给我点赞了?
55L
别逗你布哥笑了,这家世这长相,玩的都花
56L
好精彩啊好精彩,请继续对轰不要停,我今晚的乐子就靠你们了
58L
真神奇,平时网上骂少爷的那么多,搞得过街老鼠一样,目前票数来看48%比52%竟然基本持平。
59L
哎呀手心手背都是肉,大伙在这里吵这么凶,背地里谁不想谈一个这样的
60L
嗯……如果这两个人同时追我.……
61L
那我选少爷, bzy看着就不像会疼人的,我感觉他根本就不喜欢人类
62L
确实,他看谁都像看狗一样(
64L
一群无关紧要的人在这里吵半天,有没有可能人家两个S级根本不在乎
65L
雪莲我不知道,但是少爷肯定超在乎
【 65L已被楼主删除】
67L?怪了,我一个脏字没说,为啥被删了(挠头)
68L
为啥要这么纠结,把他俩单独拎出来打一架不就得了?
70L
之前模拟战打过无数回啦,有输有赢,基本算平手吧,但是大家对雪莲会怜爱多一点,听知情人士说他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太好,爹妈因为火灾走了,是他哥养大的。
71L
少爷想破脑袋都想不到自己竟然输在了父母双全。
73L?我们这样在背后讨论别人的家事真的好吗?
74L
又不是啥秘密,三一九爆炸案,每年消防日都要拉出来讲一遍。
75L
那事闹挺大的,整个矿厂和家属楼都烧没了,边上好像有个小研究所也波及到了,幸存者五个手指头都数得过来,我妈当时就说这几个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看,这不就成S级了
77L
如果前后有因果关系那代价也太大了(
78L
天呐,真可怜,抱抱男神
80L
可怜的是他哥吧,自己还是未成年就要拖一个血包了。
81L
那抱抱哥哥
【 81L已被楼主删除】
82L
啊?为啥这也要删?
84L
卖完惨以后票数突然多了一大截,诡计多端的雪莲粉
85L
回复75L:你妈说的也没错,他哥也是神人来的(褒义),以前在医学院就读的时候就已经是风云人物,文曲星下凡,说他过目不忘真的不夸张,没毕业就已经熟练到有五六年工作经验的样子,别人期末熬夜背病理生理学和药理学,他还有空课后去打两份工,铁人来的。
86L
woc这一家人都是什么基因
87L
吹牛谁不会?一个普通家庭出来的能有多神,八成是雪莲粉在这里抬咖呢,他哥要是真这么牛早就去首都星了,还窝在天马星当个小医生?
【 87L已被楼主删除】
88L
楼主好快的手速,我都还没看清说了啥
89L
上面骂那两人的这么多条都没管,对咱哥提出一句质疑就重拳出击, lz到底啥成分?
90L
kswl
91L
是你哥吗就叫咱哥
92L
我是他直系师妹,不信可以看我主页,带教老师现在提到他都会觉得惋惜,本来以为会去首都星发光发热或者继续深造的,最后草草留在天马星了,就为了早点挣钱供雪莲上学
今年又不知道为什么又报考了哨兵学院,可能医疗兵待遇高吧,总之是非常令人敬佩的高精力人士。
93L
天呐! !医学界少了一个未来的大牛!雪莲! !你欠你哥的拿什么还! !
94L
这不得以身相许了(x
96L
感天动地兄弟情
97L
kswl
98L
ls刚刚不是还在嗑哥和lz吗?
99L
什么都嗑会让人营养均衡
100L
别唠了别唠了,发公告了! !结果出来了! ! ! !我押中了哈哈哈哈哈! ! !
101L
什么什么?哪里能看?
102L
求求了来个人告诉我!我把校内通的密码忘了,现在急得像瓜田里的猹一样上蹿下跳
103L
让我们!恭喜!雪莲花!实至名归! ! !
104L
撒花撒花! ! !恭喜恭喜! ! !
105L
恭喜bzy蝉联首席宝座! ! !
106L
我看男人也有这么准就好了(叹气)
107L
哎呀,少爷在家里牙都要咬碎了吧~
108L
怜爱一秒,估计看到消息以后躺在八百平米的大床上暴风哭泣
109L
少爷半夜又要带着一群富二代去河边洗车泄愤,然后浪费大家三十秒生命了
110L
输给雪莲又不丢人,为啥要嘲讽他啊?
112L
也没嘲讽啊,主要是这人明里暗里就一直暗戳戳在和bzy较劲,训练舱的时长要比,综合格斗积分要比,进考场也追着bzy要和他打,不过人家没鸟他就是了。
113L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
114L
事已至此,少爷还有啥办法扳回一局吗?
115L
拿下明年的首席?
116L
三年级基本都在外面实习了吧,谁还在乎这个
118L
趁着雪莲走夜路给他套麻袋。
119L
以雪莲的身手这个任务难度堪比我徒手拆机甲。
121L
那丸辣,没有雪耻的机会啦——
122L
诶~鄙人有一计,但是有点损。
123L
哦?军师请讲。
124L
还有什么能比套麻袋更损?
125L
嘻嘻,少爷虽然奈何不了bzy,但是可以去泡他哥啊!
万一成了,管你是首席还是S级还是啥,见了面还不是得恭敬地叫一声“哥夫”
不用谢我。
二编:ber?又是谁给我秒赞了?
同一时刻,屏幕外的人动作像雷劈了一样顿住。
……手滑了!
他手忙脚乱地抓着终端,手指狂点屏幕,试图取消。
系统提示:您已经点过赞了,无法重复操作。
“…………”
三秒后,他面无表情地把终端扔进沙发缝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作者有话说:
是谁发的帖子,好难猜啊——
第36章
白竹正忙着和手铐搏斗。
说是手铐其实不严谨,他的双手可以自由挥舞,但只要靠近房间大门三米范围内,那枚银色的手环就会“嗡”的一声,激活磁吸锁扣,把他稳稳当当地拉回大床边。
这手环堪称严丝合缝地贴着他腕骨的皮肤,无常试了好几次也没有办法切割开。
新时代,新枷锁。
萧灼大喇喇地兜了张椅子坐在落地窗前,从衣领间还能看到露出的白色纱布,就这样看着白竹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杀到门口,又像个被牵引绳拽住脖子的柴犬一样平移回来。
“你这高烧来得突然啊, ”萧灼抱着椅子背,“我听诺玛说,你本来在帐篷里坐得好好的,突然人就直挺挺倒下去了,把大伙都吓坏了。”
白竹瘫在床上喘气,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有气无力地说,“不知道,我没印象了。”
他没说谎,记忆只停留在白光一闪的瞬间, 他越是想看清楚那几张模糊的脸, 越想听到他们更多的对话,头就越发地疼痛,等回过神来的时候, 整个人已经烧得有点神志不清,只记得周围人惊恐的叫喊和迅速放大的地面。
这次醒来后,他和无常的融合度明显更高了。
他开始能够隐约感知无常的视角,用它的眼睛看到低矮的床底和狭窄的角落,甚至偶尔能共享到一些零碎的触感,它早上用爪子勾窗台上的花苞的时候,白竹的指尖也出现了柔软的痒意。
无常正在变成他身体的一部分,越来越接近一个正常的“精神体”。
白竹的拳头缓缓握紧又松开,那他看到的那些……会不会是无常的记忆?
