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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我有一个朋友。“


    布拉德利半个身子陷在沙发里, 脸色在酒吧变幻的灯光中晦暗不明。”他最近……因为各种复杂的缘由,在追人。”


    “等会,”坐在对面的赵非放下酒杯, 发现疑点,“追人的理由我只听过喜欢和想睡, 这点破事还能有多复杂?”


    “我怎么知道!”布拉德利理直气壮,“这是我朋友的事,又不是我的事,你少打听。”


    赵非看着他试图通过提高音量虚张声势的样子,识趣地闭嘴。


    嘈杂的人声隔绝在卡座外,远处的台球桌有人爆发出欢呼,不远处有两个人正凑在一起咬耳朵,女孩笑得眉眼弯弯,布拉德利盯着那对情侣看了几秒,又飞快移开视线。


    “我这个朋友挺优秀的,”他抱着手臂, “反正家世、性格、外貌方面都不赖,单纯专一,八块腹肌,还有一颗高洁的灵魂——”


    赵非翻了个白眼。


    布拉德利无视他,继续道, “他要追的这人就比较普通了,是个等级很低的哨兵,年纪还比我朋友大几岁,医院上班拿死工资,身体也不怎么好,下面还有个讨人厌的拖油瓶,除此之外,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赵非的眼睛缓缓睁大,声音都劈叉了:“离异带娃的你都要!?你什么时候成恋爱脑了?”


    “不是你说的那样——而且这不重要!都说了不是我!”布拉德利驳道,“我朋友也没多喜欢他!”


    这都不重要还有什么重要,总不能是人家还没离吧,赵非拿起菜单,以他单身二十多年的眼光毒辣分析:“门不当户不对的,其他条件也不怎么样,就算在一起也不长久,一听就不合适,你……这个朋友图什么。”


    说起来两个单身狗在这里能分析出什么。


    布拉德利:“……”


    他像是听到了不喜欢的东西那样突然生起气来:“这人年纪轻轻就成了主治医生,方圆几颗星都知道他口碑好,找他看病还得找黄牛拿号,很厉害的好吗!”


    赵非吸气:“不是哥们,我也是跳级读首都医科大的高材生,年纪轻轻就给你的疗养院捞钱……打工了,怎么没见你夸过我呢!”


    “这能一样吗?你爸可是医学理事会的终身顾问,他只有他自己,”布拉德利好半天才又憋了一句,“而且他长得也挺好看的。”


    原来是见色起意——啊不,一见钟情,赵非在心里盖章。


    他神情自若地翻过一页,“然后呢?按你……朋友这条件,追人不是勾勾手指、撒撒钞票的事吗?遇到什么瓶颈了?”


    布拉德利沉默了好一会,“约不出来,也聊不动。”


    “不应该啊……”赵非喃喃自语,“你展现出你的财力没有?”


    “是我朋友,”布拉德利脸色很臭地纠正,“有,飙车也邀请了,游艇也秀过了,这周我朋友准备在酒庄开香槟宴,问他来不来,也拒绝了。”


    “他怎么说的?”


    “每次都差不多,抱歉,最近在忙,没空。”


    好标准的敷衍话术,但是营造出了视金钱如粪土、进退得体、张弛有度的品质,段位很高啊。


    赵非一副看破的样子:“这种小白花就是玩欲拒还迎的把戏,最容易拿捏这些人傻钱多的富家少爷,你别上当了。”


    布拉德利有点紧张地捏着杯子,“那个人我也认识,他不是这种人,人品不错的,还救过我朋友……我感觉他跟着我朋友不吃亏,所以我朋友也想给他个机会。”


    这句话里槽点很多,赵非不知道作何评价,又怕一开口戳破他脆弱的自尊心,于是先明智地保持沉默。


    只是说了人家一句不好马上就上赶着护起来了,这不就是喜欢和想睡吗,真是嘴巴比OO还硬。


    布拉德利又继续哼唧:“我朋友连那种、那种照片都发了,他也没有什么反应。”


    吐槽暂停,赵非大吃一惊:“哪种照片?”


    布拉德利把终端打开,调出页面,扔到桌上。


    应该是在健身房拍的,刚刚练完,浑身还蒸腾着热气,角度找得非常刻意,光线倒是十分巧妙。上半张脸完全隐匿在前景的盆栽绿叶后面,余下宽肩窄腰的倒三角身材展现得淋漓尽致,动作刚好定格在他撩起衣服下摆擦汗的瞬间,满屏都是扑面而来的荷尔蒙气息。


    只要性取向为男,不管是谁第一眼看到都会心跳加速。


    然而等赵非再定睛一看,这人最里面竟然还穿了一件黑色紧身汗衫,把他傲人的腹肌和漂亮的人鱼线严严实实地挡着。


    赵非抬起头,对面这个蠢货还在洋洋得意地炫耀自己的小心机,“发的朋友圈,仅对他可见。”


    赵非看着这张露肤度不足10%的照片,哀其不争道:“你朋友是什么古地球中世纪的老古董吗?”


    算了,往好处想,他要真发了什么不该发的才叫头疼,至少他的黑料不用新添一笔了。


    布拉德利皱眉,“你把我朋友当什么了,还要用上那些不入流的手段?这叫高级朦胧美,那什么……犹抱琵琶半遮面。”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过了好一会儿,又问:“那你说要怎么拍?”


    赵非不敢把他往沟里带,不然佐伊女士能把他剐成刺身拼盘,但他恍然间意识到,这人是认真的。


    酒吧里有人换了首歌,慵懒的爵士乐从音响里流淌出来。


    “现在的女孩嘛,”他斟酌着说,“对外在的物质条件看得都不那么重要了,她们要的是灵魂上的契合度,是情绪价值,是和你在一起的时候被理解被珍视……”


    布拉德利没有反驳他对白竹性别的曲解,“我连天都聊不上,谈什么契合度情绪价值。”


    赵非高深莫测道:“那还有一种可能,你的钱没砸到人家心上。”


    布拉德利抬起眼。


    “你想想,你的钱再多跟她有什么关系,普通人没了游艇就像鱼没有自行车,车和房子她自己努力赚赚也能有,你要送,就送点别人都搞不来的东西。”


    布拉德利听得认真,“比如什么?”


    “她不是哨兵嘛,哨兵最想要的是什么?”


    哨兵最想要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问任何一个哨兵,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样的。


    布拉德利向后一靠,想起来,他妈这两天正好受邀去了首都星,参加一位议员父亲的百岁生日宴,这位议员恰好管的就是白塔向导的巡回疏导地点,而接下来几个月的“抽签”结果恰好还没出来。


    到他们那个层级,左右都是一句话的事。


    喝了酒,两个人都有点懒洋洋的,布拉德利捧着终端若有所思,又听到好友说:“再说了,人家最近没空理你也正常。”


    “最近不是出了个大事嘛,星网上有个野生向导开通账号了,多少人天天在底下蹲着打卡呢。”


    布拉德利满不在乎地嗤笑一声。


    “假的。”


    他像个中世纪老古董那样作出极具时代感的发言:


    “向导可是帝国重要财产,怎么可能出来抛头露面呢?”


    白竹没敷衍他,他确实是忙到飞起,连刷朋友圈的时间都没有。


    第七军团驻地这几天彻底炸了。


    消息像野火一样蔓延——军团里有个向导,活的,实力杠杠的。


    军团长宣布,本周开始提供无偿疏导,第一批名额限10个,军团内所有符合条件的哨兵都可以报名,如有内鬼,停止交易。


    消息下发的那一瞬间,宿舍区爆发了难以置信的欢呼,那声音冲上云霄,扭曲高昂,很难想象人类能聚在一起同时发出这种动静,像一千只返祖的猿猴在捶胸顿足。


    这群成天邋里邋遢、泥巴里泡六个小时都能若无其事先去食堂吃饭再洗澡的哨兵,突然就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一个个下巴的胡子刮得像颗光洁的水煮蛋,护肤品的加急快递堆满了门岗,这几天操练前都知道把外套熨一遍,焚香沐浴,八方磕头,虔诚得像要去朝圣。


    蠢蠢欲动的荷尔蒙弥漫在驻地上空,士气前所未有地高涨。


    萧灼作为严邈的贴身副官被疯狂骚扰,不管男女老少,每个人上来都热络地与他勾肩搭背,想要换一个内部消息。


    “军团长从哪里挖来的宝贝?”


    “这个宝贝芳龄何许?有什么爱好?”


    “单身吗?喜不喜欢大的?”


    “宝贝有没有什么愿望需要兄弟姐妹们赴汤蹈火的?”


    萧灼不堪其扰,心说这宝贝目前最大的愿望就是痛殴军团长,把他打到痛哭流涕,永世不得翻身,就看你们谁真的有胆子主动请缨。


    白竹对此一无所知,绕湖跑完那十圈,他已经感觉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昨天晚上下过雨,肺里好像都灌满了潮湿的空气,他一边觉得自己要溺水了,一边又像岸上搁浅的鱼,因为缺氧喘得像个坏掉的风箱。


    裤脚上都是泥点,因为路上摔了两跤,浑身湿漉漉脏兮兮,他一把撩起被汗打湿的刘海,露出饱满的额头。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湖的对岸,觉得自己现在是世界上最狼狈的人。


    无常倒是在石堆边玩得开心,它第一次来到这么辽阔的地方,看见世界全新的一角,可以任它上天入地,爪子探进水里搅起一小片涟漪,把那片水域都染成了黑色。


    白竹刚匀过气来,对岸的驻地里突然又爆发出一阵非人般的吱哇乱叫,那动静之大,连湖面的飞鸟都惊得扑棱棱飞起一片。


    白竹呆了一瞬:“那是什么?敌袭吗?”


    陪跑的萧灼心说那帮没见过世面的傻子到底要丢人几次,他低头看了眼时间,了然道:“刚刚公布了您的疏导对象入选名单。”


    他艰难交代,“那些哨兵……一辈子都没见过向导,等会可能会做出奇怪的行为,您别害怕,也别多给眼神就好。”


    于是,等晨练结束,白竹换下汗湿的衣衫,披上那件血液般鲜红的毛裘斗篷,戴上银白色的金属面具时。


    转眼间他又成为了这个世界上最尊贵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乌慈这一天可以用荒诞来形容。


    在权贵横行的帝国,像他这样无权无势的哨兵只有两种见到向导的可能,一是按照功勋积分,排名越高,进入白塔的机会越大;二是每半年一次的向导巡回,巡回地点由白塔高层抽签决定,向导会在某颗星球上短暂驻留一个星期,随机指名要疏导的对象——不限身份,不限军衔。


    这是帝国公认“绝对公平”的方式,所以无论轮到自己的概率有多么渺茫,都应当对皇室和白塔感恩戴德,神明愿意主动离开花团锦簇的乐园天堂,凡人还敢强求什么呢?


    乌慈今年二十九岁,已经晋升少校,立过一等功两次,二等功五次,他的黑豹精神体咬穿过十七名敌军将领的喉咙,根据综合积分,排在他的前面还有6300名哨兵。


    没关系,他安慰自己,6300名而已, 只要再耐心等等, 在他的牙齿掉光之前总能轮上的。


    每个人都说他一根死脑筋,不懂变通运作,帝国的根基早已腐烂, “公平”二字根本不存在,就应该像其他人一样,每周拎上几条特供香烟去后勤部长的办公室坐坐。


    乌慈没去。


    果然,他一面在帝国边境出生入死,一面看着自己的排名没有缘由地一降再降,目前来看,再过三百二十年,他就有机会进入白塔了。


    乌慈很迷茫,他连愤怒的资格都没有。向导本来就是幻梦中的一颗泡沫,谁都没有错,错的是对神明抱有期待的自己。


    上一次在塞壬星为了掩护队友撤退,他受了很重的伤,精神图景已经被冰雪覆盖,河流冻结,绿意消失,连他自己在刺骨的寒冷中都难以呼吸,可以的话他想体面一点死去,不要因为发狂吓到无辜的平民百姓,能葬回老家就更好了。


    所以在军团公布入选名单那天,第一个听到的是他的名字时,乌慈觉得自己在做梦。


    他冷静地参加完当天的训练,熄灭了卧室的灯,躺在床上,才想起来自己一整天都没有进食喝水,可身体好像不知疲倦一样,一直在躁动发烫,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轻飘飘地飞了起来。


    乌慈最清楚自己的一无所有,自然也意识到,这才是真正的公平。


    尽管不善交际,乌慈还是再三鼓起勇气在半路拦住了萧灼。


    他的战友里,有人熔掉了自己的军功章,给神秘向导打了一串手链,有人掏出地契,翻出名贵字画,把祖传的翡翠扳指也拿了出来。乌慈的积蓄不算多,但如果倾家荡产能博得这位向导一笑,那也值了。


    向导那样的人,一定出生起就环绕在宝石和黄金中间吧,那他应该买一颗小一点的鸽子血,还是大一点的矢车菊蓝宝石?向导平时会做什么?贵族的运动他不是很了解,也许喜欢打马球?还是星舰竞速?


    然而萧灼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很疲惫。


    “你怎么也来——”他揉着太阳xue ,“向导有什么爱好?你们正常点,他什么都不想要。”


    乌慈不放弃,萧灼被缠得没办法,勉强说了点别的,“他挺喜欢大扫除的,我看他高兴不高兴都会去到处擦一擦,容不下灰尘,好像有点洁癖的样子。”


    “……”


    乌慈懵了一下,“……那别的呢?”


    萧灼看在他平时是个老实人的份上,又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喜欢躺着看书?喜欢晒太阳?我看他房间的电视还经常播放《动物世界》什么的……”


    这和路边随便抓一个人有什么区别,乌慈懵了两下,有点急了,“那马球和星舰竞速呢?”


    萧灼“哈”了一声,面露困惑:“那是什么玩意?”


    满怀着忐忑,乌慈成了唯一一个空着手去的人。


    向导很年轻,非常年轻。


    面具下露出一截尖尖的下巴,肤色雪白,说话的声音像山涧的泉水落在石头上,让人什么烦恼都忘记了。


    “站那么远干什么?”向导主动开口,“过来坐着,有哪里不舒服?”


    站在后面的萧灼咳了一声,向导顿了一下,突然笑出了声,“忘了忘了。”


    乌慈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他盯着向导精致的耳垂,还有面具缝隙里一双弯起来的眼睛,所有打好的腹稿全都忘了。


    他同手同脚地走过去,平日里陷入外星兽群都能冷静的人,坐下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身子抖成筛糠。


    千言万语只汇集成一句自我介绍。


    “我叫乌慈。”


    向导抬眼,温声问:“哪个wu ?”


