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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向导太受欢迎了怎么办 50-60

50-60

    第51章


    萧灼按照严邈的指示拎着东西上来,左边是医药箱,右手的袋子里装着白竹的终端和干净衣服,探头进来的时候对里面的混乱程度感到震撼,价值千万的全息设备被打成十块一斤都卖不出去的废铁,那块落地光屏还是上个月刚买的,现在上面卡着一排弹壳。


    这个月的预算又要超标了,但军团长看着心情很好的样子,一直以来都拧着的眉头都松开了。


    白竹裹着不合身的宽大外套站在一侧,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宁静祥和,完全不像刚打过一场仗的样子。


    ……这到底是赢了还是输了?


    他下意识往白竹那边多看了一眼, 余光从他外套的下摆里瞥到一抹红色,还没来得及看清楚, 严邈已经侧身挡住了他的视线,“你可以走了。”


    军团长的状态让他无瑕顾忌其他事,严邈虽然脸色苍白,但那股一直萦绕在他周身的腐朽的气息消失了。


    萧灼张了张嘴, 没能说出话,他离开的时候手都在抖,最后蹲在楼道口,很没出息地把脸埋进手里。


    白竹真的做到了。


    “你不要找他们麻烦啊, ”白竹觑着严邈的神色,还是有点心虚,毕竟那帮人全是他“策反”的,“那些哨兵是听说能修复你的精神图景,才愿意帮我的。”


    这些人大多都是平民出身,在原来的地方被排挤、被看不起,对血缘至上的社会感到迷茫,但第七军团不问来历,全然地接纳了他们。严邈虽然严厉,但是公平,即使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气质,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军团里的哨兵过得更好。


    白竹温和地说,“你看,你对他们好,他们也是记得的。”


    这件事确实出乎了严邈的意料,他的兵居然愿意为了他冒着被开除的风险,帮白竹完成了这场“越狱”。


    但军有军规,他最后还是一板一眼地说,“该罚的还是要罚,只是会酌情从宽处理。”


    从武器库偷渡枪支弹药,利用总控权限黑掉监控,蓄意放跑特级监视对象,这群卧龙凤雏干的那些事无论哪一条单拎出来,在别的地方都可以扫地出门了。


    “你这人怎么那么死板呢?”白竹不大认同,“罚他们明天少吃一碗饭就可以了。”


    严邈顿了一下,百里明珠好像也这么说过他,向导不喜欢古板的人。


    他沉默了两秒,最后还是退了一步,“好,听你的。”


    他打开医药箱,向白竹招手,跳过这个话题,“过来,我看看你的手。”


    白竹发现这人虽然生得高大,心思倒是挺细腻的,他自己都没注意手心划破了好几道,大概是摔倒的时候按到玻璃上了。严邈先仔细清理了一遍椅面,又把外套垫在上面,然后才敢让他坐下。


    伤口很浅,之前训练被高横随便打一拳都比这个来得严重,白竹本来想自己动手,严邈没让。


    “现在这里没有灯,”他义正言辞地指出,“你自己能看清楚吗?”


    白竹只能任由他拉着,仔细把里面的碎渣一颗一颗挑出来。


    无常软绵绵地趴在他旁边,身体已经被掏空。虽说它一直以来都是没有骨头的模样,但现在看着快要化成一滩水了。


    白竹为了让威力达到最大,开闸泄洪的时候没有留下一点余力,无常现在肚子空空,本来就不怎么灵光的小脑袋塞满了“饿”字。


    辛苦了,辛苦了,白竹安慰它,他本想摸摸它的头,但因为实在分辨不出在哪,只能胡乱找个地方拍了拍。


    “我好饿,”它委屈巴巴地蛄蛹,黑色的水维持不住形状,“我真的好饿。”


    白竹感觉自己现在是个不称职的妈,孩子饿得哇哇叫,但家徒四壁,确实揭不开锅了,只能眼巴巴地看向了这里唯一的食……唯一的哨兵。


    严邈接收到了他的视线:“……”


    连刚刚起死回生的病号都不放过吗?


    “精神力就像海绵里的水,挤挤总是会有的,”白竹用完好的另一只手拍他,“有奶便是娘,你给它一口零食吃,我让孩子以后认你做干爹。”


    严邈定定看了那滩蠕动的黑色一会儿,“……这就不用了。”


    他隐隐叹了口气,手心跳出一团黑色和金色交织的火焰,在无常眼里简直像一道热气腾腾的蜜汁烤肉,两眼放光地张开嘴等待投喂。


    白竹慈祥地看着无常狼吞虎咽,忽然侧过脸:“我好像还没见过你的精神体。”


    “用精神体作战对之前的我来说是很奢侈的事,”严邈在给他涂药,闻言头也不抬,“在帮我疏导之前,我用的都是存货,用完就没有了,一瓣精神力要掰成八瓣用,根本没有余力把精神体放出来。”


    “这样啊,”白竹眨了眨眼,锲而不舍地问,“所以你的精神体是什么?”


    本人都如此强悍,精神体想必也威武雄壮,毁天灭地吧?


    严邈看出他在想什么,淡淡地说,“我的精神体很普通。”


    他的语气也听不出羞赧或自卑,只是平静地叙述一个事实,这样的对话大概已经发生过无数次,所以应对得十分熟练,“并不是什么罕见的掠食者,你看了恐怕会很失望。”


    白竹:“……我不是那种人,而且你这样讲我更好奇了。”


    说起来这人成名就是因为草根出身来着。


    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侧脸上,哨兵淡金色的眼睛闪烁了一下。


    “再过段时间,”严邈把纱布缠上,“会让你看到的。”


    白竹在坏掉的储物柜后面窸窸窣窣地换衣服。


    严邈背对着他站在窗前,那颗心脏正在他的胸腔有力地搏动,


    一直以来只要他运转精神力,都会让身体如同处在地狱之中,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铁针在血管里游走,日日夜夜,从未停歇,即使从来不在外人面前皱过眉头,但午夜梦回的时候,冷汗还是会浸湿床单。


    他以为这就是他的宿命,要么死,要么这样一直痛苦下去,就连这么多天来,他一次都没有向白竹提出过给自己疏导的事,他知道那会消耗白竹的精神力,白竹也还没有完全接纳这里。


    但白竹记得自己的苦难。


    这人虽然总是口口声声说“我不想当向导”,却已经在无形中拯救了很多人。


    他天生就自带一种让人想靠近的气质,温和的、包容的,像春日阳光一样,据严邈所知,大部分哨兵都吃这一套。


    哨兵学院里都是各个星球里出来的顶尖战士,白竹很快就会在那里遇到更多优秀又年轻的哨兵,那些人表面上风趣幽默的、虚怀若谷,其实各个都有卑劣的兽性。只是伪装哨兵都能吸引群狼环伺,如果他的身份放出去,那些人为了笼络向导能做出的龌龊事就更多了,野兽为了争夺一块鲜嫩的肥肉是可以杀红眼的。


    他还那么年轻,怎么分辨得出那些险恶的算计?


    百里明珠的女儿第一天去上学那会,她就一直到处和人抱怨那些学校里的臭男生对自家的小白菜虎视眈眈,有谁多看了她的宝贝一眼都如临大敌,声称要严查对方祖孙三代,严邈当时完全不能理解,觉得小题大做毫无意义,现在突然就明白了那种奇特的感受。


    白竹还没从柜子后面出来,只能听到衣料摩擦的声音,轻轻地挠在他心上。


    严邈忽然道:


    “虽然哨兵很容易对你产生好感,以后也不要轻易暴露身份,他们最会讲花言巧语,又擅于得寸进尺,你一个字都不要往心里去。”


    白竹:“?”


    白竹不知道他哪根筋搭错了,他正专心和腰上那一串链子搏斗,光线太暗,怎么都找不到那颗隐秘的卡扣。


    “哨兵大多都会凭借欲望行事,阴险狡诈,最擅长利用别人的善良,”严邈丝毫没有要收敛的意思,“能进学院的都不是省油的灯,满肚子坏水,你平日里最好少和他们接触。”


    白竹此时此刻在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人身上感受到了久违的父爱。


    他还是没忍住说,“我今年二十六岁,又不是六岁十六岁……我看起来有那么好骗吗?”


    严邈用沉默代替回答。


    于是白竹欲言又止了一会儿,最后叹了一口气,“那好吧。”


    他系完最后一颗扣子,从柜子后面走出来,挥了挥手里那台终端,“那以后除了工作上的事,我们就不要联系了。”


    严邈:“……”


    白竹莫名其妙地看他:“不是你自己说的吗?少跟阴险狡诈又满肚子坏水的哨兵打交道。”


    说错话了。


    白竹最后只拎了一盒点心走了,严邈甚至没给他叫个车就把他丢了出去。


    临走前他倒是给了自己最后一句忠告。


    “这一代哨兵见过向导的不多,即使你偶尔走漏一点精神力,他们短时间也反应不过来,”他难得有些严肃,“但如果碰上你的同类,被发现的几率会变得很大。”


    但白竹觉得这件事发生的几率更小,他这种在帝国中无名无姓的小角色,怎么可能有机会见到白塔的向导呢?


    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知道严邈是在故意报复自己最后那句话,如果他现在主动示弱,开口请求他送自己回家,那么严邈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说出那句——“你不是说工作之外的事不要联系吗”,让回旋镖来打中自己。


    白竹觉得自己要收回之前的评价,这人长这么大个儿,其实挺幼稚的。


    这里相当偏僻,第七军团的驻地四周除了山就是荒原,最近的公交站点离他还有十几里。


    此刻站在寒风中,他的脾气也上来了,打死也不想遂他的意,咬咬牙就顺着大路走了出去。


    连个路灯都没有,蜿蜒无尽,感觉可以走到人生尽头。


    大半夜的,什么人有空有车心肠又好,愿意拯救一下可怜的自己。


    白竹突然想起了什么,打开终端,点开了聊天窗口。


    “晚上好。”他也来不及铺垫什么了。


    “你说带我飙车,现在还算数吗?”


    作者有话说:


    严:三分钟过去了,夫人知错了吗?


    萧:夫人坐别的男人的车跑啦!


    第52章


    白竹知道他会来,但是没想到他来得这么快。


    也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富二代都这样,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就代表纸醉金迷的夜生活开始了,这人之前就说过, 自己一到晚上就无聊得要死。


    “很奇怪?”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过分英俊的脸, 金发的男人挑起英气的眉毛,“我刚好在附近试新车。”


    他丝滑地摘下脸上的墨镜,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 “倒是你,你为什么在这种地方?”


    布拉德利今天晚上穿了一身黑色皮夹克配牛仔裤,终于有了年轻学生该有的样子,头发胡乱抓了个造型,把他那股桀骜不驯的气质都显现了出来。


    白竹其实更想反问他大晚上的为什么要戴墨镜,但现在毕竟是自己有求于人,还是不要说一些会让场面冷却的话了。


    他拉开车门,带着一身寒气动作利落地钻进来,车内的暖意瞬间包裹上来,座椅软得让人往下陷。


    在布拉德利来之前他就已经想好了说辞,“第七军团请我过来聊聊,问我有没有意愿跟他们签毕业后的保送协议。”


    布拉德利对这番话倒是没有怀疑, 白竹在考场后半程的表现还算亮眼, 第七军团向来就喜欢抢先下手,收留这些潜力巨大但又名不经传的新人,尤其是背景简单、像一张白纸的, 黏性和可塑性很强,也很容易被小恩小惠收买。


    头顶上盘旋着的无人机嗡嗡地转了几圈,闪烁着红光往驻地内飞了回去。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布拉德利感觉眼前的人有哪里不一样了,如果以前是只只会咩咩叫的纯洁无害的小绵羊,现在看起来已经悄然长出的锋利的牙齿,柔软的羊皮下包裹着淬火的刃,而且他的脸本来就比别人小,这时候倒是衬得那双眼睛更亮了。


    意识到一直盯着别人不太礼貌,他别扭地移开眼睛,“像你这种没有从军作战经验的学生,他们开的条件肯定不会太高……从列兵做起吗?”


    ……硬要说的话是空降军团二把手,直升上校职级,并兼任军团顾问,但讲出来会被人当神经病。


    白竹含糊道:“算是吧。”


    这辆车由内到外都散发着很贵的气息,座椅都是真皮包裹,空气中有股好闻的淡淡的松香味,白竹怀疑他背后的那个腰枕都能抵上他一个月的工资。


    布拉德利把车内的暖气又调高一档,认真给他提意见,“我觉得可以再等等,以你的能力,肯定会有更多人给你递橄榄枝的,那时候你再坐地起价,让他们自己卷去。”


    他意有所指,“更何况,第七军团最近争议比较多,你很容易被卷进麻烦里。”


    白竹猜他指的是射杀六皇子的事件,但作为本案顺位第二责任人,他也不好发表意见。


    “所以你怎么答复的?”


    真假掺半的好处就是无论说什么都可以理直气壮,白竹耐心回答,“我没有同意……谈崩以后我就被赶出来了。”


    “?”


    布拉德利终于琢磨过味来。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道,“所以你才拿我当司机!?”


    白竹赶紧给他顺气:“怎么会呢?我是真情实意想去兜风的,那天在餐厅看到你那辆银色幻影J7就念念不忘了好久,那是我最喜欢的车,太酷太炫了,我这辈子要是能坐一次就死而无憾了。”


    布拉德利:“……你到底懂不懂,那台是X8。”


    白竹其实也不懂什么勾八叉七的,要是能回家坐三轮都可以,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只好接着说,“如果你实在很介意,那我给你当司机开回去也可以……不过事先说明,我自从十八岁拿到驾照以后就没开过车了。”


    布拉德利的视线落在他左手的那圈纱布上。


    “算了,到时候在这鬼地方找拖车还 更麻烦,”他表示婉拒,实诚道,“而且你看着也赔不起的样子。 ”


    布拉德利的“飙车”就真的是飙车,荒无人烟的场地给了他更大的发挥空间,尾翼升起,油门焊死,接下来要做的事就只有尽情享受肾上腺激素飙升的快感。


    白竹知道很多有钱人一般都会有这种剑走偏锋的爱好——蹦极、跳伞、赛车什么的,大概是过够了要什么有什么的生活,觉得一切都无聊透顶,才需要追求这种命悬一线的刺激感。


    不论是直线还是弯道,车都在加速,白竹被惯性压在靠背上,感觉自己整个人快要嵌进椅子里。虽然知道以S级哨兵的动态视力,车毁人亡的几率很渺茫,但还是忍不住感到头晕目眩。


    ……罢了,至少离家越来越近了。


    这人还要在旁边念叨,“这么大的人了,怎么会连个车都没有?”


