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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心底的冻土


    郁沉从未刻意比较过木桩鸟和白翎的异同。


    在他看来,这两个人虽然有着相似的经历,性情却截然不同。


    或许是梦境的细节受限,他对木桩鸟的印象只停留在暮霭昏昏的气息,和沉默寡言之下狼狈遮挡的手臂。


    那是一个被生活磨平棱角的人。


    像覆满灰尘的毛玻璃映出的影子,如此灰败,麻痹,沉甸甸压在人心头,叫人想起来就呼吸疼痛。


    而白翎完全是另一副样子。


    他是骄傲不屈的小鹰,有着残破的躯体,却能爆发出强有力的韧劲。


    他鲜活,坦然,摔倒之后总能迅速站起来,他的身上有一股野蛮生长的生命力,引人着迷。


    昏暗的培育室里,郁沉靠在架子旁,幽深凝视着面前一盆正在抽枝的玫瑰。


    荒野中生长的玫瑰,叶片粗糙,长满倒刺,却时常因为缺乏营养和水分无法开花。


    在这个追求快享受的时代,很少有人能耐下心来,花费多年时间,精心侍养,等待一次花开。


    这成为野玫瑰为世人诟病的点,也造就了它的珍贵。


    可郁沉隐约记得,自己在梦里送出去的那盆花,并没有得到精养。


    它一直放在架子角落,默默在土壤里扎根,努力伸展枝条,想蹭到水雾器喷出的营养剂。它粗犷的叶子混在万紫千红的花朵中,是那么倔强、疏离而不起眼。


    在一次造访中,郁沉偶然瞥见它快要伸出架子的枝条。


    仿佛将死之人伸出的双手。


    郁沉将那盆不肯开花的野玫瑰抱出来,它却恩将仇报似的,扎破了他的手。


    人鱼的血滴滴答答落进花盆里。


    再一次过来时,它见到他,就不顾一切长出了重瓣的花朵。


    如此迫不及待,仿佛想向他证明什么。


    人鱼听不懂花的语言,他大致猜测着,觉得那应该是一句傲骨的冷哼。


    ——有了营养,我也能开花的。


    人鱼心底的冻土被那荆棘的枝条拱得松动起来。


    他笑了一笑,不着痕迹表露出一丝欣赏。多么可爱又不屈的东西,它应该生长在灿烂的阳光下,享受着自然的露水,而不该关在狭小紧窄的培育室,湮没于花丛。


    人鱼记得,下棋的小朋友说,自己的屋里很潮湿,总有难闻的霉味。


    小朋友应该缺一盆花。


    人鱼手指点了点野玫瑰的叶片,俯下身体,对花呢喃着:“希望你们俩相处友好。”


    之后,他用透明的玻璃纸,将它包装起来,拎在手上。


    在那场梦里,郁沉便是这么去赴约的。


    思绪回转,郁沉轻轻抚摸过野玫瑰的枝条。尖刺细密划过掌心,引起一连串末梢神经的颤栗,让人情不自禁想起木桩鸟的手。


    粗砺、刺痛、且长满茧子的手。如果紧紧攥住,上面裂开的伤口会把人刺得血流成河。


    可他当时并没有这么做。


    郁沉气息微乱,突然握紧野玫瑰的茎杆,任凭手心鲜血蜿蜒流下,落入花盆。


    他轻声低语,声音在狭小的培育室震动,宛如赎罪者的祭祷:“这一次,一定会抓住你。”


    ·


    在秘密警察所的事,还是给白翎造成了影响。夜深后,他被拖入泥沼中的梦境,挣扎而不得解脱。


    很快,他意识到,那应该是一段回忆。


    就在死前不久。


    天色灰蒙蒙的,阴雨绵绵密密坠下来。他站在积水里,脚下是堵塞的窨井盖,正在往上浸漫的水弄湿了鞋子。


    还好没穿袜子。


    这是他第一道念头。接着,他回想起更多细节,不对……自己为了省钱,根本没买袜子。


    抬起头,身旁的行人神色麻木,行迹匆匆,撑着雨伞尽力想赶在天完全黑透前回家。奇怪的是,目之所及的所有景物都是黑白色的。


    仿佛误入了老电影。


    他看向商店橱窗,映出来自己的脸也是灰白模糊的。特别是那头枯草似的白发,褪了色一般的难看。


    显得更老了。


    有行人不经意抬起伞,嘀咕一声:“老木桩腿,让开。”


    木桩鸟敲着地,往后倒退两步。一不小心,又照到了镜子,他连忙低下病气的脸,思索了一会,随即刺破手指,将挤出的血滴涂在脸颊上。


    这么一来,气血便显得好多了。


    木桩鸟十分满意,心中多了些莫名的自豪。你看,他总能想到办法,这些可都是穷人的智慧。


    今天是赴约的日子。


    他心情不错,一大早就爬起来熨烫衬衣,没有熨斗,便用烧热的水壶底代替。垫块毛巾,滋啦啦一烫,衣领也是板板正正的。


    论谁也看不出,它的下摆有两处补过的洞。


    不过,穿鞋子时却没那么幸运了。


    木桩鸟找出最不显旧的那双运动鞋,先把木头脚塞进去。最近时常下雨,木头吸满水分,些微变得膨胀,但这不是问题,用刀子削掉边缘就好了。


    麻烦的是那只好脚。


    其实现在也不能叫「好」脚。不知道身体哪处血管又堵塞了,脚背高高肿起,害得他只能咬紧牙关硬塞鞋子,再吃三颗止痛药,穿着它走来走去,以期将鞋子撑大一些。


    木桩鸟耸耸肩膀,乐观地想:“兴许是我长胖了呢。”


    最后拿起皮夹克。


    木桩鸟会戏称它为小破袄,因为它的外层皮质脆化了,破破烂烂跟被猫抓了似的,一点也不好看。他想了想,便将它翻过来,把好的那一面露在外边穿。


    整理齐备,木桩鸟觉得相当不错。


    别看他费了些功夫,可比起二十岁那会在广场上流浪的日子,现在的生活已经算好了。好歹他还有个避风所,如果D先生好相处,他不介意约对方过来坐坐。


    当然,如果对方敢骂骂咧咧地嫌弃,他绝对会抢了那家伙的拐杖,扔到海里去。


    D先生很少透露私生活,木桩鸟只知道对方也时常抱恙,需要拄着手杖生活。


    什么嘛,也是个糟老头子。


    木桩鸟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松了口气,或者说,感觉很庆幸。


    这样更好。你老我残,咱们谁也别嫌弃谁。


    见面地点约在中央街附近的车站。


    木桩鸟一瘸一拐,踩着水轻快走过街角,心情雀跃地快要飞起来。


    让他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老家伙,能下棋赢了他二十年……一路上,木桩鸟目光追逐着一切路过的老者,却没有一个符合他想象中绅士,儒雅,理智的D先生。


    转过一个弯,抬眼便能看见车站。


    此时此刻,车站前停着一辆公共飞车,人流不息,挤下来一波又冲上去一堆,海浪似的不休不止。


    等这股浪潮退去,灰白色巴士慢慢启动,浮动的微风吹散了一抹金发。


    木桩鸟瞳眸微微睁大,在这片沉重的色调里,唯有那个人是彩色的。


    对方抱着一盆娇艳的鲜花,颀长伫立,容颜雍容辉煌,让人情不自禁想到军战节花坛里最峻峭的雕塑。


    用完之后,会被战士们套上罩子,小心收藏进仓库的雕塑。


    这样的事物在贫民区的车站显得极为突兀,以至于巴士开走了,人们还趴在窗户上,使劲观赏。


    木桩鸟也喜欢这样漂亮的东西。


    换做二十多年前,他说不定会上前搭个讪。可他现在的任务是找到D先生,一位会下棋的老绅士。拿出屏幕碎裂的终端,上面有一条未读消息:


    【Desserped】:我到了,抱着花盆的那个是我。


    木桩鸟心脏骤停一瞬,站在街角的阴影里,呆滞望向前方。手里的破雨伞掉在地上,绵细小雨针扎似的洒下来,流进他红肿的眼窝。


    搞错了吧。


    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木桩鸟深深垂下头,入眼即是自己肮脏的鞋尖。上面沾染着下水道的淤泥,污浊不堪,根本拿不出手。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是现在?


    如果他还年轻就好了。十九岁的他,也曾年轻漂亮过的,如果有那副样子,肯定能毫无顾虑地走出去,自信地挎着胳膊,拉对方出去喝一杯。


    好失望。


    他对现在的自己,只有失望。


    穿着破皮夹克,肿着手脚,一脸病容地出现在对方面前,只会让别人感觉惊吓吧。


    木桩鸟拼命把自己藏进阴影里,张开苍白起皮的唇,昂起头颅,让雨水流进眼窝里,湮没眼角的泪意。


    他与那个车站,仅仅隔着一百米,却无法踏出一步。


    二十年了,从断腿、受伤到毁容,已经过去这么久,久到他已经习惯容貌的残缺。


    可此时此刻,木桩鸟却控制不住去想——


    你本来可以拥有更好的我。


    “吭吭吭……”深深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几乎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行人们投来嫌恶的目光,木桩鸟惊慌躲开,被迫往街边走了两步。原本,他想这么默不作声径直离开,甚至准备回一条信息,就说……就说自己忙,来不了了……


    木桩鸟扶着冰凉湿冷的墙,远远偷瞥一眼,却骤然瞳眸紧缩。


    他亲眼目睹飞驰过去的车辆溅了D先生一身水。


    可D先生依旧没有走,只是拂去鲜花袋子上的水珠,往后稍微退了一些,没有退太深。


    木桩鸟知道,那是D先生害怕自己路过时没有看见,再次错过了他。


    他嘴唇咬得青白,含着泪水,一下子冲进了雨幕。


    别再等了,别等了,求求您离开吧。


    对方一把抓住他的手,用木桩鸟从未感受过的温和,低声问他:“是不是你?”


    D先生眼眸深碧,却不见高光。他看不见。


    木桩鸟像被抓住翅膀的病鸟,情绪激烈拂开那只手,踉跄后退。


    “不是我。”


    “那你是谁?”


    “我……是车站卖东西的贩子。”


    D先生状似恍然,微抬了下颌,礼貌道:“我在等人,对方还没来。趁着这段时间,你有没有东西想向我推销?或许我用得上。”


    实在是妥帖的话语。


    即便对待莽撞的陌生人,也保持了尊敬。


    木桩鸟指尖深陷手心,几乎无法呼吸。


    好喜欢……


    面前这个人,和他隔着千万距离,透过网线想象的D先生,一模一样的好。


    木桩鸟颤抖着手指,翻遍全身找了又找,最终寂静无声,从口袋深处抠出一枚勋章。


    这是他全身上下唯一完好无缺的东西。


    “我有一枚勋章……我想卖了它,很便宜,只要十块钱,不……您随便开个价吧。”


    D先生眼眸低垂:“这是你自己的勋章吗?”


    “对……”


    “为什么要卖给我?”


    木桩鸟轻轻说:“因为上面有金子。”


    战士勋章上的金子,光辉闪耀,代表着军人们不朽的品格。虽然那份荣耀已经久远地留在过去,无法挽回,可这枚勋章依旧闪亮。


    只有它,能一星半点地证明自己的价值。


    D先生似乎在思索:“这样吗……”


    木桩鸟没有得到他肯定的答复,只是僵硬地伸着手,不知所措。他站在街边低声下气地请求对方买下勋章,已经吸引了路人奇怪的目光,那些人看得他满脸羞耻,眼里的苦泪将掉却不敢掉。


    身为战士,卖掉勋章和卖身其实没有区别……


    都是丢掉尊严。


    可当木桩鸟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D先生,似乎又从那双无神的眼里,看到了尊敬。


    这时,D先生忽然伸出手,主动握住了他:“感谢你为国家做出的一切贡献。”


    一滴热泪控制不住地砸在D先生青筋纵布的手背上。


    那位老兵,操着被战争磨损到沙哑的嗓音,慌张着说:“雨、雨下得真大,不是吗?”


    那时的木桩鸟并不知道,D先生曾无数次午夜梦回,痛恨自己的漠然。


    抓住断腿鹰隼的翅膀,揽进怀里,有那么难吗?


    郁沉反复质问自己。


    作者有话说


    这部分是小鸟视角,对应46章郁沉视角。我紧急吸氧,并悄悄给自己喂一勺婚后糖(顶着锅盖逃走)(评论区不许架火红烧我,抗议惹)


    加个更,鸟那边就能直接掉马了嘿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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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2章小鸟回家


    生活教会了一个老兵坚韧、容忍、乐观,却没有教会他怎样面对温情。


    “雨、雨下得真大,不是吗?”