    乌慈攥紧手指,“乌鸦的乌。”


    脱口而出的瞬间他就后悔了,“对不起,乌鸦是不祥之兆,我不该在您面前说出来——”


    “谁说的?”向导看起来并不在意,“阳乌烁万物,好特别的姓,你是我认识的第一个姓乌的人,我记住了。”


    乌慈开始流汗。


    他高大健壮,在战场上被包围时奋勇杀敌都没有现在来得紧张,此刻浑身烫得像要烧起来了一样,好幸福,他简单粗暴地想,幸福到就算现在立刻死掉也没有什么关系。


    向导把两根手指搭在他手腕上,语气忽然有些窘迫,“我的疏导跟你想得可能不一样,你要是受不了,可以随时和我说。”


    虽然至今为止零差评,但也零好评就是了。


    乌慈用力点头,只要能靠近这个人,和他多待一会,怎么样都行。


    乌慈的精神图景里是一片永无止境的冰天雪地。


    巨大的冰川从脚下延伸向天际,凛冽的风裹挟着冰碴呼啸而过,天地间一片苍茫的白色,跟他本人一样冷得生人勿进。


    向导的精神投影缓缓出现,脚下踩着冰川,单薄的身影几乎立刻被淹没在风雪中。


    乌慈知道自己的精神污染十分棘手,常年没能化冻的冰雪已经累成庞然大物,坚硬如铁,像一座沉默的坟冢,把自己的精神核心死死压在底下。


    即使向导化作太阳降临这里,要融化这整片冰原,也是猴年马月后的事。


    他看见向导朝着手心呵了一口气,因为寒冷轻轻搓了搓,乌慈正下意识想道歉,紧接着就看到向导抬起手,单指向天,无尽的风雪中,一道黑色的光芒从天而降,几乎把灰白色的天空劈成两半——


    通体漆黑的巨剑凭空出现,让天地都为之一暗,呼啸的风都噤了声。


    那柄剑太大了,大到仿佛能斩断星辰,让整片冰原都成为它的剑鞘。


    紧接着,随着向导一个下落的手势,它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极速坠落,从冰山的顶端笔直地贯穿到底,万年寒冰先是缓缓向两侧倾倒,随即又化作无数晶莹的碎片,在天空中划出千万道璀璨的弧线。


    乌慈呆立在原地,看着那座压了他半辈子的冰山就这样碎成了漫天的光,而向导安然地站在那片光里,即使在狂风中,单薄的身体也坚如磐石,红色的斗篷猎猎作响,仿佛他才是这片精神世界的主宰。


    风雪无法动摇他,崩塌也无法撼动他。万物臣服于他脚下。


    冰山轰然倒塌,把脆弱的核心完整地暴露出来,太阳这时候才开始高高悬挂。


    剧痛伴随着新生的撕裂感席卷全身,乌慈觉得自己也被这道剑光劈开了,顺着咽喉、心脏,腰腹,他一面破碎一面重组,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有人拉住他的手,把他硬生生地从寒冰里拔起,又带到阳光下暴晒,灼热到肌肤都觉得火辣的程度,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颤抖。


    原来痛苦也能带来无尽快感,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满脸是汗,他赶紧胡乱抹了一把,分不清是眼泪还是汗水。


    向导近在咫尺,笑眯眯地拍拍他,“辛苦了。”


    乌慈觉得自己的表现有些丢人,结结巴巴地说:“没、没有……”


    人脑中处理暴力和可爱的区域是重叠的,他的手臂的青筋暴起,一面想回握向导的手,但又没这个胆子,只能攥紧拳头,现在很想把面前这张桌子捏得粉碎。


    但向导自己搭上了他的手,新奇地捏了捏他指尖的骨节,喟叹了一声,“你们哨兵的手都好大。”


    这回乌慈猛地感到鼻子一热,几滴鲜红的血滴在桌子上。


    站在后面的萧灼面无表情地心想,完了。


    光顾着交代哨兵老实点,忘记给这祖宗交代了。


    这人以前是哨兵专科医院的五星级医生,哨兵行为心理学满分的怪物,在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哨兵面前,完全是新手村里的魅魔来的,这不得把所有人哄成胎盘了。


    乌慈也是这样想的。


    我的人生被毁掉了,从今往后只能拥抱眼前这一颗太阳。


    一直到他走出门,都还在回味手心里的触感。


    就在刚刚,在他出糗的几秒钟后,向导像个小狐狸一样眯着眼观察他,然后不动声色地在他的掌心写下了一行字。


    送走第一个哨兵,白竹看着闭合的门,不知道在想什么。


    萧灼在旁边操碎了心:“累吗?饿吗?渴吗?要休息吗?”


    “……不用,”白竹这才回过神来,突然问:“今天怎么没看到妙善大师?”


    “ miao……妙什么?”萧灼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您说军团长吗?”


    他挠挠头,如实道:“军团长这几天有事,昨晚就已经乘飞船离开天马星了,确实是抽不开身,但是他的私人通讯24小时对您开放,您有事可以直接联系他。”


    白竹没说话。


    他想起严邈昨晚风尘仆仆的模样,衣领上都还带着霜气——都这么忙了还要抽空跑回来给自己上一课,之前又一副不择手段都要把自己留下的恶人模样……这人到底在想什么?


    他感觉自己额头一跳一跳地疼,也不想猜了,那人强得跟怪物一样,想在他面前拿回主动权,当务之急是想想怎么打赢他。


    萧灼看向资料,“下一个……上届帝国格斗大赛的冠军,这人是艾萨克家族旁支出身,有点傲气,不太好说话。”


    白竹坐直身体,表示自己明白了,门再一次被推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古铜色的胸肌。


    白竹缓缓侧头看向萧灼,萧灼读懂了他眼里的震惊,但是没办法,他现在也很震惊。


    罗赛不是天天抱怨“不想和平庸臭虫待在一起”的吗?自诩流着贵族的血液,行事不辱家风,所以平时拽得二八五万的,跟别人呼吸同一片空气都嫌掉价,现在竟然能搔首弄姿成这副模样。


    ……都他X的是一群装货。


    这人打扮得花枝招展,穿得像个开屏的花孔雀。丝制的衬衣松松垮垮,深V的领口一路开到腹部,露出饱满的肌肉线条,纵横交错的伤痕不但不显得狰狞,反而像某种性感的勋章,手上还捧着一束烈焰玫瑰,然后胯骨款款扭动,一步步走来。


    白竹的椅子向后滑了几厘米,有一瞬间感觉自己在风俗店点男模,现在迎面走来的是这条街最亮眼的头牌。


    花孔雀“咚”的一声单膝跪地,力道大得令人牙酸,然后仰起脸,眼睛里像含着两汪春水。!他还勾了眼线——


    白竹欲言又止。


    “哨兵的嗅觉很灵吧?”他问,“花粉的味道不难受吗?”


    花孔雀微笑,露出八颗洁白的牙齿,“只要您喜欢,我的痛苦根本不值一提。”


    白竹被油了一下:“……”


    他像是对自己的身材相当自信,仔细一看胸口还抹了一层亮晶晶的银色粉末,沟壑分明,随着呼吸的起伏闪烁。


    白竹缓缓睁大眼睛,你们城里人花样真多啊!


    然而只是一个不留神,罗赛已经欺身向前,趁机摸上白竹的手,不由分说地抓起来就往自己的胸前按,又软又滑的东西从掌心溜过,白竹头皮发麻,萧灼也大吃一惊,赶紧冲上去解救白竹清白无辜的右手,三个人顿时扭成一团。


    罗赛还不忘深情朗诵:“你感受到了吗!这颗心在为谁跳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白竹在心里无声尖叫,僵持着想抽回手,但他那点力道在哨兵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于是他整个人都被拽得离开座位,眼看着自己的手被带着一路向下,越过腹肌,越过人鱼线,直捣黄龙——


    后来是萧灼拔枪才勉强让哨兵松开。


    白竹“嗖”地收回手,整个人往后弹了出去,努力在斗篷上蹭掉银色的细闪。


    有了前科,在后续的疏导过程中,萧灼的枪口就没从罗赛的脑门上下来过。


    白竹惊魂未定,下手自然没轻没重,罗赛的精神图景里开满了玫瑰花,四周环绕着成群的人面蛾,一个龙卷风下去,玫瑰全部都变成了光秃秃的蒲公英,地皮都掀起一块。


    倒也不是公报私仇,白竹努力为自己辩解,都是艾利克斯的错,搞得我现在看到虫子就没法冷静。


    疏导完的感觉像是有人把头皮上的秀发全部连根薅起,罗赛脸上的含情脉脉都挂不住了,白竹眼看着他青筋暴起,然后因为疼痛连滚带爬、一步三回头地被驱赶着走了。


    因为没能以傲人的身材勾起向导的兴趣,这人的表情看着相当失落。


    门在他身后关上,训练室里的两人面面相觑。


    萧灼沉痛地说,“……他平时真的挺不好说话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白竹自认做医生多年,看遍人间百态,奇葩的、感人的、让人想当场辞职的都见过了,但还是会因为人性的光辉而感到动容。


    有个飒爽干练女孩继承母亲的遗志当了兵,精神图景里都是没能寄出的家书。


    有个看起来没心没肺、一直在笑的年轻通讯兵,精神图景里是一片寂静的废墟, 他早在几年前就因为在战场上经历磁暴失去了听觉。


    要是这帮哨兵都是艾利克斯那样的人,白竹就能名正言顺地把桌子掀了撒手不干, 可严邈好像知道他就吃这套一样, 搞来了一群他根本无法拒绝的无名英雄。


    ……那个花孔雀除外。


    真是被吃得死死的,白竹绝望地想。


    最后一个哨兵装着机械义肢,大喇喇地挥舞着金属制成的手臂,特意炫耀自己当初是如何仅凭一条胳膊就架住了花臂螳螂的镰刀,保住了一个刚上战场的年轻新兵的脑袋。


    他讲得眉飞色舞,但兴许是白竹的脸上的神色太过明显, 他反过来满不在乎地反过来安慰道:


    “这个没什么,新换的比原装的好使多了,控温还自带镭射光,摘下来还能当扳手用。”


    可一旦进入精神图景,那些装作不在意的谎言都无处遁形,泥土里长满了化作白骨的手掌,茫然地试图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白竹没有窥探他们秘密的意愿,可向导天生就对情绪更加敏感,那些痛苦和孤独都像是感同身受一样, 所以他安静地疏导完,却没有要求他当场离开。


    哨兵惴惴不安地坐着,刚刚还侃侃而谈,现在却眼神飘忽,有些不敢直视他,就听到面前的向导温和道:“反正时间充裕……你有没有什么想和我聊聊的?”


    每个上过战场的哨兵多少都有不为人道的创伤,白竹已经和前面的人也都谈了一遍。


    然而变故出现在最后。


    大抵是这么多年来没有被人这么温柔地对待过,隔着一张桌子,哨兵突然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板小声啜泣,“我很荣幸……我真的很荣幸,我愿意只为您献上忠诚……”


    白竹今天总共疏导十个,就收获了十个口头上的绝对忠诚,然而这玩意又不能折现,听听也就过去了,他在做这些的时候也没想过要得到什么回报。


    他正准备像之前一样客套一句就结束,这个跪在地上的哨兵却突然抬头,十分唐突地说了一句:


    “我可以带您离开这里。”


    白竹愣了一下,就连萧灼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什么?”


    哨兵的目光落在白竹手腕上银灰色的环上,快速道:“这东西一般在监禁特定对象的时候才会用上,您告诉我,您是不是被迫留在这的——”


    这句话出现得太突然,就连白竹一时间都不知道怎么应对,萧灼整颗心都提起来,声音都劈叉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哨兵没理会他,眼睛里燃烧着虔诚的火光,他在萧灼的枪口下缓缓站了起来,带着横扫千军的气势。机械的义肢快速切换外形,变成了一门威力巨大的量子炮筒。


    白竹知道他不是开玩笑,在自己点头、或者眼里流露出渴望的下一秒,他就会拼尽全力打空手里的能量子弹,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也会用牙齿咬断萧灼的脖子,然后带他冲出重围。


    要让这里血流成河,只需要他一句话的事。


    白竹背后冒出一层细汗。


    “谢谢你的好意,但你想多了。”


    他听见自己冷静地说,“没有人强迫我……我是自愿待在这的。”


    门关上的那一刻,萧灼长长出了一口气。


    他的枪今天拔出来太多次,后面干脆直接焊死在手上。


    要盯着这群牛鬼蛇神不搞事,他的劳累程度不比白竹少多少。事实上如果真有谁敢轻举妄动,对向导不敬,四面的墙壁也会在0.1秒的时间里弹开,从里面伸出六十四架机枪,把那人打成筛子。


    即便如此还是有愿意铤而走险的人,就像最后一个进来的哨兵那样,向导的对哨兵的吸引力还是太大了,萧灼寻思这才第一天就这样,这个慈善疏导活动再多办几轮,整个军团都可以改姓白了,等军团长办完事儿回来就会发现整个家都被偷得干干净净。


    这帮人恨不得把心脏都掏出来,再把自己里外清洗干净不要脸地躺到向导床上,万一白竹有点恶趣味,想看点烽火戏诸侯什么的,这帮人也能联合起来把军团长的办公室给点了,再把弹药库里的导弹当烟花放。


    幸亏白竹乖巧懂事,魅而不自知,什么都没要,贵重的礼物和沉甸甸的承诺全部都被体面地婉拒了,只留下了一名工程兵自己烤的曲奇小饼干。


    一个上午下来,白竹也认识了各种各样的人——每个名号说出去都是响当当的人物,经历过边境战役、虫族围剿、九死一生的撤退,事迹足够写好几本精彩绝伦的书,放在平时他根本不会有机会认识。


    这些人徒手就能捏碎他的骨头,随便一拳就能把他打飞出去几十米,但现在每个人说话轻声细语,放下尊严,垂下头颅,把最脆弱的部位暴露在自己掌心之下,被赐予疼痛都只会觉得荣幸,还因此舒服到流泪。


    白竹感觉再这样下去自己都要觉醒出什么上不得台面的癖好了。


    这是上位者才能品尝到的权力的滋味,但白竹觉得并不曼妙。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浩瀚宇宙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所以他才浑浑噩噩逃避了这么久,作为全世界最不称职的向导,今天他才突然意识到,这个身份的号召力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巨大。


    白竹向后仰着,靠在椅背上,沉默地看着天花板上明晃晃的灯。


    他好像突然梦回小时候,大人牵着他的手问,你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因为想救死扶伤,他闷头就去努力成为了医生,但即便表现得像个天才,最后也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哪能想到未来有一天,也就是现在,他甚至可以思考一个更加宏大的问题——他想把世界变成什么样?