    “以前买不起,后面习惯了公交和步行,平时也不会出远门,就觉得没必要了。”白竹没有被冒犯到的意思,这位少爷说话就是这样直来直往的,在他的世界观里可能所有人在成年礼的那天都应该收到一台属于自己的勾八车。


    布拉德利不赞同,“习惯是可以改的,由俭入奢易,回头去我车库里开一辆,反正我多的是。”


    白竹已经习惯这人没事要秀一下,巧妙地转移话题,“我听人家说你们这些人都把豪车当老婆的,你怎么随便就能往外借?”


    “我们这些人是哪些人,”布拉德利对这个称呼不满,“我就一只脚能踩刹车,车库里那么多,停着也是吃灰。”


    那当初就别买啊,白竹温吞地想。


    两个人用背道而驰的金钱观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白竹眼睛一直看着窗外,忽然感觉后视镜里有道光闪了一下。


    在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后面有台陌生的车一直阴魂不散地跟着可不是什么好事,他小声说了句,“有人。”


    布拉德利比他更早就注意到了,只是怕吓到他才什么都没说,白竹在他眼里是个遵纪守法的良好市民,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哪里见过这阵仗。


    “可能是狗仔,”他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说,“我的车牌号他们倒着都能背出来,很容易闻着味就来了。”


    白竹没揭穿他,什么硬核狗仔,开着改装过的装甲车出来拍花边新闻。


    他能确定那不是军团的人,严邈做事的风格滴水不漏,他要是想跟踪自己,肯定不会让在场的任何人发现,在悄无声息中就完成了。


    “坐好。”布拉德利突然简短地说。


    他猛打方向盘,在前面的路口毫无征兆地变道,跑车几乎是擦着分叉口的路牌冲进了旁边的小路里。


    白竹紧紧抓着拉手,差点把头磕在车窗上,身后那辆车因为事发突然错过了反应的时机,只能沿着主路疾驰而去,然而没等他们松口气,几分钟后,他们身后又亮起了灯。


    还有一辆。


    布拉德利小声地骂了一句什么,白竹没听清。


    作为尊贵的副驾、一条绳上的蚂蚱、同一批跟踪狂的受害者,他觉得自己对这件事应该享有知情权,他问,“冲你来的吗?”


    事已至此也没有瞒着的必要了,布拉德利盯着后视镜,脸色很差。


    “是,最近突然变多了,”他语气阴沉,“艾利克斯那个老六死了以后,有资格继承皇位的王储更少了,那帮正统保皇派着急了。”


    “我能落单出远门的机会不多,今天刚好是个例外。”


    白竹深表同情:“……你能长这么大确实不容易。”


    所以这人自己就是个行走的麻烦制造机,到底有什么资格指责严邈的?白竹无语了片刻,算上上次的张逸之,对他来说已经是第二次卷进无妄之灾了……不过这次也有他的责任。


    小路凹凸不平,对他们这种底盘低的跑车来说很不利,全然发挥不出速度的优势,布拉德利开得也很憋屈。


    后面的车离得越来越近,有人从天窗探出身来,一道红光闪了一下,似乎是某种猛禽类精神体被放了出来,那人停在那里没有动作,白竹看到了他手里的枪。


    他偏过头去问旁边开车的人,“要帮忙吗?”


    布拉德利这才意识到白竹至今为止出奇的冷静,他好像对发生的一切都习以为常,完全不像一个象牙塔里出来的医生。


    但是他能帮什么?他有些混乱地想,打报警电话吗?


    “你应该也有……那东西吧?”白竹认真问,“电影里面都是这么演的,掀开坐垫就可以掏出一把RGP火箭筒什么的,然后一炮就能送他们归西。”


    “……”


    布拉德利用奇异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好像第一天认识他一样,“确实有……但不是那种大规模杀伤性的,但是你又不会开车!如果我去对付他们的话,谁来操控这台——”


    “那就各司其职,司机先生,”白竹已经解开了安全带,“我来当开炮的那个就行了。”


    车后箱有一把M8脉冲步枪,12.7毫米口径,威力不错,但没有瞄准镜,白竹在射击课上用过这种型号,他在射击上的天赋其实算不上一鸣惊人,但熟能生巧,军团里最不缺的东西就是枪支弹药,他这些天“浪费”过的子弹已经比一个新兵训练一年消耗的量还多了。


    布拉德利原本还心存疑虑,看到他熟练地上膛、据枪后就自觉闭嘴。


    那个手法完全不像个业余选手。


    车窗降下的同时夜风疯狂灌入,吹到让人脸发痛的程度,风撩起白竹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无比冷静的眼睛,他在探出身的一瞬间就扣动了扳机。


    对方完全没想到车上会有一个精湛的枪手,那只正准备俯冲下来扰乱视野的食猿雕精神体被正中头部,一枪贯穿,它发出一声尖锐的悲鸣,然后化作光点消散在空中。


    布拉德利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在意识到他们也有武器以后, 后车的枪手也不再留手了。


    他们原本还想恶趣味地玩一会猫鼠游戏,但没想到布拉德利不知道哪里找来了帮手,枪法精湛, 把他们侦查员的精神体干得稀碎,相当于直接打掉了他们一只眼睛。


    可惜, 那一枪主要还是胜在出其不意,有了戒备以后, 白竹再想打中他们就很困难了。


    对面的每个人几乎武装到了牙齿,中远距离再加上黑暗的环境,白竹本来要瞄准就很艰难,即使打中,子弹也只能嵌在钛合金头盔的外层。


    他当机立断变更目标,换去射击主驾,但几梭子弹下去都没能打穿前面的挡风玻璃——他们居然装了能量罩。


    “喂!回来!”


    布拉德利一直盯着后视镜,猛地向□□斜车身,一颗子弹带着灼热的气流,几乎擦着白竹的耳畔掠过去。


    白竹“啧”了一声坐回来,薄唇抿成一条线,一个向来温吞的人冷淡起来的表情也别有一番风味,布拉德利不敢相信自己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候脑子里还塞着别的东西。


    像是收到了某种信号,那辆装甲车突然加速,他们的枪手同时开始连续射击,脉冲机枪像暴雨一样,后方偶尔还会发射一两发浮游炮,同时还有一个专门盯着白竹的狙击手,等待着机会露头就秒,白竹甚至很难确定他们到底有多少人,带的全是高科技装备,火力完全压制他们一头。


    不幸中的万幸是布拉德利的超跑也改装过,车身加装了一层碳纤维防弹涂层,所以目前还没被打成筛子。


    但再过一阵就不好说了,对方的武器显然更加先进,布拉德利只能通过左右摇摆来减轻火力,车衣还是被擦得惨不忍睹。


    “能不能靠边停车,然后下去跟他们肉搏,”白竹叹了口气,一边换弹夹一边说,“这样你的赢面还大一点。”


    “我是哨兵又不是钢铁侠,”布拉德利无语,“他们有三辆车,谁知道里面藏着几个S级,而且我还要带一个你,万一他们车里再冲出十个拿着离子冲击炮的,我也顶不住的。”


    白竹关注点在其他地方:“你还知道钢铁侠?”


    “上古老片嘛,”即使在这种时刻布拉德利也神奇地接着他聊了起来,“我妈在我小时候给我看过,她说这是她年轻时的审美,身材火辣的技术宅什么的,和她的前夫完全相反。”


    小道消息说当年恋爱脑苦苦挽留的那一方其实是皇帝,原来最后没成功是因为输给了钢铁侠吗……白竹眨眼,可惜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好时机。


    他盯着手里的脉冲步枪。


    既然这东西派不上用场,那还是用回自己擅长的好了,毕竟精神力才是他的主战场啊。


    他目测了一下,距离还是太远了,从这个地方发起进攻威力会大打折扣。


    “考验你车技的时候到了。”他对旁边的人委以重任。


    布拉德利不明所以地看他。


    “减速,在保证安全的状态下,离他们越近越好……”白竹的目光盯着后视镜里的车灯,冷静地指挥他,“然后在前面有急转弯的时候,记得告诉我一声。”-


    “噢——他们的车是没油了吗?”后车的司机讥讽道。


    两辆车之间的距离逐渐拉近,从最开始的二三十米变成了七八米。


    他们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踏入了狩猎者的范围。


    司机眯起眼,朝着车顶上的人交代,“玩得差不多就成了,换上真家伙赶紧结束,虽然抓活的赏金能翻一倍,万一把人逼急了跟你鱼死网破——”


    话音刚落,他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赏金有多少?”


    在入侵过SS级哨兵的精神图景以后,对白竹来说,其他人的精神屏障和纸糊的已经没什么区别。


    司机还没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他的精神图景突然剧震,像是空降了十枚核弹,从里朝外都掀了个天翻地覆。


    他几乎是两眼一翻就晕死了过去,双手从方向盘上滑下


    车子开始偏移。


    “怎么回事!”


    “该死!他被精神攻击了!”


    副驾的同伴大叫一声,扑上去抢方向盘,“他不是佩戴了抗精神干扰器吗?目标车上的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能做到远距离入侵精神图景!这不是、这不是……”


    这不是白塔的向导才能做到的事吗! ?


    布拉德利是个纯粹的战斗型哨兵。跟大多数哨兵一样,毕生功力都用在打磨强悍的肉|体和战斗技巧上,他必然没有这个水平。


    同伴触碰到司机的一瞬间,就好像有某种传染病顺着皮肤钻进了他的脑子里,那个清润的声音出现在他的脑海里,“我吗?我不是。”


    在同款精神震荡中,同伴的手完全抓不住任何东西,方向盘在他手里变得千斤重,又像条滑溜溜的鲫鱼。原本就在加速的装甲车猝不及防地在弯道上冲了出去,带着一车惊慌失措的武装团伙撞在岩壁上。


    爆炸的火光紧接着吞没了后面跟着的第二辆、第三辆,他们在狭窄的山路上挤成一团,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连锁崩塌。


    浓烟在山里升起,夜空被染成橙红色,像电影大片里的场景一样。


    冲击波的热浪掀得超跑都晃动了一下。


    布拉德利忍不住又看了白竹一眼,那人靠在椅背上,呼吸有些急促,额角沁出细密的汗水。


    在沉默中把所有的不可能都化作可能,这个人本身就是神迹。


    两个人就这样神奇地把车开回了市区,霓虹夜景给了白竹极大的安全感。


    幸亏是深夜,没有人会注意到一辆外形奇特的战损版超跑,不过仔细一看,其实破碎得也挺有艺术感的。


    心脏逐渐恢复到正常的频率,白竹靠在椅子上,后知后觉地感觉到疲惫和紧张涌上来。


    “碰上这么危险的事,你不用给你母亲报个平安吗?”他问。


    “她不会管这些,”布拉德利说,“她忙着全宇宙飞来飞去赚大钱,在她眼里哨兵社会就是弱肉强食的,儿子被人弄死也就是一种自然淘汰罢了。”


    他的语气淡淡的,“大概在我的葬礼上也不会掉眼泪……不过还是会帮我把凶手弄死,也算是尽了母亲的责任。”


    白竹咋舌,不愧是大名鼎鼎的商业巨擘佐伊·温斯顿女士,强者的教育观果然与众不同。


    但毕竟这是别人的家事,他也没有点评的权利。


    街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在脸上留下明灭的光影。


    两个人保持了一段时间的沉默,就在白竹昏昏欲睡的时候,布拉德利突然开口:


    “我觉得我们挺合拍的。”


    白竹:“?”


    他的瞌睡一下就醒了。


    “我们刚才配合得不错,不是吗?”布拉德利梗着脖子看他,虽然是一句询问,但脸上的表情写着“敢说不是你就死定了”。


    于是白竹温吞地“嗯”了一声。


    布拉德利得到了想要的回答,顺势带着三分满不在乎六分放荡不羁一分隐秘期待地问,“那你要不要和我住一间宿舍?”


    白竹看他一眼。


    哨兵学院的宿舍可以自由混搭,年级不同也没有关系,毕竟很多精神体生物之间的相性很差,强行分配在一个空间里反而容易闹得鸡飞狗跳,还不如让学生自行选择。


    但对布拉德利这种人来说,把双人寝住成单人寝是强者的特权,只要他不点头,就没有人能踏进他的房间,所以他的室友位置一直空着。


    “不用,我有人选了。”白竹婉拒。


    布拉德利暗示得更明显了一些:“你想随便选个新生一起住?你都和他们不熟吧?万一碰上晚上睡觉打鼾的,或者搞同性恋的,”说到这里他诡异地停顿了一下,“很影响你上学的心情。”


    他缓缓坐直身体,“刚好我入学以来都没找到合适的室友,不打鼾也不是同性恋。”


    白竹安静地听着他铺垫了大半个圈子才绕回来,缓缓开口,“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我弟弟现在也是单人寝,我和他一起就行了。”


    “……哦。”


    这人大概不习惯被人拒绝,即使努力装作毫不在意,脸色还是迅速灰败了下去。


    他最后板着脸说,“这样也好,我一个人住也更舒服。”


    他面无表情地握着方向盘。


    草,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对勾引白照野亲哥这事,布拉德利一直觉得这事势在必得,根本毫不费劲,虽然他没追过人,但他坚信自己只需要出现在对方眼前就行。


    他对自己的硬件几斤几两相当有数,毕竟从幼儿园起就是班里最受欢迎的那个,上学时收到的情书要用车后箱装回去,不管是多高冷自持的小姑娘还是小伙子,在见到他的第一面眼神都会难以掩饰地亮起来。


    表面上装得再矜持,谁不想急头白脸地拥有一个多金体贴又帅得人神共愤的爱人。


    但是今天出师不利,开了最帅的那台车来现在也已经变得破破烂烂的,刚才的危机关头也没能展现出自己雄伟的英姿。


    不过那句话怎么说的?好事多磨,白竹一看就是个传统内敛的,是自己太急于求成了。


    他很快就从挫败感中振作起来,转到另一个切入点,“快开学了,你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白竹用眼神询问他又想做什么。


    “刚好我明天有空,”布拉德利扬起下巴,“我认识几个装备行的老板,知道哪里的制服和护具更好,正好我也要换一批新的,要不要一起去?”