“哎,你当然没印象,”萧灼打断他的思绪,“军团长赶到的时候你都烧到42度了,然后直接昏迷整整十二天,我一个肋间中枪的都比你早两天下地,诺玛说你再不醒,她就要被团长开除了。”
诺玛是军团力经验最丰富的驻地医生,白竹刚醒来的时候见过她,身材矮小,但是眼神犀利,做事风风火火。
十二天,接近三百个小时。
白竹感觉自己骨头都睡软了,醒来时都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感——他确实不知道。
这个房间让“财富”变得无比具象,无常在梦里给他捏造的大别墅跟这里一比像小平房碰瓷四合院。
雕刻的星图在穹顶的暗处静静流转,每一颗星辰都是真正的碎钻镶嵌而成。落地窗正对着军团驻地的内湖,湖水引自天马星唯一的活火山温泉,四季氤氲着热气。床垫也不知道是用什么材料填充的,软得人一躺下就陷进去,一颗蛋从三米高落下都不会碎裂。
桌上的水果白竹一个都不认识,各个饱满得像虚假的电影道具一样,萧灼说是每天从首都星空运过来的,过了凌晨四点没吃完就要换新的。
很华丽,让人看着心慌慌。
只有无常在这里乐不思蜀,蹲在小茶几上把雕着金色纹路的点心盘子刮得锃亮。
这头萧灼还在眉飞色舞地和他描述,“后来军团长判断来不及等大部队回程了,所以启动紧急预案用他的专属机甲把你带回了军团驻地,你弟本来想跟着,但是那个型号只有一个驾驶位,塞两个人已经极限了。你们这一路连开三个跃迁点,硬吃六张罚单和星域管理署的法院传票……”
白竹捕捉到关键词,“只有一个驾驶位?”
“对啊,你只能坐大腿上前胸贴后背,我们军团长对他的机甲宝贝得很,从来没有其他人进去过,你应该是第一个。”
“……”
神特么前胸贴后背。
白竹撑着坐直身体:“虽然我很感激严邈先生对我的人道主义救援,但这不是他禁足我的理由……”
他缓了缓,终于举起手腕,露出上面那枚银灰色的环,怒道,“还有,你明明就看到这东西了,能不能不要每次眼神都飘走!”
萧灼的眼神确实在飘。
没办法,他控制不住。
只是几天不见,白竹大病一场以后变得更漂亮了,原本就白皙的皮肤有着瓷石般的光泽,病号服的领口微微敞着,锁骨下那颗小痣都清晰可见。眉眼间那点病后的倦意不但没有折损他的容貌,反而添了几分易碎感,像清晨薄雾里将化未化的霜气。
虽然听着很变态,但萧灼觉得他的怒气都是赏心悦目的。
萧灼可以发誓,他的内心毫无龌龊的非分之想,但那种想要亲近的冲动就是本能的、不讲道理的。
他都能想象,如果把这扇门打开,把这个甜美的向导放出去,在军团这个充满蠢蠢欲动臭哨兵的地方,那些大老粗们会是什么反应。
会疯的。
“我就是一个人微言轻打工的,你跟我说我也无能为力啊。”萧灼叹气。
“再说了,有什么意义呢?”他眨眼,“你人都在驻地里了,这里到处都是……军事重地,就算解开也跑不到哪儿去啊。”
“你不懂,”白竹声音颤抖,“虽然我知道严邈不是这样的人,但是戴着这玩意,配上这个环境,会让我有很不好的联想。”
他顿了顿,“就是那什么,金屋藏娇一样,成何体统。”
萧灼:“……”
他艰难地开口:“那、那军团长在你眼里是什么样的人?”
窗外水汽氤氲的湖面上,几只不知名的白鸟正在掠过。
在蜕壳星的救援行动里,严邈一直扮演着及时雨般的角色,要不是他剑走偏锋开跃迁点炸了虫巢,又提前部署医疗飞船,伤亡数字至少翻三倍,白竹努力客观地描述:“是个……很好的人。”
“虽然表面上冷冰冰的,但其实很好说话,做事周全,考虑得很细致,”他突然想起自己刚从无常的梦境中苏醒,看到半死不活的艾利克斯时的恐惧,严邈那时很轻地拍了拍他,他脸莫名一热,“人也挺温柔的,他还把外套给我披。”
萧灼想问他是不是搞错成了哪个同名同姓的人。
严邈的狠厉人尽皆知,他心说要不是你万幸认识温斯顿家的少爷,比较难糊弄,你嘴里这个“好人”差一点就直接对外发讣告让你人间蒸发了。
但他当然不会讲出来。
“军团长在养伤,”他挑着能说的讲,“机甲对精神力的消耗很大,他攒了那么久的精神力,为了救你又全部耗尽了,现在回到以前的状态,这段时间他担心没有自己看着会保不住你,所以……”
他指了指白竹手腕上的环。
“他说你体质特殊,必须拴着。”
白竹:“……我什么体质?”
“容易出事的体质”
“……”
白竹内心挣扎了一会,安静了。
严邈好不容易好转的身体因为他再度急转直下,回到原点,他内心有愧疚。
萧灼偷偷观察他的表情,心里对自家军团长佩服得五体投地,跟严邈说得一样,这个向导明显吃软不吃硬,只要对他好一点,他就巴不得掏心掏肺地还回来,所有的事都会乖乖配合。
这种性格,太容易被别人用同样的方式骗走了。
所以军团长一不做二不休——就做那个对他“最好”的人。
房门突然滑开。
严邈站在门口,脸上依旧看不出情绪。
也许是在养身体的缘故,这回他没有穿着军装,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扣子还是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诺玛站在他旁边,不知为何笑得十分灿烂。
萧灼立刻弹起来,他现在虽然是病假状态,严邈没给他派活,但架不住他自己想跑白竹房间蹭吃蹭喝。
严邈没说什么,诺玛上前来给白竹量了体温,测了心率,又翻了翻他的眼皮。无常被她顺手撸了一把,舒服得摇头晃脑。
白竹感觉自己的脑袋上也传来同样的触感,有点僵硬。
“恢复得不错,”她笑眯眯地说,“我看过你过往的医疗报告,这种突发高烧昏迷的状况已经是第二次了,你还记得病发前看到什么,或者感知到什么吗?”
透过余光,白竹知道严邈正看着他。
他思考了一会,最后摇头,选了个挑不出错处的答案,“不太清楚,大概是因为精神力透支吧。”
“我原本也是这样想的,”诺玛点点头,她滑动手上的平板,把屏幕转向他,“但是精神力透支通常伴随的是精神力波谱整体衰减,而你恰恰相反。“
屏幕上是一张脑神经活跃检测图,密密麻麻的亮斑像炸开的星云。”这是你昏迷期间监测到的数据,”诺玛指着那些光点,“你的精神力不但没有衰减,反而在疯狂增长,像一颗种子虽然被埋在土壤里,但还是拼命生根,向下再向下地扩充和壮大根系。”
白竹眨眼,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所以,我更倾向于你在进化,”她接着说,“白竹先生,单从精神力波谱的峰值和稳定性看,恭喜你,你已经是一名稳定的S级了。”
她既没有提到哨兵,也没有提到向导,像是这个房间里所有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白竹这下真的惊讶了,和张逸之周旋那会,他还在B+到A级之间徘徊,去刘大鹏家里做检测的时候,大概也只停留在A级左右,现在才过去多久?
每一次透支都像是在把地基向下挖得更深,让精神力的容量更加宽阔。
“这样的事……常见吗?”
“并不,”诺玛还是笑眯眯的,“我从业二十年,见过精神力缓慢增长的,见过遭遇刺激后突然突破的,但像你这样每一次濒临枯竭后都迎来爆发式增长的,你是第一个。”
白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诺玛却突然话锋一转,看向一旁的无常,“但是,既然精神力才透支过,我还是建议你让脑子休息一下,精神体不用一直放出来哦。”
无常摇晃的尾巴僵住。
白竹面上不动声色,温和道:“好的。”
诺玛又在平板上戳了戳,向白竹颔首示意,然后拽着萧灼出去了。
大门合上,两人走出这栋不起眼的大楼,萧灼终于忍不住问,“怎么样?你觉得他有问题吗?”