    如果他刚才鬼使神差地点了头,那位哨兵大概会迎着萧灼的枪口英勇地撞上去,那倘若他以后因为冲动作出了错误的决定,又会有多少人跟着他一起跳进深渊?


    他忽然就理解了严邈想要的是什么,又想给他看什么,根本就不是为了这几次微不足道的疏导,他既可以成为神明,也可以成为魔鬼。


    “到点可以去吃饭了,”萧灼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今天有清蒸翡翠龙利鱼佐百年花雕、低温慢煮火山岩虾、炙烤肋排配红浆果酱……”


    这人一抓到机会就要趁机添油加醋:“你看看,留在这有什么不好呢?你要点啥我们赴汤蹈火都在所不辞!如果去了白塔,每天面对的都是那帮仗势欺人的讨厌鬼了,我听说他们连向导每餐吃几粒米都有规定!不像咱们这品种这么丰盛……”


    白竹被他吵得头疼。


    算了,想那么多做什么呢?就算要和严邈同流合污……那也是在还他一巴掌之后的事。


    “真的吗?”


    他慢吞吞地扭头,把手腕上的东西露出来,“那我现在让你把这个解开,你答应吗?”


    “……”


    萧灼头上顶着六个全方位无死角的监控收音摄像头,顿时感觉有点汗流浃背:“你这套没用的,不要试图考验我对组织的忠诚!”


    末了又不放心地补充一句:“也不许考验其他人!”


    白·阳奉阴违第一人·竹盯着他,面带微笑,如春风化雨:“我怎么会呢?”


    既然担心把其他人拉下深渊的话,他心想,那不被发现就好了。


    白竹下午继续去上了格斗课和射击课,日程排得满满当当。


    高横把匕首、蝴蝶刀、指虎、短棍……所有小巧的冷兵器都给他试了一遍。但事实证明,他在精神力方面的造诣堪称天才,但体术上真的有没有天分。


    尽管他已经把高横教给他的所有近身技巧都努力吞进肚子里消化,可身材上的差距太大,哨兵一根胳膊就顶他大腿粗,再精妙的技巧在绝对力量面前发挥都是有限度的。


    萧灼站在场外,看着他像个沙包一样被扔来扔去,都想在地上铺一层垫子。


    军团长特意给白竹把最公正无私的高横找来,本意是让他知难而退,原话说的“他吃过一点苦头,就知道该怎么选了。”


    结果白竹这人表面看着小白兔一样循规蹈矩温温和和,骨子里一股叛逆的劲,越挫越勇。而高横也是个正义感满满的神人,在几句挑拨下化身反封建联姻支持恋爱自由第一人,用上了百分之一百二的功力和耐心,誓要创造一个不可能的奇迹。


    奇迹他个大头鬼。


    “我还以为您会亲自教导他,”他满怀痛惜地对着耳机说,“您不知道,高横那人就是个木头,动起手来一点都不知道怜香惜玉……”


    场外传来咚的一声摔在地上的声音,幸亏有无常垫着,才没把五脏六腑都砸出来,这要让外面那群哨兵知道了不得把高横砍成臊子。


    耳机那头同步传来文件翻阅的声响。


    托了前段时间考场乱成一锅粥的福,严邈把身边碍眼的钉子也顺道清理得干净,倒是能离开驻地处理以前未能完成的事。


    萧灼的话没过脑子地说完,突然一顿,军团长不亲自下场……不会就是因为舍不得吧?


    他像是发现什么惊天大秘密一样张大嘴巴,又赶紧欲盖弥彰地揭过话题,继续汇报:“诺玛根据他的精神力容量计算过了,一口气疏导十个名额的安排是合理的,差不多刚好能把他耗尽,而且明天早上就能完全恢复,也不会到难受的程度……”


    通话那头“嗯”了一声,忽然问:“他的精神体怎么样?”


    萧灼往训练场瞥了一眼,“挺好的,活力满满,能吃能睡,中午又打碎了一个珐琅盘子、一个古董花瓶和一个陶瓷的不知道什么玩意,预计损失87万星币,新一批补货在路上,已经划到您的账单上——”


    他顿了一下。


    等等,精神体具象化是十分损耗精神力的,所以平时不会有人闲的没事天天把精神体放在外面跑……那为什么白竹都已经堪堪耗尽,他的精神体还能上蹿下跳?


    这人是什么怪物?


    他心里毛毛的,严邈倒是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


    紧接着耳机里又传来波澜不惊的吩咐:“把罗赛调到北境哨站去,还有最后一个,服役期限两年。”


    北境哨站全年零下四十度,除了雪就是雪,两年后回来再躁动的心都该凉了。


    “…………!”


    萧灼一秒读懂前因后果,兴致冲冲地继续告状,“还有!6号那个山本,我看到他避开摄像头在桌子底下用腿去勾向导!”


    那头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严邈的语气还是平淡的:“让他和罗赛一起去,五年后再调回来。”


    “另外,在我回来前看紧一点,这向导没有你想得那么老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因为规律的生物钟, 白照野通常都起得很早。


    沿着每天固定的路线在外面晨跑,然后顺道从市场把新鲜的肉菜拎回家,一小时四十分钟,分秒不差。


    这么冷的天,他出门回来也只穿了一件黑色高领紧身衣,有点长的头发随手扎了一截短短的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然后习惯性地把宽肩窄腰的身体收束在浅色的围裙里。


    在家的时候一般都是他做饭,他对下厨这件事本身没有多大兴致,只是很喜欢那种被需要的感觉——切菜的时候有人在后面探头问“今天吃什么” ,洗碗的时候再看那人因为不好意思闲着在旁边晃来晃去,但现在房子里空荡荡的,已经有很多天没有出现熟悉的气息。


    煎锅里的油滋滋响,他打了个漂亮的太阳蛋,完整地卧在正中央,培根煎得微微卷起,吐司烤得恰到好处。


    他把早餐端上桌,布上一簇新鲜蔬菜沙拉,对着精致的摆盘拍了一张,然后点击发送。


    这几天他给白竹发的消息事无巨细, 家里的酱油没了买个新牌子试试, 楼下那只一直在喂的野猫生了三只崽,两公一母,知道他哥肯定会操心, 所以已经用纸箱和旧衣服搭了个够过冬的窝。


    还有窗台的花长高了两厘米,下个星期应该就能开了。


    想到这,他又对着窗台的绿植拍了一张。


    白竹以前就吐槽过他,这要是谈了恋爱哪个女孩受得了他这么粘人,白照野心说为什么要考虑这种可能性为0的事情,他的好友列表里一直都只有一个人,其他无关紧要的人都靠漂流瓶和邮件联系,永远都没有联系就更好了。


    尽管白竹给他报过平安,但隔了一层屏幕,得不到回复的时间里他总是非常焦虑。


    他哥气血不足,懒觉通常睡得很长,这个时间肯定还没起来。白照野把终端扔在桌上,感觉到心中那股暴戾的气息横冲直撞,他的分离焦虑以前分明没有这么严重的,但最近发生太多事,这让他越发不安起来。


    他学校闭关的时候能平下心是因为知道哥哥就在家里等他,可他现在不知道对方在哪里。


    他甚至也不知道白竹在做什么,在军区医院康复明显是一个拙劣的借口,一直以来他都以为自己在对方心里拥有一切事情的知情权,可现在对方有秘密了。


    说起来,就是从前两个月、从白竹觉醒开始,才发生了后面那么多意外,罪魁祸首就是那个乌漆嘛黑的丑东西。


    羽翼丰满的鸟总有离巢的时候,如果哥哥是个普通人,永远脆弱无知,他就能永远被需要了。


    他用叉子戳破半熟的蛋黄,流心的蛋液和煎红的熟肉丑陋地搅成一团,弄成了让人毫无食欲的模样,他有些神经质地想:到底是哪一步出了差错?


    明明他一直在杜绝白竹觉醒的可能性,一度都成功拖到他26岁的年纪,可那个精神体还是像弄不死的蟑螂一样冒了出来,有什么办法能让它永远消失就好了——


    门铃在这个时候突然响起来。


    白照野在椅子上坐了一会,把一片狼籍的餐盘推到一边,起身去开门,精神力已经先行探出去,门外一男一女,一个哨兵和一个普通人。


    站在最前面的女人他认识,附近的人都叫她田姨,社区睦邻中心的老好人,热心肠的碎嘴子,白照野不怎么喜欢她,这女人见了他哥就要碎碎念,催他赶紧找个男女朋友解决终身大事。


    她身后跟着一个穿制服的年轻警察,样貌端正,身姿挺拔,旁边蹲了一只黑背犬精神体。


    白照野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是个陌生面孔。


    “照野,快开学了吧?”田姨笑得慈祥,指向旁边的人,“这位是辖区的陆警官,来办公事的,方便聊几句吗?”


    白照野缓慢地给自己套上三好学生的皮囊。


    “当然。”


    那位警官应该事先了解过他家里的情况,脱了鞋,探头往里看,语气有些拘谨地问道,“白……你哥哥在家吗?”


    “他最近都不在,去外地散心了,”白照野看着他,“找他有事吗?”


    陆警官有些紧张地摆手,“我跟他以前见过,想打个招呼来着……”


    白照野把视线从他微红的耳廓上移开,转身去给他们倒水。


    房间整洁干净,但莫名透着一股冷清。


    陆警官目光落在厨房里倒水的背影上,就是这个礼貌内敛的年轻人,蝉联了两届天马星哨兵学院的首席,人品和实力都有官方背书,行为举止也没有哨兵粗鲁的通病,挑不出一点错,堪称完美标兵。


    果然,哥哥优秀,弟弟也是人中龙凤,兄弟俩的样貌都生得惊为天人,像画里走出来的人一样,但细看五官似乎没有相似之处,一个清隽温和,一个昳丽锋利,差别就像浸润过月光的玉石和一把装饰精美的藏刀……不过兴许是一个长得像母亲,一个长得像父亲,这也没什么奇怪的。


    上次见过白竹一面以后就一直在脑海里忘不掉,可惜他今天不在,不然自己还想鼓起勇气要个联系方式的。


    “不是什么大事,别紧张,”田姨作为那个中间人缓和道,“因为你们这里有报警记录,按照规定他们要调查回访。”


    白照野在他们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缓缓睁大眼睛:“抱歉,我不太清楚……您说的报警是指什么事?”


    气氛凝固了一秒。


    陆警官这才意识到什么:“你哥哥没和你说吗?住你们楼上那个李江……”


    白照野一脸茫然。


    几人面面相觑,突然有些尴尬。


    最后还是田姨解释道:“那人骚扰你哥哥有一点时间了,后面还倒打一耙,报警抹黑他,所以被列为重点关注对象了。”


    她叹气:“白竹这孩子也真是的,发生了那种事,之前也不和我们说……”


    白照野这才大梦初醒似的,一脸凝重地捏着杯子。


    “他不告诉你,大概也是不想让你担心吧,我这次来主要是来考察李江的情况,”陆警官开门见山,“你们上次见到李江是什么时候?他后面还有没有做出什么让你们感到不安的行为?”


    “我不太清楚,”白照野诚实道,“最近都在忙入学的事,哥哥也没在家。”


    陆警官点头,“那看来是我拜访的时机不对……对了,方便给你哥哥的联系方式吗?下次我先和他确认好时间再来。”


    白照野抬头盯了他半晌,把陆俊盯得毛毛的,以至于忍不住摸了一把自己的脸,确认上面没有东西。


    白照野最后才轻声说,“他平时很少看终端,你有什么事联系我就好了。”


    陆俊搞不清楚他那种莫须有的敌意从哪里来,稀里糊涂地加了他的邮箱。


    但最后还是以一个成熟大人的姿态拍了拍白照野,表明自己的诚意,郑重道:“有什么情况随时都可以和我联系,你放心好了,我肯定会关注你哥哥的人身安全的。”


    白照野脸上一副朦胧虚幻的微笑。


    像是嫌火烧得不够旺似的,临走前,田姨又突然折返回来。热切地握住他的手,神神秘秘地挤眉弄眼:“这个小陆警官,我刚刚跟他聊了一路,是个不错的小伙子,家里条件也不错,你瞅瞅你哥哥有没有意思,他照顾你这么久,也该有个人照顾照顾他了……”


    陆警官背对着这边,欲盖弥彰地东张西望,挠挠脖子,小声咳了一声。


    白照野把手抽回来,忍着没让精神体跳出来加餐,把门关得很大声。


    按照流程,田姨和陆警官还得去楼上看看李江的情况。


    田姨在楼道里还在絮絮叨叨,“照野人长这么大个儿,心性还是个孩子呢,从小就黏着他哥,白竹以后要是成家了他要怎么办……”


    陆警官抿着唇,半晌道:“再大点兴许就好了,我有个亲戚谈的年纪小的女朋友也是这样,接受不了自己不是对方心里最特别的那个。”


    他心里还是有点迷茫,加他哥的联系方式,又不是加他老婆的,怎么刚才脸色变化这么大。


    两个人敲响李江的门。


    一分钟,两分钟,很久都没有人回应。


    陆警官皱起眉头,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白照野在门口的玄关站了一会。


    余光扫到冰箱上的便利贴,那是他亲手写的,提醒白竹注意身体,记得喝营养剂。


    他慢慢地走上去,抬手打开冷藏区,从角落拿了一支出来,因为过期很久,里面的溶液已经变得有些浑浊了。


    手上一用力,晶体管应声而裂,以S级哨兵的体质,那点锋利的碎片根本不可能划伤他的皮肤,黄色的液体顺着指缝流出,滴落在地上,淅淅沥沥地汇成一滩。


    楼上突然传来一阵兵荒马乱的声音,还有女人惊恐的尖叫。


    白照野动也没动,丝毫没有被勾起好奇。


    哥哥的魅力真大,自己只是不在一小会,就冒出一个陆警官,还有那条烦人的金毛狗,在蜕壳星也有很多不长眼的哨兵腆着脸贴上来……真想一并冲到下水道去。


    哥哥总是什么都不肯和我说——明明我也可以为你做很多事,我比你想象的要强大,能杀掉任何想觊觎你的人,为什么总是要对我有所隐瞒呢?


    还有那个丑东西……凭什么它什么都知道,每天都能见到白竹,每天都能待在他身边,被那双眼睛看着,被那双手摸着,听到他叫它的名字。


    已经死掉的东西为什么还能从地狱里爬出来,它是哥哥当年的梦魇,表面装得再怎么无害也改变不了是个怪物的事实——


    终端不合时宜地跳动起来,在寂静的屋子里像个催命符一样嗡鸣,在哨兵听觉的加持下像指甲划过黑板,让人更加心烦意乱。


    他心情不悦地回到桌前,看到名字时表情骤然一变,


    哪有什么催命符,这分明是人间天籁。


    他有些激动地想,他心里有我,果然我还是被惦念着的。


    “哥?”