    回到家已经是后半夜的事了。


    他们远远就看到楼道的灯亮着,白照野站在路口。


    布拉德利眼睁睁看着他所期望见到的表情在白竹脸上出现了——他的眼神毫不掩饰地亮了起来。


    白竹想起自己上车的时候确实通知过白照野今晚就能回到,但没说几点,他居然一直等到了现在。


    他认真和布拉德利道谢,然后动作有些着急地打开车门。


    布拉德利坐在车里,看着他脚步轻快地跑出去,像一只归巢的倦鸟,那些浮于表面的客气褪下去,露出面对亲密的家人才会有的柔软的一面。


    他们很自然地交换一个拥抱,轻声交谈,白照野看着他的时候会把头低下来,那张一向刻薄的嘴勾起柔和的弧度。


    布拉德利觉得喉咙痒痒的,在这种温馨的场景里,自己就像个多出来的人。


    这种时候默默受着不犯贱一点都不符合温斯顿家男人的作风,他降下车窗,挑衅的眼神看向白照野,但嘴里的话却是对白竹说的,“喂,记得我们约好的,明天中午我来这里接你。”


    说完也不等回答,一脚油门扬长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路灯有些年久失修, 光线一闪一闪的。


    白竹以为他会质问什么,那辆造型奇怪的车,还有他们为什么大晚上会在一起,但白照野只是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你们约好明天做什么?”


    白竹犹豫了一下, 还是把采买的事跟他说了。


    白照野脸上倒是看不出什么,“挺好的,他肯定比我懂得多,毕竟我听说他家里有产业就是专门干这个的。”


    之前不是一直叫人家金毛狗,还很看不上的样子吗?


    白竹堪称奇异地盯着他, “我还以为你会跟我大吵一架,然后让我离他远点什么的。”


    “怎么会呢?我在哥眼里是这么无理取闹的人吗?”


    白照野笑了笑, 说的话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处,“哥交到了朋友, 有自己的社交圈,我高兴还来不及, 祝你们明天玩得开心。”


    ——


    “事情就是这样。”


    白竹在通话里抱歉地说。


    “我弟弟今天早上起来感冒了,挺严重的,所以我今天没办法出门了。”


    布拉德利头发都要竖起来,他语调提高, “你真信他的鬼话?!”


    一个S级哨兵被区区风寒干倒,说出去都以为是发癔症的程度,他敢百分百打包票,那家伙就是故意的!


    白竹看了眼体温计, 确确实实已经烧到40度。


    “这有什么奇怪的,”他说,“你没生过病吗?”


    那头气急败坏道, “我没有表演型人格,不会因为一个感冒就装模作样找人撒娇,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感冒又不是什么大事,喝多两杯热水就缓过来了。”


    “告诉你一个冷知识,”白竹把终端放在餐桌上,弯腰在柜子里找合适的退烧药,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哨兵也是人,会生病会脆弱很正常,不是什么值得羞耻的事。”


    布拉德利被他噎了一下。


    社会对哨兵强加的刻板印象就是足够健壮、强大、刀枪不入,不准喊疼也不准示弱,每个哨兵也是这样贯彻落实的。


    ……所以白照野一直以来那么我行我素,可以不顾别人的看法、那么肆无忌惮地活着,是因为他知道有人会接住他的脆弱,包容他的情绪吗?


    布拉德利感觉自己的胸口泛出了名为嫉妒的心理。


    白竹把说明书和日期读完,意识到那头一直在沉默。


    他反思了一下是不是自己的语气太重了。


    “下次如果你生病难受的话,”他有些犹豫地安慰道,“可以找我撒娇,我不会笑话你的。”


    白竹初步判断,白照野是昨天晚上在夜里站太久,被风吹到了。


    “我一个人在家也没问题,”白照野两只眼睛水汪汪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眼尾泛着不正常的红,那张漂亮的脸病恹恹的,有种我见犹怜的感觉,“哥都和人约好了,不用管我也可以的。”


    “行了,你不是都听到了吗?”白竹一手端着水杯,一手拿着白色的药片,“我已经回绝他了。”


    白照野嘴上说着“真是太对不起了”,但身子已经迅速收歪倒,十分没有眼力见地把白竹膝盖上的无常赶走,自己枕了上去。白竹顿时感觉自己腿上多了一块沉甸甸的烧红的烙铁,本来就不大的沙发一下子变得逼仄起来。


    无常被挤在扶手边上,幽幽地盯着白照野的后脑勺,看起来很想趁这个机会把他一口咬死。


    “你好久没发烧了,”白竹看着他把药片咽下去,叹了口气,“小时候倒是经常生病,那会小小只一个,腿也短短的,不像现在,跳起来脑袋都能撞到天花板了。”


    白照野脸上是不正常的潮红,他的精神体也蔫蔫的,墨吻蛇身上的鳞片都失去了光泽,盘在沙发脚边贴着白竹的脚腕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他才闷闷地问,“那你更喜欢小时候的我吗?”


    “……”


    白竹不知道想到什么,沉默了几秒,“那倒也没有,你小时候比现在气人多了。”


    心智不成熟的哨兵跟一只比格没有区别。


    即使现在的白照野已经是各大家长口中羡慕的“别人家的孩子”,事实上小时候的他约等于一个混蛋。


    白竹把他从火场捡回来的时候就意识到,这个人一缺情商,二缺常识。


    那时他们刚从楼里跑出来,现场乱作一团,矿厂的爆炸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橙红色,火焰波及到了后面的山林和附近的几栋建筑,让灭火的难度越发困难。


    火舌从窗户里窜出来,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臭味。救援队和附近疏散的居民混在一起,尖叫声、哭喊声、对讲机的电流声此起彼伏,没有人注意到树底下猫着两个小孩,脸和衣服都被熏得乌漆嘛黑的,根本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白竹肺里灌满了烟,呛得他蹲在地上咳了好久。


    方才他睁眼时已经莫名其妙站在着火的建筑里,根本来不及搞清楚状况,只能遵循求生的本能往外跑。


    穿过楼梯口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一个倒在角落里的孩子,瘦瘦小小的一个,似乎是受了伤,于是他又折返回去,顶着浓烟把人抱了出来,然而一句“谢谢”都没得到。


    这孩子长得挺漂亮,五官的底子摆在那里,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但是嘴巴却很毒,不说话的时候楚楚可怜,一张嘴真的很欠打。


    广播一直在循环播放失踪名单,好像这样能呼唤出什么奇迹一样,焦急的亲属等在警戒线的外围,有人抱在一起痛哭,有人跪在地上祈祷。


    白竹学着他们的动作伸长脖子张望,试图找到一个能对上视线的人。


    “你这样好蠢,”那孩子满脸嫌弃,“不会有人在等你的。”


    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脖子上包着纱布,所以说话的声音有点沙哑。伤口还是白竹刚才帮他处理的,这人明明年纪不大,看上去也没有受到过正儿八经的教育,但是包扎的手法熟练得好像做过很多遍一样。


    白竹扭头,眼睛里一派清澈的纯真,“为什么这么说?”


    “你真的都不记得了?”男孩审视地盯着他,“叫什么名字?为什么在这里?”


    “是啊,”白竹一脸坦然,反正对方看着年纪小好糊弄,他故意卖弄起来,“严重的创伤应激很有可能导致解离性失忆,这火势这么吓人,我突然把以前的事忘了也是很正常的。”


    男孩根本没听懂他在叽里咕噜说什么,他对白竹清亮的声音感到烦躁。


    明明他们两个都是一样的,不知道自己的过去,也看不到自己的未来,但白竹在他面前越是一副成熟稳重的大人样,就越显得自己幼稚无能,像只被人可怜的小狗。


    无处发泄的不安在这种时候倾泻,他直接充满恶意地把话说了出来,“你是个没有人要的孤儿,在帝国就是个黑户,不会有人在等你的。”


    他满意地看着白竹无措地瞪大了眼睛。


    然而对方只消沉了几分钟,就独自消化完了这个冲击性的事实,然后又回过头问道:“那你也是吗?”


    “…………”


    男孩不说话,白竹权当他默认了。他看向那栋燃烧得几乎只剩下框架的建筑,逐渐产生了自己的理解,什么地方能同时出现两个孤儿?


    “所以这里是福利院,”他点点头,像是说服了自己,“那我们两个就是同病相怜的好兄弟了。”


    X你X的福利院……真是又蠢又天真,男孩心想,但因为解释起来很麻烦,最后干脆不搭理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警戒线外的人在漫长的等待中也逐渐接受了残酷的现实,空气中传来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的。


    一个穿着红马甲的女生戴着扩音器经过他们身侧,机械地复读着名单上的名字。


    “请方莉莉听到广播后速与临时安置点联系——”


    “请白逐听到广播后速与临时安置点联系——”


    听到熟悉的音节,白竹抬起头,在男孩震惊的眼光中,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这呢。”


    女生吓了一大跳,因为没想到这个角落里有小孩子。


    她本来板起脸,想训斥一番“这里不是玩闹的地方”,随即又意识到了什么,“等等,你叫白逐?”


    白竹敏锐地从她的表情上觉察出了一点不对,但没有在第一时间否认。


    女生飞快地扫了两个瘦小的孩子一眼——一个大的,一个小的,灰头土脸地站在一起,一看就是从火场里逃出来的,很快就明白了什么,喜出望外地掏出对讲机。


    “有两个幸存者!那两兄弟找到了!白成山家的两个儿子找到了!在南区的大树这边!”


    白竹:“……”


    男孩:“……”


    “太不可思议了,简直是个奇迹!”女生激动地凑过来,“啊,差点忘了确认——旁边这个是你弟弟,对吧?!”


    白竹后知后觉意识到,他刚刚恐怕是应错了人。


    失踪名单里有一个和他的名字音节相同的男孩,并且那个男孩有弟弟。


    他张了张嘴,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地回答。


    “是的,他是我弟弟。”


    人生有时就是这样跌宕起伏。


    一切就是这么凑巧,火势来得又猛又急,白家的一家四口都已经葬身火海,矿厂配套的家属楼里也没能剩下几个幸存者。平时也没有经常往来的亲戚——所以一时间没有人能戳破他们。


    一群大人小心翼翼地围上来,又是给他们倒热水,又是递毛毯,七嘴八舌地安慰,“小朋友,你们已经安全了。”“别怕别怕,没事了。”


    “我们先送你们回家,你们的家住在哪里?”


    男孩很紧张,他没见过这种阵仗,受过去的影响,他对大人的问话感到恐惧,就在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候,指缝里穿进了另一只温暖的手。


    白竹安抚性地握住他,然后很自然地对着大人露出了一个可怜又迷茫的表情,“不记得了。”


    团队里的心理医生心领神会,“严重创伤应激很有可能导致解离性失忆,这火势这么吓人,他们一时想不起来也是正常的,别追着问了,调后台查一下吧。”


    不管是不是在作秀,帝国的灾后关怀工作做得不错,热心专业的志愿者安抚好他们的情绪,在大数据的帮助下,又尽职地护送他们回家。


    那个看起来非常友善的姐姐对他们说,“你们在家里耐心等等,说不定会有你们父母的消息,一会有人上门给你们送吃的,有其他需要的话就打热线……”


    她停顿了一下,突然意识到面前这个男孩表现得太沉着了,以至于她差点把他当作一个成年人来对待。


    那个叫白竹的大孩子很瘦,肩膀上的骨头都凸了出来,脸也很小,但这样显得眼睛很大,他礼貌地点头,“知道了,谢谢姐姐。”


    相比起来小的那个就素质不详了,虽然长了一张漂亮到锋利的脸,但性格很差的样子,闻言只是翻了个白眼,一句话都没说。


    门关上的瞬间,男孩就皱起眉头说,对白竹咄咄逼人地发难,“为什么要这样做?”


    白竹仔细把门反锁,“我们已经从两个黑户变成了拥有现成社会关系的人,如果之前只能从0开始,那现在进度条已经往前拨20了。”


    他在说服对方的同时也在说服自己,“虽然很卑鄙,但我们要拼尽全力才能活下去。”


    白家并不富裕,房子一眼就能看到头。一对在车间工作的夫妇攒不出多少积蓄,家具简陋,墙皮剥落,厨房的灶台上还摆着没洗的碗,但对于无家可归的两个未成年来说,这已经是奢侈的住处了。


    白竹冷静地转了一圈,摸清楚每个角落的摆设,柜子里有什么,贵重的东西放在哪,热水器怎么开。男孩说口渴,他就能马上去厨房,用干净的杯子接回一杯温水,好像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很多年一样。


    门口有一个掉了漆的柜子,上面摆着一张全家福。一家四口亲密地挨在一起,两个年幼的孩子站在最前面,身后是看起来朴实又憨厚的中年男女,男人的手搭在妻子肩上,女人的手扶着孩子的头。


    背景应该在某个科技馆,机械鲨鱼群在他们身后里漂浮,照片是动态的,还能看到迎风晃动的发丝,画面记录了最平凡、也最幸福的几秒。


    白竹踮着脚把它拿下来,垂着眼睛看了一会,轻轻地擦拭掉上面的灰尘,连着相框一起把照片拿回房间里仔仔细细地收了起来。


    毕竟任何一个人看到这张照片都会狐疑,上面的那两兄弟虽然笑得天真灿烂,但实在是相貌平平,跟现在站在这里的两个孩子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一个穿越者,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毒舌小鬼。


    谁都不是白家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再从房间出来的时候白竹表情严肃了许多。


    “以后这里就是你……我们的家了, ”他说,“你要记住,我们的爸爸叫白成山, 妈妈叫许薇。”


    他举起一根手指在两人之间来回点。


    “我是白逐,你是白照野,我是哥哥,你是弟弟,不管谁问 起来你都要这么回答。 ”


    男孩看起来就不大想配合的样子,那双眼睛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讥讽。


    “然后呢?你觉得自己很厉害吗?”他语气尖锐,“除了一张脸你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你斗不过那些大人,你肯定会死得很惨的。”


    白竹没有生气,只是看着他说,“那你为什么在哭啊。”


    男孩说话的时候身体在抖,一开始白竹以为他是因为愤怒,后来又觉得他的状态不对,硬要说的话他现在就像小花一样。


    小花是他邻居以前养的一条狗,还是白竹和邻居一起捡回来的——这是还在地球上的事了。那天晚上外面下着大暴雨,两个人下了晚自习回来,看到一条杂色的土狗在充电棚旁边被淋成了落汤鸡,两人一合计,用外套把那小东西兜头一包就冲回家,变成了三只落汤鸡。


    白竹妈妈怕狗,家里不让养,小花就养在邻居家里,白竹掏了自己的压岁钱买了小窝和狗粮,但是小狗完全不领好意,尖锐地嚎叫了一个晚上,后面也一副不太亲人的样子,总是在角落里全身戒备,谁靠近就龇牙狂吠。


    白竹在满楼道贴告示,问有没有人丢了狗,后来才听别人说,这条狗的主人上周就搬走了,新公寓的房东不准养宠物,那狗也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小花就被丢在了这里。


    不了解外面的世界,不知道如何生存,也害怕再一次抛弃,才会竖起所有的棱刺伪装自己的恐惧,掩饰强烈的不安。


    白竹本来也在害怕的,他身处陌生的星球,举目无亲,身无分文,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站在什么样的悬崖边上,但是现在披上了“哥哥”这层外皮,在这个比他更小、更脆弱的孩子面前,突然又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了起来。


    “你相信我,”他轻声说,试探着抬起手,拍了拍对方的脑袋,“我既然带你出来,就会对你负责。”


    正常情况下一个心硬如石头的人也该顺着台阶下来了,可惜“白照野”不是个正常的,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男孩抹了一把脸,一脸恶意地扬起下巴,“我才不听你的,你这个骗子,我要去告发你。”


    他并不是真的想这么做,只是为自己找到了可以拿捏对方的把柄而沾沾自喜,他讨厌处在被动的的状态,这个奇怪的人嘴上说着自己是哥哥,也就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凭什么教我做事?