    木桩鸟很紧张,他害怕泄露些许不体面的情绪,便咬死嘴唇,把错乱的呼吸屏在嗓子里。


    快喘不过气来了……


    “你的呼吸声不太对。”D先生关心询问。


    “哦,这是因为下雨天,大气压比较低。喘气是要比平时费力些的。”木桩鸟无比感谢往日经历,让他说起谎话来,毫无打顿。


    D先生说:“你的手很冰。”


    木桩鸟磕磕绊绊地撒谎:“我来的时候刚喝了冰啤、啤酒。”


    他尽力让音尾上扬,仿佛喝上啤酒这件事,能够证明一个人的生活没有那么困顿。


    D先生却脱下手套,放在他冰凉的手心,同时拿走了那枚勋章:“我们交换。”


    小羊皮手套是这个乱世不可多得的进口贵货,价值远超于木桩鸟的勋章报价。


    以物换物,而不是直接给钱,悄无声息地保护了他人的尊严。


    木桩鸟紧紧攥住手套,皮质的温度传递过来。那些被战争和枪械磨损的茧子,似乎被温暖到,变得稍微柔软了。


    可是他的手指肿着,他戴不上。


    D先生:“明天就是五月了,春天过去,该暖起来了。”


    “这样啊。”木桩鸟说。


    五月,天气该暖和了。大街上的人们穿起薄衫,只有他,裹着不合时宜的皮夹克,冷得血液四肢麻木。


    D先生和街上的人都逐渐走向夏天,而他,好似永远留在了冬季。


    他走不远了。


    天色暗沉沉的,行人们奇怪地看着一个中年残疾大叔低头抹着眼泪,全世界都看得见,只有站台上的男人看不到。


    木桩鸟却因此感到庆幸。


    这样最好,看不见最好了。


    他和D先生之间,本来就是距离产生美。当距离化为零,他们真实看到对方的脸,或许只能勉强一笑,把原本的话心照不宣地吞下去。


    他如此破败,如果D先生能看见,也只会留下不愉快的记忆。


    木桩鸟很清楚,他们不合适,也不存在任何可能。于是,他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劝说D先生:“别等了,你要等的人已经走了。”


    D先生和缓地问:“他是什么样子的?”


    木桩鸟艰难形容着:“是那种年轻漂亮的omega,能……配得上您怀里的这盆花。”


    D先生却问:“你喜欢花吗?”


    木桩鸟喜欢。哪有小鸟会不喜欢花花草草呢?他这只烂毛断腿的老鸟也一样。


    “不喜欢,先生,我从不喜欢花,甚至认不出您带的是什么花。”


    木桩鸟每强调一个字,心口就多烂一块。


    “您快点走吧,您穿着羊毛外套站在这里,很快会被帮派盯上来抢劫的。”


    D先生转过身,摸索着将花盆放在站台的座椅上。那长凳子贴满了花花绿绿又内容不堪的违法小广告,花盆放上去时,含苞未放的花朵颤了颤,似乎在抗议。


    木桩鸟睁大了眼睛:“你这是在做什么?”


    “放在这里,说不定那个人忙完了会回来取。”


    木桩鸟嘶哑道:“他不会来了。”


    D先生抬起眼睛,似乎望了他一眼,“你想要吗?”


    “我不要。”


    为了证明决心,木桩鸟一瘸一拐地走了,木腿敲击在地面上的声音渐行渐远,微弱但包含规律,总是两声一顿,再咚咚两声,一停顿……


    D先生闭着眼睛想象了下,咚,咚,停下,咚,咚,又停下。


    他忽然意识到,那是老兵两步一回头,不舍地望着他。


    老兵想要花,但又不敢走回去。


    D先生拄着手杖,一步一步退出站台,往远一些的地方走去。在他身后,行车嘈杂,路人漫漫,但人鱼的耳朵能清晰分辨出一道木桩敲地的声音,它急促而压抑,几乎是扑着跑向车站,从一群好奇又虎视眈眈的路人眼皮子下面,夺走了那盆花。


    像极了流浪的老狗,等喂食者走了之后,才谨慎地回来叼起骨头。


    D先生为自己的想象感到趣味。


    他原本以为,这次见面将以对方的避让结束。可他却没想到,叼着骨头的老狗吭哧吭哧发现了他的踪迹,吭哧吭哧跑上来,一把挎住了他的胳膊。


    木桩鸟喘着粗气,胸膛里激荡着不明的情绪,左手拎着花,右手挎着得不到的爱人,他满足又高兴地说:“您真是个好人。既然您等不到人,要不要和我回去喝杯茶,就当是照顾一下我的生意?”


    D先生停顿了下,这种反应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患有精神障碍的人时常会这样,情绪忽高忽低,神经质得可怜。


    他想了想,问道:“除了卖勋章,你还有什么生意?”


    木桩鸟骄傲地回答:“有很多。我会爆破拆除,我也打过章鱼,捡破烂,修家电,卖气球,卖矿泉水,我什么都行。我的腿断了,可我还有双手,还能飞,我靠劳动吃饭,没有给这段历史抹黑。”


    D先生感到好奇,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绝望又带有希望。仿佛用尽一切勇气从尘埃里长出来的花,矛盾而悲怆。


    “我什么都会,”木桩鸟强调着,用并不熟练的拉客话术,压低声音说,“您没有等到人,现在一定郁闷,我可以「开解」您,价格比别人便宜,而且地盘干净。”


    D先生沉默片刻,没有说话。


    木桩鸟又压着嗓子,哧哧笑着补了一句:“对了,正好我缺了一条腿,就给您打三折。”


    怎样疯癫的人才能把缺了一条腿这件事用「正好」来形容?


    D先生出于怜悯,掏出了钱包。


    木桩鸟快乐地接过钱,用五块钱赎回棋盘,用十五块买了茉莉花。走在路上,他甚至轻轻哼起了歌。


    他实在很久,很久没有这么高兴过了。


    木桩鸟知道,D先生这样的好人,一定不忍心拒绝他。他这个不折不扣的坏蛋,就是这么利用一个瞎子的善心,自私地给予一些东西。


    D先生送了他手套,他给了勋章。


    D先生送了他一盆花,他也得回报。


    不管对方要不要,反正他坚持要给。他是从伊苏帕莱索年代成长起来的人,在他的价值观里,绝不能让好人空着手失落离开。


    除此之外,木桩鸟也怀有一些隐秘的憧憬。他从没尝过和有好感的人做亲密的事是怎样的滋味。


    木桩鸟牵着D先生的手,满心满眼的期待。然而走进地下室,扑面而来的霉味却给了他当头一棒。


    他闻着那行将就木的味道,想起自己枯败破烂的身体,便控制不住地担心起来。


    他病了,也不年轻了,如果在途中停止了心跳,倒在D先生的身上,对方一定会因此内疚。


    于是,木桩鸟选择了更稳妥的方法。


    在肮脏的地板上,义肢啪嗒磕在地上,木桩鸟紧张慌忙地找酒精擦拭自己的手,又喝了两口凉水,把嘴里的血味逼吞下去,才手指颤抖地解开D先生的皮带。


    途中,他紧张地不停吞咽口水,生怕对方发现自己技巧生疏。


    木桩鸟感到一只手温柔地抚摸了自己的头发,D先生低声问他:“你是第一次吗?”


    木桩鸟沙哑含混地说:“是……不好意思。”


    D先生沉静了一下,叹息道:“我也是。”


    木桩鸟以为对方说的是,D先生这样体面的人也是第一次在这样荒唐的地方办事。


    他却不知道,这也是D先生第一次和人亲近。


    “明天我还会去车站,还是晚上六点。”走之前,D先生给了他第二次机会。


    木桩鸟看了看桌上的花盆,再看看站在逆光里的男人,几乎枯死的心脏又重新跳动起来。


    他在心底絮叨,您总是这么温柔,一次又一次包容我。


    然而深夜时分,木桩鸟的住处被一脚踹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秘密警察把他这个残破瘦弱的老兵团团围住,将他从冰冷的被窝里拖到地上。


    有告密者泄露了他的住址。


    被俘虏木桩鸟,一开始表现很平静,以至于警察们以为抓错了人。


    警察们一直要他交代团伙,对他进行严刑拷打,整整17个小时,他什么也不肯说,只是时不时问现在几点了。


    “几点了?”


    “革命军领袖也能沦落到这种地步,啧啧,这就叫痛打落水狗。”


    “几点了?”


    “他看起来好像疯了?把他带下去用水泼两遍,让他清醒清醒。”


    有搜查官带来了那盆野玫瑰,当着他的面拔掉花叶,倒出所有土壤,想试图从里面找出点可能存在的证据。


    木桩鸟被人按在地上,声嘶力竭地伸出手去抓住带刺的茎杆,用力塞进怀中。


    秘密警察们把他折磨成脑震荡。他被丢进监牢里的时候,模模糊糊想不起很多东西。


    但是他还记得,自己必须要赴约,就在傍晚六点,只要去了,他就能挣脱噩梦,去往幸福之地。


    他想请D先生吃点心,想亲吻D先生的脸颊,还想……认真告白。


    于是,奄奄一息的老兵,用干枯的手脚,抢了狱卒的钥匙,不顾一切跑出去,途中在走廊里被自动步枪射了无数枪,他仿佛毫无所觉,在奔跑中一点都没停顿。


    监控室的大屏幕里,显示出他脸上悲伤又快乐的笑容,秘密警察们目瞪口呆又愤怒至极,拉响了全城警报。


    「5点17分」,还有半小时,还来得及。


    就这么奇迹般跑到了停机坪,抢了一架战机,摇摇晃晃开上了天。


    「5点32分」,有希望的,只要绕开控制区,进入居民区不是问题,这样的行动他年轻时执行过很多次,一定能成功!


    飞过去要越过三道禁区才能到核心的居住区,他破损了一边机翼,一边下坠一边绕过去了,可惜最后一道空中关口前,他被早就准备好的防卫军密密麻麻围成的墙堵住了。


    「5点48分」,望了望天空,它被密布的大网包裹着,失去了原来的纯净和完整,变得破碎分割。


    此时此刻,D先生手里紧攥了勋章,正在车站等他。


    「5点52分」,他忽然想起了冰箱里的茉莉花。他害怕那支无人问津的花会孤单,早知道,应该给它留一盏灯。


    「6点整」,屏幕里响起密集的警报: “超出最大转角!您已失速,您已失速!PULL UP!”


    “滴——”飞行器黑匣子的声音,戛然而止,永远停在了这一秒。


    贫民区半空的晚霞里炸开灿烂的烟花,飞行器撞击空中拦网,碎片如流星般落下。


    那并不是飞蛾扑火。


    而是渴望归林的鸟儿,心甘情愿撞上了电网。


    满是灰尘的车站下方,郁沉淡淡无光的眼睛,无知觉地目睹了爆炸。


    有一些灰烬落在了他的眼皮上。


    彼时,郁沉并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当晚,他在车站等到了深夜,木桩鸟也没有出现,他便单纯以为这不过是对方的又一次逃避。


    帝国每栋楼的巨型屏幕都会播放晚间新闻,在那一整个星期里,屏幕上一遍又一遍重复播放着那架飞行器坠毁的样子。


    这日,郁沉来收拾木桩鸟剩余的遗物,走出巷子时,他停在那里看了一会屏幕。


    屏幕正在播放头号通缉犯死亡的喜讯,主播和凯德都喜上眉梢。


    “我很高兴通知大家,帝国终于消灭了一个大祸害。”


    郁沉看得有些厌烦,转身准备离开,然而屏幕一跳,放出了通缉犯死前的视频。


    那是一道监控画面,晦暗、模糊、带着令人不适的疯癫,领口嵌着一根光秃秃的茎杆,浑身是血,几乎看不出人形。


    通缉犯的手臂张开,仿佛一只挣扎的鸟,朝着出口的光亮飞去。


    郁沉想起了那抹落在自己眼睛里的灰。他忽然从麻木中惊醒,意识到那只鸟再也飞不回来了。


    一位老兵,苟延残喘,最后心怀憧憬与希望,殉死在他的故国眼前。


    人鱼的睫毛刷过眼眶,一颗灰蓝色珍珠掉在脚边,滚落进贫民区肮脏的下水道,发出轻微的声响。


    当天晚上,郁沉找出权杖,按下了藏在皇宫地下的核按钮,带着整个首都星一起毁灭了。


    整个星际联盟愕然震惊,新闻栏将前后两次爆炸放在了一起,标题为——“两次预谋已久的袭击。”


    然而,没有人知道,这只是同一场没有事先约定的殉情,罢了。


    ·


    早饭时间,白翎咬着半片面包,脑袋一垂一点地打盹。


    昨晚上做的那根本不叫梦,那是人生的走马灯!小马蹄嘚吧嘚颠得脑仁疼,最迷惑的是,梦居然把D先生的脸自动替换成郁沉的,弄得他真情实感唏嘘了一番,醒来一摸,枕头都湿了。


    难过死了,得找点东西安慰自己。


    白翎面无表情,一口闷了牛奶,三下五除二塞完面包,起身去找御用解压阀。寻摸一圈,发现人不在书房,他稍感意外。


    今天没熬夜加班?


    思绪飘散间,脚步走到浴池门口,刚一推开门,小机器人滑着履带跑过来,朝他做「嘘」声的动作。


    “主人停了药,刚进入深度睡眠。”


    白翎尽力压低声音,“好端端的,他停什么药?”


    小机器人捂着扬声器,和他交头接耳:“不清楚哇,我针对主人的运算结果一向不太准。你自己用CPU算算。”


    白翎还真凝起眉,努力思索:“坏了,是不是昨晚我睡着喊了别人的名字,他犯鱼脾气了?”