诺玛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你觉得呢?”
萧灼摊手,“非常正常,我和他以前就接触过了,他的心理健康程度恐怕比我们这些战争狂还要正常,你刚刚也看到了,他的温和不是装的,正义,坚强,勇敢,他就是那种人。”
“确实,还很单纯,”诺玛点头,忽然笑了,“其实我跟军团长刚刚在门口待了有一会了。”
“听到他夸军团长好人的时候,我旁边那位的表情相当精彩,真想拍下来。”
萧灼:“……”
他们都是跟随严邈出生入死很多年的人,当然知道军团长的真实风评,夸他温柔大好人的闻所未闻。
诺玛收起笑容,看向远处训练场上正在操练的士兵,声音轻下来,“这种心性的人,按理来说不该有纯黑的精神体和精神力。”
“不知道,我也不关心,”萧灼满不在乎,“如果他能成为军团长的助力就再好不过了,有一个向导在,军团长的计划才能真正落地。”
他叹了口气,“希望他们谈得顺利吧。”
室内只剩下严邈和白竹,
白竹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他以前总是不自觉地用医生看待病人的眼光去看严邈,但现在这个坐在这里,和他说话的人,其实是站在权力顶端的杀神,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第七军团长。
并不是什么每一步都走在刀尖的美人鱼。
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为严邈的箭头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他坐在落地窗前那把椅子上,眼神沉静幽深。
“我们谈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严邈很少和人“谈谈”。
他想要的东西, 从不浪费时间与人虚与委蛇,上得了台面和上不了台面的手段,他都不缺。
但他如今还是礼节性地走了一个过场, 比如祝贺面前的人:“恭喜你,获得天马星哨兵学院的入学资格。”
白竹睁大眼睛,随即坐直身体,“我吗?我最后拿了多少分?”
“评估标准比较复杂, ”严邈耐心和他解释, “第一天的手环分数计入总分,第二天看你们在应对虫族危机时的表现,你的跟踪计划和临场指挥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这是实话,在那种混乱的局面下, 能召集一支强劲的主力队伍、精准判断出虫巢的位置、及时发出预警的人,价值不亚于一支满编小队。
紧接着他又说道:“以及,即使我已经删除了有关你的监控画面,还是有29名学生亲眼看到你单方面殴打了一位王储和他的护卫队。”
白竹:“……”
所以这才是重点吧!
严邈平静地补充, “准确地说,受到不同程度损伤的有一名S级哨兵,6名A级哨兵,14名B级哨兵。”
由于白竹当时表现出了失控征兆,其他学生不得不采取集体镇压措施,但显而易见,并没有什么效果。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妹妹头考生表示,场面堪比魔童降世,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连一向以莽撞无畏而臭名昭著的虫族都绕着他走,给现场各位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们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阴影。
同时也给白竹留下了“男人中的男人, 雄性中的雄性”的美誉。
白竹绝望地用两只手捂住脸。
严邈嘴角很浅地勾了一下。
“我认为这是个好消息,”他说,“至少不会有人怀疑你的哨兵身份了。”
指缝里传来闷闷的声音,“……我就当你是在安慰我了。”
虽然整个事件里面有一半的锅来自于无常,但无常只是一只小猫咪,对它来说杀死一两个人就像把桌上的杯子推到地上一样,不需要过脑子。
猫不教,主要还是主之过。
阳光在地板上留下长长的光影,窗外景色如画,即使是寒冷的冬季,房间里也暖洋洋的,光脚踩在地面上也不会有不适,让人有一辈子赖在这里的冲动。
这人特意跑过来肯定不是为了恭喜他,白竹突然想起来,在初试考场,严邈主动来找他搭话时就已经在给他挖坑了。
“我什么时候能回去?”他开门见山,“我觉得我现 在身体挺好的,你也知道,我下面还有一个嗷嗷待哺的弟弟在等我回去赚钱养家。 ”
他顿了顿,又诚恳表示,“精神力恢复可能要再等等,过阵子就可以帮你疏导了。”
先示弱,再给甜头,正常人都该顺坡下驴,然而严邈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问:“在这里住得不习惯吗?”
白竹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他慢慢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这问题听着就有大坑,他不会往里跳。
两个人安静对视,严邈从他眼里看到了警觉,白竹不说话,他也不恼,只是换了个问题:“回去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白竹沉默了几秒,这次坦然回答,“我有很多想学的东西。”
“我可能会报指挥系方向,然后专攻精神力精细化,再加上实战格斗的课程,我需要自保的能力,这样以后再碰到类似的情况,不会那么无力。”
严邈点头,“这些东西,你在军团也可以学到,我什至可以亲自教你。”
白竹一口气提上嗓子眼。
——谁问你了! !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正思考着接下来怎么打太极,严邈已经从落地窗前的椅子上站起身,步伐平缓地走了过来,直到停在白竹几步远的位置,淡金色的瞳孔里完整地倒映着他的脸。
他突然抬起手,凭空一点,“看看这些。还有什么想要的?”
白竹没反应过来,“什——”
一大串光屏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像中了病毒一样不停地向外弹窗,白竹勉强从绚烂重叠的光影里看清了几份标题。
《白石湾A-07地块-地契》
《关于白照野的定向保送就业申请》
《 T-028矿星产权转让协议书》
《第七军团荣誉顾问聘任书》
……
公章都盖好了。
“等、等等——”白竹差点咬到舌头,“你这是干什么?你不给我这些我也会帮你疏导的——”
严邈等那串弹窗停止了才缓缓道:“我要的可不是帮我疏导这么简单的东西。”
他的手虚虚一握,出现了一支细长的数控笔,当着白竹的面在空白栏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的军团需要一个向导。”
皇室最近十年才出了布拉德利·温斯顿一个S级,然而他本人甚至还在努力和皇室割席,这帮尸位素餐的废物在日益颓败的情况下能保持着至高无上的地位,就因为他们手握白塔,足够把全天下的哨兵当狗耍。
他想要推翻这个庞然大物,就势必需要同等的筹码。
“哈哈……”白竹下意识把身体向后仰,“原来是这样啊,如果你需要的话,每周我也可以抽空过来——”
“别装傻,你明白我是什么意思,”严邈看着他的一百个小动作,“军团需要一个向导走到台前,告诉所有人,第七军团有资格和白塔叫板,有资格重新定义这个时代的规则。”
“你需要一个靠山,我需要一个筹码,我认为这是很合理的交易。”
他只要点下这个头,严邈甚至可以用他轻易挑起战争,搅动整个宇宙的时局。
白竹再次抬头看他的时候,表情已经是冷淡的,“有人问过我的意见吗?我怎么不知道我需要靠山?”
难怪萧灼刚才看他的眼神那么的欲言又止,这地方真他X的就是用来金屋藏娇的!
哨兵全都是大野狼!
严邈看着他,也没有生气。
“那你准备怎么在学院生存?”他拿出了十成的耐心,“据我所知,第二军团和第四军团都在想办法接洽你,你把一个王储打到半身不遂,终身都无法再直立行走,即使他有错在先,你也已经把皇室得罪透了。”
“卓尕星的雪狼部落每年只会派出一名最英勇的战士离开星球,承担全族的期待和希望,今年那个种子选手被你早早扼杀光环,差一点就没能晋级,旺母酋长也很想见见你。”
他的语气里不含轻蔑,自始至终都是平静的叙述。
“一个向导再怎么学习变强也没有用,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是螳臂当车,哨兵可以爱护你,同样也可能践踏你。”
白竹一直紧抿着唇,没有说话,警惕地看着严邈越走越近。
他的手握成拳,掌心是一枚吃水果时留下的细小的银签。
然而严邈只是忽然单膝跪地。
“我们合作过一次,你知道我的能力,”他放低姿态,与床上坐着的人平视,目光真诚,“我能帮你摆平一切,并且发誓终身用生命守护你。”
淡金色的眼睛像最昂贵的玉露琼浆,快要把人溺毙在梦幻一般的画面里。
“我们合作过一次,你知道我的能力,”他单膝跪地,放低姿态,与床上坐着的人平视,目光虔诚,“我能帮你摆平一切,并且发誓终身用生命守护你。”
淡金色的眼睛像最昂贵的玉露琼浆,快要把人溺毙在梦幻一般的画面里,位高权重的帅哥地下头颅多少能让人触动几分。
白竹只觉得更火大了。
“你再放两个烟花就像求婚了,”他无语,“誓词有用的话民政局还会有那么多人排队离婚吗?”