    他完全不知道他眼前的“哥哥”身体里装着一个27岁的灵魂。


    白竹盯着他看了半晌,最后叹了一口气,去厨房的门背后拎了一个鸡毛掸子出来。


    “好吧,”他看起来还是人畜无害的纯良样子,说出来的话已经变味了,“既然用语言沟通不了,其实我也略懂一些拳脚。”


    那天晚上,隔着一条街的邻居都听到了白家小儿子哭喊的声音。


    哨兵被一个普通人揍得嗷嗷直叫简直是奇耻大辱,但没办法,白照野那个时候处在虚弱期,为了逃出那个实验室,他的代价是让精神图景被炸了个稀碎,要用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拼回来。


    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鬼哭狼嚎地扬言:我可是哨兵!你给我等着!等我恢复了我要把你打烂!


    白竹闻言只是疑惑了一下,手上的动作没停,“哨兵是什么东西?”


    火灾的原因后来调查出来了,是矿厂的安全设施老化,引发了连环爆炸。


    官方通报是这么写的,新闻也是这么报的,赔偿款和抚恤金发到手,死者被安葬,生者继续生活。


    一切尘埃落定。


    两个与这个世界没有联系、一无所有的孩子结起了虚假的血缘纽带。


    跟白照野理所当然雀占鸠巢的态度不同,白竹对这里满怀感激。


    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觉得自己像个卑劣的小偷,是个用谎言拼凑出来的人,可他没办法后悔。所以在有了稳定的收入能维持生活以后,每年他总会拨出一笔捐给各地的福利院,送给有需要的人,也献给当年的“自己”。


    相较起来他有时候都会羡慕白照野的无忧无虑。


    这人以前应该没有受过正常的教育,没有道德感,没有负罪感,行事只凭本能,说话也看心情,向来秉承着“要多指责别人,少反思自己”的人生理念,我行我素、无法无天了许多年。


    幸好人是会变的,就像小花在养了好长一段时间以后,也学会对他摇尾巴了。


    白照野第一次产生“抱歉”的情绪就是在白竹身上。


    可喜可贺,拜帝国义务教育所赐,他在文化水准上升以后逐渐开智了,开始能理解一些东西,才意识到白竹已经做了很多事。


    比如明明他们遭遇了一样的灾难,但他只是在毫无意义地捣乱、发脾气和向这个“便宜哥哥”索取。


    而白竹冷静地操办了“爸妈”的葬礼,申请救助金,换了套更小但租金也更便宜的房子,办理新学校的入学手续、教他读书认字。他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后来还独自去给自己改了一次名字。即使嘴上说“两个人住在一起才能领到双倍的补助所以你给我忍忍”,在他闯祸的时候用鸡毛掸子把他揍到飞起,但白竹真的把他当作弟弟对待。


    除了一直没有觉醒精神力,几乎是个完美的“超人”。


    白竹履行了他的承诺,既然带他出来,就要对他负责。


    白照野从他身上得到了无与伦比的亲情,那是他过去从未品尝过的被爱的滋味,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一根浮木,黑暗中待久的人终于看见光,贪婪地汲取这份温暖。


    他一边觉得无地自容,又诡异地感到餍足。


    所以即使本性无法无天,他也知道怎么做一个“正常人”——因为他见过白竹是怎么做的。他看得出来哥哥一直在为了让他“显得正常”操碎了心,那如果他反社会的那一面流露出来,哥哥他伤心的。


    那他就要做哥哥的骄傲,把这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献给哥哥,再把他身边所有的障碍都消除。


    他要证明白竹当初选择他是没有错的。


    在高烧下,即使身体难受,白照野的脸上也还是幸福的,他动了动脑袋,把脸往白竹的小腹埋了一点。


    毕竟十年前的他们也没有想过未来能拥有一套自己的房子,有稳定的工作,璀璨的前途,那些曾经狼狈、挣扎、互相看不顺眼的日子都已经过去了。


    他像是觉得不够似的突然问,“哥,你有后悔过把我留下吗?”


    白竹在低头看终端,既然没法和布拉德利出门采买了,就干脆全部在网上下单,购物车里堆满了开学要用的东西——制服、课本、日用品、护具。他正一样一样地确认型号和颜色,听完随口回答:“不会啊,虽然你那时候嘴巴讨厌,还喜欢到处找人打架,害我赔不少钱还要上门跟人道歉,但现在也算是勉强长成个人样了,我还是很有成就感的。”


    经历过养大比格型哨兵以后他对很多事情的忍耐阈值都变得出奇的高。


    既然已经谈到这了,白竹忽然想起来什么,“我前几天扫了一眼新闻,说是矿厂那块地有地产商愿意接手了,准备推平翻新弄个度假村什么的。”


    之前因为那场火灾死了太多人,很多大老板觉得不吉利,再加上地段一般,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都空着,白竹这些年也总是下意识地忽视那个地方,逃避去打听和那里有关的所有事,大概是因为那里给他带来的都是糟糕的回忆。


    现在这么长时间过去,再听说那里的消息,他已经能够置身事外地面对了。


    “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矿厂旁边那个福利院,”回忆一旦开始就很难停下来,“我从那个楼道口把你捞出来,你连句谢谢都不跟我说。”


    白照野听见了不喜欢的东西,皱起眉头,“我后来没有这样了,不要总是再揪着这个不放。”


    白竹笑眯眯的,喜欢偶尔看到他吃瘪的样子,他把手撸在旁边的无常头上,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一直以来都还不知道那所福利院的名字。


    正好终端的屏幕还亮着,他干脆切换搜索页面,但是输入关键词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条,都没有相关的信息,就好像那栋建筑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坐直身体,把当年的旧报道一条一条地找了过去,最后终于找到了一张现场平面图,像素很低,他不得不放大很多倍去确认记忆中那个位置。


    那个角落里,图上标注的是——


    “第七研究所(废弃)”。


    一种细密的阴冷感爬上他的后背,一直以来都没有福利院,那里是一栋研究所。


    一直以来在他心里的疑惑开始破土而出,那些他无法回答的疑问都在此时叠加起来。


    为什么他只记得地球上的事?为什么他一睁眼会在“研究所”里?为什么无常这么特殊?为什么他26岁才觉醒?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自己是“穿越”来的,地球上的记忆那么清晰,他确定那些都是真实的。


    但如果不是穿越呢?


    如果是早几年发现这一事实他或许还没有什么反应,但他如今已经和以前那个普通人不一样了,当他有了更多的能力,站在更高的地方,自然而然地知道了更多的事情——关于精神力,关于向导,关于哨兵,还有那些传说中被帝国掩埋的东西。


    心砰砰直跳,这件事就像潘多拉的魔盒一样,有些盖子一旦揭开就再也盖不上了,直觉告诉他不能再想下去,也没有必要再探究下去。


    白照野看着他的表情不对,出声询问,“你在看什么?”


    白竹回过神,“……没事。”


    他控制不住地想,那白照野知道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白竹最后什么也没问。


    答案对他来说不重要, 现在的生活很好,盒子只要不打开就不会有灾祸,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永远就不会再回来了。


    他一直以来付出的所有努力就是为了追求稳定的安逸, 这是他对生活这个程序里最底层的代码,任何与它有冲突的东西都应该被优先排除。


    无常现在也挺好的,白竹慈祥地看着它,虽然疑点很多,但作为一只猫它不掉毛也不用铲屎,会捧哏还会后空翻,他就这样做个无孩爱猫男也没有什么关系。


    总之,捂着耳朵向前跑就可以了。


    病去如抽丝的理念对哨兵来说并不适用,年轻就是好,气血足精力旺,白照野的风寒第二天就没什么大碍了。


    开学已经进入48小时倒计时, 白竹已经过了对这种事心情跌宕起伏的年纪,但内心还是兴奋的, 如果说以前进入哨兵学院只是为了躲避一些东西,现在他反倒想去直面一些事了,给自己好好放个假,去学习新的知识, 见识更大的世界, 去成为更好的自己。


    他慢慢地一条条勾掉自己的to do list ,医院的辞职信前几天已经通过了,院方的态度出乎他意料地暧昧,表示还愿意为他保留职位,耐心等他“深造”回来。同事们哭的稀里哗啦,于易水连发三条60秒语音,痛骂他徒留她一人苦海沉浮,但最后还是骂骂咧咧地祝愿他过得开心,大胆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白竹饱含歉意地请科室的医生喝了下午茶。


    该准备的东西已经在星网上下单得七七八八,星级物流到货也就是几个小时的事,那张清单的最后还剩下一台新终端,虽说严邈说过不会再主动打扰他,但那台旧的毕竟被改装过,还在军团的监视之下,看在安全级别拉满的份上,就继续留着用来发“野生向导”的动态好了。


    出门前白竹换了身衣服,里面是浅色的针织衫和水洗色的牛仔裤,外面套着卡其色的风衣,看起来俨然一个青春男大学生。白照野视线黏黏糊糊的,本来要跟着去,但白竹禁止他出门吹风,只能被按在家里收快递。


    即使精神力收敛到极致,白竹上街后的回头率还是很高。


    他的脸和气质光是站在那里都像街道上平地空降的一颗闪光弹,路过一条狗都要多看两眼,来搭话的人也很多,刚觉醒的时候碰到这种事情他还会紧张到不知所措,现在心态上已经自如了很多。


    那个总是低调避开视线的自己,正在慢慢习惯走到台前。


    有个俊朗的哨兵被朋友推出来,害羞地询问能不能交换联系方式。


    “我是认真的,可以给我一个机会吗?”


    他的穿着精致考究,看起来经济条件和家教都不错,但白竹还是温和地拒绝了他。哨兵虽然很失落,但最后没有胡搅蛮缠,礼貌地鞠了个躬离开了。


    无常盘在他肩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你没有想过要谈一个甜甜的恋爱吗?”它忽然问,“就像刚才这个一看就是个好孩子,为什么不试一试呢?”


    动物世界已经翻来覆去刷了很多遍,最近它又发掘了新的爱好,开始看晚上八点档播的狗血肥皂剧,白竹那天扫了一眼,什么《穿越虫洞来爱你》《异形:星河恋曲》——都是那种剧情俗套到令人发指,男女主每集都要在星空底下流泪亲吻、不知道在虐什么也不知道在燃什么的偶像剧。


    “那些哨兵不是真的喜欢我,”白竹拉高衣领,语气温吞吞的,“都是被基因裹挟产生的冲动,哨兵对向导自发产生的生理性喜欢,根本就不是他们自己的意愿。”


    “如果他们知道了真相,也会很抗拒吧。”他认真地说。


    归根到底只是因为自己是“向导”,他控制不住地想,如果我只是个普通人,两点一线按部就班地在医院工作,像严邈、布拉德利这些顶尖的哨兵大概也也不会注意到自己。


    无常虽然不懂,但它第一次觉得白竹说的不对。


    “那什么样才算真正的喜欢?”它歪着头,“我觉得大家都是真的喜欢你。”


    白竹一时语塞,无常在他眼里就是个还在阿巴阿巴的幼儿,要怎么和幼儿解释这种恋人之间的情感——是加速的心跳,是可以同吃的化了一半的冰淇淋,是肌肤相贴时的战栗,是想要合二为一的冲动。


    “你知道吗?”他最后用了一个更简单、也更浪漫的说法,“在哈萨克民族的语言里,我爱你的原意是我清晰地看见你。”


    “如果有一个人在全然了解你以后,还能保持不消退的热情,接受你的所有,不论好坏……那才是真正的喜欢吧。”


    白竹换上了新终端,老板热情洋溢,给了他最低优惠价还送了许多小配件。


    路过一家西装店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拐了进去,他在网络上听别人推荐过这个牌子,价格不算便宜,但口碑不错。


    布拉德利那晚送他回家,自己后来反倒爽约放了人鸽子,虽说自己口头上道了谢也道了歉,但一个礼物会更有诚意,有钱人家的少爷大概也不会缺什么,心意总归是不可替代的。


    他在里面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领带柜前。


    一条印有有太阳光辉图案的纹路吸引了他,他觉得很适合一头金发的布拉德利意气风发的样子,这个人总是光芒万丈的,好像什么都熄灭不了他。


    他刚把那条领带取下来,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响亮的口哨。


    店里的人不多,以白竹的超绝钝感力也能意识到是冲着自己来的。


    旁边罩下一层阴影,抹着发胶的高大男人很突兀地靠在他旁边的架子上,他穿了一件裁剪考究的深蓝色外套,一看就是不差钱的公子哥,语气轻佻地问,“看上哪款?我给你买啊?”