    “有可能。”小机器人煞有其事说,“不过主人还嘀咕着别的话,他不让我说。”


    白翎出招:“那你写下来。”


    AI爽快地使用了bug,小钳子在毛绒地毯比划:“主人说,「我怕他在哭,而我却不知道。」”


    白翎愣了一愣,没有吱声。果然,还是为了自己。


    原本乌利尔约他今早去调试精神防火墙,他准备过来瞄一眼,就直接动身。现在看来,他还是忍不住……


    忍不住想搓搓那老家伙的鱼鳞。


    继而,白翎毫不犹豫弯下腰,悄声脱去鞋子,猫里猫气地踮着脚,像围观动物园里鳄鱼,绕着池子贴墙走,再伸头往里一看。


    好大一条蓝尾巴,睡着了。


    人鱼额头枕在小臂,上半身靠在池壁,鱼尾线条延伸至深水区,呼吸一起一伏,水面浮起淡淡涟漪,让人想起浅海里上浮的蓝鲸,宁静的庞然大物。


    在白翎的印象里,人鱼一向睡得比他迟,起得比他早,恨不得拿书房当卧室,拿老板椅做床。


    对方如此不设防的睡颜,还是第一次见。


    再凑近两步,便能看清那高挺眉弓之下的深邃眼窝。虽已睡去,眼睫却尚在颤动,仿佛正在梦里与什么可怕的敌人搏斗。


    白翎自言自语:“他应该不咬人吧……”


    AI:?机械小鸟要进行危险接触?不要啊啊啊,会被警惕的大尾巴砸晕的!


    别问它为什么这么清楚,问就是自己捡过零件。


    AI正要开大喇叭阻止饲养员翻越「栏杆」,却见机械小鸟利落卷起裤腿,露出细韧小腿,一步一步淌着水,下到浴池楼梯最后一层。


    再往前一步,就是黝蓝的深水区。


    那只鸟全然不惧,张开双臂,像只觅食的海鸟,揽住那条老鱼的宽肩,捞游标一样捞过来。


    接着,白翎做了个在AI眼里判定为「一级危险」的动作——


    削白的长指拨开发丝,掌心温度熨帖过去,覆在人鱼脖颈的逆鳞,附身贴耳着念叨:“不管您做了什么噩梦,一定会有好结局的。”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久等了


    之前有人问,为啥小鸟第三章就能亲老人鱼,其实是死前的愿景。


    作者有话说


    看评论区有盆友说想看魅魔小剧场,考虑到好多人没有渣浪,就直接搬过来惹


    《当你误入魅魔接单app之后》


    白翎是个魅魔,性.冷淡魅魔。


    因为常年接不到单子,有幸在「魅了么」骑手排单倒数第一。


    每天饿得打晃,看见太阳都眼睛发绿。


    郁沉点开app:“长得挺不错啊,为什么是倒数第一?”


    出于好奇就点了1小时服务。


    骑手没一会上门了,站在门厅就开始脱上衣,冷冷的:“你骑我还是我骑你?”


    郁沉:“这么个骑手啊。那你擅长哪种?”


    白翎:“擅长骑射。(上下打量了一下金发大波浪人鱼,扫了眼他的金边绿码:高寿145,不禁皱眉)平台规定超过65岁要签免责条款,你行不行?”


    郁沉重新打开了app,确认了下,这位骑手倒数第一的原因是:【态度极差】「性情暴躁」「不近人情」【强买强卖】


    郁沉斟酌了下:“那我先买个超时赔付险吧。”


    白翎迅速打断:“不需要,我会让你很快的。”


    结果,一夜之后鸟跌跌撞撞走出门,神志不清打了个饱嗝,app疯狂警报:您的订单已严重超时!!!


    之后,白翎的手机每天嗡嗡嗡:您有一份新的魅了么订单——


    郁沉:“如何?”


    白翎牙齿打颤,神情涣散:“要超时了,这次真的要被超 si了……”


    小鸟逐渐上瘾了。


    过了很久很久,直到某一天,他正哼着歌穿着老头的宽松衬衣,光腿骑着老头的枕头在king size大床上滚来滚去并偷窥骚老头系领带时手指弯曲的弧度时——


    他突然惊醒,坐起来


    “草,到底谁才是魅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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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章不见不散


    【您的好友申请已通过】


    【Desserped】:好。傍晚六点,不见不散。


    从寝宫出来,坐在前往中心区的飞运巴士里,白翎目光下移,看到那条消息,默默攥紧了终端。


    这一天,终于重来了。


    白翎的呼吸滞在胸口,下意识摸了摸小珍珠,又缓缓吁出气,视线转向窗外。


    铅灰色的天空下压着阴郁郁的云,厚重绵密,像吸饱污水的百洁布,随时会降下一场冰雨。


    他和D先生每一次约定见面,天气都不好。


    仿佛老天也在上面拼命泼冷水:别费劲了,你们不合适。


    仔细想想,他和D先生相识的背景,一路困难重重,布满荆棘坎坷。相识于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贫瘠的土壤里开不出花,光秃的枝干也结不出果实。


    甚至重生之后,明明获得了第二次机会,他因为喜欢上郁沉,无形中和D先生又错过了。


    白翎闭了闭眼,向后靠进不舒服的椅背里。


    两辈子残留下来的,唯有遗憾。


    ·


    白翎在工作室见到了乌利尔。


    对方依旧穿着白大褂,衣摆沾上星星点点的机油,他双手懒散地塞在口袋里,酒瓶底那么厚的镜片挂在鼻梁上,将掉不掉,神情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没睡醒似的。


    身为业界顶级的机甲工程设计师,平时看起来气质却与路人无差。


    亲和,善意,毫不起眼。


    可能设计天才之类的怪咖都和现实世界隔着距离,只会在自己的钻研里发光发热。一提起实验进度,乌利尔顿时焕发出精神气,激情百倍地介绍起即将加装给响尾蛇的新型材料武器。


    “轻晶合金?”白翎从中捕捉到这个词,略微惊讶。


    “没错,考虑到你的骨密度,响尾蛇一直在轻型机范围内调整。但我研究了你前几日比赛的视频,感觉轻型机的武器负重太低,满足不了你的需求。”


    白翎轻声笑了下,猜测对方应该是看到自己满场抢敌方武器用,直拍大腿,气不打一处来。


    乌利尔摩挲着下巴说:“考虑来考虑去,既要保持轻型机的设置,又要给你提供更多武器挂载栏,唯一的方法,就是大量使用轻晶合金,制造出强而轻的武器。”


    白翎对这种金属有过了解,但了解不多,原因在于它造价过于昂贵,每一公斤的合成均需要精密配比,制造过程中报废比率高达40%。


    目前来看,轻晶合金的运用面尚未打开,仅有部分厂商在试验0号机时,微量使用了这种合金,尚处于概念阶段。


    但白翎知道,不出三年,军武制造行业便会发生翻天覆地的突破和变化。到时候,轻晶合金将成为第七代武器唯一且不可替代的原材料。


    十年后,在那个军团混战,武器大量缺乏的时代,每一克轻晶合金的价格甚至炒出了钻石价。


    白翎用终端查看了下今日市场上的轻晶合金成交价,每一盎司为1790星币,尚且和黄金价钱等同。


    综合来看,算是历史价低点。


    这时候如果能入手屯个几十吨,以后拉军团打起来绝对够爽。


    白翎问:“这次的采购报销也是戈尔贡设计局负责吗?”


    乌利尔推了推眼镜,直言道:“当然。”


    由大公司牵头进行订单采购,价格还可以再往下压一波。


    白翎既然打定主意要反推帝国,从现在起就得精打细算,免得再重蹈覆辙,跌入穷———咬牙打仗———捡武器———越打越穷的循环式怪圈里。


    白翎说:“关于轻晶合金的采购,我也想入股。”


    乌利尔闻言,脚下一磕绊,眼镜呲溜从鼻梁上滑下去。白翎眼疾手快,一把捧住了下落的眼镜,递还给乌利尔。


    乌利尔擦了擦镜片,正准备重新戴上。抬头的瞬间,他露出了整张脸,那副胡子拉碴表情颓废却掩不住清俊的轮廓,让白翎脑中飞速掠过一道神思。


    这张脸……怎么有些像凯德?


    乌利尔又用镜片遮住了上半张脸,无奈地说:“入股的事,我建议你还是直接跟咱们大老板谈,我只是个平凡无奇的社畜打工人,没这个权限。”


    白翎点点头,心不在焉地多看了他两眼。乌利尔全然不觉,领着他来到生产间,唤来负责这次精神防火墙安装的技术员,便溜达着去喝下午茶了。


    “哇,你就是那个0号吗?久仰久仰。”技术员很年轻,贴接线路的动作十分麻利,就是话太密。


    白翎:“嗯,0号驾驶员。”


    着重在「驾驶员」三个字上咬字,强调重要性。


    技术员笑了笑,挺和善的:“我知道你是很优秀的驾驶员,比赛打得相当精彩,把我们整个工作间都看沸腾了。日以继夜制作出来的机甲,能在合适的人手里最大限度发挥威力,真让人高兴啊。”


    技术员按下门边密码锁,青色钢门滑开,映入眼帘的是高达六层楼的巨大室内制造间。空间的正中央搭建着一圈脚手架,围成中空地带。而响尾蛇此刻正停在这处空地里,它的肩膀和驾驶室里有穿着白褂的人员走进走出,正在进行常规数据检查。


    “这应该是你第一次来生产间吧,是不是很震撼?”技术员眼睛发亮,抱着臂说。


    白翎淡淡道:“的确震撼。”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可是兴奋到一整晚都睡不着。当时响尾蛇这个项目招技术员,我因为刚毕业,工作资历浅,不幸被排在备选名单里。还好有个人临时跳槽去了对面公司,才让我如愿以偿的,真是人生世事难料啊。”


    技术员感叹着,一转眼,发现白翎已经走到边上去了。他讪讪摸了摸鼻子,也知道自己老毛病犯了,话多惹人嫌,因而追上去,准备换个更有趣的话题:“对了,你知不知道这条生产线的由来?是大老板为了纪念亡妻而投资的呢,很浪漫,是不是?”


    白翎脸色一黑,浪漫什么浪漫?为着这事他还跟郁沉吵了一架,差点分道扬镳。好不容易揭过去,又要被迫听一遍。


    他侧目睨了眼技术员,想起当时陆鲟给自己传消息时,说过有个朋友在乌利尔工作室工作,话特别多,不会就是面前这个吧……


    换了其他人,对上白翎的锐视,早就识趣闭嘴了。可惜这位技术员天性钝感,以为他回头看自己是对话题产生了兴趣,还颠颠地扒拉出项目成立书,给白翎展示:“你看,大老板还用亡妻的ID给项目命名了哦。”


    白翎想说,我不看,不看不看。


    然而技术员已经热情地把项目书贴在他视线底下,白翎不小心瞥了眼,只见上面密密麻麻覆盖着黑白小字。唯有正左边第二行用深蓝色字体标出了名称:


    【指北灯】


    “大老板的故人叫指北灯诶。他送了指北灯一条生产线,并希望以后再有断腿的鸟类,都能展翅高飞。”


    白翎心跳骤停,脑子嗡得一响,之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乌利尔晃悠悠喝完茶回来,定睛一看,他那八风不动给老房子泼柴油的小白鸟呢?


    技术员满脸冷汗,摸着脑袋:“他好像被我烦崩溃了。”


    “啥?!”


    “他听我说了大老板深爱故人的故事,便冲出去了。”


    ·


    傍晚时,积蓄一天的乌云坠得更狠,不一会儿,地面便被冷雨打湿。冬日里天色黑得早,路灯尚未亮起,从小窗向外望去,视野里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暗调。


    郁沉坐在飞行器里,看了眼时间,17:45分。


    乌利尔一小时前跟他汇报过,说白翎跑出去了。


    郁沉那时候刚醒,捂着额头说了声「嗯,好」,便被AI服侍着起身穿衣,开自动驾驶送到车站。


    他今天没有蒙面纱。


    郁沉迈出长腿,端着野玫瑰下飞行器,随意扫了一眼,周围蓦地寂静几秒。


    行人们呆站在原地,被他身上矜贵庄重的信息素镇压得动弹不得。等他走过去,众人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压迫感太强,连脸长什么样都没注意到。


    AI附身在飞行器里,趴在扫描仪里看,边看边摇着传感器:


    这只是主人实力恢复到35%而已啊。


    果然加上了视觉,主人的威慑力大增。


    郁沉在站台站定,西裤锋利的褶子流畅垂下,整个人风度内敛,腕口微露着绿松石袖扣,显得低调典雅。


    17:57分,离约定时间还差三分钟。


    而那只鸟连影子都没见。


    郁沉左手抱着花盆,右手掏出终端,拇指慢慢按着虚拟键盘打字。屏幕上字很小,他刚恢复视力不久,看得还不太真切,得时不时凑到眼下确认两眼。


    余光一瞟右上角,59分。


    郁沉改主意了,他准备直接打过去问问。


    他也养成了坏习惯,多一分钟都等不了。


    手指刚按上拨号键,正在这时,一抹柔白出现在了街角对面。


    18:00。


    雨声逐渐变大,耳畔缭绕的风扯紧,亮着红色广告牌的车站,正在冷雨里发热发烫。


    郁沉的心跳与雨声节拍相撞,他看着那道身影往这边来了。高挑瘦削的身子,四肢修长,跟芭蕾舞演员似的。但行走间带着干净利落,脊梁挺得笔直,一眼便能看出军人气质。


    郁沉现在明白为什么AI三番五次让他「续订机械小鸟」了。


    这确实对他的胃口。


    然而,那只鸟走过街口,接着就脚步不停地横穿马路,仿佛眼里看不见川流的车辆。


    “滴滴滴!!”司机们狂按喇叭。


    郁沉目光一紧,外套衣摆随风而动,他飞快走过去,一把将人拽过来,拉进充满光亮的车站里。


    捏了人下巴,对着灯光眯起眼一看。精致柔和的轮廓,稍带英气的眉眼,如雨雪行过的灰眼睛缺失光泽,神魂不清。


    好似魇住了。


    但小鸟终归是小鸟,神志混沌也要努力掏着口袋。这一次,掏出了……


    一支茉莉花。


    焉巴巴的,也不知道纠结地捂在兜里捂了多久。


    郁沉看着他扯开自己的外套口袋,把花枝投进去,动作像给邮箱丢投诚信。


    同时还喃喃低语:“送到了……”


    让人心疼的小疯子。


    他嘀咕完了,迷顿着抬头望了郁沉一眼,眸子一下张大,颤颤巍巍地晃动着瞳仁,瞬间低下头就想跑。


    郁沉早有准备,手臂一弯,角度精准地贴着他的腰线捞回来,再按住手腕把鸟翅膀收一收,让他根本没处飞。


    逮住了。


    白翎恍惚着,嗔怪地看他一眼:“你干嘛?”