    “怎么这个时间有空给我打电话?”


    白竹听起来有些气喘吁吁的,像是刚刚剧烈运动完,“我看你拍的叶子颜色怎么不太对,你是不是水浇多了。”


    “……”


    刚刚还患得患失的心情彻底灰飞烟灭,那些矫情的、尖锐的、不堪的剖白也不复存在,现在第一要务是怎么蒙混过关,白照野紧急头脑风暴,试图找一个不挨骂的借口,最后也只是张了张嘴。


    老实道,“……我错了,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有更新,锅铲抡冒烟了


    第45章


    “你把根部松一松, 给它透透气,”白竹从他的沉默里听出了回答,“别给泡死了, 我回来的时候要是看到它开不了花——”


    白照野等了一会,不敢说自己有点隐秘的期待, “就怎样?”


    白竹不合时宜地想起昨天高横教他的那一招——十字锁加裸绞,他练了几十遍, 终于可以做到在对方反应过来前就跳起来把人制住, 高横说他再练练,拿来做必杀技, 可以放倒A级以下的哨兵了——但用在这好像不太对。


    所以他改口道:“就罚你把我们家附近的野猫全都抓去绝育。”


    他有些苦恼地说,“玲玲怎么又生了三只呢?到底是哪只公猫惹的祸。”


    白照野全神贯注地在听,那头传来细碎的声音,有鸟叫,有风声,还有鞋子踩在潮湿柔软的泥土里发出的舒润的“啪叽”声。


    他试探着问:“你在外面?”


    “嗯……”通话那头的声音四平八稳, “新出的康复疗法,感受大自然的宁静,吸收天地精华,横扫疲惫, 有助于精神力的康复。”


    刚跑完五圈定向越野的白竹如是说。


    他沿着湖边慢慢走,听着另一头传来的呼吸声,突然喊了他的名字:“白照野。”


    白照野“嗯”了一声,示意自己在听。


    “帮帮我, ”白竹直接说,面对亲近的人,他也懒得做什么铺垫了, “你上学的时候,有没有和那种特别难搞的人打过?”


    白照野:“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白竹想了想,“因为……蜕壳星的事,如果以后再碰上艾利克斯那种高等级的哨兵,我想要有脱身的能力,能揍翻他就更好了。”


    他顿了顿,“所以你会怎么应对那些一开始你就觉得赢不了的人?”


    白照野本来想答“这种人不存在”,一直以来他在白竹面前都是游刃有余的完美哨兵,那些狼狈的时刻都被他藏得很好,但话到嘴边还是变了。


    因为白竹说“帮帮我”。


    “有,”所以他败下阵来,犹豫着展现出了自己曾经笨拙的一面,“你记得吗?我还是只是个A级的时候,你为了让我跟上好学校的课程,给我报了一个课后拉练的冲刺班。”


    白竹有印象,主要是因为那个补习班的课时费贵得要死。


    “有一个比我大几岁的男孩,家里有点小钱,把强化剂当水喂大的,”白照野说,“所以力量拉开其他学生一大截,他因为看不惯班里几个女生总跟我搭话,总是想方设法针对我。”


    这世界上能说出“只是个A级”的人不多,能蝉联首席的人也是凤毛麟角,所以这个经验算是弥足珍贵。


    “这人虽然没什么脑子,但力量是实打实的,拿过市里的少年格斗冠军,才十四岁体重就已经接近两百斤了,吃上他一拳起码要回去躺三天,脸还会破相……有一天课后人都走了,我被他堵在训练室角落里。”


    白竹安静地听,为他捏一把冷汗。他其实想象不出白照野落荒而逃的样子,这人一贯都有点装模作样,包袱重得好像明天就要收拾出道了一样。


    然而白照野讲到关键的地方,也偏偏不遂他意,“但那天我基本上毫发无损地回家了,你猜我是怎么做的?”


    白竹:“……”


    他对战术的研究不多,只能笼统地表述,“避开正面和他对抗?”


    白照野鼓励他继续:“具体呢?”


    天才也有幼年期,白照野早期因为营养不良,是矮了同龄人半个头的,白竹想起他一贯的作战方式,像个冷静的刺客,永远在出其不意的角度出手,“你比他更敏捷,总有办法逃的。”


    “对,但我没有逃,逃了这次也会有下次,”白照野带了点笑意,“他力量大,但转身慢,越是狭窄的空间发挥越有限,体重轻是我的劣势,也是我的优势。”


    “所以我和他说训练室有摄像头,要打就去后面的巷子里,他也傻乎乎地信了。”


    知道结局以后听故事倒是少了很多负担,白竹问:“然后呢?”


    白照野语气轻松:“我的动作更快,足够把他耗到乱了阵脚,露出破绽,于是我找到机会打中了他的精神核心。”


    “这人光吃饭长肉,肌肉强悍,但核心练得不怎么样,”他说,“他摔下去以后,脑袋嗑在路沿上了。”


    听起来好像过于轻松流畅了,白竹正觉得狐疑,就听见白照野继续说: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在跟别人炫耀放学要堵我时被我听见了,所以我先下手为强,去医务室开了一粒精神镇定剂,放到他的水杯里,让他的精神屏障像纸糊的一样。”


    白竹:“……”


    还真是出其不意啊。


    他彻底想起来了,本来这家人还要上门理论讨要说法,但那个巷子里确实没有摄像头,这事很快也蹊跷地不了了之。


    听说那个男孩不久后就在学校出了事,很快就办理了退学,全家都搬走了。


    “那有什么办法呢?”白照野说,“想赢就要不择手段,毕竟我要是鼻青脸肿地回家,你肯定又要操心。”


    只能一劳永逸地解决掉了。


    “你都没跟我说过,”白竹闷闷地说,他找了块石头坐下,“我之前问你的时候,你说那些人就算让一只手,全部一起上都没问题。”


    白照野假装没听到。


    他继续往下说,“所以,没有人是无法打败的,你只是没找对时机和弱点。”


    成功是可以被复刻的,但镇定剂对严邈这种人来说大概没什么用,不过再强大的哨兵肠胃都是脆弱的,比如往杯子里下巴豆……白竹心想,要让我做这个确实要先做一下心理准备,还是再看看还有没有更体面的方式。


    白照野这时也换了个说法:“你肯定会有某个凌驾于他的地方——或者只有你能做到的事。”


    什么是只有我能做到的事……


    这些天他一直在努力钻研精神力,白天大开大合地为哨兵疏导,近乎发泄般地地使用这股力量,闲暇的时候就在完成严邈的作业,仔细打磨那支枪的零件。


    从白天到黑夜,日升月落。


    他能感觉自己的精进,所以他还拆了头顶的灯,拆了墙上复古的机械表,去还原一颗齿轮,一根弹簧,把精神力化成的部件装回去,看看它能不能正常运行,后面甚至去模拟一只振翅的蝴蝶,跳动的活物。


    他的进步就像溜冰一样,如果之前只能做到站着滑行不摔倒,那现在已经可以空中托马斯回旋三周半了。


    量变到质变似乎只隔了一念之间。


    这个羸弱的体质让他注定做不了六边形战士,但如果自己有一条属性强大到可以飞出去——这个尖锐的利角是不是也能在对手的六边形上扎穿个洞来?


    他是个向导,为什么要傻到和一个哨兵比蛮力,跟武将当然要拼飞花令啊!


    所以他需要更多的精神力——这才是他最称手的武器,他还需要创造一个对自己有利的环境,和更多的帮手,而这种东西,在这种地方,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吗?


    大胆的计划框架慢慢成型,又迅速完善壮大,他的心脏停不住地砰砰跳。


    “我知道了。”


    他在欣喜中脱口而出,“太棒了,幸好有你,真是帮大忙了。”


    通话那头没有说话。


    白竹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和窗外的警笛声混在一起,楼道里有许多人来回走动,窃窃私语地讨论“那是李江吗”“好像死了好多天了”“真是太可怕了”。


    白照野感觉自己和他们已经不在一个世界,那些聒噪喝恐慌的言语都与他无关,心里所有的炸刺都服帖下去,软绵绵地趴伏着,而熄灭的火又重新烧起来。


    他有些晕晕乎乎地想,世界上没有什么比“他需要我”这件事更曼妙了。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回来?”他问,“我怕你自己错过开花,回头还要指使我去抓猫,那我也太冤了。”


    “快了,”白竹心情很好地哼哼,“你要是很有空,就先帮我把玲玲抓去绝育。”


    “……”


    我才不要。


    白照野生硬地转移话题,“其实,我觉得你想得太多了,艾利克斯那种属于极小概率事件,以后几乎不可能再碰上了,你现在这样就很好。”


    白竹“唉”了一声,不赞同地说,“万一他垂死病中惊坐起,突然暗中下令要把我骨灰扬了怎么办?”


    “那你想得更多了,”白照野说,“那人根本没活过撤离蜕壳星那天,死得透透的,只是消息迟迟没公布而已,估计过几天就该在全宇宙直播葬礼了。”


    挂断通讯的时候,白竹还是懵的。


    严邈不是说他只是把人打成残废了吗?怎么直接人都没了。


    他坐在石头上,看着倒影里的云。


    ……杀死一个王储和正当防卫打伤对方完全是两个级别的事情,严重程度不能相提并论,皇室那边完全可以直接把他送上军事法庭。


    但目前看来一切都风平浪静。


    无常又在湖边玩,白竹曲起一条腿,有点坏心思地把它“噗通”一声顶进水里。


    这个黑漆漆的东西在水里维持不住形状,迅速像墨一样张牙舞爪地化开,它干脆在水底下痛快玩了一圈,再慢慢蠕动上岸,像少女整理濡湿的裙摆一样,这收收,那拧拧,把自己团回了一只整洁又圆润的猫。


    白竹看着它,心说我的心理素质真是越来越强大了,被皇室通缉都能心平气和,现在看到这种场面也能无动于衷。


    他摸了摸无常的头,然后慈祥地说,“现在好好玩吧,明天开始你也要跟我一起练了,杀手锏同志。”


    无常:?


    白竹又光明正大地休息了一会,忽然想起来,自己之前在星网申请了一个账号,这几天忙得晕头转向,也没登上去看过,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点进软件,这台终端在加载的时候竟然诡异地卡顿了。


    白竹眼皮一跳。


    ……到底是收到了多少信息。


    他足足等了五秒,界面才加载出来,后台的评论像溃堤的洪水一样往外冒,发言乱七八糟,不堪入目的辱骂和讨好的溢美之词混在一起,让人眼花缭乱。


    短短两天过去,他的主页关注数量已经达到了惊人了五亿六千万,并且还在持续增长。


    他退回去反复确认,这条小号还没有坐实向导身份,星网也没给他盖章认证,头像都还是默认的。


    网友也不是傻子,对一个三无账号说什么信什么,到底为什么这么轰动?


    在星网,“向导”是个众人心照不宣的禁词。


    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隔着网络这层皮,你可以说自己是长着章鱼触手、刚学会人类语言的欧特派星人,可以说自己是能徒手北极熊、滑铲东北虎的普通成年男性,可以P图炫富,可以凭空口嗨,但唯独没有人敢随口说自己是“向导”。


    这个字眼神圣不可侵犯,是多少将死之人的精神寄托。


    所以白竹那条模棱两可的发言出来时,起初下面都是骂声。


    大量用户对他发起举报,但一个小时过去,这个账号依然安然无恙,后台比铁板还硬,于是有人开始觉察出不对来。


    白竹又向下翻了翻,终于找到了真正的罪魁祸首。


    【第七军团·官方账号】关注了你。


    白竹:“……”


    是谁在拿公号摸鱼!


    作者有话说:


    周二上夹,倒的字数有点多,当天晚上再更新(比心)


    第46章


    官方账号闪亮的金标震撼全场。


    评论区上蹿下跳的人喊着“别慌可能是手滑了” ,结果没过几分钟,【第二军团-百里明珠】也显示已经关注该账号。


    这可是第二军团团长的私人账号,一个算巧合,两个就算预谋了,这回网友是真的慌了神,一面抓紧去删除自己的不当言论,又集体涌到这些账号下面问怎么回事。


    有人暗戳戳发起投票, 最后显示已经有63%的用户认为“该野生向导确实存在”, 有18%坚称是“毫无意义的炒作行为”,剩余的人在偷摸观望, 让子弹再飞一会。


    第七军团的官方账号一年都没冒过几个泡,每年只在招兵季发几条公告, 此刻它依旧沉默寡言,面对任何闲言碎语都岿然不动。


    这种时候什么都不说,反倒是什么都说了。


    闭着眼想都知道是谁在背后授意。


    白竹盯着屏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管怎么说,他的目的都达到了。


    这种感觉很奇妙,他在一夜之间火得人尽皆知,帝国大部分人都只在电视和钞票上见过向导, 这个身份原本遥不可及, 现在天边的明月被摘下来放到了地上。


    众人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原来向导也是会上网,吃饭,喝水,睡觉的。


    这位横空出世的“向导”下一条动态会说什么?


    诉说神爱世人的低语,还是充满豪情壮志地发表一番改变历史的宣言。


    他的每句话都可能带来腥风血雨, 流下的一滴眼泪都可以让千万哨兵献上忠诚,要推翻皇室,取缔政权,还是号召天下战士为他开疆拓土,都在他的一念之间。


    但白竹什么漂亮的大话也不想说,也不享受呼风唤雨的特权,只是对着湖边摇曳的芦苇荡随手拍了一张照片。


    【今天也不想吃牢饭】:


    2786年2月19日07:21发布


    [图片]


    春日正好,出来晨跑。


    如果他真的有改变世界的能力,他想先从结束大静默时代做起,向导可以分享任何事,不一定伟大,不一定神圣,会哭会笑,和亿万个普通人没有差别。


    严邈最近忙得脚不沾地。


    十几天过去,白竹只见过他两回,每次都是深夜。他身上的终端震动几乎没有停止过,白竹猜测他是放下手头的急事专门赶回来的,因为每次小课堂结束以后又要风尘仆仆地乘坐飞船离开。


    即便如此,他还是尽职尽责地扮演着特级教师,在与白竹独处的这一两个小时里,他会直接把终端静音丢在一边,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眼前这个人身上,专心为他指点。


    白竹刚洗完澡,身上还带着沐浴露的气息,房间里混合着清淡的草木香和热水蒸腾后的余温。居家的衣服外面披了一张薄薄的毛毯,吹得半干的头发微微翘着,整个人有种毛茸茸的感觉。


    他的作业早老就已经顺利交上去了,那支用精神力复刻的手枪零件精度已经达到0.01毫米,连一向自认十分苛刻的严邈都挑不出毛病。


    上次见面严邈教了他精神力在不同攻守场景下的应用,今天他就已经能够娴熟地切换,白竹的成长出乎他的意料,全天下的老师要是能碰上这样一个能融会贯通的学生,做梦都要笑醒,


    他永远在思考,把吃进口中的东西细嚼慢咽,在吸收的同时长出属于自己的东西。


    好学的优等生坐在地毯上,支起一条腿慢慢地晃悠,这么多天的疏导下来足够他总结出一些规律,但他还是不确定。


    “是不是哨兵和向导身体接触的面积越大,精神力传递的效率就会越高?”