    以前这种时候他都会感到心里一紧,但如今内心已经没有什么波澜。


    白竹脸都没有侧一下,“不用了。”


    男人不依不饶地往前凑了半步,他又把脑袋低了一点,吐了一串卡痰一样的气泡音,“我叫西斯·卡里曼,你最好想好再回答。”


    他疯狂暗示,就是那个黑白通吃、垄断了帝国东边军火生意的卡里曼家族。


    可惜他根本没炫耀到点上,在帝国这种往人群里丢一板砖,十有八九会砸中一个贵族的地方,白竹对那些多如牛毛的大小家族姓氏几乎一概不知——谁没事去记这个。


    既然对方软的不吃,西斯·卡里曼放出了自己的花豹精神体,带了胁迫的意思,这种强壮的猛兽多少都会给人一股压迫感,是谈判时最好的筹码。


    “给个面子嘛,”男人的视线从白竹的侧脸滑到脖颈,又从脖颈滑到腰线,毫不掩饰地打量着,“你很对我胃口,多少钱可以一起坐坐?你开个价。”


    话说到这已经逾越了搭讪的界限,到了X骚扰的程度。


    这种事以前也不是没有过。


    从大学时期开始白竹就会有一些死缠烂打的哨兵追求者,稍微还通人性的,在三番五次坚定拒绝后也懂得见好就收,但大部分时候对方人多势众,站着又比自己高两个头,绕都绕不开,白竹只能沉默地任由对方加上联系方式,过后再删掉,或者费尽心思寻求店员的帮助。


    就连上次在餐厅被那群人搭讪,也是布拉德利帮他解的围,因为那时他一个人能做的事太少了。


    但白竹觉得现在的自己和过去比,也该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西斯满意地看着眼前这个清秀的青年终于舍得把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但他又很快意识到对方并没有妥协,白竹的眼神带了点探究,没有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恐惧,而是“我在认真考虑要不要处理掉你”。


    他肩头的那只黑猫也跳了下来,落地的时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花豹的脑袋都快顶它的身子大小,即使它们体型差巨大,但黑猫甩着尾巴靠上前,眼神像打量一只刚出炉的烧鹅,花豹感觉从它眼里读到了深深的饥饿感,竟然没来由地瑟缩了一下。


    好像有那里不太对。


    白竹最后一次给他递台阶,重复了一遍,“我说,不用了。”


    他径直掠过了西斯,面对旁边战战兢兢的店员时又换了另一副温和的语态,“你好,帮我把这个包起来。”


    这种动作在哨兵眼里简直是赤裸裸地挑衅,“看来你不知道我是谁。”


    他露出了傲慢又冷酷的一面,语气阴毒道:“只要我想,我可以让你走不出这条街。”


    白竹置若罔闻,对着店员小声问,“有折扣吗?”


    “……有”,店员的声音已经在打颤了,心说现在是顾虑这个时候吗?你后面那位哨兵看起来已经要吃人了。


    “买、买两条可以打九折。”


    花豹动了,然而也只是“动”了一下,它原本想要一跃而起,但无常抬起前爪,像驱赶一只苍蝇一样轻飘飘地落在它的头顶,花豹的四肢瞬间弯折,整个身体被压趴在地上,它再度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四条腿在地上刨出深深的抓痕,但无常的爪子纹丝不动,好像有千斤重。


    这一幕有些滑稽,西斯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伸手去抓白竹的肩膀,五指收紧,准备捏碎他的骨头——反正把现场闹成什么样都没有关系,卡里曼家族和警察局也常有联系,进去喝杯茶就能出来。


    白竹轻盈地一个侧身,像根轻飘的羽毛从他的手中滑了出去,紧接着反扣住对方的手腕,同时脚下横扫,失去重心的哨兵顿时感到天旋地转。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个赘余的花样的都没有,漂亮地借力扳倒了一个体重几乎是他两倍的哨兵。在落地之前,白竹猛地拽停他的身体,西斯的后脑勺离地面只有几厘米。


    他垂着眼睫,学着西斯刚才的语气,“只要我想,我也可以让你摔个大的。”


    西斯睁大眼睛,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被一个看起来这么瘦弱的年轻人掀在地上,他刚想挣扎,一股精神力猛地扎进他的脑袋,像揉面团一样狠狠地拧了一把。


    在尖啸出口的同时,白竹松开手。


    “咚。”


    地面上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坠响,哨兵的脑袋结结实实地磕在大理石地砖上,四仰八叉,像只被翻了面的乌龟哀嚎起来。


    白竹从他身上跨了过去,又从展柜上抽出另一条黑色的领带,上面有不太明显的金色暗纹,这是他刚才躲避攻击的时候用余光瞟到的。


    他捏在手里比了比,虽然严邈平时好像不怎么穿西装,但他莫名就觉得这个颜色挺适合他的。


    ……算了,来都来了。


    店员的眼神一直忍不住向下瞟,两个人站在嗷嗷叫的哨兵旁边,神奇地完成了结账。


    白竹接过袋子,脚步生风地走出店门,然后一溜烟跑了。


    反击一时爽,但万一那人叫出八个壮汉保镖,那他可就真跑不掉了、


    西斯·卡里曼被人扶着坐起来的时候脸色铁青得像死人。


    这个人睚眦必报,尤其接受不了被平民拂了面子。


    “往黑市递一条消息,赏金多少都行,”他咬牙切齿地拨出通话,“帮我弄一个人,要快!”


    线人对这事轻车熟路,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很快回复说事情已经安排下去了,那人是天马星一个没什么背景的小角色,要搞过来一点难度都没有,傍晚的时候等好消息。


    于是西斯又心情舒畅地回到家。


    他已经开始设想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白脸会如何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追悔莫及,说自己有眼不识泰山,他要把那个人脸上的平静碾碎,把所有的花样都玩一遍,再把他丢到大街上,让他知道在帝国,蝼蚁就只有被践踏的份,有些人是他永远得罪不起的。


    车子驾进车库,他刚打开车门,黑布兜头罩下来。


    他还没来得及出声,两只手又被反剪到背后,“咔”的一声拷上了电子手铐,只要一挣扎,电流就猛蹿上来,电得他嗷嗷直叫。他被人拽着头发押进了另一台车里,一阵颠簸之后又被粗鲁地丢了出去,在地上拖行,牙齿都嗑出了血,满嘴的铁锈味。


    不知过了多久,头套终于再度被掀开,他眯起眼睛重新适应光线,发现旁边还躺了一个半死不活的人——一直以来帮他往黑市里递消息的线人。


    这里应该是个封闭的地下室,西斯的心沉了一下,但又很快浮起来。


    帝国势力盘综错节,也许对方在知道自己是卡里曼家族的时候多少会收敛一点,作为黑白通吃的军火中间商,皇室来了都要给几分薄面,不敢闹得太难看,表面“教训”一下,最后还是要客客气气地送自己回家。


    他刚给自己吃下定心丸,一双军靴就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


    一股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西斯慢慢抬起头,看到笔挺的黑色军装,和他胸口上的星辰利剑徽章。


    西斯的血液都被完全冻住了,在一片死寂中,面前的男人出声。


    “卡里曼,”严邈念出这个姓氏,摘下手套,慢条斯理地问:“你想弄谁?说来听听。”


    他的语气是平淡的,但从这个房间里溢出的精神力来看,他的愤怒已经无可压抑,金色的瞳孔像即将喷发的火山。


    怎么偏偏是这个不受任何势力控制的法外狂徒——黑市真正的主人。他连刀掉一位皇子都能全身而退,更何况是自己。


    西斯当然听得出话里的意思,他嘴唇在发抖,涕泗横流的人已经变成自己,“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不知道他是您的人,我以后绝对——”


    位高权重的男人打断他,“你说反了,他不是我的人。”


    西斯没能弄懂这句话里的意思,他张着嘴,眼神迷茫。


    严邈也没有为他解答的义务。


    摇曳的烛火熄灭,真正的黑暗降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天马星今天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是卡里曼家族的次子在自家别墅离奇失踪, 那里的安保规格几乎仅次于皇宫,然而卡里曼伯爵把整个天马星翻了一遍也没有任何头绪,就好像一夜之间凭空蒸发了一样。


    二是时隔十三年, 天马星终于再次被幸运之神眷顾,被抽选为下一个巡回疏导目的地星球。


    早晨刚公布消息的那一刻,整个街区都爆发了长久的欢呼,单拎出来叫喜极而泣,合起来就到了让人瘆得慌的程度,无常的身体本能地涨大了两倍,睡眼惺忪地进入戒备状态。白竹在睡梦中迷迷糊糊以为听到了克苏鲁的呼唤,附近几栋楼的哨兵都在同时进行非人般的激动嚎叫,此起彼伏。


    觉醒后他对情绪的感知敏感很多, 以往在早上只能感受到每个上班族和学生党都在活人微死,这是头一回看到漫天的亢奋情绪飘荡在城市上空, 像无数条彩色的丝带在晨光中翻涌升腾。


    本来还想睡个回笼觉,但一闭眼仿佛置身于月圆之夜的密林深处,周围全都是释放野性对月长啸的狼群,所以最后还是坐了起来,打开终端看看怎么一回事。


    天马星将在两个月后迎来尊贵的白塔向导——地方新闻的全部头条都置顶了这则惊天消息,是个哨兵都该为此痛哭流涕,感到无比荣幸。无常已经从窗户挤出去凑热闹了,白竹看着看着又有些忐忑地想,我是不是也得表现得兴高采烈,跟楼下那群人一起跑上几圈,才会显得比较合群。


    然而当他从房间出来,和在厨房给煎蛋翻面的白照野面对面时,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死水一般的宁静。


    “……”


    两个人在同一时间挂上了虚伪的震惊。


    白竹:“……啊, 你看直播了吗?外面好像挺热闹的。”


    “我听见了,”白照野在研磨黑胡椒粒,这件事在他眼里还不如这些粉末大小的调味品重要,但嘴上还是认真道,“挺好的,想必很多人都得偿所愿了。”


    “是啊,”白竹点头,“我也很期待呢。”


    两个人又各自去忙自己的事。


    虽然同为向导,但白竹感觉自己和白塔里的是两个世界的人,硬要说的话就是从事相关工种的业内同行,白竹从他们身上找不到归属感,但还是为这颗星球上的哨兵感到高兴,即使他们只停留短短的一周,也会有人因此得到救赎吧。


    在这股狂热的余韵中,天马星哨兵学院迎来了返校日。


    白竹顺理成章地报考了战地医疗系。


    即使精神力已经达到了S级,但他不想在学院里太引人瞩目,尤其是无常的形态又十分特殊,于是严邈帮他走了官方正版渠道大改了一番——目前他在档案上登记的综合评级是“ B” 。


    继续进修医疗的原因有很多,专业知识相通是一方面,他也不想耗费大量的时间在格斗和体能强化上,这样又有更多时间去钻研自己感兴趣的事情,比如哨兵精神图景的损伤和修复机制,很多精神修复相关的课题都被垄断在白塔里,但这里有大量哨兵样本,活生生,不同等级,很适合他潜伏的同时观察。


    更何况,他在很久以前就想过当一名军医,起因是约翰华生有一句很酷的台词——“我可以打断你的每一根骨头并报出它的拉丁文学名”,只是后来因为现实的原因放弃了。


    现在他又有机会了。


    校园大得令人惊叹,光是一个露天训练场都一眼望不到边际。白竹其实已经来过这里很多次,但之前都是以监护人的名义出入行政楼,这是第一次作为一名学生踏入这里。白照野走在他身侧,所有的大包小包都在他身上,他向远处适宜,“那边是主教学楼,理论课都会在那边完成,你们医疗系多半也会在那里上课。”


    那栋楼的外形像个一半嵌入地表的棱镜,表面覆盖着一层流动的光膜,据说会根据日照角度自动调节透光率。难怪都说哨兵是烧钱的战争机器,白竹心想,至少天马星医学院没有用上这些前沿科技。


    “东边是综合训练馆,格斗、射击都会在那边训练。西边是机甲系的地盘,最近如果没什么事别往那边走,那些新生才刚上手,开起机甲来连自己人都撞。”


    他介绍得很认真,“环境模拟训练场都在地下,如果你突然感觉到地面在震动,也不用着急往外跑,很可能是有人抽签随机到陨石战场了。”


    他们一路走走停停,在烈日下走了近一个小时,也只看到了校园的冰山一角,如果之前没有在严邈那里经历过魔鬼特训,白竹觉得自己现在可能也已经头晕目眩了。


    “这里就是宿舍区。”


    白竹顺着他指的方向抬头,那栋建筑不高,目测只有八九层,外墙是低饱和度的瓦松绿,降低了视觉上的刺激,整个设计简洁利落,没有多余的装饰,特定的材料能隔绝大部分精神力波动。


    楼下就是一片小树林,枝叶繁茂,就算不用介绍他也能猜到,大概是每个学校必备的约会圣地。


    哨兵学院对学生之间谈恋爱不鼓励也不禁止,但对训练场外的暴力行为零容忍,一旦被抓到将在全校通报批评,记一次大过,严重的话还会作退学处理。


    白竹一直都知道哨兵的世界弱肉强食,慕强的本性决定了他们只会向上看,所以等级低、成绩差的吊车尾就是食物链的最底层——就像他这种肩膀还没别人一半宽的小趴菜。


    不过他对当吊车尾这件事本身丝毫没有怨言,即使在技巧格斗上和普通哨兵已经有一战之力,他也很清楚自己体力上还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痴,哨兵和向导之间巨大的体能沟壑是不可能靠努力去弥补的,这一点他在进宿舍楼的时候就感受到了。


    “……没有电梯吗?”