    他还不知道郁沉认出了自己,以为对方还是看不见的老瞎子,能随口糊弄。


    郁沉温声问:“跑去买花了?”


    “不是我买的。”


    “那是哪来的?”


    白翎颤着睫毛,胡乱说:“我是……卖花的。有omega买了花,让我拿来送你。”


    以前是小贩,现在又说自己是卖花的了。


    郁沉好笑地问:“是怎样的omega?”


    “温柔善良纯情可爱不咬人的。”


    连续说了一大串都不带停顿。


    郁沉眼神无奈:“你这么形容你自己吗?”


    白翎:“……”


    他这才反应过来,推了两把郁沉的胸膛,跟焊了钢板一样,根本挣不动。这又是在公共场合里,他情绪崩了好一会,恍恍惚惚跑到这里来,再被人鱼困在怀里,眼圈终于忍不住地红了。


    一腔委屈和心酸,顿时有了倾泄的途径。


    “那您想要什么样的omega?”


    人鱼一点逃避的余地都不给他留:“你这样的。”


    白翎身躯微震,眼眶湿润,却笑着说:“那您完了。”


    “我根本不是您想象中的网友,我是这样糟糕的omega,拿您的腹肌暖手,对您发脾气,还咬您。”


    郁沉拥紧了他,用力到仿佛要将小鸟勒进心脏里:“多好,那是我罪有应得。”


    18:01分,路灯从远方沿着海岸线盏盏点亮,城市辉煌的灯火照耀着车站,也照亮了白翎的眼睛。


    郁沉揉了揉他的脑袋,搓了一手水,湿漉漉的,下雨也不知道带伞,真叫人忧心。


    他俯身想吻鸟湿冷的额角,那只鸟却躲开了,使劲揉着眼睛,慌乱又生硬地说:“别亲,别在这里亲我。”


    “怎么了?害羞?”


    不是,是会被亲哭出来的。


    那只小鸟流着眼泪,埋怨地说:“你亲了,我就不防水了。”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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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4章念念不忘


    人生中的事与愿违是因为另有安排。


    郁沉想起那张夹在棋盘里的剪报。他低下眼眸,托住白翎的后脑,像捧着一朵脆弱的绒花,极为珍惜地将嘴唇贴在年轻人的额心。


    他的宝物,又回来了……


    那只鸟嘴角下垂,湿润的眼睛里倒映出细碎的灯火,愤赧地侧了侧脸,鼻梁不小心碰到了包裹花盆的玻璃纸。


    层层叠叠的重瓣玫瑰被光晕镶上一层金边,在透明的包装袋里,开出一片小小的花海。那种馥郁的甜香,味道沉而不失力道,随着两人之间体温的蒸发,逐渐漫散在车站里。


    白翎望着花,怔怔出神。


    念念不忘,终有失而复得。


    “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花,就带了这盆来。”人鱼牵起他的手。


    白翎低头藏起眼睛,“哪有人送花会连盆端啊?”


    “我以为小鸟们都更爱长在泥土里的花,你不想要?”


    “拿来给我!”恶狠狠一把夺过。


    总是这么赤诚,炽烈而直白。


    郁沉眼前浮现起曾经伤痕累累的木桩鸟,那副苍白的面容,有种随时会纵身毁灭的压抑。


    因为不安,才会说谎。


    感到被爱,就能坦然绽放。


    郁沉闭了闭眼,轻叹道:“还好是我。”


    “什么?”


    郁沉搓搓他冰凉的指骨,握在手里暖着,抬眸道:“还好捡你的人是我,否则按你这幅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脾性,肯定会被谁骗走。”


    这原本是一句感慨,那只鸟却咬了下唇,气血充足的脸颊泛起薄红,恨恨承认:“可恶,被你骗到手了。”


    郁沉停顿一下,忍不住:“唉……”


    白翎蹙起眉:“你又叹什么气?不满意吗?”


    他正想给人鱼强调,本店拒不退货,下一秒就被抱了满怀。


    郁沉把脸埋下去,今天的小鸟穿着浅米色的羽绒服,软乎乎的面包服,他抱着,和埋进鸟胸脯的软羽里一样蓬松。他主动道歉着:“不好意思,失态了。可我实在太喜欢了。”


    白翎顿时脸热脖子烫,脉搏跳动声轰隆回荡在耳廓里。老东西一脸落败承认自己失态什么的,简直比说情话还诱人。


    他本来质问的气势一下子融化了,被那温度熨得脑袋混乱,支支吾吾:“啊……这……谢谢惠顾。”


    说出口自己都愣了,他傻了吗?为什么要说谢谢惠顾啊!


    郁沉收紧手臂,止不住低低笑:“你好可爱,好像小卖部架子上的电动鹦鹉。”


    他的小鸟气不过,抬腿拿义肢顶了他一下,他又笑着说:“电动鸟叨人了。”


    白翎强自镇定,大声嘀咕:“叨的就是你,受着。”


    他原以为人鱼多少会反对两句,却不想对方稍微分开,认真地望着他。白翎瞳眸一颤,光影幻美的广告牌在人鱼背后洇开大片灿烂的绯色,衬得那双绿色的眸,如日出时的海面般恢弘。


    不再是死水一片。


    他们靠得如此近,近得呼吸交融,彼此心跳清晰可闻,近到白翎稍稍抬头望一望那双眼睛,就心头战栗。仿佛那广袤溺毙的深海下一刻就要倾斜着倒入自己的眼眶。


    人鱼睫羽微垂,温暖有力的手与他十指交缠,紧了一紧,“其实我才应该说谢谢。”


    白翎茫然地张着唇,身体灼烫发热。


    郁沉一字一句,仿佛要将一生的情感都刻进去,语调沙哑:“承蒙厚爱,不胜感激。”


    断断续续了二十年的信号,终于打破遗憾与桎梏,传来响亮的回音。


    这一次,白翎和他提前相遇,没有再擦肩而过。


    承蒙厚爱,不胜感激。


    这句话成为所有美梦具象化的表达。其含义太过深重,以至于白翎怔视着人鱼身后的光晕,产生了强烈的不真实感。


    同样的场景,相似的天气,却是截然不同的话语。


    鞋子干燥温暖,鼻端弥漫着花香,搂紧他的手臂怜爱而保护。一切的一切,都太过理想化,让他控制不住地去想……


    我是不是正在经历死前最后一秒?


    医学上说,有些人的濒死体验感会无限拉长。现在的一切,可能都是我大脑神经末梢闪动一瞬间的火花在意识中留下的残影,为了弥补我没有见到你的缺憾,想象出来的。


    就如同游戏存档走到了尽头,会打上END。


    或许我一旦得到圆满,也会意识断线。


    再也见不到您。


    “六点半了。”郁沉瞥了眼时间。车站即将迎来另一波晚高峰,往来的人太多,各种窥探难免给他的小鸟造成心理压力,他握了那只骨感瘦削的手,带着人往外,低笑着说:“既然是约会,当然要好好吃一顿。想吃什么?我请。”


    然而背后没有回音。


    郁沉回过头,只见那只鸟踉跄往前走了两步,扭开头朝向一边,广告牌的灯光照亮了蜿蜒的泪痕。


    伤心坏了。


    可他的小鸟还偏要硬撑,慌里慌张掏口袋想找东西擦,嘴上不忘安抚他:“等、等一下就好,我平复一下,免得走出去多丢人,被别人看到还以为您欺负我了。”


    郁沉神情一怔,扯了扯嘴角,难得说了从心话:“我现在确实想欺负你了。”


    “哦……”小鸟抿着嘴唇嗫嚅着。


    连抵抗都懒得抵抗。


    郁沉把这视为默许,大步走过去拿走了他紧紧拥在怀里当宝贝的花盆。白翎低呼一声,正要说话,却感觉腿根被一只强悍的臂膀托起,眼前一晃,人鱼已经将他竖抱起来。


    视线一下子高了十几厘米,失重感袭来,白翎慌张地抱紧男人的肩背,像树袋熊一样收起双腿,夹在人鱼腰上。


    “别,这样太丢人了……别人都会看的。”白翎鼻音浓浓,却没发现,自己勾在人鱼脖子上的手正悄悄搂近。


    郁沉的声音低磁温柔:“放心,他们不敢看我。”


    而且这么抱着走,小鸟的感觉会更舒服一些。用这种托着屁股搂着腿跨抱的姿势,能最大限度给omega增加肢体接触,临时补充亲密感和安全感,减少omega的不安。


    那些十三四岁分化的小omega,都是被家长这么宠过来的。


    只不过他家这只属于高龄分化,没尝过类似的滋味,难免心慌意乱,手足无措。


    郁沉得一步一步教他习惯。


    外面路过一辆巴士,那只小鸟像受了惊似的,立即下意识缩起肩膀,把脸躲起来。


    猛禽接触到陌生环境时,便会做出类似应激的反应。


    为了让鹰隼感到安稳,尽快平静下来,常见的做法有系上帽子,眼罩,或者更直接一些,覆上一块松软的毛巾,遮挡鹰隼的视线。


    郁沉没有毛巾,便单手摘下自己围巾,稍微向后曲着脊背,让出一点距离,好给白翎罩住。


    白翎抓着搭在脑袋上的围巾,很快就把脸埋进去,小声呢喃:“我自己来,自己来。”


    一点都不肯让人操心。


    “今天好乖……”郁沉几不可查地轻叹了句,接着顿了顿,捋捋那肌肉绷直的背,放轻声线,哄孩子一般的轻柔:“难受的话,就继续趴在我身上哭吧,我抱着你呢。”


    话音刚落,广告牌适时一闪,在纯洁热烈的绯红底纹上,浮现一枚大大的笑容。


    【您在监控保护范围中—— 】


    是小机器人入侵了广告牌。


    白翎的灰眼睛里朦起了雾气,胸膛里似乎有一簇炽火在燃烧,他转头蹭了蹭人鱼的脖子,接受了庇护。


    或许命运使然,走出站台没几步,漂泊的小雨熹微地停下来。


    广告牌的笑容表情隐没,右上角重新显示出实时时间和天气。


    【今夜天气:小雨转晴,-2度】


    那一晚,许多人在回家路上都驻足停留,回头张望那对眷侣。探究的目光里有艳羡,也有疑惑和不悦。


    但视野里的主人公全然不在意,仿佛行走在这个世界里,却又独立于匆匆夜色。


    “妈妈,那个哥哥怎么了?”小女孩停下来,扯扯母亲的衣角。


    母亲温和地解释:“也许是生病了。你看那个哥哥是义肢腿,可能哪里痛,走不动了。”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女人含着笑意,再次回头望了望那道背影。


    白发年轻人被跨抱着,上半身趴在一副宽厚的肩膀,全身心依赖向对方。


    而略显年长的那个,身着纯黑薄绒单排扣长外套,袖口微提,上卷到小臂。他左手横贯在年轻人臀下,小臂青筋攀附肌肉有力绷起,单手承担住体重;右手则拎着沾了水珠的塑料袋,袋子里是一大盆盛放的鲜花。


    仿佛是出门买菜途中因为孩子闹情绪只好抱起来回家的家长。


    女人隐瞒了孩子。其实她清楚地知道,那是路过的alpha监护人在回收和抚慰omega。


    只不过,那副严苛保护的姿态,在当今社会已经不多见了。


    女人不由得感叹一句:“真羡慕啊……”


    说着说着,忽然恶从胆边起,决定回家暴打自己不干事的死鬼老公。


    ·


    平民区的街巷里,隐藏着不少百年老店。


    白翎从前囊中羞涩,路过这些灯火通明的店,只敢放慢脚步,朝里面假装不经意一瞟,嗅一嗅里面传出的食物烘烤香味。


    从来也不敢走进去。


    所以郁沉带着他走进其中一家时,他神情微妙,有种新奇又唏嘘的感觉。


    领班把他们领到后院,这里有三面围挡的玻璃房,桌旁放着烤红的暖炉,环境清净,不会有人喧哗打扰。


    郁沉曾是这里的常客。


    长生种人鱼的寿命能轻易跨越世纪,从他第一次光顾这家小店到现在,店里已然经历了四代传承。


    在进门之前,白翎已经央求他放下自己。这会路过挂满火腿的木质走廊,正巧看见一面老旧的照片墙。郁沉便牵着他的手,笑着给他指:“给你看小伊。”


    白翎连忙昂头去找:“在哪在哪?”