“无常,”他顺带飞快在心里问,“我现在一拳干爆他的概率有多大?”
无常仔细端详了一会,“你大概恢复了两成,他……嗯……恢复了一成,但鉴于SS级和人类有壁,我不建议你这么做。”
它扭捏道:“如果你愿意再把身体借给我用一下的话,也许可以试试……”
白竹:“……”
有一瞬间他差点又动摇了,但诺玛说他这回烧出了脑膜炎,短时间再来一次后果恐怕不堪设想,这里还是严邈的地盘,他一挥手就能叫出成千上万个小弟为他冲锋陷阵。
于是他只能深吸一口气,又徒劳地宣布了一遍,“我拒绝。”
严邈眼里没什么波动,白竹莫名觉得他好像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
那股火气往外冒以后,他突然觉得有点难过。
“向导就是该被保护的,所以,他们在享受优待的同时势必也要放弃一些东西”——这是整个宇宙共同的认知,是他怎么跳也跳不出的枷锁。
哨兵和向导注定无法理解彼此,一个觉得“不识好歹”,另一个觉得“仗势欺人”。严邈的“善”与“恶”都控制在了一个微妙的平衡,那些威胁和筹码未必真的是算计,也许有一部分是真的在为他考虑。
房间里安静了三秒。
严邈遗憾地摊开手,“看来我们谈崩了。”
白竹心情很差地说:“然后呢,你要干什么?”
“我建议你还是答应为好,”严邈说,“毕竟刚才拿出的是上得了台面的手段。”
“……”
白竹怒道:“是吗?上不了台面的是指什么?拿出来让我瞧瞧。”
严邈没有回答,只是突然向前迈了一步。
下一秒,白竹的手腕已经被紧紧攥住,那双手像铁钳一样硌得人生疼。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严邈的精神力已经喷涌而出,瞬间溢满了整个房间。
白竹睁大眼睛,萧灼那混蛋!不是说严邈回到原点了吗!这帮人嘴里到底哪一句是实话!
精神力顺着他的手臂攀附而上,蛮横地涌进他的精神图景,噼里啪啦地燃起了激烈的反应,白竹调动了自己仅剩的那点可怜的精神力来抵御也无济于事,反而像是软绵绵的欲拒还迎。
一股陌生的热浪席卷全身。
只是短短几秒钟,他浑身已经被汗浸湿了,身体漫起一层薄薄的艳色,唇珠鲜红得像要滴血,吐出的气都要把自己烫伤。
从指尖到脊背,到小腹,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强行点燃,他的脑子一瞬间乱成一团糨糊,即使身心都知道这个场合下不应该,但是身体还是有了旖旎的反应。
他不受控制地张开嘴,又害怕自己发出哭泣般的声音,只能一面挣扎,一面死死咬住手背。
然而最让他恼火的是,站着的那个人衣冠楚楚,毫无波澜。
严邈低头看他,缓缓松开手,静静等待白竹冷静下来,交融的精神力恋恋不舍地分开,仿佛能黏连着拉出丝来。
“考虑到你是个没受过白塔教育的野生向导,应该没有人教你这个生理知识,”他声音还是平稳的,“那我现在告诉你,这叫作结合热,不管是哨兵还是向导,精神力强的那一方总是主导方,可以自由发起。”
白竹好半天才咬牙切齿道,“龌龊。”
严邈虚心接受,“哨兵就是龌龊的,既然成为向导,就不要再那么天真了。”
白竹喘着气,有些恼羞成怒:“为什么你没事?”
严邈:“因为我是军人,受过特殊训练。”
这人面不改色地说着可怕的话,“如果我在这里和你结合,那就只有生死能让我们分开。”
“我不屑于这么做,因为我想要的是平等的伙伴关系,”他礼貌地转身背对白竹,等待他整理好自己,“我已经是最好说话的那个,那么如果站在这里的是其他人呢?”
他安静地等了一会,身后的喘息慢慢平复。
这才淡淡道:“所以我建议你,还是选择那个上的了台面的手段。”
在短暂的沉默中,严邈突然听到一个很短的音节。
是某种陌生的语言,发音短促而有力,不太符合白竹以往表现出来的温和气质。但配上他方才转身前最后看到的模样——眼尾泛红,咬牙切齿,现在一定无比鲜活灵动。
“严邈。”
白竹吐气,一字一顿:“是男人的话,就跟我打个赌。”
他的眼睛快要喷出火来,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气的,“距离开学还有不到一个月,所以,二十天!”
“给我找个老师,体能,格斗,精神力控制,所有你觉得一个哨兵该会的东西。”
“二十天后,如果我能把你打趴下——”
“你就乖乖吃我两巴掌,然后麻溜地把我送回去!”
今天真是不合常理的一天。
严邈坐在办公桌前想。
明明是没必要答应的毫无意义的要求,他还是鬼使神差地点头了。
他变换了一个坐姿。
明明刚才只是为了恐吓这个天真的小向导才进行的逢场作戏。
怎么自己也有反应了。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祝每位读者岁序安然,策马春风。
第38章
白照野收到通话已经是傍晚了。
他握着终端辗转反侧了十几天,期间只收到过一条宣告白竹生命体征恢复平稳的通知,他拨出的每一个通讯都如同石沉大海。
此刻屏幕上突然跳出一个熟悉的名字,白竹居然直接打了个视频过来。
白照野立刻手忙脚乱地接起来, 又意识到自己现在头发没来得及打理,衣服也皱巴巴的, 因为关心则乱而显得狼狈,于是迅速躲开了镜头。
“干什么?”白竹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小心思, “你见你哥,又不是见你对象,脸色再差还能差得过病人吗?”
于是白照野又慢慢把镜头挪回脸上,对着屏幕上的人仔细端详。
“哥,你怎么样?”
“哈, ”白竹冷笑了一声,“我现在可太好了。”
白照野莫名听出了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
“是不是因为我?”他有点慌张, “对不起,我当时不该对你的精神体出手的——”
白竹打断他, “别胡思乱想,不是你的问题。”
虽然关于当时的情况他也有很多问题想问,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机。
白竹长话短说:“因为要配合做康复训练,我要月底才能出院, 这里是军事重地, 你过来探望也不方便……反正过段时间我就回来了,你照顾好自己。”
他想了想,“窗台上的花也帮我浇一浇, 两天一次,还有下个月记得去给爸妈扫墓。”
这种托孤一样的说辞让白照野有些警觉,他盯着屏幕:“你好像心情不太好,遇到什么事了?”