    “有,在走廊的最尽头,但坐电梯还没有走路来得快,所以大部分时候就是个摆设,”白照野对此习以为常,“一般来说只有训练把髀骨摔成两段的学生才会用,区区几层楼也要坐电梯的话会被其他人嘲笑残疾的。”


    白竹:“……”


    哨兵社会真是民风淳朴,但我只是一个想坐电梯的向导我有什么错。


    和外面清雅低调的配色不同,宿舍楼内部充满了暴躁的精神波动,走廊很长,灯带嵌在天花板两端,发出柔和的暖白光,地面是一种复合材料,踩上去没有声响,从设计上看已经处处照顾了哨兵易燃易爆的体质。


    白照野的房间在七楼,他们出现的时候整个楼层有一瞬间的安静,白竹能感觉到许多有意无意的打量落在自己身上,没有什么恶意,更多的只是好奇——毕竟是首席的哥哥。


    不过在一阵交头接耳的打听过后都放心了,首席家里只有一个祖坟冒青烟的,天才的光环只聚合在他一个人身上,哥哥只是个没什么天分的小角色, 26岁才高龄觉醒,该长的个子也早都长完了,生长激素的分泌肯定不如黄金时期,想再抽条一次生理上也不允许,所以他只能是这里最小只的“哨兵”了。


    被人多看几眼也不会怎么样,事到如今不需要靠奖学金过活,没有升学和毕业的压力,白竹觉得上学就像度假一样,从未如此惬意过。


    只希望同学们都好相处,不像严邈说的那样,都是一群阴险狡诈、满肚子坏水的哨兵。


    宿舍的门是自动感应的,刷学生卡就能开,进门左手边是干湿分离的独立卫浴,正前方有一个能俯瞰小树林的阳台。两张单人床分别靠着两端的墙面摆放,有个小屏幕甚至可以选择播放助眠的音乐。


    这在军校里算是奢侈配置,白竹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床头那个红色按钮上,“这是什么?”


    “紧急呼叫装置,”白照野说,“如果感觉有精神力失控的征兆就立刻按下它,会有警报通知其他学生远离这里,防止出现狂暴连锁反应,校方也会在第一时间过来给予帮助。”


    白竹“啊”了一声,“那迄今为止有人按过吗?”


    “几乎每隔几天都会有,”白照野帮他把行李箱里的东西分门别类地摆好,“有些人被接出校外以后就不会回来了。”


    他忽然一手拿起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这是什么?”


    白竹闻言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放桌上就行,我准备送人的。”


    白照野轻轻挑了下眉毛,不动声色地掂量了一下,很轻,logo是个男装品牌,所以对象是同性。昨天收快递的时候没有看到这东西,那就是他独自出门的时候买的——还买了两个。


    他哥的人际关系简单,很少会“斥巨资”去购买这种礼物,出现在白竹身边的人他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有一个很大概率是给那条金毛狗的,白照野面无表情地想,这个还在可控范围内,毕竟前两天他也试过了,他的优先级仍然排在第一位。


    那另外一个呢?


    他不记得白竹最近还有亲密接触过其他人,已经到了要送私人物品的程度。


    “这个牌子我有听班里的女生说过,”他把盒子放在桌上,语气轻松,“说是很适合买给男朋友什么的,情侣之间最近好像很流行送这个品牌。”


    白竹脸上有一闪而过的尴尬,“是这样吗?我不太了解这些。”


    仔细一想确实是偏年轻化的设计,轻奢的同时又带点活泼感,适合作为年轻恋人的纪念日礼物。


    白照野观察他的表情,好心提醒,“虽说这个说法也不绝对,但如果哥没有那种意思,还是要注意一下,别让人误会了。”


    听到这白竹又放心下来,信誓旦旦,“那肯定不会的,你放心好了。”


    毕竟有一个至少说了三遍自己是纯种直男,把“打死不搞同性恋”都写在脸上。另一个被自己骑在身上恶狠狠地甩过巴掌,没有结成仇人都不错了。


    这样还能误会出什么意思呢?


    作者有话说:


    进入学院掉马篇啦


    第58章


    恋爱对白竹来说是个遥远的词。


    他对自己认知清晰,是个欲望很低的人,大概是因为从小就是照顾别人的那一方,让他也没有什么“被爱”的需求,甚至对这件事本身就很陌生。


    以前总在电视剧看到别人谈恋爱时喜欢承诺“我养你啊”,但白竹想象了一下, 如果有人表白的时候对自己说这句话,心里大概是没有波澜的。


    他看过一份心理学研究报告,一般来说越是经历过物质匮乏的人,越容易变成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但他似乎是反着来的——这种人格上微妙的利他性反倒支撑他度过了最艰难的时期,小时候为了更便宜的租金带着白照野搬了一次家,邻居有一些顽劣的孩子会嘲笑他是“没爹妈的野种” ,白竹听完心里其实并不觉得愤怒,那些话像水一样从身上滑过去,留不下痕迹。


    但如果有人跑到白照野面前说三道四、指桑骂槐,他就会让对方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魔童降世。


    有一个比自己弱小的人在自己身边,他学会无论是焦虑和恐惧都不再表现出来,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人,一个遮风挡雨的榜样,即使是愤怒都是克制的,许多人都因此称赞过他情绪稳定,什么牛鬼蛇神都干扰不了他的心境——简直是先天的哨兵医生圣体。


    后面他慢慢意识到这种压抑其实是不正常的,人应该坦然地表露自己,也应该坦然地接受别人的好意和爱意,但他还是不能习惯,也觉得没有什么改正的必要。


    他在谁的面前真正地坦露过自己的情绪?


    指挥室里那场混乱的打斗,闪光弹, 冲锋枪,碎了一地的玻璃。


    他的愤怒,他的妥协,他的犹豫。


    他们之间的相识始于身份的试探,后来大吵了一架,大闹了一场,最后相互理解,握手言和,变成了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合作关系。


    白竹站在原地,手里那件原本准备挂起来的外套已经被攥得皱巴巴。


    既然当时已经说好了只是各取所需,他低着头心想,那我为什么会想给他买礼物呢?


    他的行李本来就不多,很快就收好了,原本有些冷清的单人间多了一个人,顿时多了生活气息。


    白照野还要去趟学生会处理事情,终端震了很多次,他站在门口,迟迟不肯挪动脚步。


    “晚点我再带你看一下那几个常用的训练室,”他语重心长地交代,“这里的哨兵都有自己圈子,对新生不太友好,你在寝室里休息就行,我回来会给你带饭。”


    他再次强调了一遍,“很危险,千万别乱跑。”


    白竹感觉自己不是在学校里,是在什么三不管地带,这扇大门外全部都是刀口舔血的法外狂徒,踏错一步就要被大狙爆头了,但他还是乖巧道:“……好。”


    得到肯定的答复,白照野走的时候带上了门,像个刚刚把公主拐回巢xue的恶龙一样,用蛮横的精神力把这里圈了起来。


    然而他前脚刚走,白·阳奉阴违第一人·竹就像个遛弯的老大爷,自己晃出来了。


    这里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新鲜的,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也没什么事,还不如出来转转。


    走廊很长,每个房间门口都摞着高高的空蛋白粉罐,像某种神秘的图腾柱,白竹怀疑这是一种身份象征,堆得越高讲话的嗓门越大。


    精神体在各处徘徊,白竹感觉自己像进了动物园一样,一只银灰色的猎鹰蹲在消防栓上,目光锐利地扫着每个路过的人,还有一只猞猁霸着出风口,尾巴垂下来,悠闲地晃来晃去,几个叫不出名字、毛茸茸的动物和满身鳞甲的蜥蜴在墙角打架,发出尖细的叫声。


    那只蜥蜴以一敌四,打得绒毛横飞,白竹围观了一会,等他再回过头的时候,面前已经出现了一排铜墙铁壁。


    为首的哨兵居高临下地看他,那人有着标准的斯拉夫长相,高耸的鼻梁,薄唇紧抿,白竹能看到他眉间的沟壑深得像索马里海沟,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上交二百才能通过”的气息。


    旁边小弟一样的角色眯起眼睛盯着他看了一会,纷纷邀功般地确信道,“没错!就是他!”


    白竹想起白照野说的,这里的哨兵都有自己的圈子,可能和家族出身有关,这应该就是哪一派的领头人物。


    哨兵身高接近两米二,白竹感觉他跳起来能顶到走廊的天花板。


    他的口音有点重,应该是哪个靠近北境的星球来的,“听说你很有名。”


    白竹不确定自己是哪方面声名远扬,尽可能镇定地问,“有什么事吗?”


    这尊高耸的铁塔低头看着他,声音沉闷,“我们找个地方聊聊。”


    “劳损很严重。”


    白竹按着他的背肌说,“平时身体喜欢用左半边发力吧?”


    “……是的,”万尼亚脱了上衣,光着上半身趴在床上,声音带了点娇羞。


    这么大的块头趴下来像一座连绵起伏的小山,厚度惊人。说起来这里的每个哨兵几乎都身材出众,毕竟天天高强度健身,各个宽肩窄腰,标准的□□头身,把脸一挡能在模特杂志中站C位的那种。


    万尼亚因为长相的缘故,沉默的时候不怒自威,看着不太好相处的样子,但其实很有礼貌,吞吞吐吐地和白竹说明了自己的困境,听说白竹是很有经验的哨兵医生,想问问有没有什么缓解疼痛的方式,于是白竹很热心地跟着他去了万尼亚的宿舍。


    现在他乖乖地趴着,让翻身就翻身,让抬手就抬手,像一只大型猫科动物。


    “这样不行,腰是很脆弱的地方,这里没有骨架支撑,代偿发力很容易肌肉劳损,你左边的竖脊肌已经硬得跟石头一样了。”


    白竹的手指顺着肌肉的纹理往下压,那里堵塞的肿块邦邦硬,“我刚好有带东西来,你等我一下,我回房间去拿。”


    门口聚集了一大圈学生,把走廊围得水泄不通,白竹走出去的时候人群就像摩西分海一样,自发地退向两侧,给他让出一条宽敞的道,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场面十分壮观。


    白竹感觉自己才像动物园里的那只动物。


    他凭借着过硬的心理素质穿了过去,过了一会,又拎着一个手提箱子回来。


    他快速进入工作状态,“这里条件简陋,没有机器,我用手帮你顺一下筋络,痛的话可以叫出来。”


    除了看病以外,他是做理疗的好手,家里有个哨兵,他学会的东西很多。


    戴上手套,把导热凝胶搓开,然后按上万尼亚的后腰,虽然力道不轻不重,但每一下都精准地按在最酸胀的点上,手指像是带了细微的电流,摸过的地方也火辣辣地像是要烧起来,


    哨兵哼哼唧唧,从闷哼变成低沉的喘息,看起来快要化成一滩奶油,他感觉自己从未这么丢人过。


    “最近少做剧烈运动,”白竹声音温柔似水,“每天做完训练用毛巾热敷一下这里,如果有不会的,可以来敲我的门。”


    他环视一圈,目光扫过门口那些伸长的脖子,“你们也一样,我知道你们训练都很拼,但是要想长远发展就多顾及一下自己的身体,不要仗着年轻就放肆。”


    他的声音好像有什么魔力一样,让人听着就心里暖暖的,像泡在温泉里,于是周围传来此起彼伏的“明白”“好的”“知道知道”。


    面对一群亮晶晶的眼睛,白竹抽出湿巾擦了擦手,一眼就能读出他们的小心思,“还有谁要看的?”


    似乎是没想到他会这么慷慨,门口的学生顿时开始争先恐后地往里挤,七嘴八舌:


    “医生医生,我膝盖!”


    “我手腕这里也有点问题,呜呜呜痛好多天了。”


    “我肩膀的毛病都好多年了——”


    都是一些驾轻就熟的事情,不是什么疑难杂症,所以白竹也没有觉得累,在他眼里,这些十几二十岁出头的学生都像弟弟一样,和他们说话的时候都满脸慈爱。


    他的护理手法确实有一手,每个人在他的魔掌下□□,结束的时候像从水里捞起来的一样,但确实浑身都得劲,腰不酸了腿不痛了。其他人就乖乖等着,悄咪咪地围着门口的无常转,无常悠闲自得,被一群平均身高两米的壮汉包围,丝毫没有危机感。


    于是时不时有人往它光滑的脑袋上摸一把。


    等无常警觉转头,大家又纷纷看着天花板的灯带和地上的美缝,拒不承认手痒的是自己。


    最后是白竹提出今天到此为止,“义诊”才告一段落。


    他收拾好东西出门的时候无常已经被宠成了皇帝,嘴里叼着两节香肠,头顶一个彩纸折的皇冠,脖子上还挂了一圈不知道谁给它系的红色围巾,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没轮到的人虽然失落,但也懂事地没有怨言,走廊里此起彼伏地传来真诚的感谢,再次有秩序地分出一条道来,恭迎大慈善家回房。


    人群中有个人身上散发的黑雾浓如实质,白竹几乎是一眼就发现了他。


    那人正低着头往回走,尽管身材敦实,但脚步虚浮,白竹思忖了片刻,还是趁着对方进门前拦住了他。


    “等一下。”


    他小声问:“你……需要帮助吗?”


    那人转身,明显受宠若惊。他的五官其实不错,但脸色灰白,嘴唇也没有血色,看起来状态是真的不好,仿佛就处在崩溃的边缘,但仍极力保持着谦和的态度,“可、可以吗?我就是想问问……”


    他说话也小心翼翼,“最近失眠很严重,头好痛,有什么办法可以入睡?”


    白竹看着他,那股黑雾十分眼熟,从他身上渗出来,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四肢和躯干,尽管比严邈当初的状态要淡上许多,但看上去也已经到了不能再拖延的程度


    “头痛可能是感统失调的问题,”白竹问,“你的精神图景现在怎么样?有定期注射镇定剂吗?”


    哨兵摇了摇头。


    “已经很久了,药物对我来说已经没什么效力。”


    白竹张了张嘴,有一瞬间他想冲动地说出“我可以帮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现在只是个“B级哨兵”,也还没有做好披露身份的准备。


    哨兵看出了他的为难,最后摆了摆手说,“没事,谢谢你,你不用觉得抱歉。”


    “我们这些哨兵,从觉醒的那一刻起就有心理准备了。”


    打响名号只需要一个下午。


    白照野回来的时候这层楼已经迎来了新的焦点,事实证明他的好哥哥就是能够轻而易举地获得所有人的喜爱。


    “妈妈呜呜呜呜,我恋爱了。”有人在走廊里哀嚎。


    “以前就听说是个温柔的大好人,今天见面才发现简直是神呐……”


    “唉,”一个哨兵的叹气从门口传来,“白照野的命真好啊,我以后也想叫他哥哥……啊啊啊啊啊首席好!”


    白照野安静地看了他一眼,尽管他没有开口,但脸上已经写得清清楚楚——你没有自己的哥哥吗?