    “这里。”郁沉点点不起眼的一处。白翎凑过去瞧,原以为能看到风华正茂的伊苏帕莱索,定睛一看,却只有一抹模糊的侧影。


    还是别人开心合照时,背景里顺带拍到的。


    符合人鱼一贯的神秘,仔细想想,又有些孤零零的。


    白翎转眸问:“您都是一个人来吃饭吗?”


    郁沉轻描淡写道:“我口味刁钻,和别人吃不到一块去。”


    说完,顺手揉揉白翎的小羽毛。


    白翎撇撇唇,懂他的意思,反正自己就是那个合他口味的「刁钻」。


    趁着郁沉去点酒水,白翎飞快掏出终端,悄悄拍下那张照片,认真存在了相册里。


    两人落座,侍从过来询问忌口,郁沉轻打了个响指,勾起薄唇:“有没有雏鸟套餐,我的宝贝可能想吃奶油蘑菇面。”


    据说鸟类的孩子摔倒哭了,摔疼了翅膀,家长们都要准备奶油蘑菇意面,吃下去,以后长大才能飞高高。这种奇怪的传统,就和古地球感冒时要吃黄桃罐头一样,拥有温情的出发点,又带着家庭式的关照。


    白翎双手支在桌上,掌心撑着脸颊,眼眶还是有些红。听到郁沉点的菜,很轻地哼唧着,带了点嗔:“哇哦,您可真了解我。”


    作者有话说


    AI:(摊手)(耸肩)我就说机械小鸟会说「谢谢惠顾」,你们还不信,这绝对是机械鸟!(自信)(CPU狂转)


    昨天修文修了一个通宵,加更失败,今天加,今天绝对加(扛锅盖跑路)


    提醒一下,63章结尾修过了


    第65章你的形状


    一个要点雏鸟套餐,一个照盘接收。


    侍者一愣,随即笑道:“二位感情真好,契合度肯定不低。”


    【契合度】指的是信息素适配度,能够从生理上科学衡量一对AO是否合适,也是系统匹配配偶时所采用的重要指数之一。


    白翎上辈子分化失败,当了大半辈子的beta,又常年混在alpha堆里,性别意识淡薄,对AO之间的弯弯绕了解甚少。


    他只听说过,契合度越高,越能决定一对伴侣婚后的感情存续质量。


    如果说一见钟情是火花四溅,高契合度就代表着细水长流。


    白翎想了想,他和D先生隔着网线尬聊都能聊二十年……


    唔,应该属于后者?


    白翎没注意到,郁沉神色微掠,眼角浮现一丝若有所思。他看向侍者,话再出口时,变得温谨礼貌:“借你吉言。”


    在酒店跑堂的俱是人精,一听这话,侍者顿时恍悟过来,“原来您二位还没测过契合度。”


    又或者……知道测试结果不理想,才不去测?


    经常有这样的配偶,比如beta和omega结合,beta闻不到信息素,两人索性就不去测试,生活中也不提,免得双方心里拧起疙瘩。


    侍者也是alpha,但评级为E,他只觉得在座两人气场双强,一时间难以分辨性别。特别是这位金发贵族,瞟一眼都会头晕目眩。侍者知道,这是超高等级alpha对他这类弱者的天然压制效果。


    再看看对面,白发青年若无其事玩着餐布,半点不受影响。


    双强……搞不好是AA配对。


    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侍者赶紧弯腰鞠躬:“菜会尽快上齐,请稍等。”迅速识相地退下。


    白翎扭脸看一眼,疑惑道:“他跑那么快干嘛?”


    郁沉慢悠悠抿着餐前酒:“可能是没见过你这么强的omega。”


    白翎翘起眉梢,心里挺受用,嘴上却说:“骗鬼呢。我看他就是被您吓得,您是不是偷偷控场了?”


    郁沉稍稍掀起眼皮:“你感觉不到?”


    白翎一脸不在意,耸耸肩膀:“医生说我性素水平低,而且还在分化期,可能确实钝感吧。”


    郁沉半垂下眼,低笑:“感觉不到那就是没控场。”


    搁这教他自欺欺人呢?


    不过提起这事,白翎倒是想起自己时灵时不灵的嗅觉。按理说,郁沉给他做了临时标记,加强了联系,他应该走动都能闻见郁沉的信息素,并察觉出对方划定的保护区。


    但除了alpha易感期那阵子,白翎好像没再清晰闻见过那股气味。


    之前在飞行器里接受信息素抚慰也是。舒服归舒服,可那种温水似的感觉,远远赶不上众人嘴里激动形容的——「能清楚摸到alpha信息素的形状,被气味强势撑开,渗透式占据心身,仿佛海水漫过低潮,冲甩向湿淋淋的悬崖」。


    白翎面无表情,脑子里漂浮着当年ICU护士们的瞎聊。


    再余光斜瞥,偷瞄卡座对面的alpha。


    是不是等他分化成功,也能摸清老东西的形状了?


    人鱼扇了扇仿佛金子融成的睫羽,绿眸微转,发现白翎蹙着眉头,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自己,他不由得好笑问:“想什么呢,这么认真?”


    白翎漠然道:“你的形状。”


    捏着高脚杯的动作一顿,郁沉稍微侧头,眼底漫起晦暗不明的光,不禁仔细端详起这只鸟。


    在此之前,两人不是没开过类似的玩笑。


    但郁沉那时候看不见,在他脑海里,时而嚣张时而脆弱的小bird就是只灰白毛团子,嗷嗷叫着要吃肉的小朋友一只。所以,他大多数情况只置之一笑,顺口逗弄回去。


    而现在,他却能轻而易举使用这双眼睛,扫描对方的躯体,寸寸丈量那道捏揉过许多遍的腰身。取回了视觉,五感接收的信息量陡然提升一大截,再回味起之前那些盲时的肢体交触,便让更加人心火窜乱,浮想联翩。


    郁沉漫不经意地举起杯子,视线瞟了眼年轻人血气红润的唇。


    他喉结翕动咽下涩甜的酒液,想的却是木桩鸟跪在自己身下,双眼湿润,嘴唇红肿,生涩蠕动唇舌吞咽到干呕的样子。


    火烧火燎的,很辣。


    白翎听他喃了一声,奇怪道:“什么好辣?”


    郁沉用餐布擦了擦唇边,慢条斯理说:“酒。”


    白翎:?


    怀疑地眯起眼睛。直觉告诉他,老东西不对劲,可他没有证据。


    正巧侍者过来上菜。热气腾腾的盘子放在两人之间,肉类烧炙所产生美拉德反应迸发出脂肪、焦糖与青草的混合香气,氨基酸与碳水化合物融在晶莹的肉汁里,顿时让饥饿的胃部一阵紧缩。


    “特色菜,帝国风味蜜汁烤肋排,请慢用。”


    肋排豪放地摆着,一整块未经切割。把衬衣袖口挽到小臂,郁沉神态安然,手持刀叉,熟练分肉。他清楚了解每一块软硬骨头的走向,将钝口的餐刀,使出手术刀切割的丝滑流畅。


    随着他的动作,肉块湿哒哒地掉在盘子里,浅粉色肌红蛋白迸溅,仿佛发出一抹低吟。


    白翎不经意瞥向不小心溅在那衬衣上的汁水,星星点点的,荤腻。


    舔了舔牙龈,他默默端起冰水,闷了一大口。


    接着,那块冒着热气的嫩肉就被银色细刀串着,送到他的盘子里。


    郁沉坐回去,边慢慢擦着手指和扳指沾上的汤料,边说:“尝尝这个,店老板亲自烤的。他们家的祖传秘制料汁很不错,吃起来不腻口,符合你的口味。”


    相处不到一个月,他已经摸清小鸟进食的偏好。


    奶油蘑菇面也端来了,放在白翎手边。


    白翎便把蘑菇面的盘子扯过来,把汁水淋漓的大肋排盖上去,混在一起吃。


    站在远处的侍者欲言又止,这种囫囵的吞法,不符合餐厅用饭礼仪。


    郁沉却满眼愉悦,就着鹰隼饮血而细致的吃相,有一下没一下抿着酒。


    仿佛他吃得不是这顿饭,而是……


    “您怎么不吃?”白翎抬起眸,盯着他光秃秃的盘子问。


    郁沉弯了弯唇:“我以前常点这道烤排骨,所以不稀奇了。”


    “那您吃我的蘑菇面。”白翎卷了一叉子意面,伸手递过去。


    郁沉拿小骨碟接面,白翎撇了撇唇,不情不愿地抖了抖叉子。


    哼,喂到嘴边都不张嘴。


    郁沉何等敏锐的人,看出他表情不爽,遂找了个有趣的话题:“在帝国用餐礼仪里,抖叉子代表「我想提前离席」。”


    白翎轻哼一声,顺着说:“没错,这就是我想表达的意思。”


    话音刚落,银光一闪,小刀薄如蝉翼的刀面嵌入叉子缝隙里,稍一转手腕,便卡住了叉子,让白翎收手的动作一滞。


    白翎眉毛一挑:“扣我的叉子,也有说法吗?”


    郁沉骨节发力,勾着叉子压进奶油黏糊的盘子里,面上一片光风霁月:“有,这代表「今夜想和你共度良宵」。”


    白翎低下灰眼睛,不轻不重磨着牙,只感觉一股热度扑进内脏,小柴文火地慢煎起来,弄得手指尖发烫发痒,腰窝酸酸的,差点坐不住了。


    老男人,花招真多。


    公共场合调戏他是吧?他要以牙还牙。


    “我们底层劳苦大众也有类似的方法。”白翎忽然来了句。


    “哦?愿闻其详。”郁沉做出倾听的姿态。


    “这样。”白翎清清淡淡说。


    郁沉微扬起眉,刚想问哪样,就感觉小腿皮肤激灵似的一凉,什么东西带着戏恶,碾进他一丝不苟的西裤里。


    那只鸟在桌子下脱了鞋子,把冰凉的脚趾头塞他裤腿里了。


    不仅如此,还勾挑起脚背,捋着布料一路向上,顺着绵织西装袜的暗纹粗鲁探索,最后踩到了小腿肚子边缘。


    那里有一条搭扣袜带。


    绅士们用它来固定防滑,以在人前随时保持优雅。


    白翎托着下巴,嘴唇微翘,有着少年人的天真,又揉合了兵痞子的恶劣:“绅士啊。”


    郁沉微微吸气,桌下响起「咔」一声,鸟脚趾解开了袜带,他脑子里绷直的弦也嗡得一响。


    郁沉强压住小腹窜起的暗火,话音依旧平稳,且真诚:“你的脚趾头真灵活。”


    白翎歪了歪脑袋,火上泼油:“我还能用它做别的事,您想试试吗?”


    “怎样的事?” 海水绿的眸子涌起波澜。


    那只鸟一叉子戳进泡涨的蘑菇里,张大口含进去,嚼咽时依稀可见舌苔沾染的奶油痕迹,纤细的喉管如有生命般蠕动,使劲吞咽,直至滑行到热腾腾的小鸟胃里。


    他舔了舔叉子上残留的奶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嗓音,略哑地说:“用您制作奶油蘑菇……陛下。”


    声线与心跳激烈产生共振,仿佛两相合奏,大提琴的低音在曲谱行至乐潮时戛然坠落,郁沉呼吸沉滞地靠进椅背里,指骨一挺,硬生生掰下一块桌角。


    白翎:“……”


    玩过头了。白翎试图劝说:“您别激动,这可是公共场合。”


    说实在话,他可不想现在被按倒,原因无它……


    这卡座的椅面实在太硬了些,面朝下跪久了肯定会膝盖痛的。


    再看他的alpha,雕塑似的脸神情微肃,一双长腿略不自然地交叠,整洁禁欲的英伦风西裤多了些许皱褶,和他对视时,声音里有家长式的威势和训责:“过来。”


    “不去。”


    “撩完不想负责?”


    “要不然咱们去厕所吧?”


    郁沉薄唇蠕动了会,最终磨着标记尖牙,念出三个字:“小混蛋。”


    白翎掩不住得意,跟他比了个手指摇晃的动作:“爽快地翘起隼隼尾巴。”


    作者有话说


    先发一更,后面还有。


    小鸟:(得意)(翘尾巴)(举起终端拍照)能让陛下失态可是我的福气。


    AI:(摇头)(称赞)(存下照片)多隼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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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6章孩子喜欢


    人鱼礼貌婉拒了去厕所的邀请。


    他耐心解释,这倒不是因为自己不想,而是出于卫生的考量,空气中飘舞的细菌可能会让人患病。


    白翎奚落道:“以前也没见您这么讲究。”


    人鱼抬起手,向侍者要了一盏红茶,转眸轻声问:“以前是什么时候?”