毕竟我现在满脑子都想着怎么一拳干爆姓严的。
白竹微笑:“怎么会呢?这里吃好穿好的。”
两人又聊了一会,主要是白竹在旁敲侧击外面的动静,结论和严邈说的大差不差——皇室那边动静很大,一些小道消息说王后在半夜愤怒地砸了不少东西。
白竹无奈地捏了捏眉心。
这么多天来唯一听到的好消息,大概就是白照野蝉联首席了。
但首席本人看起来很平淡,“一个无聊的头衔而已……学院今天又联系我,问我去白塔见向导的事,我想推掉。”
历届学生为了抢首席的称号争破头,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首席可以和白塔向导会面五分钟,这是多少哨兵梦寐以求的五分钟。
白竹皱眉,“为什么?你去年已经浪费一次机会了。”
白照野还是那个理由,“我不想让任何陌生人进入我的精神图景,我有精神洁癖。”
他顿了顿,“总之如果学院那帮高层肯定要联系你说那些有的没的,不用理就好。”
白竹欲言又止,精神洁癖是这么用的吗?
但他最后没说什么,尊重他的选择,应了声好。
大不了自己以后再想办法给他试试。
通讯结束,下一秒,学院的辅导员就打了进来。
白竹认识她,一个戴眼镜的高高的女人,毕竟白照野作为天马星哨兵学院各大竞赛的主力一直被重点关照,逢年过节经常收到她的嘘寒问暖。
他去年推辞过一次,今年更加轻车熟路:“是的,照野已经做好决定了,他自己会承担所有的后果。”
那头还欲劝什么,他想了想,又搬出更有说服力的理由:“他的精神图景一直都很稳定,这么多年来甚至都没使用过镇定剂,所以你们不用担心。”
辅导员似乎是在犹豫:“其实……”
她有点不好意思:“其实学院高层私下查过白照野的网购记录,他其实一直在定期购买哨兵镇定剂和营养液,而且已经稳定了六七年……”
白竹愣了下。
这事他还真不知道。
他只知道营养液是给自己的,可他从来没有见过白照野在家里使用过镇定剂,如果是给白照野本人用的,为什么要对自己遮遮掩掩,如果不是,又用在谁身上了?
见他沉默得有点久,辅导员也有点尴尬,毕竟学院查这种东西也不太合规,所以赶紧打圆场:“小孩青春期,可能就是想显得特立独行,就好像我们小时候考了满分也要嘴硬说没复习过一样哈哈……”
白竹也立刻镇定下来:“……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我会和他谈谈,但最终决定还是没变,把名额给其他有需要的人吧。”
白照野好面子他是知道的,况且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这年头哪个哨兵不用镇定剂呢?
他退出通话,很快把这件事抛在脑后。
他在终端的好友页面里滑了滑,大部分都是朋友同事们的关切问候,还有红点亮成99+的好友申请。
布拉德利的信息倒是比较耐人寻味。
“好点没?”
“好点没?”
“好点没?”
……
每天一条,雷打不动,跟打卡一样,只有昨天不知为何空缺了一天。
白竹丝滑地切到新闻软件,看到了这位少爷昨夜疑似因错失首席深夜在酒吧买醉的照片,迅速找到了答案。
最新的一条信息是今天早上发的:“车库到了辆新车,百米加速1.7秒,我家后面有个赛车场,要不要给你开去转转。”
白竹:“……”
什么人会约大病初愈的人去飙车?
他礼貌地回了个问号。
自从那场古怪地“谈判”以后,白竹和严邈的关系反而变得意外坦诚。
白竹最狼狈的样子已经被看光了,严邈单膝跪地的珍贵画面也只有白竹见过——两人之间仿佛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既然彼此都明牌了,那也没有再维持表面虚假和平的必要。
所以他们见面时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白竹会直接给他比中指。
旁边的萧灼魂都要被吓飞了,那可是军团长——
但严邈不知道为什么还很愉悦的样子。
严邈也直截了当地通知白竹,他的终端已经做了特殊处理,里面的每一通对话都会被监听,如果有不方便的事可以酌情少讲一点,免得大家都尴尬。而且终端定位做了军用级加密,无法被普通手段追踪。
干着混蛋的事,却还是一副很有礼貌和素质的样子。
所以白竹也懒得装了,无常被大喇喇地放出来,在房间里上蹿下跳,把墙上的月光石抠下来,用尾巴堆到床底下去。
他撑着脸看着窗帘被它撕成一条一条的流苏。
等会,定位无法被追踪?
他坐直身体。
这段时间他一直都有一件想做的事,但碍于实名上网和IP监测不敢实施。
既然有人兜底,他也不再客气了,靠山就要有靠山的样子,天塌下来也要想办法顶着。
他点开终端,注册了一个全新的社交账号。
有些话不让我私底下说,那我可就大大方方和大家分享了。
【今天也不想吃牢饭】:
2786年2月16日19:21发布
@星网管理员申请向导身份认证有什么流程?
晚上八点,萧灼战战兢兢地把人领到训练场时,负责体术格斗的教官已经等在那里了。
时间宝贵,白竹要求越快越好,严邈自然配合,连夜调来了“最优秀”的人选。
那人身形精壮如猎豹,眼角有一道疤,从眉尾一直划到颧骨,看着很不好相处,非常符合白竹对“哨兵”的刻板印象。
男人上下审视了一遍,“就是你吗?军团长说的需要培训的线人。”
白竹无所谓严邈给自己安排了什么身份,他对这个设定接受良好,线人也好,新兵也罢,情人他都不在乎,能学到东西就行。
他换了一身贴身的训练服出来,勾勒出匀称的腰身,眼睛很亮,里面像是有两团火焰。
高横向来不以貌取人,他只是比任何人都更加严苛。
作为前特种作战大队队长,他参加过十七次边境清剿行动,单人击杀过S级虫族将领,退役后专职负责新兵特训。能被他亲手操练的都是军团的尖刀种子。
此刻这位传奇人物屈居在这里,就为了给一个名不经传的“线人”做基础特训。
在看到那张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体能C级基础成绩单后,他想要辞职的心达到了巅峰。
然而对此严邈只是表示:“不用放水,按你的节奏来就好。”
高横心说不放水我怕把人打死,他决定让这个新人自己知难而退。
“事先说明,”他严肃地说,“所有新人都要在我手里过招30分钟,别觉得我在恶意为难你,如果这都坚持不了就趁早滚蛋。”
白竹自认为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突然被撩翻在地上的时候还是懵了。
没有任何前摇,也没有宣布开始的预告,他甚至没看清对方的动作,脊背就狠狠撞上了冰冷坚硬的地面。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肺里的空气都被砸了出来。
声音从他的头顶传来,“你的底子差,三十分钟,没被打死,没有失去意识,没有认输,我就算你通过了。”
后背疼得要烧起来,但他还是一咬牙撑起身子,然而高横根本不给他歇息的机会,下一掌已经抵上了他的胸口,胸骨都为此向下凹陷了两公分。
这人真是……往死里打啊!
他像一片被狂风裹挟的飞叶一样飘出去很远,生理眼泪不受控制地出来了,白竹很没气势地抽了抽鼻子,背后现在一定已经渗出淤血。
高横在快速评估,重心是没有的,反应是迟钝的,肌肉是松弛的,如果白竹身上每个弱点和破绽都被标记成红色,那他现在已经从头到脚红透了。
“新人,”高横难得感受到了微妙的罪恶感,毕竟现在和打三岁小孩没什么区别,只能生硬地说,“如果这就是你的极限了,我可以停止。”
白竹喉头腥甜,差点说不出话,他几乎能肯定,再来一下他可怜的肋骨就要折断了。无常从第一击开始就坐不住,尖叫着扬言着要换人把他打烂,所以白竹很忙,忙着躲闪攻击,还要忙着安抚它。
短短几分钟他都怀疑自己已经折寿几年了,但他并不想退缩。
想到严邈的脸,他就觉得浑身都是动力。
这种被逼进绝境的机会难得,他的大脑在生存的压力下前所未有地快速运转。
如果是其他人在这里会怎么做?