    滚。


    哨兵溜得比兔子还快。


    推开门的时候,房间里除了白竹还有其他人,白照野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不喜欢这种空间有陌生人入侵的感觉。


    那人看见他,慌慌张张地起身问好,随后就知趣地找了个借口离开了,白照野看到他手里攥了一瓶亮晶晶的东西。


    “交到新朋友了?”


    他刚准备把晚饭放到桌上,发现上面已经堆了大大小小的崭新饭盒,还有各种口味的高级营养剂。


    “……?”


    白竹有些尴尬,“刚刚在忙,忘记跟你说不用带饭了。”


    白照野看着那些花样繁多的菜式,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蒜蓉虾、照烧牛肉……满满当当一桌子,看起来是不同的人送的。


    大家都不好意思白嫖,白竹做完“义诊”,有人提出要支付酬劳,但被他拒绝了,于是大家纷纷想到了一块,投喂是表达善意最直接的方式——然而他们互相又没有通气,最后都拎着热腾腾的饭菜,站在白竹的宿舍门口面面相觑。


    “那个学生叫朗月。”白竹不确定他认不认识,先介绍道。


    “我知道,开鲁星出身,”白照野忽然说,“这个人还不错,在指挥上有点天赋,只能说差了些运气。”


    他很少夸奖什么人,以白竹对他的了解,能被他打60分的人实际上可以拿90分了。


    朗月就是那个精神图景岌岌可危的哨兵,白竹刚刚把他邀请到宿舍,分了他一点向导素。那东西自从从严邈那里薅来以后,就都没有真正意义上地发挥过它的用途。如今终于可以拿去给有需要的人。


    可惜以朗月的状态,那点浓度的向导素也只能起到聊胜于无的作用。


    即便如此,哨兵收到的时候还是肉眼可见地熟透了,根本不知道要怎么感谢才好,白竹又和他简单聊了一会,想看看他精神图景的问题是不是因为心结引起的,但很遗憾,正如白照野所说,他差的是运气。


    开鲁星的环境比边陲星还要恶劣,那里全是大大小小的活火山,空气中常年弥漫刺鼻的硫磺味,还有漫天的火山灰,能见度常年低于五十米,在帝国,要实现星球之间的居住权转移需要大量的财力支撑,因此那里出生的哨兵只能接受普遍短命的命运。


    白照野光是看着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语气柔和地安慰道,“是个可怜人,但不关你的事。”


    他在穿过走廊的时候已经多多少少听说了白竹今天的光辉事迹,“你总是这样到处操心,全世界还有那么多过得比他更艰难的哨兵,你不可能帮得了所有人,同情心泛滥的老好人没有好下场的,只会被被人利用,然后吃抹干净。”


    白竹知道他的观点一向极端,但说得又不无道理,他至今没有披露身份就是不想被人当作权利博弈的工具,在觉醒的第一天他就对无常说过,他的志向是“我要自己选择我想救的人。”


    白竹觉得那就是现在了。


    那个哨兵,他还那么年轻,礼貌谦逊,又前途无量,那么多尸位素餐的达官贵要都能享受到疏导,凭什么一个努力生活的普通人不能。


    哪怕就这一个也好,他心想,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在不知不觉间帮助哨兵疏导?


    作者有话说:


    按个摩一直锁,哭了


    第59章


    放倒一个哨兵的难度跟和成年藏獒肉搏差不多, 要做到悄无声息更是难上加难。


    最快捷的方式大概就是往头上来一板砖了,但打得重了出人命,打轻了人家满头问号转过身来也怪尴尬的——总不能说我在帮你的后脑勺活血通瘀吧,白竹有些绝望地想。


    更何况这里处处都是热感红外监控摄像,就算真的一顿操作猛如虎, 回头一查监控也无处遁形。


    他的房间靠近走廊末端,朗月在中间, 他估算了一下距离, 大概接近二三十米,如果他的目的是攻击对方还可以勉强够一够, 可他要的是精细操作,如果不与哨兵肢体接触, 他的精神力没办法转移进去。


    有什么东西可以搬运精神投影吗?想着想着白竹的大脑开始天马行空,啊……要是能灵魂出窍就好了。


    “在想什么?”


    白竹回神。白照野已经草草解决了晚饭, 还在用终端发邮件,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 把那副冷淡的五官照得有些柔和。


    “没什么……学生会的事还没处理完吗?”


    “差不多了,”白照野停下手头的事,顺手拿过他面前的牛奶,帮他扎吸管, “本来不会弄到这么晚的,下午临时收到通知,明天开学典礼出席名单变了,有两个麻烦的人要来。”


    白竹花了一点时间理解了他嘴里的“麻烦的人”。


    由于第七军团的驻地就在天马星, 常常从这里吸取不错的生源,所以每年的开学典礼都会专门派人参加以示重视,一直以来出席的都是第七军团的某位闲职参谋, 但这次竟然替换成了军团长本人。


    更离谱的是,另外跟着来的居然还有第二军团的军团长。


    校长焦头烂额,这种日理万机的大人物怎么愿意抽出一个宝贵的上午来看这帮新兵蛋子,一时间摸不准这是什么意思,总不能来天马星搞团建来了。于是整个场地的规格和布置都更加严谨,原定的流程推翻了很多次,调了很多版。


    白照野像是这时候才想起要算账一样,“说起来,你之前就是去他们的驻地医院待了很久。”


    “你好像一直没有提过那边的事,那个军团长为什么对你这么好?以前也没见过他特意关照哪个新生。”


    白竹心说他们之间的事三天三夜都讲不完,但还是面色平静道:“还记得我在二区医院救过的那个中弹的哨兵吗?”


    白照野知道这件事,他们当时还差点为此吵了一架,觉得白竹不该淌这趟浑水。


    “那个是他现在的副官,他当时算是欠了我一个人情。”


    想到那个一切开始的地方,白竹自己都真情实意地感慨。


    “所以说,生活就是充满了因果循环啊。”


    一直到晚上睡觉的时候他还在想朗月的事,无常挨在他的枕头边,用柔软的腹部贴着他的脸颊,凉凉的很舒服。它一方面是喜欢白竹的味道,另一方面纯粹故意恶心人——白照野关灯的时候看到这一幕,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像是要把它从七楼阳台扔下去。


    无常难得扳回一局,心里喜滋滋,它的快乐永远简简单单,它喜欢的人永远开心,它讨厌的人咬牙切齿,至于其他人,它连名字都记不住。


    所以无常不能理解,“你每天在烦恼好多事。”


    “可能我就是操心的命吧,”白竹在心里叹气,“有时候我也想当一只小猫咪啊。”


    第二天早上的开学典礼办得盛大而隆重。


    学院的礼堂是仿巴洛克建筑的风格,又融合了科技感,四面墙是数据流模拟的瀑布,天光从半透明的穹顶倾斜下来,层层叠叠,看着十分壮观。


    入场还算有秩序,座位按照专业划分,在这里把精神体放出来显得格格不入,所以无常也乖乖缩回了白竹脚下的影子里,开始认识这个叫“学校”的地方。


    学院的高层领导还没出现,性格外向一点的新生们已经开始相互聊天,积极寻找自己的老乡。


    战地医疗系的哨兵大多都不是肌肉虬结的类型,但也有着结实的小臂和流畅的腰线,看起来面对医闹只需要脱下白大褂的样子。按照学号,坐在白竹旁边的是一对双胞胎兄弟,长相几乎一模一样,都是清秀斯文的东方血统,黑发黑眸,细致地把制服的扣子系到最上面。


    挨着白竹的那个友好地笑,“嗨!是你!你很有名。”


    白竹已经是第二次听到这个说法了,只能友善地点头。


    “我是何去,”哨兵热情介绍,“这是我弟弟何从。”


    白竹:“……很好记的名字。”


    弟弟看起来话少一些,只是微微颔首。


    白竹一坐下,这一块的颜值普遍高了别处一截,很快有学生隔着人群朝这边挤眉弄眼。


    “别理他们,”何去说,“你知道吗?咱们系是是脱单率最高的专业,大家都想白嫖一个可以随时看病的男女朋友。”


    何从难得在旁边开口,“也是毕业率最低的专业。”


    这两种说法白竹都是第一次听,大概是他脸上的茫然太过明显,何去给他解释:


    “很多没搞清楚状况的权贵家的小孩都想跑到这个专业来镀金,觉得既能进军队混个一官半职,又不用在前线拼命,但他们上几天课就知道有多天真了,喏,那几个就是。”


    他往前面一指,在他们前面有几个并排坐的学生,男生烫着精致的纹理卷,女孩化了妆,在低着头小声聊天。


    战地医疗虽然带着“医疗”二字,但其实是另一种体系,白竹对此有所耳闻,他们是拎着医疗包的战士,不是带着武器的医生。和他之前在医学院学习到的无菌环境操作不同,军医要在最恶劣的环境下保住伤者的性命,比如在没有无影灯和麻醉的情况下取出7毫米的子弹,在伤患感染坏疽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抡起锯子截肢。


    他们会更加直观地面对血肉模糊的伤口,以及死亡带来的无力感,需要极高的心理素质和随机应变的能力,所以会有不少新生在第二个学期选择离开,或者转入新专业。


    但好处大概就是不愁就业吧。


    校方领导一一落座,两位“意料之外”的人出现时,人群有短暂的骚动。


    严邈现在是新闻头条上的红人。自从身体好转后,他又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一样运转起来,长年的蛰伏并没有磨平他的棱角,以摧枯拉朽之势迅速地回到了帝国权力中心。外界都在传,那位一直以来只闻其名的“向导”肯定就养在他们军团驻地的内部,毕竟这么宝贵的东西,当然放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最放心。


    这里不是什么权力交易的场所,所以他今天穿的是深色常服,那张脸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表情,但白竹能微妙地看出他心情其实不错。


    旁边百里明珠虽然出身于四季都是严寒的北境,但有着一头天生火红的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高挑板正的身材衬托得她旁边的指挥系主任都有些小鸟依人。


    白竹昨晚被白照野“剧透”过,表现得还好,其他人就不怎么平静了,纷纷摸出终端拍照。有人感慨出了众人的心声,“唉,好想进第七军团啊。”


    旁边有人点醒他,“别想了,他们招人的要求挺高的,起码得拿系里的前几名才有机会。”


    白竹坐在那里听着四面八方的攀谈,隔着数百人,严邈精准地锁定了他的位置,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白竹知道这个距离下,所有的动作在SS级哨兵眼里都一清二楚,他做了个口型:最近怎么样?


    严邈小幅度地点了一下头。


    旁边立刻有人“啊”了一声,“他刚刚是不是看这边了?”


    人群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白竹只能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百里明珠的精神力在整个礼堂扫了三圈都没有任何发现。


    她面上不显,微微侧身问旁边的人,“到底是哪个?”


    她算是擅自杀过来的,推了成堆的公务,精心做了造型,外套的每个角落都熨得整整齐齐,还带了许多又贵又没用的小玩意,专门从古董市场淘来作为见面礼。


    严邈目视前方,丝毫没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像个邪恶无良中间商,“我只是说好了带你和他见面,没有承诺别的。”


    百里明珠在考虑要不要在这里掀桌子。


    校长的发言令人昏昏欲睡,都是些官方套话,勾不起这群年轻人的兴趣。接下来上来的是学生代表,也就是今年的学院首席——作战系铁打的第一名,白照野。


    那张脸五官精致得像用刀刻出来的,同一身制服穿在他身上档次一下变得十分高级,腿长得让人艳羡,本来觉得无聊透顶的学生再一次振奋起来,白竹听到四周都是吸气的声音。


    后排传来压低的、兴奋的声音:“他好好看……而且还是S级诶。”“别想了,我跟学姐打听过了,人家是修无情道的,根本不谈恋爱……”“说实话这种高岭之花看看就行,真谈恋爱估计够呛哈哈——”


    何去也满脸羡慕:“我要是也有个这么优秀的弟弟,做梦都要笑醒了。”


    何从看起来很淡定,“你要是有白医生一半优秀,我都够满足了。”


    白竹也很难想象,昨晚关灯前在宿舍质问他“你那臭猫和我掉水里你先救哪个”的人此刻在台上光芒万丈。


    每个人在不同的人面前的表现总是不同的,有时候久了都会忘记哪个才是真实的自己,想到这里白竹的心里又有点歉意,他好像对白照野隐瞒了太多东西,如果哪天被发现,以他的性子估计会闹得天崩地裂吧。


    临近结束,两位军团长各自简短表达了对新生的鼓舞,于是开学典礼在掌声中圆满落幕。


    散场的时候,人流往出口涌动,白竹正低头看终端,故意走得很慢,不然就要被那些连绵起伏的肉山挤成一张纸片。


    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拦住了他,他抬起头,认出来是刚刚何去说的那几个“权贵家的小孩”。


    那女孩妆容精致,气质落落大方,一看就是从小在优越环境里长大的,白竹对她们本身没什么偏见,无论豪门寒门都一样,都可以成为救死扶伤的医生。


    “你是白竹吧?”


    她撩了一下头发,露出一个职业化的笑容,“你有没有兴趣毕业以后进慕天医疗?”


    白竹有些意外。


    慕天医疗是帝国最大的医疗器械和制药集团之一,业务遍布全星系,他们有自己的研发中心、私人医院,和皇室与科学理事会深度合作,甚至还有一支装备精良的医疗舰队,哪怕是从薪资上讲,也不是医院里一个普通的医生能比的。


    当初布拉德利和他说不要着急决定自己的去向,再等等可以坐地起价,他还以为只是一种体面的说辞而已,现在看来不是客套。


    ……说起来这几天都还没见到布拉德利,刚才也没在人群里看到那一头夸张的金发。昨晚睡前白竹还特意在终端上看了一眼,就连娱乐新闻都干干净净,没有半点风声。虽然这样说很不厚道,但确实有点稀奇了。


    “谢谢你的邀请,”他温和地说,“但我还不想这么早做决定。”


    女孩挑了挑眉,显然没想到会被拒绝,在这个专业里,慕天医疗的橄榄枝就等同于一步登天。


    但她最后也没说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如果改变主意,随时联系我。”说完就干脆利落地转身走了。


    白竹看到烫银的黑底卡面上写着“廖灵”。


    何去从后面冒出来,伸着脖子看:“你居然忍得住!”