    在给军团里那些哨兵疏导的时候白竹就发现了,要让精神力的作用发挥到最大,就要尽可能离对方近一些。


    他试验过——不和某个哨兵直接触碰,直接将精神力像触须一样探出去,又试着用两根手指搭在哨兵的手腕上,二者的效果天差地别。


    精神力就和枪械里的子弹一样,离膛后飞的距离越远,威力就越弱。一把猎鹰脉冲手|枪在10米的距离下能打穿10厘米厚的钢板,但如果站在50米开外,因为动能衰减,连一件普通的防弹衣都打不穿。


    只要在皮肤上有一个交汇的支点,精神力的输送就会顺利很多,那如果这个点变成面呢?


    他倒是想在疏导现场和某个哨兵试试,但那帮人一见到他都变成毫无分寸的疯狗,白竹不敢贸然行动,万一哪个人激动起来没控制住手劲,都能径直捏碎他的腕骨。


    严邈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忽然问:“你现在要试试吗?”


    “……什么?”


    灯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柔和阴影,严邈摊开双手,掌心向上,像在邀请他跳一支舞,“你不是想知道吗?肌肤相接会不会影响精神力流动。”


    “……”


    白竹承认自己有点心动,但自从上次的事情以后,他对和严邈肢体接触相当排斥。


    而且孤男寡男共处一室,还是一间带着大床的卧室,在这里面对面手牵手好像给给的。


    他从地上站起来时还有些犹豫,毛毯随着他的动作从一边的肩膀上滑下去,他随手拢上来,紧紧攥着毯子的边角。


    严邈也没有催促他,眼神里一派正直,脸上的表情一个像素点都没有变化,好像只是普通的一次为科学献身。


    反倒是自己在这扭扭捏捏的,好像有什么旖旎的心思似的,白竹把心放回肚子里,故意把步子迈得很大,显得自己堂堂正正,然后把微凉的手放在严邈的掌心中。


    哨兵的手掌比他大许多。


    虎口和指腹处都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枪和格斗留下的痕迹,粗糙又温热,这群常年训练的人身强力壮,像个火炉一样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量,到了有些滚烫的程度。


    白竹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下一秒严邈就回握住了他,把他的手包裹起来。


    生怕他要反悔似的。


    他把心里那点杂念摒除,调节好气息,闭上眼睛。


    饱满的精神力顺着皮肤接触的地方轻轻流淌进去,紧接着像是打开了一个隐秘的通道,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厚厚的屏障。


    他整个人又一次站在那片焦土中。


    上次进来的时候,这里就像为严邈量身定做的一片墓地。


    然而许多天不见,这里已经大变样。


    白竹的脚下竟然有了绿意,拇指高的青草郁郁葱葱,都是新长出来的嫩芽,虽然在这片广袤的焦土上只占据了很小的位置,却显得尤为突兀。


    绿意的中心是一朵金黄的小花,顽强地扎根在黑色的土壤里,每一片花瓣上都有晶莹的流光,像凝固的蜜糖,微型的太阳。


    这朵花溢出的精神力与他同源,白竹认得出来,这是他当初种下的因果。


    原来这人现在活蹦乱跳就是因为这个。


    这么小的东西竟然有着如此磅礴的生命力,硬生生盘活了这片早已陷入死寂的空间,把一个哨兵垂危的生命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但精神图景其余的地方仍然是枯萎的,数不清的骨刺依旧牢牢地扎在地下,那根最粗壮的骨刺看起来根本不可能被撼动,贯穿着中央巨大的王座,和这片土地主人的心脏。


    这可不是再种下一朵精神力之花能解决的事情。


    白竹收回目光,大摇大摆地在里面转了一圈,满意地对那朵小花看了又看,然后干脆利落地从严邈的精神图景里退了出来,属于另一个人的精神力悄无声息地从他走过的每一寸土地上漂浮起来,想要抵死挽留,最后又只能作罢。


    白竹睁开眼,才发现自己整个人被虚虚地拢在怀里了。


    严邈的胸膛就在他眼前,甚至能感受到对方呼吸时的起伏。


    他整个人身体顿时崩得像拧紧的发条,条件反射地往他的腹部上打了一拳,也不知道这人怎么练的,硬得跟个铜墙铁壁一样,严邈硬生生受了这一下,然而等白竹站定了才发现对方手握成拳,一直用臂弯撑着他的身体,没有碰什么不该碰的,动作十分绅士。


    严邈无辜道:“你的精神投影进来以后,身体就站不稳了。”


    白竹:“……”


    离得近了才发现这人居然比他大只这么多,这个距离下白竹要抬头才能看到严邈的眼睛,淡金色的瞳孔里全是自己的倒影。


    这人虽然做的事讨厌,但眼睛倒是生得相当漂亮。


    气氛不知道为什么变得粘稠起来,他决定不去计较这个,赶紧往后退出那个怀抱的范围。


    那点温热的触感从自己胸前离开,严邈手指微动,又克制住了本能,“有结论了吗?”


    白竹点头,“你的精神屏障理论上比其他人都要厚,但是我进去得很轻松,如果你没有故意对我放水的话,我觉得我的猜想是合理的。”


    严邈帮助他一锤定音:“嗯,你的想法是对的。”


    白竹沉默了几秒,“你一开始就知道?”


    ……那为什么现在才说出来?


    他小声说,“你也不怕我溜进去把那朵花拔了。”


    “也不是不行,”严邈居然也思考了这事的可行性,“如果你刚才下手够快的话,足够在我把你弹出去之前完成这件事。”


    然后他可能还会因此死亡,那那些禁锢着向导的枷锁都将不复存在。


    白竹盯着他,发现这人不是在开玩笑,他嘴张了张,最后说:“算了,我才不干这种事。”


    严邈却突然问:“后悔在东淮区救了我吗?”


    白竹看他的目光堪称奇异,“为什么会这么问?”


    严邈觉得答案显而易见,毕竟这只自由的鸟每天都戴着那枚该死的环,被自己的一己之私强行留在这里,即使他自己都清楚,给予的住处再怎么奢华,也改变不了是牢笼的事实。


    可他也没得选,他的立场和决断关乎着军团里成千上万人的性命。


    出乎他意料的是,白竹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你想多了,我不会为自己做过的决定后悔。”


    这场面有些滑稽,加害者在自我怀疑,而阶下囚一脸坦然。


    “再来一次我也不会见死不救的,这回被你抓到,只能算我技不如人。”


    “下次我会跑得更远,”他的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再说了,如果我当初没有救你,那后面发生这些事……在蜕壳星被虫族围攻那天,也没有人来救我了,不是吗?”


    这个回答就是白竹的风格,严邈心想。


    从不为过去停留,也不自怨自艾。


    他们的碰面就像一场春雨——谁能拒绝一场春雨呢?


    落在干涸的土地上,让种子生根发芽,那个播种的人被困在这片因他而生的绿意里,但被淋湿的还有另一个人,他们一样都被困在了这里。


    这是严邈第一次为自己的决断感到动摇。


    今天的课堂依旧让人受益匪浅,最后结束的时候,白竹终于想起来白照野给他分享的小道消息:“对了,我还没问你,艾利克斯的事是怎么回事?”


    “你为什么没跟我说他死了?”他后知后觉地感到着急,毕竟这回他可能真的要吃上牢饭了,“我当时不是只是……”


    严邈没让他说下去:“是我动手杀的,在你昏迷之后,我朝他的脑袋开了一枪。”


    白竹:“……”


    他站在原地慢慢消化这句话,然后缓缓地睁大眼睛,肉眼可见地手足无措起来,“你、你为什么……”


    严邈不以为意,“蜕壳星的事本来就是他一手造成的,甚至还私自培育了虫族,有那么多无辜的学生和士兵伤亡,我以叛国罪和故意杀人罪将他处死是合情合理的。”


    可惜这套说辞没能把白竹糊弄过去,对方依旧执拗地盯着自己。


    严邈看了他一眼,心说有时候学生太聪明也不是好事。


    他最后还是讲了实话,“如果六皇子以那种半死不活的状态回去,无论他先前做的那些事对错与否,皇室为了脸面都不会放过你。”


    “你不一定会被判有罪,但上军事法庭会很麻烦,有几百双眼睛盯着你,他们也有的是手段给你添加莫须有的罪名。”


    况且白竹的身份又敏感,落到他们手里会变成灾难。


    “但我开了那一枪以后,”他说,“就没有人会关注你了。”


    这倒是真的,毕竟相比这一枪,白竹只是甩几巴掌的行为都算良善了。


    白竹:“所以你最近是在……”


    严邈知道他想问什么,“处理军事法庭的事。”


    眼看白竹眉头又皱起来,他叹了口气:“我不是专门为了你才这么做的,扫清皇室里的毒瘤是我一直以来都想做的事,我还要感谢你让我师出有名,更何况六皇子的人之前就惹过我。”


    比如在总控飞船上“礼貌地”请他退休下台什么的,新仇旧怨都一起算上了。


    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语气放缓了:“放心,他们不敢对我做什么,因为承担不起和我鱼死网破的后果。”


    这人无视王法还怪自豪的,虽然说这话的时候文质彬彬,但白竹从他身上感觉到了一种“爷想杀谁就杀谁”的豪横感。


    这大概也是他的生存之道,从不依靠谁的怜悯和庇护,用自己的锋芒打出了凶名,所以第七军团的兵在外面总是腰杆挺得最直的,从不趋炎附势,是帝国最锋利、也是最公正的剑。


    房间里安静下来,白竹看起来有点纠结的样子。


    今天两人难得地平和相对,像对亲密无间、可以托付后背的战友,这一瞬间好像那场轰轰烈烈的赌约不存在一样。


    严邈看了眼时间,起身告辞,“很晚了,你该休息了。”


    “等等!”


    白竹突然扯住他的袖子。


    严邈因为他的动作停下脚步,白竹的手又趁机向下滑,温热的掌心贴上来,径直与他十指相扣。


    严邈有一瞬间的错愕,紧接着精神力顺着他们交握的部分,再次轻车熟路地涌了进去。


    白竹在他的精神图景里面转了转,挑了一根扎的比较深的骨刺,又硬生生地把它拔了出来。


    他站在地上盯着那个多出来的洞口看了半晌,最后还是顺从本心,板着脸丢了颗新的种子进去。


    “还你了,”白竹松开他,有点别扭地说,“这样你应该又能舒服很多。”


    “你确定要这么做?”严邈把视线从空了的手心上移开,“在决战前夕加强你的对手,可不是个明智的行为。”


    “说明我足够自信,不差这一下。”


    白竹轻轻呼出一口气,“你准备好了吗?”


    严邈挑眉,好像在说这不应该是我的台词吗?


    他眼里带着笑意:“我随时恭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乌慈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走廊上碰到熟识的好友,对方有些惊奇地看他:“你上哪去了,怎么才回来?”


    乌慈不擅长说谎,神色有点紧张, “在、在操场加练了一会。”


    好友把脸凑上去,乌慈这人的精力一贯是能一拳打死一头老黄牛的,背着一百公斤的装备翻过两座山都不带喘气,现在看着摇摇欲坠,一阵风都能把他吹走似的。


    “你脸色咋这么白?”好友狐疑地打量他, “被哪个小狐狸精吸干精气了?”


    乌慈推了他一把,耳朵有点红。


    好友知道他不禁逗, 没再追问他,往房间里一努嘴, “刚才有好多人找你!快进去吧!”


    乌慈推开门。


    并不宽敞的卧室里大马金刀地坐了一群人,空间一下就逼仄起来,在场的都是和那位神圣向导见过面的幸运儿,然而每个人的脸色跟他一样,齐刷刷地白得像纸,神情倒是十分餍足。


    乌慈:“……”


    乌慈:“你们……”


    他抿着嘴,心里有一点说不出的失落,原来我不是他心里最特别的那个啊。


    两个小时前,他顺着向导在他手心里写的指示,七拐八拐绕进了东侧那排废弃的旧营房,这地方平时没有什么人会来,周围的监控都只零星开了几个。


    里面等着他的是一只黑猫。


    第一眼看上去的时候其实不太舒服,那个生物仿佛是披着一层皮的其他什么东西,但大抵和情人眼里出西施一个原理,在知道这是向导的精神体后,乌慈觉得那团黑得分辨不出五官和四肢的玩意盯久了都眉清目秀的。


    向导不愧是向导,连精神体都这么特别,被它软绵绵地贴上来亲昵地嘬一口,感觉魂都要飞走了。


    确实是有东西飞走了,不过不是魂,是他的精神力和良心,像是精神图景里伸了根吸管进来,咕噜咕噜地抽走了一大团。


    他清楚这种异常行为应当立刻上报军团长的副官,但他完全没有要这么做的想法。


    这是向导对他一个人的请求,他们正在副官的眼皮底下暗度陈仓,共享着同一个秘密,这种感觉太美妙了,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带着偷情般的背德感,说明他在向导眼里和别人都不一样。


    其他几个哨兵大概也是这么想的,一个个在飘飘然的同时还誓死守口如瓶,但现在看来加入这个家的人有点多了。


    乌慈扫了一眼屋子里的人,发现也不是每个被疏导过的人都有这份殊荣,向导筛选过——那些情绪不稳定的、不够聪明的、不被信任的人不在里面,想到这他又不那么难过了。


    是因为我还不够强,能提供给他的精神力不够,才会造成现在这个拥挤的局面。


    我在调理自己这件事上仅花了8秒的好成绩,你也来试试吧!


    他不太高兴地开口:“你们在做什么?”


    技术部的那 位侧写师右手执笔,左手抱着画板,向他招呼,“快快快,来帮我看看,向导是不是长这样。”


    那张画布被摊开,罗赛抱着手臂在旁边执着要求,“嘴唇再红一点!像那个什么……樱桃!”


    “这里也不对,”另一边也有人皱眉,“下巴没那么圆,要再尖一点,脖子上有颗痣。”


    “眼睛呢?眼睛什么样?”


    “看不到啊!戴着面具呢,只能看到眼神。”


    “那你描述一下!”