    白翎原本想说,前世我拉着你去飘满霉菌的破出租屋里鬼混的时候。


    不过他瞥了眼对方,并不确定人鱼对他重生的事是否了解。毕竟他十五岁认识D先生,十七岁签订监护人条约,到如今这个年纪,两人之间也不算陌生人。


    作为他的前任监护人,人鱼会为他愧疚,听起来相当合理。


    白翎思量再三,决定暂时还是不要把重生的事抛出来。


    他自己尚且没弄清里面的缘由,也害怕这只是黄粱一梦。一旦戳破,这条人鱼就会变成泡泡,和这个世界一起消失。


    他承当不起那么沉重的后果。


    不管真的也好,或者是死前一瞬的梦境也好,白翎决心驻扎下来,重新起航。


    白翎回想了一下,随口说:“以前……您把我压在浴室瓷砖上,强行做「检查」的时候。”


    说完,他撇撇唇,浮想起郁沉拔出食指,缓慢舔尝残留液的样子。


    脏东西!


    郁沉毫不觉意,端起精巧的小茶杯,气息吹拂,绯红色的水面漾起波纹,“原来是那次。”


    白翎拳头抵着桌面:“没错,你把细菌都吃嘴里了。”


    人鱼声调优雅地说:“无妨,你也没少吃我的细菌。”


    吃细菌……白翎心头一颤,对方不会知道自己吞过他的东西吧?


    他滚了滚喉结,面无表情地否认:“哪有那种事。”


    人鱼的长指捏着小银勺,搅了搅茶水,轻嘬一口,像品尝什么珍馐:“可我每天都能吃到新鲜燕窝。”


    燕窝?


    白翎不明所以,燕窝是金丝燕分泌的唾液,也就是鸟口水,鸟……口水……


    他顿时脸红心跳,想起曾经听过的传闻。据说配偶长期生活在一起,会越来越像,这是因为经常接吻,互相交换细菌群,对双方性格和行为习惯都有趋同影响。


    白翎也不知道脑子哪根筋搭错了,滑口一句:“好吃吗?”


    郁沉稍稍侧头,深绿瞳眸反射微光,柔和道:“很润口。”


    再看那只鸟,已经深深埋起烫脸,额前的毛梢都要掉进红茶里了。


    结完账单,老板笑眯眯送了一把薄荷杏仁糖。


    郁沉换过手,把糖揣进鸟口袋里,却意料之外,摸到一片薄薄的东西。那只鸟身躯微震,若无其事看向天花板,试图掩盖心虚。


    郁沉无奈地笑了笑,对老板说:“刚才经过走廊,看到一张照片上有我。方便卖给我吗?”


    老板热情道:“那些都是我爷爷和叔叔当年看店的时候拍着玩的,之后也有不少熟客领过照片。您要哪一张?我摘下来送给您就是了。”


    郁沉两指一夹,从白翎口袋里捻出那张照片。


    老板从柜台后探过身子,歪着头去看:“这张啊……上面只拍到侧面,您确定要吗?”


    “嗯,孩子喜欢。”


    郁沉话音刚落,便感觉细伶伶的手指头戳进他的掌心,磨磨蹭蹭,小狗撒娇似的。


    他一下子合拢手心,像捕捉网笼下的鸟,抓住了那根手指。


    白翎被惊到,蓦地肩膀一颤,回眸怏怏对他做口型:


    放开孩子……


    郁沉神色漫不经意,手上却捏得更紧了。


    “不过在我们店里,领照片也是有条件的,”老板笑眯眯弯下腰,打开柜台摸出一台老相机,“得再拍一张补上。”


    十分钟后,他们走在湿淋淋的鹅卵石路上。


    白翎摸了摸口袋,里面贴身放两张胶片。之所以是两张,是因为人鱼找老板买下了新照片的副本,一并揣给了他。


    老伊和小伊都是你的了。


    人鱼这么温和地说。


    白翎在心里把这句话念了好几遍,胸口暖暖的。一阵寒风吹卷过来,拂乱了他的睫毛,人鱼的黑色羊绒大衣张开,一下子将他罩住,拖进热烫的胸怀里。


    啊……好舒服。


    白翎缩起肩膀,脸颊紧贴着对方的衣襟,真的像只遭受风雨的雏鸟那样,躲进亲鸟的翅膀,陷入郁沉的怀抱。


    真正的权力不是欲.望,而是控制力。


    他把你当成孩子宠,并不是他看低你,而是他有这个实力,便这么做了。


    这样的纵容,白翎实在难以抗拒。


    人们对伊苏帕莱索一无所知,白翎曾经也是。但一日日和这个男人相处下来,他发现,对方似乎也和他一样,是个矛盾纠结体。


    论谁也想不到,伊苏帕莱索会出现在一家平民区的烤排骨店里。


    不是不行,只是……这样实在不符合老皇帝铁血威严的形象。


    郁沉看出他的怔然,坦然地说:“你看起来萌生了一些小问题。”


    “没……我只是没想到,您居然也会来这种地方吃饭。”还成为了老熟客。


    冷风停了,郁沉自然地伸出手,整了整白翎的围巾,确保他的耳朵包在里面,不会被冻僵。


    “以前,我时常会来这里看看。”


    白翎瞳眸微张,知道他说的「以前」,是老帝国还存续时。


    “我走在这片街道,看看店里的顾客有没有减少,人们是不是还吃得起肉。我想你应该知道,帝国每年都向联邦进口上万艘船的冷鲜肉,我得确保我在星际盟听证会打下的价格,和市场里卖的差不太多。”


    白翎挎着他的胳膊,一起走上坡子,“如果差很多呢?”


    郁沉娓娓低语:“如果差太多,那就说明我的政权里出现了老鼠和蛀虫。接下来,我便要加紧干活,尽早揪出这些人,并在一天之内决定好备用人选。一开始,我做得还算顺手,但时间一长,他们就学会了躲藏。”


    统治阶级的权贵们,并不欢迎严明的君主。


    这在每个朝代都一样。


    当权贵们意识到,只要伊苏帕莱索活着一天,搜刮金钱和滥用权力都会被严惩。他们就会暗中团结起来,拧成一股强大的力量,站在君主的对立面,反对他,孤立他,事事从中作梗。


    所以相比起来,权贵们更喜欢暴君凯德这样的君主,十分乐意和暴君其乐融融,混成一团。


    就比如革兰。


    革兰那只剑鱼敢那么肆意妄为,半公开式地在军团里「选妃」。除了暴君发小的关系,还因为他的家族背景不可撼动——


    剑鱼公爵。海底超级都省「波塞冬」明面上的省长,名副其实的主人。


    白翎小时候在课本上粗略学过人鱼王朝历史。


    纵观整个人鱼王朝400年,在前273年里,君主和权贵的关系都处在一个微妙的平衡里。可以说是各司其职,也可以说互不干涉。


    从地理因素来看,人鱼王朝很难形成统一的中央集权。


    境内一共二十六颗星球,除了首都星,大多数星球荒芜恶劣,需要领主带头开垦,布置基建。这么一来,当地的领主必定会形成根深蒂固的势力,加上爵位封赏,逐渐变成了守卫一方的权贵。


    这样的情况,十分类似于古地球欧洲国家在中世纪的权力构成。


    国中之国,公爵伯爵们各有封地,自治权力很大。他们平日里缴纳赋税,战时支援君主,以一种可持续性竭泽而渔的速度,有条不紊地蚕食着这个国家。


    等郁沉接手时,他瞟了眼国库账单———负数。


    再看看那群王座下站着的公爵们,各个富可敌国。


    老公爵们对这条刚登基的年轻人鱼,露出了礼貌又不失轻蔑的笑容。那意思很露.骨——


    小人鱼,你的爷爷奶奶都拿我们没辙,你识相点,尽早躺平,我们还能给你留道面子,让你继续坐着王位。


    郁沉知道,照当时的情况下去,人鱼王朝不出二十年就会财政崩溃,中央政府宣布破产,全国上下陷入一片混乱。


    他接手的,完全是一片烂摊子。


    身为家底丰厚的君主,他完全可以明哲保身,带着皇室资产,逃往海外度过奢侈又富足的一生。


    但郁沉坚持要盘活这潭死水。


    于是,「郁沉」消失在众人眼里,取而代之的是无形、无声、无处不在的伊苏帕莱索。他用短短五十年,强行推进君主中央集权,打压星球上的藩王领主,把那群老鼠蛀虫用以呼吸的喉管,牢牢掐在自己手掌心。


    从此日夜殚精竭虑,没有一天敢休息。因为稍有不慎,这个国家,这艘大船,就有可能翻在他的手里。


    他要利用所有人,又不能完全信任任何人。


    听起来荒唐,也不符合人们对于星际皇帝这一职业的梦幻设想。但剥开老帝国那一百多年起死回生般的奇迹繁荣,里面确实流动着残酷的现实,收拾不完的腐败,和伊苏帕莱索的血。


    白翎听完,沉默了许久,静静问:“您为什么一定要坚持呢?”


    他大概也猜得到答案,应该是为了理想,祖辈的事业,或者拯救民众的责任心。


    但郁沉低低笑着,以一种往事如烟的沉淀口吻说道:“因为我是个极其自负的人。”


    “我刚登基时,有人就在暗地里预测我会成为亡国之君。”


    他缓缓吁气,声调又稍稍轻快了一些:“末代皇帝,亡国之君,多么难听的封号,我可不想要。”


    白翎愣愣望着他,仿佛透过这句略显任性的话,看到了一个世纪前那条年轻意气的人鱼。


    小伊,小伊……不想做末代皇帝,可最后还是油尽灯枯地亡了国。


    曾经那么强大,遇见命运的洪流,却同样一败涂地。


    白翎气息不稳,向前一步,嶙峋的指骨攥抓住人鱼的衣襟,手指用力到发白。他昂起下颌,紧紧注视着郁沉,眼里闪动着激越而不明的光:“您不是亡国之君。”


    “有我在,您会成为中兴之主。”


    郁沉望着这只爪牙锐利,却赤诚热胆的鹰隼,轻叹一声,俯下身勾揽住对方因激动而颤栗的身躯,用管风琴低鸣般的声音,郑重道:“不是我,是我们。”


    历经年久被来往的脚步打磨到光滑的卵石路,在雨后折射出影影暗辉,一簇冷风打着卷儿拂过,高高撩起了围巾的一角,也吹散了金子般的发丝。


    伊苏帕莱索统治的帝国,曾被称为「黄金时代」。


    围巾之上,凛白的羽毛在风中屹立不倒。


    郁沉不觉想着,或许,这个腐朽且不可救药的国家,会迎来一个新的时代——


    白银时代。


    ·


    黑夜降临,一轮银色白月冰冷升起。它形似镰刀,低低悬挂在墨蓝色的夜幕下。仿佛死神在天空里划出一道口子,正借着它凝视大陆。


    在未亮灯的驾驶舱里,陆航也在俯视大地。


    实际上,任何一个能把机甲开到大气层边缘的人,都难以抗拒俯瞰国土的诱惑。尤其入夜之后,万家灯火盈光璀璨,犹如一汪金水倒进黑暗中的盘子,灯光游动,将大陆的形状彻一点一点勾勒出来。


    它像一片叶子。


    饱满的,带有细小锯齿的叶片。


    放大来看,那些规则的齿状其实是密集的港口。乘坐潜海船,可以瞬间下潜到海底600米,安稳平静地穿过海上风暴带,到达星球的背面——


    海洋族的老家,海底超级都市「波塞冬」。


    陆航刚从那里回来。


    前天,经过秘密警察的大规模搜查,革兰少将的遗体终于寻回。


    说是「遗体」,其实只剩下几片颅骨。黑市医生们嘴巴死硬,没有人肯透露剩下的器官内脏去了哪儿。


    不过,陆航猜也知道,那些年轻新鲜的器官必定流回了上层阶级,装进了哪个脑满肠肥需要换肾的老贵族肚子里。


    毕竟这年头,能拿出一大笔钱的,唯有那群人。


    「吃人」的革兰少将,最终被同类所食。


    面对这样的结果,陆航既不唏嘘,也不同情,反而觉得困扰。


    因为他们的君主突发奇想,执意要按副国级操办丧礼。陆航的小队不幸被选中,成了仪仗队装扮门面的一份子,一路吹吹打打,运送棺材到革兰老家。


    回来之后,副队还在意犹未尽地哼唱:“唢呐一响-爹妈白养,船头一翘-撒旦一笑。咱们的革兰少,去呀去到那地狱里,弯腰-屈膝-被那老伊头踹倒———嗷!谁敲我脑壳?”