    “兄弟,你这心态令人佩服,慕天医疗总部给毕业生都能开出这个数字。”


    他用手比了个数,白竹没看懂后面应该跟几个0 ,但肯定不少。一群人肩膀挨着肩膀一起往外走,何去拉上了系里的其他几个同学,热情邀请:“要一起去食堂吗?”


    “抱歉,我还有点事,”白竹笑了笑说,“你们去吧,下回我来请客。”


    他慢慢地走在队伍的最后面,看着严邈和百里明珠被学院的领导们簇拥着,背影消失在后台的幕布后面,他回忆了一下这栋礼堂后门的位置,悄悄绕了出去。


    那个被体温捂热的小礼盒装在外套口袋里,原本他想着下次疏导的时候再给严邈带过去的——但既然现在碰上了,看看有没有机会,有些问题可以顺便向他请教。


    但礼堂实在太大,等他沿着外围转过去时所有人都已经走远了,白竹转了两圈,不知道他们会往哪个方向去。


    终端突然跳了一下。


    熟悉的名字后面弹出一条信息:“三楼,第二间会议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这个点的走廊上没有别人。


    会议室的门虚掩着,白竹鬼鬼祟祟地探头,里面是摆放整齐的桌椅和巨大的球形屏幕,各种设备一应俱全。


    “里面没别人, 进去吧。”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严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背后,低头看着那个毛茸茸的脑袋。


    像是知道他要问什么,他主动回答道:“有一个百里明珠让他们围着也够了,我说临时要处理军团的事情,他们特意开放了这间会议室。”


    他连随行的士官都支开了。


    无常冷不丁说:“电视剧里一般管这个叫幽会。”


    白竹深吸一口气, 在心里谴责:“不要把你刚学到的词拿出来乱用。”


    “你怎么有空跑来参加开学典礼?”白竹问,他记得严邈前两天还在塞壬星处理一桩边境冲突,这个铁人好像没有一秒是闲着的,白竹都怀疑他每天睡不够三小时, “很无聊吧?”


    两个人都没提上次临走前发生的那点小小不愉快。


    “还好,本来就有合作的事要和校董会的人谈, ”严邈说,“顺带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你是编外顾问,现在军团离了你要转不动了,我有义务定期检查你的状况。”


    白竹知道他是玩笑话,他弯起眼睛, “大家都很好很热情,除了早上起得太早以外,没有什么不适应的。”


    他这几天交上的新朋友数量快赶上前面二十年了,睡前能收到十几条“晚安”。


    严邈平日出现在公众面前永远都是那套板正的军团制服,今天难得换了一套深灰色衬衫和西裤,肩线笔挺,只有胸口还别了一小枚星辰利剑徽章,这套打扮把他的气质一下衬托得像在写字楼顶层工作的精英霸总,那种签完并购协议顺手在落地窗前喝一杯威士忌的类型。


    对此白竹评价道:“你今天的衣服不错,有模有样的,”


    他顿了顿,试探着问,“你平时穿西装多吗?”


    “很少……”


    严邈下意识回答,忽然看见白竹游移的视线和下垂的眼帘,因为受过专业的反审讯训练,他在千分之一秒里读懂了那个微表情背后的含义,立刻改口道,“但那是以前,最近要出席的正式场合很多。”


    于是他看着白竹高高兴兴地从外套口袋里翻了个小盒子出来,脸上写着“看来我的选择不错”。


    ……好险。


    严邈没着急打开,“我也有东西给你。”


    他手上出现了一粒纽扣大小的黑色圆片,虽然看起来是某种小巧的装置,但外壳并不是那种随处可见金属材质,反倒有些粗糙,有着粗犷原始的石质纹理。


    白竹拿不准这东西的昂贵程度,没有伸手去接:“这是什么?”


    严邈微微俯身,把它贴在白竹耳垂后面,指尖擦过皮肤的时候带着一点凉意,但那粒小圆片贴上之后很快和体温融为一体,从正面也几乎看不到它的存在。


    “灵犀贴片,可以吸收溢出的精神力,把气息隐藏得更干净。万一有更精密的探测仪器、或者碰上昏迷的情况,也能释放一层屏蔽场,而且不喜欢可以随时摘下来。”


    他毫不吝啬展现出自己的巧思,“除了里面的微型能量核心和发射器,剩下的部分都是用古地球上的陨石碎片做的,之前聊天我就发现了,你好像对那里很感兴趣。”


    白竹睁大了眼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一直以来为人处世滴水不漏的人罕见地卡壳了一下,一句谢谢实在轻飘,表达不出他现在心里一团火烧起来的感觉,他的来处对他来说意义重大,是个不能与人言的秘密,严邈虽然不清楚背后的事,但他敏锐地注意到了。


    他嘴唇动了动,好一会才有些苦恼地说,“……你把那个盒子还我吧,我改天重新给你挑个别的。”


    严邈在白竹的耳垂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送出去的哪有要回来的道理。”


    明明是个锐利又果断的人,眼睛的颜色又这么浅淡柔和。


    白竹被那双眼睛看得不自在,拉开椅子坐下 ,“那让我看看你的精神图景怎么样了。”


    严邈摘下手套,在他旁边坐下,向他伸手。


    这是一个邀请的动作,像是准备要跳一支宫廷舞,舞伴已经就位,只等音乐响起。白竹轻轻把手搭在上面,很自然地与他十指交缠。


    精神图景里天翻地覆。


    相邻的绿意已经连成一片,零散的花田如今蔓延成了一片柔软的草原,在微风中起伏如波浪,天空不再是压抑的暗红,太阳低低地挂在地平线上,像是永远停留在日出时分。


    严邈的精神投影站在他身侧,胸口那颗心脏在神色的衬衫下发出微弱的光,随着呼吸的频率轻轻搏动。那根最大的骨刺被祓除以后,他终于能踏上自己的土地,自如地呼吸、行动。


    “这里挂个牌子,”白竹拿手比划,“可以当4A级景区收门票了。”


    严邈被他这种新奇的描述逗得勾起嘴角。


    之所以不是5A是因为骨刺还没解决完,成为□□里的败笔,白竹撸起袖子加油干,如今他对精神力的操控越发精进,已经不需要再像第一次那样亲自上手使劲拔,精神力触须精准地缠上骨刺,轻轻一拧便化作齑粉。


    严邈在旁边看他,也不出声打扰,这些步骤看似简单,其实都是十分耗时耗力的精细活,但白竹做得行云流水,好像天生就是干这个的料。


    他送白竹礼物的初衷并不是为了从他这里得到什么,但这个人好像就有什么魔力似的,一旦开始想着就停不下来。那块陨石是他几天前在一颗偏远星的拍卖会上看中的,原本他对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都没有兴趣,但那块黑色的石头出现时,他的脑子里就冒出一个念头——他会喜欢的。


    于是他才会毫不犹豫地拍下来。


    最早种下的那朵花看起来有点蔫蔫的,花瓣的边缘微微卷曲,白竹蹲下仔细看,微微皱起眉头,“你最近是不是又大量用精神力了?”


    “是,”严邈诚实道,“要处理的人有点多。”


    白竹一遍叹气一边给那块地“施肥”,看起来比他还要痛惜,“能不能悠着点,你现在是恢复期,离巅峰还有一段距离呢——”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打开。


    “你在这啊?”百里明珠高声说,“校董会那个老头问你什么时候——”


    她的后半句话卡戛然而止,定睛一看会议室里还有一个人,再定睛一看还有一双交握的手,惊恐地一举捏碎了门把。


    崩开的金属碎片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


    白竹被这动静吓了一大跳,立刻从精神图景里退了出来,又猛地把手抽了回去,这个动作显得更加此地无银三百两。


    等等,我没锁门吗?但转念一想,要是锁门了不就更奇怪了。


    百里明珠的视线像卡在玻璃窗上的飞蛾,在白竹和严邈之间来回弹跳。


    她自认看人很准,所以对白竹本人没有意见,这孩子一看就是懵懵懂懂的小白花,整齐地穿着哨兵学院的制服,长着一张品学兼优的脸,局促地坐在椅子上,不像有的人,看起来正人君子,没有世俗的欲望,其实是喜欢老牛吃嫩草的衣冠禽兽。


    “你知道的吧?”她声音从牙缝挤出来,“利用职务便利对学生进行不正当接触,我可以向教育督导委员会提交弹劾提案,通过率绝对是百分百——”


    眼看话题要拐向危险的方向,白竹支支吾吾地打断,“不,等等,我们是在——”


    又不能说在疏导,什么情况下两个大男人会在空无一人的会议室里手牵手,现在这情况确实很像幽会……都是无常的错,搞得自己都被带偏了。


    “本来这次就打算介绍你们认识,现在时机正好。”


    最后还是严邈出声打破尴尬,“他就是你要找的那位向导。”


    百里明珠的嘴缓缓张大。


    白竹很快明白了严邈的意思,温和地接过话茬,“所以我们刚才在疏导。”


    绿色又正规,绝对不是你想的那些事。


    本来以为这件事可以完美翻篇,但她脸上的惊恐更甚,“疏导为什么要牵手?”


    紧接着,白竹眼睁睁地看着她的怒火熊熊燃起,她在那一瞬间化身古代的封建大家长,看着严邈的表情更像看一个卑鄙下流的登徒子。


    “ X的!只是疏导而已!你怎么能趁机摸向导的手——!”


    白竹被她突然提高的音量吓得虎躯一震,心说我的手倒也没有那么金贵,他感觉自己好像那个被人捡了手绢的大家闺秀,失去的是贞洁和清白,虽然场面混乱,但他还是敏锐地抓住了什么,“等等,什么意思?不摸……不触碰也可以疏导吗?”


    “对啊,”百里明珠下意识道,“疏导不是抱着精神体也可以吗?”


    白竹琢磨出了一点不对味,“抱着精神体?”


    白竹看着她的表情,又看了看严邈。


    严邈移开了视线。


    百里明珠意识到这位野生向导的知识储备有限,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接触一个向导,又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尽可能轻声细语地向他解释。


    这是她在白塔接受疏导的经验,说是经验,她这把年纪战功累累,向皇室低声下气也只换来一次疏导而已。那里是向导吃多少米都要精准称重的地方,规矩多得像一部法典,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神明不得触碰信徒——向导严禁和哨兵有任何形式的肢体接触。


    “所以她们疏导的时候,就会像这样——”她一只手把在旁边看戏的无常捞了起来,抱在臂弯里,“然后让我触摸她们的精神体。”


    白竹睁大眼睛。


    既然精神体和主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那么触摸精神体就等同于触摸向导本人,这是白塔的折中方案——既要维持向导的神性,又要完成疏导的流程。


    一种小心翼翼的、隔着手套般的触碰。


    “虽然效果上不如直接接触,但完全够用了,”她把无常放回桌上,又把话拐了回去,语重心长道,“所以亲爱的,别给那些臭哨兵占你便宜的机会。”


    电光火石间白竹灵光一闪,这种疏导方式和直接皮肤接触相比,在力度上必定会打折扣,但精神体作为一个中转站,可以带着主人的精神力去到主人去不了的地方,碰到主人碰不到的人。


    这不就是他在找的东西吗?


    在不追求最大效率的情况下,这是一种更隐蔽、更自由、更不受距离限制的方式,他和哨兵触摸式的疏导是他给自己设的限——因为他一直以为最好的方式就是唯一的方式。


    纠结了他一个晚上的事情以一种神奇的方式得到了解决的灵感。


    “谢谢,”他诚恳说完,看向严邈,故意咬着重音说,“我之前都不知道——今天长见识了。”


    严邈:“……”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你骗鬼吧,就是想摸人家手——百里明珠现在已经无条件站在向导这边,能忍住不喷出来纯粹出于接近十年的交情和她残存不多的职业素养。


    她的目光在白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像是怕冒犯似的移开,又忍不住看回来,回想起自己不敲门就进来、捏碎门把还大声叫喊的种种行为,突然就觉得惶恐起来。


    之前严邈就提醒过,这位“有脾气”的向导只给自己看得上的哨兵疏导,就连他都丝毫没有话语权,她立刻清了清嗓子,试图挽回自己岌岌可危的形象,“向导大人,我为我刚才的无礼道歉——”


    “没关系,您又不知道,”白竹倒是丝毫不介意,“但是不要叫我向导大人,我不喜欢这个称呼,叫我的名字白竹就可以了。”


    能特意来找他的哨兵都是带着某种隐秘的希冀来的,白竹当然清楚,严邈虽然只字未提,但他相信对方的眼光,他对这位豪爽的女士也很有好感,从刚刚护犊子的正义行为来看,平时也是个不错的人。


    他温和地笑,“第二军团也是保家卫国的功勋部队,我听说过很多次您的事迹了,能帮您疏导是我的荣幸才对。”


    百里明珠捂着胸口,卧槽,天使——


    严邈主动起身让位,留给他们一个独处的空间,百里明珠感觉他关上门前的那个眼神意味深长,但一时间也琢磨不出什么意思。


    五分钟后会议室里传来一声巨响,那张长桌被一巴掌拍成了两截,紧接着是一声响彻天际的惊呼,带着破罐子破摔的绝望。


    白竹下午还有事,提前去新班级相互熟悉,还要去领实验器材,所以只能先行告辞,临走前他们又在会议室里大闹了一场,因为百里明珠硬要把那枚星空钻表塞给他。


    到最后白竹只收下了一盒点心,这件事才最终划上圆满句号,对此百里明珠的表情十分精彩。


    此刻她正幽幽地盯着旁边的人。


    马尾刚刚在疏导的时候被她自己抓散了,所以干脆把乱糟糟的头发披了下来,像一张火红的绸缎垂在背后,虽然外型有些狼狈,但她的精神图景从未如此清爽过,简直是把人打散了清洗了一遍,骨头缝都没放过。


    严邈仍旧老神在在,不紧不慢的样子,低头在终端上处理公务。


    她本来想提醒点什么——比如“你最好把人看紧点”,但最后出于报复的心思闭嘴了。


    白竹刚才又详细和她请教了白塔向导的事——尤其是精神体作为载体疏导的这方面,百里明珠不是傻子,知道他肯定准备做些什么。


    她敢打赌,不出一个月,他就会变成这里所有哨兵的梦中情人。


    看你到时候还能不能这么淡定。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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