    “就是那种亮亮的,很温柔的……像小时候我妈看我考及格那样……”


    “……”


    这帮人绞尽脑汁回忆向导的样貌,一群文盲拿出了毕生巅峰的语言艺术,而被面具遮挡的那部分就纯靠意会和猜测,就这样,慢慢地从每个人的口述中拼凑了一张脸出来。


    负责动笔的画师冲着最刁钻完美的角度落笔,成图犹如天人之姿——朱唇皓齿,眉眼如画,无论谁第一眼看去都知道美颜滤镜厚得令人发指,恐怕亲妈来了都不认识。


    然而并非如此,从结果上看全部歪打正着。


    萧灼捧着杯子从门外路过的时候大吃一惊,白竹的样貌竟然在这帮哨兵的通力合作下猜得八九不离十。


    这帮搞侦查的抓内鬼的时候有这么卖力就好了!


    他表面波澜不惊,内心慌得一匹,拿杯子的手微微颤抖,火速去请示了严邈。


    严邈听完表示无妨,认知是可以被推翻的,人只会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


    于是第二天就有成箱的新衣服被送来,白竹的鞋底垫高了十厘米,加宽肩垫,换了一身挺拔的西服,第三天眼角化上了两道细纹,把身体藏在宽大的长袍后面,第四天又穿了一身漂亮的古典宫廷礼服,头发打理成微卷的金发,像个矜贵的小王子。


    白竹感觉严邈在玩什么奇迹竹竹,虽然不理解,但还是配合地照做了。


    那幅画最终在每个人的描述下改了又改,今天说“眼睛好像没那么大”,明天又说“肩膀太窄了”,在每个人大相径庭的描述下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明天就是约定的最后一天,白天疏导要穿的新衣服已经提前送上门,整齐地叠好放在浴室一旁的架子上。


    累死累活做完体能训练,进浴室门前,白竹突然脚步一顿,是错觉吗?今天的布料和花饰好像和往常都不太一样。


    为了印证他的猜想,他主动伸手,把那团衣服“哗”地抖开。


    “……”


    他表情空白了三秒,瞳孔地震。


    萧灼在终端另一头独自承担怒火,心虚地狡辩:“可能是因为之前的变装太小儿科了,骗不过那群侦察兵,所以这次才会做得彻底一点。”


    他当初打开包裹的时候都吓一大跳,心说这会不会太过了,但他也不敢问,他也不敢说,军团长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他思来想去还是小声道:“要不你先放那,军团长在跃迁回来的路上,现在联系不上,我等会再问问……”


    白竹深吸一口气,难得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前些天升起来的那点好感顿时荡然无存。


    这笔账我先记下了,姓严的,你给我等着。


    六小时前,第二军团驻地。


    “那帮人为了看你出糗,故意把审判席的椅子都给撤了,就给你留根拐杖。”


    百里明珠大笑着拍手,“你直接大步走进来的时候,我看到霍顿的眼珠子都要掉地上了。”


    严邈看着她乐不可支的样子,第一个想法竟然是把这段有趣的插曲告诉白竹,这人在上次深夜深谈以后就把自己从黑名单放出来了,但还没能说上几句话。


    军事法庭的最终审判终于在今天结束。


    艾利克斯留下了太多把柄,不管哪一条公布出来都会让皇室形象损失惨重,于是在几轮博弈以后,他们最终还是选择了息事宁人——严邈被判无罪释放,作为交换,他也需要对整个事件保持缄默。


    严邈同意了这场谈判,毕竟缄默也只是暂时而已。


    百里明珠收起笑容,打量了他一会。


    “所以你的身体怎么样了?东淮区那件事一出,我都为你捏了把汗。”


    “被一个好心人救了。”严邈明显不想多谈的样子。


    “哎哟喂,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她说,“那个好心人你不得认个干爹干妈啥的,好吃好喝供着?”


    “……”


    严邈看着窗外,“我倒是想,但他不领情。”


    百里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一点无奈的纵容,这人一贯是不会让情绪外露的,所以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第二军团的驻地在忍冬星,窗外是连绵的雪山,阳光像盖在上面的一层轻薄的金纱。


    两个人坐在会客室里,难得有这样不针锋相对的时候。


    帝国各个军团之间多少都有利益纠葛,所以要么水火不容,要么就是井水不犯河水。百里家在权贵中只能算末流,处在比较尴尬的边缘位置,她的晋升之路也相当艰难,只能用真刀真枪杀上来,因此也看不上那些靠着下三滥手段和家世背景才爬上来的酒囊饭袋。


    因此,两个人在意志上有不谋而合的点,当初她邀请严邈入伙被拒绝了,再过段时间,他就已经爬到了能和自己平起平坐的位置。大部分人都视他为眼中钉,几个军团长里只有百里明珠为他感到高兴,所以即使在外人面前装作形同陌路,私下还是能坐下来放松聊天的关系。


    “今天开始就算你正式回到帝国舞台了,”她说,“皇帝把你的驻地选那么远,就是不想看见你那张会让他做噩梦的脸,也不知道他今晚还能不能睡得着。”


    严邈的事迹已经在高层传开了。


    他的状态看起来丝毫没有强弩之末的感觉,必定是有人成功修复了他的精神图景,再结合前几天星网上那位归属不明的向导,顿时令人细思极恐。


    一时间整个帝国暗流涌动,传闻都在说这位向导已经归入第七军团麾下,皇室的地位必将受到巨大冲击,那些在严邈低谷期踩过他一脚的人焦头烂额,今夜不知多少人要彻夜难眠。


    搅动漩涡的那个人倒是表现得相当平静,“皇帝年纪大了,睡不好也是正常的。”


    百里明珠笑了一声。


    皇帝确实老了。


    军团如今各自为战,在表面上拥护皇帝的同时,都在观望要进入谁的阵营。


    继承人们良莠不齐,稍微出色一些的是皇太女昆特莎,手握皇室护卫舰,是个有手段的狠角色,然而最近陷入了一则丑闻风波,有人指控她有一名同性爱人,但本人目前没有作出任何回应。


    二皇子亚伯在治国方面平平无奇,精神力等级也只有B+,真金白银都扶不起来的阿斗,唯一胜在软柿子,好拿捏,可以当个傀儡用。


    老三战死,老五夭折,六皇子艾利克斯不久前才被严邈一枪送进地狱。


    这么一算下来,真正能和昆特莎对擂的竟然只剩那位声名远扬的纨绔——顶着四皇子名号的布拉德利。抛开这人的生活作风和个人意愿不谈,背靠显赫的母族,身体里流着皇帝的血,还是个S级哨兵,是个相当有竞争力的王储。


    反正治理这个国家只能依靠“挟向导以令哨兵”,那么谁来当这个皇帝都是一样的。


    帝国腐烂的根基已经无法改变,决策层贪生怕死、酒池肉林,权贵可以在白塔任意进出,而底层的平民为了一支劣质向导素要出卖一辈子的尊严。


    被压抑的呼声越来越大,已经到了扼制不住的程度,前阵子第二军团才端掉了一个意图谋反的民间组织。


    “有什么意义呢?”她懒洋洋地叹气,“那些人虽然打着解放哨兵的旗号,也只是争夺“向导所有权”的借口而已,嘴上说着要么平,实际上每个人都只想把向导放在自己家里。”


    这句话意有所指,严邈没接话。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但这回我没法站在你这边,”这位第二军团的领袖缓慢摇头,“我也看不上皇室的做派,但只要他们给我递出向导的饵,无论多少次我都会上钩的,就冲这一点,你就不可能扳倒皇室。”


    严邈看她的眼神近乎怜悯,“那你就要一辈子被他们牵着走了。”


    这话直白得有点难听,百里明珠带了一点怒意,“你就是那个最好的例子,你让所有人都看到了和皇室斗会是什么下场——半死不活地成为弃子,被白塔拒之门外,然后流放到荒星,还有谁敢走你的老路。”


    “但我现在又回来了,”严邈说,“说明那些手段也不过如此。”


    那几年生不如死的遭遇都被他轻描淡写地带过。


    “……”


    “早点从我这滚蛋,”百里明珠发现自己反驳不过他,有些心烦,“上次脑子被门夹了才帮你关注那个账号。”


    “现在天天都有人上门做客,还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又不好推掉,每个人坐下来就开始拐弯抹角地套话,问我是不是知道点什么内幕,烦死我了。”


    严邈放下杯子,不紧不慢道:“你现在不也是为了从我这里套点什么吗?”


    百里明珠被他噎了一下。


    室内燃着壁炉,这种复古的摆设放在如今是一种时尚,木柴劈啪作响,两个人诡异地保持了沉默,最后还是严邈先开口。


    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文件,“上次的事辛苦你,按照我们之前谈好的条件,T-028矿星的独家开采权会在两个星期之内划到你名下。”


    百里明珠低头看了一眼,只是在终端上花三秒钟动动手指就有这么丰厚的报酬,但她没有被喜悦冲昏头脑,直截了当地问,“所以那个人是谁?”


    “我们约定过不能问这个问题,”严邈语气里带了警告,“你想爽约的话,这份文件就失效了。”


    “我稀罕你这玩意吗?”百里明珠翻了个白眼,“到咱们这个位置的人什么都不缺,就是缺一个享福的命,尤其是我这种上了年纪的女人。”


    她把文件推回去,反客为主道:“现在,我用这颗星球跟你换一个准确的答案。”


    天价开采权像个粘手的垃圾一样在两个人面前推来推去。


    “巧了。”


    严邈八风不动,“我也不稀罕。”


    百里明珠都有一瞬间想拔枪,顶在这个油盐不进的男人的脑袋上。


    她最后还是冷静下来,“其实答案显而易见,毕竟整个星网都猜到了,只是我想听你亲口承认而已,他就是救了你的那个向导,对吧?”


    严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人能从他脸上读出任何东西。


    百里明珠的脾气跟她满头的红发一样火爆,要是换平时早就喊送客了,但现在拿出了十成十的耐心,她盯着对方看了三秒,换了个策略。


    “二十亿,”她竖起两根手指,“借我用两天,保证给你全须全尾白白胖胖地还回来,我的人品你还不放心吗?”


    二十亿足够他再把第七军团的军舰从头到尾武装一遍。


    但严邈毫不犹豫地拒绝:“他既不是我的筹码,也不是我的什么人,我不会替他做任何决定。”


    百里明珠花了一分钟理解这句话背后的含义,“讲这些有的没的,其实就是你说了不算,他不听你的呗。”


    严邈:“……”


    她欲言又止了一会,满脸的不可思议,“你在搞什么?堂堂一个哨兵连向导都搞定不了,你丢不丢人?他跟着你不开心还不如换我来!保证让他乐不思蜀。”


    严邈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你知道怎么和向导相处?”


    “那当然,”她夸下海口,“白塔里面除了那位……首席,另外两个都挺喜欢我的,每次跟我会面都笑得合不拢嘴。”


    严邈等着她继续。


    “你得送礼物啊!”她恨铁不成钢道,“是不是你太抠门了?就得送那种又贵又没用的东西,星空宝石、限量腕表、手工定制独一无二的小玩意——”


    严邈不予苟同,他指着桌上的点心,“比起那些东西,你打包一份这个他可能更喜欢。”


    百里明珠勃然大怒道:“你当给楼下的野猫带剩菜呢!”


    严邈忽然就理解白竹为什么觉得哨兵是一群自以为是的狂妄家伙了。


    “还有,在他们面前不能板着你那张臭脸,大胆地使用美男计!瞧你整天裹得这么严实,白瞎了你这身材,咱们哨兵练腹肌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让向导摸得开心,看得高兴!”


    “……””


    百里明珠总结:“你要把他们当成娇贵的小东西,当成自己的老婆对待才行啊!要什么给什么,不要什么也给什么——”


    严邈在纠正用词方面倒是相当执着,“他不是小东西,是个独立的人。”


    这么上纲上线的,但又不否认老婆那个称呼是吗?百里明珠无语。


    他最后做了让步,“有机会的话你们可以见一面。”


    “但能不能打动他就凭你自己的本事了,他的眼光还挺高的。”


    这也算是得到半个承诺了,百里明珠消停下来,也不再得寸进尺。


    她顺带表达出了自己的诚意。


    “其实今天有人出了一个我很难拒绝的筹码,让我今天把你留在这里,”她补充道,“比你那颗破星球丰厚多了,毕竟我也是有老公孩子要养的人,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严邈并不意外:“我知道。”


    但他们之间并没有剑拔弩张的气氛,好像危机根本不存在似的,她摊开手,叹了口气说,“但现在看来,还是你的饵更诱人,那我只能勉为其难把雇主做掉了。”


    严邈临走前还是打包了一份点心,白竹不喜欢吃太甜的东西,这种口味对他来说正好。


    百里明珠本来想唾弃他这种用小便宜傍大款般的行为,但想想他毕竟是那个重要的“中间人”,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送他离开驻地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上次你让我搞一套Vessa的限量礼服寄给你——”


    严邈顿了一下,想起来确实有这件事,他是想给白竹准备的,即使是日抛的变装,也想给他穿最好的。


    百里明珠抱歉道:“我的副官搞错包裹了,把我给女儿订的那条寄出去了……虽说挺漂亮的,但你大概也用不上,寄回来也行,或者直接扔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严邈算准了时间,这个时候出发,回到天马星的时候应该正好天黑,打包的那盒点心是百里家四十年的老厨师手工制作的,层层酥皮裹着甜而不腻的莲蓉馅,拿来做睡前的宵夜正好。


    但在飞船起飞前, 严邈打开终端的时候发现自己又被拉黑了。


    他看着红色的感叹号,脸上难得露出了茫然。?


    舷窗外一片璀璨的星海。


    手里的光屏一直亮着,驻军调配方案那一页停留了几个小时,迟迟没有滑动,随行的智囊团大气不敢出,以为是方案出了什么大问题。


    事实上严邈一路上都在思考自己这两天哪里又惹到这祖宗了。


    白竹这个人其实并不好懂。


    也不知道是职业使然还是生来如此,他和和气气的时候不代表他真的喜欢你, 尤其又擅长说些半真半假的话,在踩到他的底线之前一直都是一个温吞的好人。


    这人愤怒到极致的时候也不会全盘否定对方。即使真的把他惹毛了, 在得到帮助后还是会冷不丁地掏心掏肺说谢谢,这时候反倒比他的客气还要真诚。


    严邈承认自己最开始像所有卑劣的哨兵一样,只想把他当作一个趁手的工具。白竹崭露锋芒以后,他才决定把他转变为一个可以拉拢的合作对象。他一直以来都高高在上地评估着这个向导,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移不开视线了。


    白竹像一本情节跌宕起伏的书,他带给自己的惊喜越来越多, 就会令人忍不住想一直读下去。


    无论明天那场赌约的结果如何, 他们或许都应该重新谈谈。


    然而飞船跃迁结束的第一时间终端就震动了起来,萧灼的声音惊慌失措。


    “军团长!向导他跑了!”