    副队捂着后脑勺,满脸凶恶准备算账,扭头一看是陆航,顿时噤声。


    陆航神情严肃,指指他头顶的路灯,做口型:“上面有监控。”


    副队怏怏不乐:“大席菜都吃了,编个顺口溜不行嘛。”


    陆航苦笑道:“那也得看看你领的是谁发的工资。”


    副队小声嘀咕:“有朝一日我要是换东家了,绝对要把大喇叭绑在卫星上,天天唱,日日唱。”


    军团里尚且留存着不少革兰的受害者。除了因为美色被迫害的,还有副队这种家庭卑微,纯因为不想和革兰同流合污而被恶意降职的倒霉蛋。


    所以,副队恨革兰恨得有理有据。


    陆航为人谨慎,这会子不忘拍拍队友肩膀,提醒道:“以后在外边少说这些话。”


    至于原因,他们都懂。


    扣工资事小,丢脑袋事大。


    从海底飞回来,路途遥远,一群刚成年的半大小子早就饿得饥肠辘辘,起哄要陆航请客搓一顿。


    陆航家底丰厚,不在乎那点小钱,笑着答应了。


    副队吐槽:“您也太纵着他们了。”


    陆航却少见地顿了下:“我以前也不是这么纵着人的,有人让我请客,我拒绝了。”


    “然后呢?”


    “然后,他没飞回来。”


    坠毁了?副队神情一愣,张口想继续问些什么,陆航却摆摆手,不愿多说。


    精神稳定率98%的alpha居然也有伤心过往……


    副队看了眼陆航,对方又变得神色如常。他摸着下巴思考:


    没造成应激,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小队成员们长期驻扎荒芜的外星球,好不容易回一趟首都星,又能休息半天,说什么都要尝尝当地特产。


    他们瞄上了「平民区十大好滋味之一」的烤排骨店。


    陆航把机甲停好,带着一群咋咋呼呼,东看西瞧的小alpha,恍惚间有了小学老师带孩子春游的错觉。


    这块区域地势起伏,许多街巷都需要上坡下坡,拐进一条略黑的巷子,十来个大小伙摩肩接踵走在里边,顿时把路挤窄了。


    陆航走在最后,刚没前进两步,前面就不动了。


    陆航伸头问:“怎么不走?”


    前面的alpha个头虽高,此时回头时却神情不安,仿佛老鼠见了猫似的,哭丧个脸:“陆队,我不敢往前走,我害怕。”


    副队从中间跨出来,张嘴就骂:“你怕个屁,有什么好怕的,前面有鬼啊?”


    Alpha缩着脖子往后退,人都结巴了:“有、有很可怕的气味。”


    出于雄性动物的天性,alpha们之间互相有微妙的侦查雷达,离得老远就能感知到对方的气息。


    类比的话,就好像小区里散步的哈士奇和德牧,相隔着五十米,就能提前互相龇牙。


    副队:“还特么天天吹自己是超S级单兵,这会街上遛个弯就怂了。这地方是平民区,又不是野星,还能碰见什么怪物不成?你到底走不走,不走我踹你屁——”


    话音戛然而止,卡在了喉咙里。


    副队瞬间感觉到那股气息,仿佛基因天敌出现,DNA里的求生欲启动,他满脸惊悚地僵站在原地,一根头发都不敢乱动。


    他这还算好,有那些个精神稳定率不高的alpha,早已经两腿打战,扶着墙才堪堪没丢脸倒下去。


    “借过。”低磁温醇的声音。


    听在白翎耳朵里是温柔礼貌,听在这群咋呼的年轻alpha那里,就隐含着不折不扣的威慑。


    他们挡道儿了。


    众人顿时如同僵尸乱蹦,齐刷刷贴着墙根站,让出足够宽的道路。


    对方路过时,他们心里痒痒的,想偷偷去看那位气息恐怖alpha的脸。可视线刚一触及,大脑就响起干扰白噪音。


    他们暗自卧槽一声,高维精神攻击型大佬啊,自带屏蔽仪!霎时心里恐慌又害怕,生怕对方一个不爽,把自己脑子炸开花。


    而且看那姿态,另一侧被护着走过一个戴围巾的青年,应该是监护人在护犊子吧……


    众人目不斜视,乖乖把目光放到别处,正在这时,却听见陆航略带迟疑的嗓音:“你是不是……「旺铺招租」?”


    作者有话说


    修了下文,之前的甜梗还会放在别处写的,不会删哒


    其他alpha:为什么非要把omega当崽宠?omega自己有腿,可以自己走!


    老人鱼:(自负)(高傲)因为我抱得动,而你们不行(呼叫AI过来抓人)(送去月球种土豆)


    小鸟:(冰山脸)(偷偷翘尾巴)(小狗隼隼撒娇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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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7章老狮子


    你是不是「旺铺招租」。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陆队啊陆队,现在可不是搭讪的时候,没看见人家在护……诶,「旺铺招租」?


    先前他们还没注意到,现在仔细一瞧,白发青年裤管边缘露出一截义肢,走路时有轻微咔嚓声,还有那份打了马赛克都能让人念念不忘的冰冽气质……


    十有八九,就是机甲大赛小组第二的驾驶员。


    副队神情一愣,连忙看过去。他是知道的,陆航打算使用手中的名额,招这位驾驶员入团。如果表现优异的话,还打算推荐给皇宫亲卫队,给君主伴驾。


    然而,事后陆航向负责该驾驶员行程的社团发了邀请信,均石沉大海。也不清楚是社团那边没收到,还是单纯不想答应。


    他们想亲自问问驾驶员,可出于隐私保护规则,驾驶员的个人联系方式是保密的,这条路也走不通。


    可巧,今天居然在路上遇见了,真是峰回路转。


    副队不得不感叹,不愧是幸运值UP的陆队长,每次都能逢凶化吉不说,还想什么来什么,人生跟开了挂一样。


    再看那边,陆航果然端正了态度,穿着常服,站在垃圾桶旁边,却以谈公事口吻说:“你好,我是深空机甲军团C队的队长,陆航。”


    白翎听到「深空」二字,下意识攥紧手指。郁沉侧过眸,牛筋鞋底轻敲于砖石,不动声色用体型差挡住陆航的视线。


    陆航继续道:“前日我向你们社团发送了招募信,请问你了解这件事吗?”


    白翎当然不了解。


    打完小组赛,他想借着空挡休息两天,便甚少关注社团的消息,或许收到了也未可知。不过,邀请入伍的招募信这玩意……


    他并不稀罕。


    白翎抿起一抹自嘲,当年他参军是为了保卫国家,感激伊苏帕莱索哺育的恩情。现在,他已经找到了更好的途径,没必要死磕军队,给别人卖命。


    况且,像他这样的omega,在A权主义浓厚的军部,会处处受到歧视,上升机会几乎为零。就算革兰死了,军团少了个祸害,他回到军队里,也是没有前途的。


    这一点,白翎早就认清了。


    他声调冷漠地说:“不好意思。我正在休假,不想谈论这些事。”


    陆航表示理解:“那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可以私下单独聊聊。”


    见对方打定了主意,不依不饶,白翎皱起眉,声音冷了几分:“我的事务全权由社团代理,私下交流,恐怕不符合规定。”


    他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就差没挑明对方的不识趣。


    陆航碰了一鼻子灰,倒不气馁。他掏出一张便签,写了自己的私人通讯号递过去,姿态坦诚:“没关系,你什么时候有兴趣了,随时联系我。”


    白翎面色微沉,正想出言拒绝,却见一只血色淡薄青筋棱起的手伸过去,两指夹住便签,抽回来。


    郁沉代他收了。


    陆航表情一愣,凭他军团前三的实力也看不清面前高挺alpha的脸,只能听见对方低沉兴味的声音:“号码我收下,现在你们可以走了。”


    这句话彷如一声狗哨,那几个年轻小alpha跟得了赦令一样,连跑带滚地往巷子口奔,就差没大喊「饶我狗命」了。


    等级压制。


    陆航一时间脸面有些过不去,这些可都是他的兵,居然被对方开闸放狗似的溜住了。他头皮发麻,顶着陡增的心理压力,还是艰难又保持礼貌地问:“请问您是「旺铺招租」的……经纪人?”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无缘无故用上敬语。


    对方发出轻笑,说道:“差不多。我是赞助商。”


    如此轻描淡写地摆明身份,却让在场剩下的人心头一震。等反应过来时,赞助商和驾驶员已经走远了。


    陆航眼神复杂地望着他俩的背影。


    他曾经听闻,有些社团不走正道,专门挑年轻身材好的驾驶员送给赞助商,以换取更大投资。


    没想到,能靠实力吃饭的「旺铺招租」也逃不过这一劫。


    陆航一向爱惜人才,看不得宝珠蒙尘,陷入泥沼。他眉头紧锁,心里打定了主意,必须要去会一会那个糟蹋驾驶员的社团团长。


    最好,能劝对方改过自新。


    ·


    对于陆航,白翎前世其实有几分印象。


    精神稳定率98%的天赋选手,高级指挥官的完美预备役。他记得,在暴君政府决定对野星发展得如火如荼的革命军展开围剿之后,陆航跟随舰队做了一阵副手,没过两年就升为了主指挥,凭借着稳扎稳打的战术风格,成功拿下了三次大捷。


    其中一次,炸毁了白司令的外空堡垒。


    还好那堡垒是用战场搜罗的垃圾材料拼搭的,成本几乎为零,白司令又提前得了风声,带团跑得飞快,这才没受太大损失。


    否则刚才那会,重生的白司令就要一拳头砸过去泄泄愤了。


    但白翎对陆航依旧没什么好感。从前世的表现看,陆航似乎从始至终都是暴君的忠诚走狗。


    要知道,在那个暴君丧权辱国,割地赔给哺乳动物联邦两个矿星来换取「和平」的年代。即使是利益既得的权贵阶级,也有看不下去的义士。


    这些义士会匿名向革命军传递消息,无偿且渠道可靠。野星的革命军们一度就是靠着这些无私又伟大的帮助,一步一步将战线推向首都星。


    然而后来,暴君不知道从哪里引入了一套新的禁制环监控系统,悄无声息地进行更替,利用数据筛查,一下子抓住了数百名告密者。


    暴君震怒,直接把情报机构的头子拉出去砍了,“朕的政府都被漏成筛子了!”


    那一段时间,新闻联播每天都会打出一串长长的枪决名单。


    首都星粉色的天空被浓稠的血染黑,「叛国者」的尸首高悬在广场上,路过的鸦鹊扑棱棱停在他们肩膀,叨食风干的躯体。当秘密警察谈笑着经过,乌鸦们又「啊,啊」叫着扑扇着飞走,乌泱泱地掠过天边,恍似一片散不去的哀云。


    白司令眼含血丝,手心掐出血痕,强迫自己站在滚动的屏幕面前,记下那份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


    这些人,都是他素未谋面的战友。


    白翎重生之后,至今还记得那份名单。然而,上面没有陆航的名字。


    他听说,陆航也接受过审查,但背景极为清白。不论思想和行为都对暴君十分忠诚,还因此得到了暴君的嘉奖。


    人各有命,陆航选择走自己的路并没有错。


    白翎理智上可以理解,情感上不接受。


    所以,他一时间不明白为什么郁沉要接过那张纸。


    郁沉转过浓绿的眸:“我看得出来你不喜欢他。但试着把他当成棋盘上的棋子,而你则是这盘棋的主人。”


    白翎略微思索:“您的意思是……利用他?”


    郁沉用鼓励的目光望着他,示意他继续想下去。


    念头一闪,白翎脱口而出,“我不是小兵,不需要事事亲力亲为。我是棋手,完全不必跟他扯上关系。我可以退居幕后,找个人牵制陆航,给他使绊子,不用多,只要让陆航烦扰一阵子就够了。”


    郁沉满意地颔首,鸟脑瓜转得很快,不愧是他亲手带出来的棋手。


    白翎脸上浮起筹谋的欣悦,自言自语着:“让我想想,目前我拥有的资源是您,小宠宿舍群,机甲社团。”


    “杀鸡焉用宰牛刀,您肯定不能出面。小宠群那边也缺乏直接的力量。倒是社团这边……”鼻腔轻微呼吸着,平复下来时,已然有了答案,他目光坚定对郁沉道:“请把那张纸给我,我拍下来,发给团长。”


    王对王,后对后。既然陆航想挖墙角,那么拿出团长这枚棋去对战,便再合适不过。


    郁沉轻声赞赏道:“不错。”


    他这么一说,白翎倒是想起另一回事,踮起脚拽拽他的大衣领子,带了点趣味的质问:“等等,我怎么记得您挺不喜欢团长的,上次还为他的作战服跟我吵架,嗯?您这是不是故意拱火?”


    郁沉微微抬眸,容颜在夜色下显得清雅而悠然:“促进alpha们参与雄性竞争,有利于社会进步。”


    白翎挑起眉梢,问:“那您呢?”


    郁沉偏了偏头,金色卷发如海雾般垂坠,认真问他:“你见过老狮子去和年轻狮子打架的吗?”


    他脸庞矜贵,有一抹恰到好处的自傲:“老狮子才不,老狮子只会坐享渔翁之利。”


    白翎扑着他的胳膊,往前小跑两步,忍不住抬头笑:“老狮子,您算计人的样子真迷人。”


    郁沉愉悦地扬眉,腔调缓慢优雅:“Charming(迷人)?”


    白翎凑近耳边:“Nasty(肮脏又下.流).”