他在学院的家长开放日见过白照野战斗的模样,他的速度极快,比山间的风还要轻盈,比林中的雾还要虚幻,但凡出手从未失误,只追求一击精准毙命。布拉德利则是纯粹的力量化身,他的肉身和他的精神体一样孔武有力,一记利爪能够撕碎风暴,一声狮吼可以让百兽臣服。
每个人都有自己能提炼出来的优势,白竹也一样,不止一个人称赞过他对精神力独特的使用方式,还有不按常理出牌的无常。
一直以来我都弄错了一件事,白竹心想,精神体是可以拿来被使用的,无常也是他力量的一部分,他们不分彼此,你我同源。
是自己总把无常当作一个怪胎,一直在畏畏缩缩地藏着这个杀手锏,从未想过要挖掘过它的作用。
它明明就很好用的。
“无常,”他心说,“别让我输太惨啊。”
在高横眼里,这个年轻人安静了几十秒,眼神再一次锐利起来。
白竹活动了一下关节,吐了口气,才抬眼看向他,“我可以,继续。”
话音刚落的瞬间高横就动了,这一次他的手刀直接瞄准了白竹的颈侧,人类最脆弱的部位。只需要施加一点力道,就能让人彻底昏死过去。
意志可嘉,但在没有天赋的人身上浪费时间毫无意义。就让所有的闹剧停止在这一击,他要收工回家陪老婆孩子了。
白竹和他预想得一样,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防御,那双手平时只举起过手术刀,不懂得如何正确地格挡和出拳。于是他轻而易举地贴上了青年颈侧的皮肤,接触到跳动的脉搏。
然而在千分之一秒的动态视觉里,他看到了一抹非常细小的黑色。
可能只有柳叶的大小,突兀地出现在白得发光的皮肤之上,触感柔软,和肌肤别无二致,像一道诡谲的纹身,却如同最坚硬的铠甲,自己的那股劲几乎全部打进了泥潭中。
白竹被这股力道推得向一侧踉跄了四五步,却没有按照他预想的那样昏死过去,只是五官不受控制地拧起来,看起来还是有被痛到。
高横眯起眼睛,忽然就充满了兴致,“那是什么?”
白竹偏了下头,“我的精神体。”
无常,形态不定,具有独立意识,对所有精神体可以实施降维打击,管你天上飞的地上跑的,都是它桌上的一盘菜,它的另一个最大的优势也显而易见。
他郑重介绍:“——它应该还挺抗揍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高横觉得十分诡异。
他已经刻意绕到了白竹的视觉盲区, 掌风如刀,直取对方后心,这一掌下去, 四公分厚的钢板都该被击穿了,但黑色的花纹像是自己长了眼睛一样, 在他的后背上绽放。
妖艳,绮丽,像某种活着的图腾。
掌力击在上面被卸去了七八成的力道,剩下的两成只是让白竹踉跄两步,骨头错位的声音清脆,但并不致命。
这是什么鬼东西?
高横见过各式各样的精神体,凶猛的, 阴柔的,却没有见过这种能流动的盔甲, 像有生命一样令人毛骨悚然。
他变换角度,连出七招,每一招都被黑色的花纹精准拦截,在最刁钻的时刻出现,把致命一击变成无尽钝痛,无论如何都无法将这人置于死地——
即使无数次将他撂倒,他也能无数次地站起来,汗涔涔的脸像朵被暴雨打湿的梨花,却有着抵死向生的顽强。
他想赢。
高横喜欢他的眼神,这个人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愿意为此付出一百二十分的代价。
于是他停下动作,“你合格了。”
肉|体的强度决定了人的下限,但意志力的大小能看出人的上限。
白竹一愣,后知后觉地感到自己浑身都疼,浑身像被抽掉骨头一样软软地往下滑,连喘气都费劲。他大腿都是淤青,擦破的皮肉和衣服上的布料粘在一起,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能保持清醒都纯靠一口气吊着。
高横看着他,沉吟片刻。
“你这个精神体很特别,用来防御和保命非常好,”他顿了顿,“但是你的底子太虚了……实战的时候你总不能一直挨打吧?”
白竹点点头,没力气说话。
“你那个细胳膊细腿,打在人身上跟挠痒一样,只能尝试运用轻便的武器来攻击,明天开始,来跟我练匕首战。”
他其实有点头大,这个苗子其实还不错,但就是偏科得偏得离谱——防御力点了九十九,攻击力为零,像一只壳硬得离谱的乌龟,但伸出头来咬人,连蚊子都嫌烦。
可军团长说了只给他二十天。
二十天能教出什么?学武最忌讳的就是想一飞冲天。
他来回踱步,思来想去还是问出口,“你又不是得了绝症什么的,干嘛只学二十天?”
白竹看起来有点犹豫,“你真想知道?”
高横警觉起来:“是什么我不该听的东西吗?”
这个封闭训练场四四方方,监控和探灯一样全方位无死角,在场的人每个出击的动作、肌肉的细微颤动和说出的每个字,都会被详细计入后台的数据中。
“也不是,”白竹揉了揉眉心,“其实我不是什么线人。”
他沉默了一会,深深叹了口气,表情堪称悲壮,“我是为了逃离包办婚姻才来的。”
高横:“?”
军团长可没跟他交代过这个……不对,军团长交代过,原话怎么说的来着?
“——做好分内的事,少和他交流。”
白竹胡说八道的本事严邈是知道的,但奈何高横没听懂军团长的言外之意。
人总有吃瓜的本能,再专业的军人也一样,高横欲言又止,眼神里流露出了“再说点”的渴望。
于是白竹也毫不客气:“我本是良民,被一个有权有势的地方恶霸看上了,对方要在二十天后八抬大轿对我强取豪夺,以我现在的实力很难和他抗衡,所以才希望你能助我拳打渣男,打破封建枷锁。”
这段话里面槽点太多,但白竹眼神真诚,看起来好像下一秒真的要痛哭出声,高横突然就拿不准了。
原来是为贞洁和自由而战,他顿时肃然起敬,“这你放心吧,我带出来的兵没有孬种,你这个不怕死的贴身战打法还是有搞头的,我回头琢磨一下,肯定会全力教你的。”
他还是忍不住问,“方便问一下那个渣……地方恶霸是个什么人,我去帮你和军团长提一嘴,他肯定能想办法。”
白竹“噢”了一声,面不改色向上一指,“就是你们军团长。”
高横表情震惊。
高横陷入沉思。
高横恍然大悟。
军团长这么多年来不近女色,身边一直没伴,当年白塔提出让一位高级向导与他结合都被他一口回绝了——原来是因为这个!
什么教学,什么战术,他现在一点也不想琢磨,只想连夜开车回去和老婆分享这个八卦。
许久,他拍了拍白竹的肩:“要不你还是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二十年磨一剑可以出成绩,但是二十天想打败他……”他诚恳道,“不可能。”
严邈进门的时候,白竹躺在柔软的地毯上,看起来已经走了好一会了。
无常团在他的脖子后面,像个小枕头。
他定定看了一会,又把视线投向旁边那张豪掷千金才定制成的大床,云绒被褥此时空空荡荡,毫无用武之地。
“不要管我,这里挺好的。”白竹纯属是累得连爬上床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先是比了个中指,然后双手交叉在胸前,摆了一个安详的姿势。
“我现在是一颗沉睡的鱼丸。”
历经千锤百炼,反复摔打,现在一定十分弹牙可口。
严邈:“……”
“鱼丸应该在锅里,”他还附和了这个冷笑话。
诺玛刚刚来看过,白竹泡完药浴,伤口做了精心处理,身上大大小小的淤青都贴了药膏,味道像中药混着泥巴水,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就能消下去大半,重新活蹦乱跳,又能继续挨打。
他闭着眼躺了一会,差点就要睡着了,但还惦记着房间里有个人,于是眼睛眯开一条缝,发现严邈已经在靠墙的书桌前坐下了。
白竹投去疑惑的目光。
“鉴于你在终端上把我拉黑了,”严邈开口,“我只能亲自来通知你,下一节课开始了。”
白竹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四十分。
“……你倒是挺积极。”
然而他本人心有余而力不足,现在连动一动都费劲,再坚韧的鱼丸再打下去要成肉泥了。
“我知道,”严邈说,“你只是身体累,我看你脑子还挺清醒的,还知道在外面败坏我名声。”
白竹:“……”
他理不直气也壮,“那你这是来公报私仇了?”