    “……”


    严邈低头看了眼时间,今天是自约定之日起第十九天, 距离零点还剩两个小时。


    ……你还真是永远都会给我惊喜。


    萧灼起疑是在十分钟前。


    监控里的白竹怪怪的,虽然身形与以前别无二致,但背影总透着一股违和感。


    这个后脑勺是不是太黑了?


    往常这个时候白竹会自发地做一些精神力方面的训练, 或者找本书看放松一下,但是今天一直在鬼鬼祟祟地摸鱼,东摸摸,西抠抠,桌上那盘水果已经被啃完了一半。


    那东西以前都只有白竹的精神体在偷吃,那只猫跟个饿死鬼投胎一样,什么都往喜欢嘴里送,肚子像个无底洞。


    萧灼恍然想起来,他已经有半个小时没有看见过白竹的正脸了。


    他下意识去看终端的定位,红点显示还在那间卧室里,但直觉告诉他已经有哪里不对劲,于是他还是当机立断地从办公室起身,去了白竹房间。


    路上他还在想肯定是自己多虑了,只要那个磁吸手环还在,向导就不可能离开这里半步。


    然而门开的瞬间他就看到那两个银灰色的手环整齐地摆在正中央的地毯上,像赤|裸裸的挑衅似的,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萧灼心里顿时咯噔一声,知道完蛋了。


    桌前那个“人”听到声响,突然就缩进了衣袖中,像个被戳破的气球一样迅速瘪了下去,只剩下空荡荡的布料堆在椅背上。


    萧灼这才弄明白,监控的背影里那团黑色根本不是人的后脑勺。


    这东西本身就是通体漆黑的。


    它是个活的、仿人的生物——这个认知让萧灼头皮发麻,细密的鸡皮疙瘩攀上手臂,他的身体反应快过大脑,迅速从腰间拔枪射击,但那东西的速度很快,从跌落的衣服里“嗖”地钻了出来,像个离弦的箭一样弹射到墙上,灵活地飞檐走壁,朝着门口飞驰而来。


    在子弹横飞的间隙中萧灼隐约想起白竹的猫好像也是这个怪异的黑色,他确认自己有几发子弹打中了,但那东西像流动的液体一样,子弹从中间穿过去又合拢,没能起到一点阻拦的效果。那团黑影从离他最近的灯柱上敏捷地跳下来,一脚蹬在他的脸上,然后跳出门外,潇洒地扬长而去。


    “……”


    萧灼莫名感到一种屈辱感,那东西肯定是故意的。


    但是见鬼了,那到底是什么?


    他赶紧惊魂未定地搜寻一圈,白竹不在房间里,现场也没有打斗的痕迹,白竹甚至给他留了张字条,让他明天不用送早餐过来……他是什么时候跑掉的?


    他哆哆嗦嗦地想。


    他又是穿着什么跑掉的?


    向导的衣服每天脱下来的那一刻都会由专人送洗,第二天训练的时候再让人送新的过来替换。


    萧灼看着椅子上那件被丢落在地上的唯一的常服,和一旁空荡荡的架子,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难怪他今天那么生气啊。


    军团非常隐秘地进入了一级警备状态。


    如果直接拉响警报全军出击,用地毯式搜索,就算是一只麻雀也能很快被揪出来。


    但白竹吃准了严邈不敢兴师动众,现在把事情闹大只会让局面变得更加不可控,他们只能把知情人的数量缩到最小。


    飞船最终降落在顶楼,严邈快步进入指挥室开始点人。


    精兵分成几支小队,全副武装,弹药全部换成麻醉剂,训练有素地四散开。


    萧灼亲自带领着一支队伍,即使现在一个头两个大,也只能打起十二分精神,如果不能把向导找回来,他作为第一责任人难辞其咎。


    这些队友都是一等一的侦查好手,有着丰富的在战场搜寻幸存者的经验,任何细微的动静都逃不过他们的精神力探测。


    “三点钟方向,刚才有人影过去了!”


    一个队友突然喊了一声,萧灼跟打了鸡血一样,马上调转方向冲上去,哨兵的瞬时弹射爆发力达到每秒三十米,就算他们要狩猎的是一只警觉的猎豹,现在都才刚刚起步。


    然而转了几圈,那地方连个鬼影都没有。


    另一个人突然开口,“7号建筑后面,有——”


    萧灼都不等他说完,再次提起麻醉枪冲锋上阵,还是什么都没抓到。


    萧灼狐疑,他扭头,跟他同队的哨兵上下左右四处看,就是不跟他对视。


    “……”


    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他忽然就明白白竹是怎么解开手环从那地方出去的了。


    我草,这帮人被策反了,军团真的要改姓了!


    他正要通知严邈这个不幸的消息,然而一摸口袋,终端都被人顺走了。


    “………………”


    他勃然大怒,“哇靠!你们这就太过分了吧!”


    “萧副,何必呢?”旁边的山本拍他,语重心长道,“人生总共也就疯狂几回,那什么,今朝有酒今朝醉……”


    罗赛在旁边点头附和:“军团长给你发多少年终奖?又不是多大的事,那么紧张干什么?”


    不是多大的事? !


    萧灼看着这两个马上就要被发配北境哨站的傻X ,怒不可遏,“你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把向导放跑了你们哭都没地方哭去!”


    然而山本看起来很是迷茫,“你在说啥呢?”


    他挠挠头,一脸无辜,“向导没打算跑啊?”


    指挥室里只有严邈一个人。


    这里是军团驻地最高的位置,四面环窗,足够他俯瞰整片领域,训练场、宿舍区、武器库、停机坪,一切尽收眼底,任何生物都无处遁形。


    本应如此。


    白竹隐藏精神力和气息的方式还是他教的,没想到这么快就用到了自己身上,尖端的红外热成像仪器和高级侦察兵齐齐上阵,竟然也找不出半点痕迹。


    远处,精兵的包围圈从外向内逐渐收拢,但仍然一无所获,到目前为止这只小狐狸的准备已经无可挑剔。


    严邈不用想都知道自己手底下的哨兵里肯定有他的“帮凶”,通过缜密的里应外合骗过了他的眼睛。


    不得不说,金蝉脱壳是个非常明智的决定,白竹这招确实打得他措手不及,萧灼太年轻,在联系不上自己的时候一下就乱了阵脚,而二十分钟前他的飞船才刚刚降落在顶楼,来不及做更万全的准备——人早就没了踪迹。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探照灯的光柱在建筑之间扫过,心里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焦灼,而是那盒点心还没来得及给他。


    “嗨。”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一个坚硬冰冷的东西顶在他的后背上,从形状和大小来看是一把改装过的勃朗宁M309。


    “不会真以为我跑了吧?我说过要揍你,当然说到做到。”


    严邈没有回头,有些意外地挑起眉毛。


    玻璃的倒影里看不到对方的身影,被他的身形结结实实地挡住了。


    那把枪稳稳地顶着,这个距离下足够把他的肾打成碎片,动作中他听到了身后传来一点衣料摩擦的声音,轻柔的布料滑过皮肤,细碎的珠宝轻轻碰撞。


    被枪指着的人突然轻轻笑了一声,“我倒是小瞧你了。”


    “解开手环,弄到配枪,还能摸清我的到达时间,准确找到这里。”


    身后的人没有说话,好像在等待一个时机。


    “让我猜猜——武器库只有上校级别以上才能进去,是乌慈或者劳伦斯在帮你,”他用的都是陈述的口吻,“手环除了我手上的钥匙,还有工程部的技术兵能帮你解开,有这个破解能力的只有方画屏……我的行程倒是不难打听,萧灼对你不设防,很容易被你套出来。”


    他每讲一个名字,白竹的心脏都要心虚地多跳一下。


    严邈微微侧头,一抹红色一闪而过,身后那个人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紧张地躲开了他的视线。


    他并不吝啬地夸奖道,“物尽其用很好,但光靠这些可赢不了我,你最好还留了后手。”


    白竹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完全屏息的时候,整个人都从室内消失了,这间总控室里仿佛只有严邈和一把顶在他后腰上的上膛的手|枪。


    他最后只是说,“别对我放水。”


    话音刚落的下一秒,头顶所有的灯全部炸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精神力凝成锋利的箭, 一次性熄灭了所有的光源。


    哨兵的五感是他们最大的利器,白竹要直接挖掉严邈的眼睛——就像白照野当初选在那条狭窄里的巷子一样,他要创造对自己最有利的环境。


    黑暗是最公平的杀手。


    破裂的碎片如雨点般从头顶落下, 指挥室从灯火通明坠入深渊,白竹猛地扣下扳机。


    砰——!


    以SS级哨兵的能力, 适应黑暗只需要几秒钟的时间,他必须把握住。


    然而严邈转身的速度更快,即使眼前一片漆黑,他也精准地握住了枪管,轻而易举地将枪口扭转向上,那一发子弹偏离了主人的意愿,打在落地窗上,蛛网般的细密裂纹顿时爬满玻璃。


    即使武器被对方握在手里,白竹还是毫不犹豫地连开三枪, 后坐力震得他虎口发麻,一时间碎屑四溅。


    严邈起初以为这是他在慌乱中条件反射的举动,但黑暗中忽然传来“叮”的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金属落地的声音,隐秘地夹在震耳欲聋的枪声里,还是被哨兵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了。


    ——他在故意遮盖这个动静。


    这个念头出现的下一秒,整个指挥室亮如白昼。


    严邈在亮起前的最后一瞬迅速闭眼,但那光芒太强烈,隔着薄薄的眼皮,仍然像一把刀刺进视网膜。


    闪光手雷!


    要想真正剥夺一个哨兵的视觉,应当让他感官超载!


    额角一根青筋冒了出来, 疼痛让人更清醒,也让人更混乱,他接收信息的能力被极大干扰, 如今能依靠的只有听觉和精神力。


    严邈意识到了,眼前的向导已经不是什么柔弱的小白兔,简直是个行走的武器库。


    白竹干脆利落地清空了勃朗宁里仅剩的子弹,另一只手已经从身后掏出了冲锋枪。


    火舌从枪口喷涌而出,弹壳叮叮当当落在地上,跳着疯狂的舞蹈。


    护目镜背后的那张脸冷峻、专注、毫无畏惧。


    严邈闭着眼,以精神力为盾,顺着开火的源头冲上来,密集的子弹溅起细碎的火花,两人瞬间撞在一处。


    这一击他用无常硬生生接住了,这个无所不能的铠甲被那力道震得久久不能动弹,严邈的拳力太恐怖了,简直像一颗砸下来的陨石,白竹知道他是吃准了自己近战薄弱,当机立断一个向后翻滚,从大腿的绑带外侧抽出了匕首。


    有护目镜,他是这片光芒中心唯一能看见的人。


    十九天还不够让初学者变成绝顶的高手,但无数次挥刀已经让他把动作刻在本能里。


    高横紧密锣鼓教的那些东西他全都记住了,和当初那个晦涩的新人相比,白竹的气质已经比原先凌厉许多,和他手里那把雪亮的刃一样。


    他轻盈地冲了上前,腰侧、心口、喉结……挑着所有能够一击毙命的部位,即使没能刺中,也会快速反手转腕,把刀尖调整回来,那把匕首在他手里舞出花,游走在两人中间,带着细微的破风声。


    严邈不得不承认,魔鬼训练,再加上精心设计的陷阱,如果站在这里的不是他,是个普通的A级、甚至是S级哨兵,白竹都尚且有一战之力,现在很可能已经决出胜负了。


    但可惜,即使表现出了巨大的潜力,即使进步突飞猛进,即使他已经做到了他能做的所有事,一切还是太仓促了。


    严邈从肩膀捻下一颗玻璃碎片,虽然只有一根指节大小,在他的手里就是世界上最锋利的矛。


    他清楚白竹的精神体有着十分诡谲的特性,能够帮他化解掉大部分的伤害,但在绝对强劲的攻击面前也是徒劳,再坚硬的铠甲在导弹面前也不堪一击。


    碎片划过空气的速度比子弹还快,白竹提起匕首格挡,一时间火花四溅,最后一个刁钻的角度白竹只能堪堪侧身躲过,擦过的劲风把贴在他脖子上的无常都切开一条细长裂缝,离大动脉只有一个指甲盖的距离,叫人捏出一把冷汗。


    严邈充分尊重了他的意愿,丝毫没有放水,此刻他就是最严厉、最可怕、最棘手的敌人。


    白竹发现自己费尽心思制造的有利地形几乎发挥不出效力。


    闪光手雷的有效时间只有三分钟,一百八十秒,每一秒都在消耗。


    以他的体力已经很难支撑他做更多大开大合的动作,不出多久,脚步声已经显得有些杂乱。


    他不得不迅速拉开身距,再次让自己进入“隐身”的状态之中。


    呼吸、心跳、精神力波动,全部压到最低,消失在严邈的感知里。


    一时间只有远处巡逻队的交谈声隐隐传来。


    留给白竹的时间不多了,室内的强光逐渐黯淡,等到哨兵重新掌握视觉的那刻起,就再也没有翻盘的可能了。


    严邈在原地站定不动,他知道白竹一定会抓住这最后的机会,人在慌不择路的时候总会露出破绽。


    寂静中,身后传来踩中碎片的细微声响,


    一切即将尘埃落定。


    严邈没有犹豫,迅速向后探手——


    他的掌心打中了一个柔软的东西。


    有一瞬间他以为那是人体的腹部,但触感不对,比人类的皮肤更加冰凉,他的手很快向内陷了进去,像打进一团粘稠的泥沼。


    那是白竹的精神体。


    那个叫“无常”的不明物质,故意发出声音骗过了他。


    他轻轻挑眉,“这就是你的后手吗?”


    那个泥团紧接着欺身而上,像活着的藤蔓一样紧紧地绞住他的手臂,像是要竭力把他困死在这里,黑色 的触须卡进每个关节的缝隙,封锁每一寸活动的空间,成功短暂地让他僵住了一秒。


    一秒能做多少事?