“我不是那种人。”
严邈按下桌上的一道按钮,墙上“唰”地展开一道巨大的显示屏,“所以这只是一节理论课,你躺着也能听,我来教你精神力运用。”
门外的走廊上,萧灼很愁。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上午的时候他和白竹聊天还好好的,后脚军团长一进去,两个人好像就干上了。自那以后白竹看他的眼神也像看大猪蹄子。
尤其在听说了那个劳什子赌约之后,他更愁了。
诺玛本来都下班了还被他拦在这,听他像个祥林嫂一样在这絮絮叨叨。
“你刚才见过他了吧?怎么不劝劝他?”他本来想揪头发,但寸头没有着力点,只能作罢,“怎么可能呢?这怎么可能呢……”
“为什 么要劝他? ”
诺玛一脸无所谓,她干脆打开平板,开始配营养食谱,今后这段时间白竹对体力增长的需求激增,但他本人明显是个食量小的,所以她在研究怎么一遍让他增肌,一边让营养液的作用最大化。
萧灼一噎,“他一个向导,躺着多舒服,非得越级打一个哨兵,还是最强哨兵!虽说这几年军团长身体抱恙,但是、但是……这不是脑子瓦特了吗?!”
萧灼不理解,非常不理解。
诺玛翻了个白眼:“收收味儿,你们这些傲慢的哨兵。”
萧灼对她的擅自割席表示不满:“你不也是哨兵吗!”
“我是个身高一米五四的哨兵,”诺玛笑了笑,却突然问,“你觉得我在军营里要承受多少非议?”
萧灼一愣。
他好像第一天认识这个并肩多年的好友一样,好一会才讷讷地说,“但你这不是……你现在是这里最好的医生,身高又没有影响,现在谁还敢拿这个说你——”
“我的打靶技术是当年那批新兵里最强的,三公里狙击无脱靶的记录到现在都还没人打破,”她撩了下头发,漫不经心地说,“但我最后还是被调到了后勤,现在以一个医疗兵的身份站在你面前。”
“就因为前线的哨兵必须高大威猛,像米其林轮胎一样健硕这种刻板印象,”即使是说着令人不快的回忆,诺玛的语气也十分平淡,“在他们眼里,哪怕脑袋空空,枪法奇烂无比,也比一个身高只有一米五四的女哨兵看起来要有用。”
“真好笑,我之所以能在这里平静地讲述这件事,是因为我很幸运,在医疗兵这条支线上也做出了成绩。”
她把目光挪回平板,在表格上打了几个勾,“但不是每个人都能这么幸运的,那些天赋被埋没掉的其他人怎么办?你们觉得向导应该关在象牙塔里,如果他没有你们,其实可以走得更远呢?”
她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走廊里回响,干净得一尘不染的金属墙壁上倒映出两个人的脸,一个表情淡漠,一个局促不安。
房间里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又传来乒乒乓乓的敲打声,很是热闹。
萧灼的思维不免也开始发散,他也能感觉到白竹和其他向导是不一样的,后者甘愿做笼中鸟,那他们还应该用同等的、世俗的方式去对待那只想要飞上蓝天的白鸽吗?
新旧认知在相互打架,他手心出了一点汗。
这时候诺玛又突然问:
“你有看过白竹的档案吗?”
萧灼从她颇具冲击性的发言中回神,“当然。”
白竹的个人档案,别说是他们,自从在蜕壳星一战声名鹊起以后,各路人马都快要把他的生平经历翻烂了。
大家兴致冲冲地想要找到他变强的外挂,或者试图复刻他的人生,最后都一无所获。
白竹前面十几年的人生没有任何特别。
每个人看完都五味杂陈,说是平庸都不为过。
父母在当地能源矿厂的流水线上工作,一家人挣扎在温饱线上,他和弟弟因此读着当地学费低廉的福利学校,在狗都嫌的年纪上房揭瓦,拿着中下游的成绩,随随便便地过一天是一天。
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像这个小城市里的大多数孩子一样,为了补贴家里早早放弃学业,然后进入父母工作的车间,某一天和某个年轻姑娘看对眼,早早结婚,再孕育下一个平庸的孩子——
世世代代,循环一个底层小人物的人生。
但所有的转折都发生在能源矿厂爆炸后。
他的父母死于大火,兄弟俩变成孤儿,白竹在一夜之间成长为了一个与过往截然不同的“大人”。
他选择放弃被福利机构收养,换成一笔抚恤金。然后拿着一份全科满分的成绩单敲开了二区重点学校招生办的门,冷静地谈妥了助学金和转学手续。
他缜密地计划好了人生的每一步,把时间像豆腐一样切割,在汽修店、便利店打黑工赚取生活费,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几年后,又以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天马星医学院。
这世上没有人会替他兜底,每一步都必须算准,因为他输不起。
所以他的人生无法被复刻,他的意志都是自己一点一滴磨砺出来的。
诺玛问,“开局一手这么烂的牌,是你的话,能走到他现在的位置吗?”
萧灼:“……”
他嘴唇动了两下,最后还是无声地承认了。
“所以管好你自己,”诺玛说,“白竹比我们想得要厉害得多,他知道怎么作出最正确的选择,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有资格干扰他的决定?”
好一会,萧灼才有些不服气地说,“军团长的决策也没有失败过吧。”
诺玛不置可否。
她把平板收起来,“那就看看,这回谁会被斩于马下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抛开其他不谈,严邈是个好老师。
条理清晰,知识充沛,声音也低沉好听。
他看起来刚从外面回来,外套上还有夜风的寒意,肩上的金色流苏轻轻摆动,皮质的手套也没来得及摘,包裹着修长的手指。
白竹不急不慢地移开视线, 看向屏幕上亮起影像, 载入史册的双缝实验改编版循环播放。
严邈在书桌前坐着,“在主流学说里,精神力的诞生是源于观测者效应,这一点你在上学的时候也学过。”
白竹点头, 他自身就是学习能力很强的人,医学院第一名的含金量不必多说, 在觉醒后也自发恶补了许多专业外的知识。
精神力被证实存在前有过许多个名字——念力、气功、灵力……人类一直认为意识是看不见、摸不到的,但千百年前的一次实验中, 意识第一次因为被“人为观测”,坍缩成了实体。
再后来,随着物种进化和潜能的开发,能够感受到精神力的人越来越多,人们依据他们的能力和特征,划分出了哨兵与向导。
严邈打了个响指,光屏上的画面跳到了密密麻麻的实验数据,还有一张大脑神经结构图。
“觉醒前的大脑和普通人的并无差别,人类只有在察觉到自身精神力的存在后,才会迫使大脑开辟新回路,如果没有抓到这个契机,大脑的相关区域就会永远处在沉睡状态。”
他接着道,“所以一直以来,觉醒都被看作是清晰看见自我的表现。”
白竹依稀记得在自己的快乐老家,课本上写着人类对大脑的开发还不足10% ,而在这个时代,这个数字已经跳到了21% 。
人类在时间长河里拥有了更多能力,科技水平同样突飞猛进,但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变化,一样在吃饭、喝水、睡觉,为虚无缥缈的东西打得头破血流,又为了长存的理想艰苦奋斗。
走到哪里仍然都会有圣人和傻X。
说起来,帝国选统治者还是最原始的唯血缘论,集中皇权的君主专制这种封建糟粕怎么到了这个时代还没被推翻。
窗外下起了小雨,但因为隔音很好,半点动静都传不进来,只能看到水珠顺着玻璃蜿蜒地滑下。
白竹收回发散的思绪:“照你这样说,觉醒其实和基因无关,每个人都有机会……那为什么现在觉醒的向导这么少?”
严邈沉默了两秒。
“你问这个问题是抬举我了,”他说,“这是全宇宙最顶尖的科学家们最迫切的课题,至今没找到答案。”
“我个人只能认为——这么多年来向导的意识没有被看见。”
白竹眨眼,隐约抓到了什么。
“为什么大半夜要突然找我讲这个?”他问,“我以为你会单刀直入地告诉我怎么练习让精神力突破,然后变强之类的。”
他都做好要坐在瀑布下打坐修行的心理准备了,但现在就像学历史的从盘古开天辟地开始说起一样,道理他都懂……但是考试又不考。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严邈切回屏幕上的页面,上面一行白底黑字,“就是清晰看见自我。”
白竹咋舌:“……那个,妙善大师,你这是不是太抽象了,我思故我在,我在故我真吗?”
早知道当年不学医了,应该去读马哲,白竹心想,这样六百年后能被人当个哲学大师供着,还能方便他参透人生大彻大悟,打通脑回路以后晋升个SSS级什么的。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和躯干,这不是看得挺清晰的吗?
严邈没有在意他的吐槽,“革命始于自身,鸡蛋从外面打破是食物,从里面打破才是新生,所以精神力方面的事任何外力都给不了你帮助。”
白竹回过神,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但我听说帝国以前搞过什么实验,让精神力叠加融合什么的,就像1+1=2一样,这样不能加强吗?”
严邈皱眉,“你从哪里听说的?”
白竹一愣,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声音都冷了下来,只能安静和他对视。
房间里一片死寂,雨还在下,掠过的闪电照亮了院子外那些名贵又娇艳的花。
严邈从他的目光里意识到他只是单纯的好奇,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夸父计划。”
白竹缓缓坐直身体。
“科学理事会在十六年前掌握了一项技术,能够把精神力从人体内提取出来。”
“但因为这事有违伦理,不符合星际约束条例,传出去名声也不好,所以他们退而求次,改为从物件上提取精神力。”
有点良心,但不多。
“物件?”白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物件上能提取出多少?”
严邈看了他一眼,“比你想象得要多,尤其是从精神力起源地出土的东西,用死物的好处就是,如果一个不够,就再加一个,甚至更多。”
夸父因追逐太阳而力竭死亡,这些实验者也将为了获得力量永恒地前行,直到失去生命。
“科学理事会与皇室合作,花费了大量的精力从那颗覆灭的星球上收集这些东西,就因为古地球人拥有最纯粹的原始精神力。”
白竹听见自己的心脏在砰砰狂跳。
“然后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问。
“然后,他们会把提取出来的精神力注入到人体内,以为这样能造出更强的哨兵,或者诞生出新的向导。”
白竹没有说话,他在刘大鹏那里已经听到了结局。
严邈在手里的终端上调整了什么,屏幕上也随之一跳,露出几份模糊的档案扫描件,大部分信息都被打了码,几乎看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白竹只捕捉到了几个编号和简洁的字眼。
002——死亡。
013——死亡。
027——死亡。
……
“这不是一加一这种简单的叠加问题,其中一名试验体被注入了近三百次精神力,几乎所有人最后都因为发狂死去,”他问,“你觉得,往一个人的灵魂里掺杂其他陌生人的灵魂,就算最后能保持清醒,他还是原来的那个人吗?”
脑海里那个白房间的影子又晃了一下。
他的太阳xue突然刺痛起来。
身后突然传来“啪啦”一声脆响,在房间里格外刺耳。
两人同时回头,黑猫蹲在桌上,两只碧绿的眼睛无辜地一眨一眨,地上是一只看着就价格不菲的水晶杯,此时已经碎成八瓣,像是偷吃点心时不小心扫下来的。
“无常?”
严邈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示意他在原地坐着不要动,“我会叫人来收拾。”
他低头看表,意识到他们已经因为这个话题耽误了不少时间,又重新把目光落回白竹身上,“闲聊到此为止,我知道的不多,也不一定对,所有的记录应该都封存在皇家图书馆里。”
但那地方一般人也不可能进得去,进去了也拿不到权限阅读,大概要成为永恒的秘密了,白竹脑子里的那点灵感刚闪了两下,又熄灭了。
严邈关闭屏幕,说回正题。
“比起让精神力变强,你现在更需要做的是熟练运用它。”
白竹在网络上学的东西很入门,但即使是把精神力拉成丝、变成网——能够做到这种程度,也已经打败了90%的人。大部分哨兵只会简单地把精神力裹在拳头上,再闷头挥出去,他们管这叫“强化”,其实和手里拿块砖头拍人没什么本质区别。
“控制精神力是你的天赋,”严邈说,“所以你可以尝试更高难度的操作。”
白竹好奇:“比如?”
严邈从腰侧卸下了自己的配枪,将它放在桌上,发出了沉甸甸的“咚”的一声。
“第一个作业,”他说,“只给你七天时间。”
“在不拆卸的情况下,用你的精神力扫描出它的内部结构,然后把这把枪复刻出来。”
白竹睁大眼睛。
一把枪有多少颗零件?
枪管、击发装置,握柄组件、瞄准模块……里面还有大大小小的弹簧、齿轮、卡榫、线路……还要让它们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
这很符合他对严邈的认知——要么不教,要么就往死里教。
白竹好一会才问:“你能做到吗?”
严邈看了他一眼,然后摊开掌心,他的精神力是黑与金交织的颜色,像他的瞳孔一样。
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一把泛着微光的半透明手枪已经出现在他的手里,造型与桌上这把别无二致,连握柄处的防滑纹路都清晰可见。
扣动扳机,透明的枪口有一瞬亮起,他用精神力模拟子弹,把离得最远的那颗嵌在墙上的月光石“砰”的一声打得稀烂。
白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收手,那把精神力凝聚的手枪化作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第二个作业,”严邈继续说,“实战运用。”
白竹眨眼:“你要把我带上战场?”
严邈露出了“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呢”的表情。
“演得太久,你真把自己当哨兵了?”
白竹:“……”
严邈简略安排,“明天早上五点,起来练体能,绕湖跑十圈,然后去第三训练室,我会安排合适的人过来,你负责帮他们疏导。”
他顿了顿,给出承诺,“放心,他们不会知道你是谁。”
“……”
还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白竹在白天见过那湖,辽阔宽广,跑完肯定会让他累个半死,然后趁着身体恢复的时候又见缝插针给他安排精神力训练,一分一秒都不浪费。
白竹表示抗议:“等会!我还不是你们的人呢,这就拿我当免费劳动力使?我的劳动合同呢?”
“合同昨天给过你了,是你自己不签,”严邈面不改色,“你锻炼了精神力,又能顺便救人,提升自己又行善积德,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顺便让你见识一下哨兵为了舔向导能做到什么程度。
白竹噎住,你那明明是卖身协议,他又问:“那我……向导的事传出去怎么办?”
严邈先是笑了一声。
“你对哨兵了解得还是少了,”他已经走到门口了,又回身看他,淡金色的眼睛里一派意味深长,“哨兵都是一群自私贪婪的人,他们当然清楚——知道的人越多,留给自己的机会越少,他们只会想独占你,而不是分享你,既得利益者将永远保持沉默。”
“更何况,除非你自己大摇大摆地走出去,没有人能进我的驻地抢人。”
作者有话说:
无
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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