    足够拔开一颗手雷的保险栓。


    蜜蜂振翅三百次。


    光走完三十万公里。


    足够让一个下定决心的人完成他的最后一击。


    白竹从他的侧面悍然出现。


    他提着匕首,像一道红色的闪电,直直刺向严邈的胸口。


    严邈一只手仍然难以动弹,但空出的右手在最后一刻凝结精神力屏障。


    叮——


    刀刃翻卷,SS级哨兵的身体宛若一座钢铁堡垒。


    三分钟过去,白竹只是成功划破了他领口的衣服。


    “好难啊。”


    向导抱怨道。


    他径直松开手,那把匕首从他手里坠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但是没关系。


    从一开始,白竹就没妄想过拿一把小刀屠龙。


    周围的光线恢复的瞬间,庄严的巨龙终于得以睁开眼睛。


    夜风从碎裂的窗户中灌起来。


    他看见鲜红的裙摆肆意翻飞,丝绸的质地在黑暗中泛着柔和的光,领口开得恰到好处,精致的锁骨下面是层层叠叠的蕾丝,腰间的褶皱收束成盈盈一握的弧度。


    细碎的蓝色宝石和珍珠串在一起,缠绕在那截细腰上面,叮当作响。


    白竹就站在这片狼藉的指挥室中间。


    玻璃散落一地,屏幕碎裂,墙壁上弹孔累累,而他站在这里,就像废墟里开的一朵燃烧的扶桑花。


    严邈的瞳孔蓦地睁大。


    男人大抵都有某种劣根性,对美的事物根本无法移开视线,更何况,白竹在他这里本来就是特殊的。


    几乎就是在这个愣神的瞬间,年轻的向导忽然张开双臂,拥住了自己,像只蝴蝶朝自己翩飞而来,以至于他忘记将人推开。


    于是他们胸腹相贴,抵死缠绕,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严邈能感受到他的温度。


    独属于白竹的精神力喷薄而出。


    蜂蜜与牛奶相融,溪流汇入大海,顺着他们触碰的每一寸皮肤,涌进了严邈的精神图景。


    上次尝试牵手以后,白竹就明白,即使是一个手掌的接触面积,还不够。


    他要比上次更快,更强,把传送的通道打开到最大,才能让他的精神力在最短的时间直达那个地方。


    熟悉的深红焦土,无边无际的废墟。


    一簇金色的花田正在开放,新种下的那朵也已经冒出了新芽,成为这片噩梦般的场景里唯一的彩色。


    白竹像风一样疾驰,掠过残骸和大大小小的骨刺,脚下的土地飞速后退,最后停在那座巨大的王座面前。


    严邈的精神本体年复一年地被困在这里,洞穿他的那根黑色骨刺有三层楼高,表面生着尖锐的倒刺,从胸口刺入,从后背穿出,带着腐朽的气息和刺耳的哀鸣。


    他能感觉到里面流动的黑色能量,像无数条毒蛇盘踞在一起。


    前面所有的肉身缠斗都只是一个幌子,他所追求的就是这一秒的破绽。他的目标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那个被钉死在王座上的人。


    严邈最大的弱点,在这里。


    大地开始颤抖,精神图景的主人已经开始了反抗,准备将无理的入侵者驱逐出去。


    白竹径直将手放在了那根骨刺上,同一时间,那些被无常积攒下来的精神力一并进入了他的身体。


    乌慈的、罗赛的、方画屏的、秦月的……都是军团里真正的佼佼者,每个的力量都强悍精干,近百股不同的精神力在他体内激荡、沸腾,汇聚起的规模到了恐怖的程度。


    白竹感觉自己像一颗即将引爆的恒星,前所未有的力量充盈在每一根神经里,如同岩浆在血管里奔涌,骨刺上粗粝的外壳让他掌心的皮肤感觉到细密的刺痛感,但他已经无瑕顾及。


    他的眼睛也亮成金色,冷静地说,“破。”


    轰——! ! !


    庞大的精神力在同一时刻倾泻而出,他任由那股力量炸开,像亿万吨海水从天倾泻,一万颗太阳同时爆发,这一击几乎要抽空了无常,将那根骨刺化作齑粉。


    碎片四散飞溅,炸开成一团团黑色的烟雾,被狂风吹散在空中。


    精神投影的胸口露出一个巨大的空洞,里面一片深邃的漆黑。


    严邈感觉自己的心脏再度被狠狠地刺下一刀,刀尖又在里面重重地剜了一圈,那股疼痛撕心裂肺,像是把他的血肉一寸寸地片下来。


    他再一次清晰地感受到死亡,那个空洞正在残忍地吞噬他。


    他被向导杀死了。


    楼下。


    剩余的几支小队都汇合了过来。


    总之确认了向导还在,现在正和军团长“互诉衷肠”,萧灼的心也放下了——脑袋保住了,年终奖也保住了。


    几个人蹲在树丛旁边,干脆打起了牌来消磨时间。


    “对三。”


    “要不起。”


    “王炸!”


    “……你他X有病吧?”


    顶楼的动静忽大忽小,玻璃碎片有时哗啦啦地落在几人头上,被他们满不在乎地拍掉,这都是小场面,毕竟方才那里还突然像是塞进了十个太阳一样,整个夜空都被照亮了一瞬。


    “他们在干嘛?就两个人怎么还能弄出这阵仗?”


    旁边的人倒是很兴奋,技术部的哨兵美滋滋地感慨,“那个闪光手雷可好用了!还是我改装的呢,功率比平时的加大了三倍。”


    他们抬头,看着那道光说,“希望向导能顺利吧。”


    萧灼无语。


    “你们知道他们在干啥吗!你也不怕军团长找你们秋后算账!”


    话音刚落,其他人又用难以言喻的眼光盯着他,好像他才是那个异类似的。


    三番五次下来,萧灼也终于意识到不对了。


    他们之间好像有非常大的信息差。


    说起来,这帮哨兵平时也是有分寸的人,虽然仰慕向导,但归根结底也只有一面之缘,到底是怎么惊人地让所有人意见达成一致的。


    他的嘴张了张:


    “向导……是怎么跟你们说的?”


    这群曾经由严邈亲自挑选过、最信任的尖兵互相看了几眼,脸上都有点不好意思。


    有人开口:“他问我们——”


    “想不想救军团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精神图景里, 大地的震动越发强烈。


    严邈已经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在惯性的作用下向后仰去,两个人一同重重地摔倒在一地玻璃碎片上。


    他感觉自己正滑向死与生的边缘, 虽然还在呼吸,心脏还在跳动, 但是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了,像一张被反复揉搓的纸, 正在一点一点化成碎片。


    精神从内部瓦解, 那个被骨刺腐蚀多年的空洞正在吞噬他的意识。


    白塔前任首席对他说过,这世界上没有人能修复破碎的精神核心——至少白塔里的任何人都无能为力。


    白孔雀精神体温顺地站在她的身侧, 这个年迈的向导难得违背皇室的意愿对他说了真话,似乎是意识到自己时日不多, 想在晚年给这个年轻人做出最后一点弥补。


    “这根骨刺能留在这里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她说, “虽然它会让你痛不欲生,但如果它消失, 为了填补这个缺口,你的精神投影会永无止境地吞噬这里所有的能量,直到恢复为止。”


    老人看着他,眼里带了复杂的怜悯:“但你的精神核心已经碎了,就算把你整个精神图景都吸收进去,也回天乏力了。”


    首席临走前给他最后留下一句告诫,“无论如何,不要让人碰它。”


    这是白塔惯用的思维, 坏了的东西就要想办法修补,修不好的东西只能放弃。


    如今这个莽撞的野生向导直截了当地炸开了它。


    天空开始龟裂,露出后面虚无的黑暗, 他的精神投影也软软地向前倒去,白竹立刻伸手接住他。


    严邈的精神投影外貌和他本人别无二致,那张脸此刻双目紧闭,即使在濒死的边缘,依旧棱角分明,眉骨高挺,鼻梁如刀裁,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难得有这样脆弱又任人摆布的时候,白竹安静地欣赏了一会,突然想起自己以前看过的童话《睡美人》。


    现在沉睡的严公主正在等待一个路过的王子来拯救,想到这,他没忍住笑了一下。


    “要做一把枪其实挺难的,”他温和地开口,“毕竟我以前可是良好市民,从来没碰过这东西。”


    金色的光重新在他手里汇聚,和他种下的那朵花颜色一样,那是他自己的——向导的精神力。


    他微微弯起眼睛,“但我对这个还挺熟悉的。”


    无数个光点凭空出现,在掌心上方悬浮,在他的操控下精准地融合交织——细密的血管、动脉、肌肉纤维一层层编织成型,螺旋缠绕。


    白竹的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对血肉的凝练比一把枪支更为艰难,二尖瓣、三尖瓣、主动脉瓣……轮廓逐渐清晰,看不见的神经纤维悄无声息地嵌进深处,在一切成型的那一刻开始有规律地搏动。


    他手里捧着一颗跳动的金色心脏。


    焦土在坠落。


    在空间开始失重的那一刻,他的膝盖支在宽大的王座上,俯下身,把它放进严邈空洞的胸口。


    那里严丝合缝,好像生来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刻。


    扑通。


    扑通。


    那声音太响了,整个精神图景都为之搏动,崩坏被按下了暂停键,金色的光芒从空洞的胸口蔓延开来,顺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


    万籁俱寂中,天空突然被金色的光芒重新填满,紧接着裂隙弥合,黑暗退散,白竹没来得及看清这一切,一股巨大的力量把他弹了出去。


    回神的一瞬间白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慌忙中撑住什么才稳住身形,他一下清醒过来,意识到严邈在他的身下。


    两人的姿势看起来有点糟糕,但白竹顾不上这些,哨兵已经睁开了眼睛,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头,顺着鬓角滑落,脸色苍白,胸口大力起伏,这人无论在公众面前还是白竹眼里的形象都是肃穆稳重的,扣子永远扣在最上面,显得得一丝不苟,好像世界上发生的任何事都不能让那张冷淡的脸有什么变化,如今这个狼狈的模样倒是鲜为人知。


    无人打扰的指挥室里一时间只有两人剧烈的喘息声,白竹完全不记得他们什么时候滚在一起的。


    他终于想起来自己累死累活干这一架的初衷,此时他骑在严邈的腰上,像个耀武扬威的小恶魔,于是爽快地伸出手,颇有羞辱意味地拍了拍对方的脸。


    出于报复,这两下他没有收着力,因此清脆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响亮,虽然这段日子吃好喝好,但毕竟被关在这里这么多天,上次还被故意引出结合热,他等这天很久了。


    “我赢了。”


    他高声宣布,脸上带着真情实感的笑,“要把你一环一环套进来可太不容易了,死了我好多脑细胞。”


    那个被压在身下的人倒是看不出什么屈辱的神情,他用舌头顶了一下脸上被拍过的地方,温热的触感还留在上面。


    严邈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干涩,他的视线毫不避讳地落在他身上,“这也是你计划的一部分吗?”


    白竹顺着他的眼神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的蕾丝绑带断了几根,领口微微敞开。


    前几天给军团里的哨兵疏导时穿的衣服都相当华丽,虽然中二但是起码正常。白竹把日子选在今天,把整个战术计划的plan ABC都紧密盘算了不下百遍,以为自己最后会身穿黑色劲装,像一个酷炫帅气的武士一样杀出来,给这场战斗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成为这个SS级哨兵一辈子的噩梦,千算万算没算到最后的作战服是条夸张的大红裙。


    这下谁还分得清是什么梦啊。


    “你还好意思提!?”他怒道。


    严邈诚恳认错,反复解释,表示自己千真万确并不知情,但不得不说,百里明珠的审美确实不错。


    白竹也不知道信了没有,最开始还觉得挂不住脸,但事已至此,现在倒是大大方方地让他看,大家都是男人,还能少块肉不成?


    虽然不是计划的一环,但目前看来效果奇佳。


    他低下头,脸上带着狡黠的笑。


    “手下败将,现在我有资格和你平等对话了吗?”


    与二十日前不同,这次终于换白竹垂下眼睫,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严邈根本挪不开眼睛。


    在刚才的混乱中,白竹脸上的护目镜早就被打掉了,露出那双澄澈的眼睛,头发半长不长的,碎发凌乱地搭在额前,在这种时候显出一种雌雄莫辨的美。


    为了更方便行动,裙摆的侧边被他粗鲁地撕开一条长长的口子,然后胡乱地在大腿处打了个结,把修长的腿露在外面,上面绑了一圈黑色的腿环。


    即使在黑暗的环境下,也能看出他皮肤柔软白皙的质感,好像会发光一样。


    严邈的手刚好在他小腿的位置,腰腹上被蹭来蹭去,他感觉现在比刚才挨过疼痛时还要煎熬。


    好一会他才让大脑重新转动起来,“原来你想要的一直是这个。”


    白竹脸上的喜悦褪了下去:“很奇怪吗?我讨厌别人帮我做选择,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过众星捧月的生活,高调地在别人面前走来走去的。”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已经变成了抱怨,“前面十年我已经过得够累了,这么多年来我努力的终极目标就是躺平休息。”


    结果命运和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在一切都走上正轨的时候他成了向导。


    等待他的是数千万嗷嗷待哺的哨兵,是多方的博弈和争夺。


    这些天来他的良心仍然备受煎熬,一边害怕自己变成权力的傀儡,又不想变成逃避责任的烂人。


    最近他偶尔会在终端更新一些动态,一转眼各大机构已经专门成立了研究小组,对他发送的内容字句逐字分析。


    昨天还说他发的“今天风好大”肯定带有某种政治隐喻,目前学者主要分为两派,一方认为是暗示晋工集团因为收购案的事要天凉王破,另一方觉得在嘲讽财政部长在风神星作出的不端行为。


    白竹看完很无语,昨天的风明明就很大,这帮人真是闲得蛋疼。


    就因为是向导,一个无心之举都能被曲解出毫无关联的含义,实在太可怕了。


    他抿着嘴说,“我还没想好怎么做……我要再想想。”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远处,巡逻无人机呜呜飞过,光柱扫过夜空。


    “好。”


    严邈从这一刻起退位成他人生的旁观者。


    在饱含深意的对视中,他尽力敛着神色,用不太自然的语气问:“那我可以起来了吗?”


    他刚要有动作,白竹指尖向下滑,用一根手指把他推了回去。


    白竹对他仍旧充满了不信任:“你最好老实一点,你的心脏现在是我的,我想让它停止也是一句话的事。”


    严邈无奈地举起双手,“我说到做到。”


    “第七军团不会再干涉你的决定,”他语气诚恳,盯着白竹的眼睛,“这段时间我很抱歉,逼迫你做了很多违背你意愿的事。”


    即使他的动机有一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去粉饰,他对白竹造成的伤害也不可避免,哪怕白竹恨他也是应该的。


    他犹豫片刻,还是开口,“如果你以后不想看见我,我也可以——”


    “我还没说完。”白竹打断他。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神情有些恼怒,“……那颗心脏还没有稳定,以后的每个星期我会来一次,帮你把精神图景处理好。”


    严邈的眼睛蓦地睁大。


    这个距离下能看清向导开合的唇,还有脸上别扭的神情。


    白竹沉默了一会,又垂着眼睛说,“还有,我有空会帮你的人疏导。”


    “你自己按轻重缓急排好,欺男霸女的、人品有问题的别放进来……我算了一遍,至少在我累死之前所有人都能轮上。”


    他眨了眨眼睛:“但是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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