    话音未落,他就被炽烈的吻堵住,不顾环境。对方握住他的脖颈,像擒住一只天鹅,略显粗暴地压倒在路边的自动贩卖机上,深深吻进喉咙口。


    该死……脏东西,真会亲啊。


    他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音节,情不自禁高昂起下颌,沉迷地迎合上去,却自动调整了角度,为对方进一步的入.侵大开方便之门。


    白翎被弄得脚跟痉挛,忍不住踹了踹贩卖机。


    “哐!哐哐!”寂静的小街里响起焦躁的声音。


    郁沉却松开他,天气寒冷,交错的呼吸间洇开一抹雾气,他的绿眸暗得像毒气氤氲的森林。


    “继续吗?”


    白翎腿软腰软呼吸带喘,想起自己口袋里的钥匙,哼哼着:“我有个好去处。”


    走之前,郁沉看着那只鸟神色淡淡地贴在贩卖机前,狂按一波购买键。


    拿完东西,白翎吁吁地跑过来,戏谑地挑挑眉,说:“原本我还以为D先生是个老头。”


    “嗯哼。”


    “我本来都打算好了,口袋里装着T,爽一发就跑。要是老头心脏病没被我弄犯,我就摸走你的医保卡去刷了买酒喝。”


    发丝擦过脸颊,人鱼侧身俯下,一把摸进了他的口袋。


    白翎:!


    郁沉玩捏着他藏在口袋里的锌纸袋子,斜睨了眼白翎,鸟眼珠子正在乱瞟。他说:“就一个?”


    “还想要几个?我这可是根据帝国alpha平均时长估算还绰绰有余的量。”


    人鱼凑近他耳廓,压低嗓音,醇厚柔磁地钻进耳孔里,弄得他莫名后颈酥麻,悄悄缩起肩膀:“这不是我的Size。”


    白翎头皮一麻,反驳:“不可能,我目测过。”


    “你目测得不准。”


    白翎张口就来:“怎么可能不准,我第二次见你就观察过了。”


    郁沉神情意味深长,捏捏鸟脸颊肉,看他的眼神里有浓浓的野生动物觅食的邪气,“你应该加上放量。”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修改啦,加了其他糖,所以部分内容挪到这里。


    下一章去木桩鸟的小屋,嘿嘿嘿


    小鸟:(据理力争)(理直气壮)我第二次在澡堂子见你就认真观察过了


    老人鱼:(优雅颔首)(赞同孩子)你还口测过


    小鸟:????!(骂骂咧咧)(“骚东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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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8章献祭


    去出租屋的路上,白翎的心情极其复杂。


    理智告诉他,自己不应该再带郁沉去那种地方。那个潮湿发霉的小房间里,埋藏着许多狼藉的过去,他会不可自控地表现出紧张和惶恐情绪。即便轻微得正常人无法察觉,但也绝对逃不过老男人的眼睛。


    但白翎心底有一道肮脏的声音,在鼓动他——


    剥给他看。


    让他覆着薄茧的手指,抚摸你的伤口。


    白翎被这道念头逼得鼻息混乱,扭过头换气,想借寒冽的空气清醒清醒。


    可他忘记了,自己正被郁沉攥着,躲过头来,还是对方。他被包围在年长者稳重的气息中,被那毫不掩饰的怜爱浸泡着,充盈着,连呼吸都脆弱了。


    出租房漆黑污浊的外墙近在眼前,天色昏沉,看不清台阶上的血手印。


    但白翎知道,「老乔治」就在那儿。一旦踏过那道台阶,他最不堪的过去将被层层剥开,暴露无疑。


    白翎缺失的右腿变得涩痛,他站住了。


    郁沉没有问及原因,只是轻抬视线,瞟一眼这栋楼,这座旧时代福利政策遗留下来的残渣。


    它曾是免费宿舍,现被挪做他用,紧窄的小窗里透出各种灰度的灯光,各有各的黯淡。住在这里的人,贫穷且狼狈,做着各类不体面的活计,维以生存。


    郁沉恍惚记得,自己来过这里。


    在那道梦里。


    只不过他没有清晰的记忆,梦境便是梦境,细节总是缺失和跳跃的。他只记得自己进到那间小到不能称之为屋子的房间里。


    一次是盲的,触到了木桩鸟滚烫的体温。另一次看得见,带走了木桩鸟的遗物。


    现在,年轻人重新带他回到了这里。


    宛如流浪狗咬着他的裤腿,小心翼翼又察言观色着,想给他看藏着玩具小球的垃圾堆。


    “你住在几层?”郁沉问。


    “那里……”白翎指了下,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郁沉顺着手指方向看过去,那是一截被埋进水泥地里的窗户,窄得只有二十厘米高。


    它的狭小与整栋楼的高大形成鲜明对比,仿佛在大厦将倾时,被压进土地里的一截灵魂,无声地挣扎着,窒息着。


    现在他明白过来,为什么这只鸟儿经常趁他不注意时,趴在他主卧的大落地窗,向外张望。


    对一只鸟而言,住在逼仄的地下室,无异于扭断翅膀,扼杀天性。


    白翎听到人鱼有意无意放低了声调,用那种哄孩子的语气,问他:“我可以进去吗?”


    礼貌地征求意见。


    白翎倏然抬起头,看着对方深刻俊雅的脸,紧张得手指尖发抖。


    他有些后悔,像郁沉这样的男人,连烂掉的苹果都不吃,怎么能走进污水横流的地方。心里怀着许多羞愧,牙龈都在发酸,他却强迫自己抬腿迈步,僵硬至极地说:“欢迎。”


    上辈子,他就是这么把D先生骗过来的。


    利用对方的善良与不忍,把人推进了泥沼里。


    郁沉跟着他走过灯光不足的大厅,拐到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打开门,昏黑的楼梯向下延伸着,仿佛能直达地狱。


    那只鸟轻声说:“您小心脑袋。”


    这里的楼梯很矮,白翎怕他撞到头。


    楼梯间的墙壁被画得乱七八糟,上面写满了污言秽语和买卖未受精蛋的小广告,空气潮湿,走动时能听见天花板的墙皮开裂的窸窣声。


    下到最后一道台阶,猝不及防踩进水坑里。


    郁沉低头轻瞥,不知道从哪里渗出的水漫上鞋面,提起脚踝,抖抖鞋尖,还是能感觉到湿冷正顺着皮鞋雕花的小孔,阴渗渗地往里渗。


    那只鸟紧着声音,说:“我给您擦。”


    他说着就要蹲下来,仿佛这栋楼,这所有糟糕的环境,都是他造成的。


    他脸上泛着病态的绯红,漂亮的面孔仿佛要碎裂,看得郁沉叹息一声,拖着他的腰,把人抱起来。


    如珠如宝一样的。


    白翎的身子立即从冰冷变得滚烫,把什么脸面都抛下了,不管不顾地,手臂去缠对方的脖子。


    他又开始小声在心里念郁沉的名字。


    仿佛那是一记特效药,能压下所有痛楚。


    来到门前,开锁的过程不太顺利,钥匙孔似乎被东西堵住了,应该是这栋楼顽劣的孩子干的。


    白翎擅长处理这样的麻烦,他用钥匙一点一点往里捅,拽出了纸条,看也不看,直接拽着郁沉进门。


    「咔嚓」,门被郁沉反手锁上。


    白翎莫名哆嗦了一下,低声说:“您随便坐。”


    然而屋里满打满算也只有三步宽,不仅家徒四壁,连张像样的椅子也没有。郁沉抚了抚生锈的床栏,毫不介意地坐下,床垫吱吱低吟,像是即将奏响的曲目开头零落的序曲。


    这里太窄,人鱼的长腿都要伸到门边了。


    白翎脱下羽绒外套,手伸到口袋里,摸到小小的锌纸袋,边缘的封口刺得痒手。


    郁沉转过头,注视着他弯起的腰。


    那只鸟支起身子,手里却空无一物,嘴唇轻微发着抖说:“您戴不上,就别戴了。”


    说完,他低垂起脑袋,脱下沾了水的外层裤子,韧细的小腿从牛仔裤的裤管里拔.出来,小腿肚子紧绷绷的,皮肤上有些许压痕,一抹竖线的红。


    接着,他弯下腰身,掰开义肢腿内侧,查看一眼电量。


    【12%】


    动作太激烈得话,可能会中途断电。


    “我充一下电。”


    整个地下室的功能本就不是拿来住人的,现下的房间明显由隔板分隔出来,留用埋下电线的地方不多。


    至少在这间屋子里,只有房门口的一角,镶嵌着插座。


    郁沉看着对方走过来,半只脚穿进鞋子里,脚踝露在外边,一副随时准备踹掉的样子。


    他上半身穿着暖融融的毛衣,下面只有一条运动小短裤,颜色是黑的,边缘带着白边,布料洗得发灰。而线条笔直的细腿,恰从宽松的短裤里伸出来,在郁沉眼前晃荡。


    肌肤细腻的腿根下,便是冷冰冰的钢铁义肢。


    房间灯光发蓝,斜照着打下来,那条拼凑的腿深深屈膝,蹲在地上,一条电线穿插于狭小接口,另一头则接在黑色充电器上,被鸟儿捏着用力往插座里塞。


    这幅荒诞不经的画面,能轻易勾起人奇妙的毁灭欲。


    随着「滴」一声,充电启动,白翎说:“好了。”


    他瞟了眼郁沉的神色,两手扒在毛衣边缘,昂起头脱下来,再好好叠整齐放在一边,头发凌乱地说:“我充着电,您来吧。”


    这只鸟,用充电线把自己拴在了门边。


    郁沉看得出来,对方十分紧张。不是抗拒的警惕,也不是对alpha的排斥,而是一种面对未知接触的生涩感。


    很奇怪。


    郁沉稍微回想起往昔的对话。这只鹰隼总是言里言外,有意无意地暗示他,告诉他,自己经验丰富,驾驭过不少alpha,见过各种类型,甚至根本不拿alpha当回事。除此之外,对方还有许多古怪的癖好,冷感,持续低潮,莫名其妙的渴望,又会在他的碰触下像含羞草一样缩起手脚。


    他无法接受在亲密接触时被主导。


    或者说,往日沉痛的过往,不允许他过度给alpha开绿灯。


    郁沉眼前浮现出那张标满红圈的检查单,假性发情期,生殖腔损坏……身为omega,被这两项病痛缠绕上,就等于完全诀别性别的快乐。


    这只鸟在以往的日子里,很可能只把这项活动,当成疏解痛苦的渠道,亦或者———完成任务。


    而不是获取愉悦。


    他会联想起痛苦,害怕被控制或屈服。所以即便主动站在自己面前,带着少年人的清爽和不符合年龄洒脱,身上也总弥漫着一抹浓浓的献祭感。


    别人求偶,是索求爱意。


    他向郁沉求偶,是献祭。


    这也是为什么郁沉始终不曾真正吃掉他。


    郁沉不是着急忙慌的年轻小伙,他到了这个年纪。不论做什么事,都有各种关联的考量。


    在他认为合适的时候,他会毫不犹豫出手。与之相同,他觉得时机未成熟,也会更倾向于放纵自我地尝一尝,而不是杀鸡取卵式地毁掉今后长久的乐趣。


    郁沉不会让他在自己手里玩崩塌。


    于是,郁沉缓缓说:“背过去,双手撑在门上,双腿分开十厘米站好。”


    白翎小腹一阵发紧,张开唇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遵循这道不似命令的命令,按照他的要求背过身。


    门上有小孔,可以看见外面走廊经过的人。


    夜归的醉汉和朋友说说笑笑大声路过,吵得白翎耳边嗡鸣一阵,让他一时间没有察觉,一只手伸到了前面。


    那只手先是温柔地抚摸了两下他的小腹,然后粗鲁地一攥,无视他的惊慌,俯身贴耳说:“别回头,想象我的样子。”


    “是……”


    “你不习惯被主导?”


    白翎恍惚了一会,尽力平稳声音,“是您就……可以。”


    郁沉带着安抚的意味,提前告知:“你需要一些训练。”


    话音刚落,对方掐着他的腰窝,一言不发地摁下去,老男人身上高级西裤柔顺的质感贴着皮肤传递过来,他向前扑在肮脏的门板上,臂弯止不住打颤。


    脑袋深深垂下,手指以从未有过的力道绞紧,那只鸟哑着嗓子,近乎央求地说:“给我一个教训。”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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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9章【修】幻热


    给我一个教训。


    这句话看似调情,却引起了郁沉的注意。


    “教训?”郁沉扬起眉,转了转绿眼珠:“你以为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白翎神情茫然:“不是适应性训练吗?您放心,我很年轻,皮肉韧度还算不错,只要别太过火,应该都可以承受得住……”


    他低头想了想,补充道:“哦,我得提醒您,这里的墙板很薄。万一我嚷起来了,您最好拿东西堵住我的嘴,以免有好事者过来敲门,问你能不能加入。”


    “不过我相信您没有共享的习惯,所以最好别发生这样的事。”


    这只鸟语调平淡,仿佛所说的一切稀松平常。


    但郁沉看得清,他撑在黄褐门板上的手紧握成拳,指骨用力到泛白。


    “你被骚扰过。”郁沉用的是陈述句。


    “也不算。”白翎稍微换了换气,略带自嘲,“他们都知道我是个穷鬼单身汉,身上扒不出两个子来,也没钱带人回来过夜。”


    那条人鱼轻声说:“我免费。”


    白翎不自觉弯了唇,笼罩在心头的阴霾散去一点,“您不是免费,是有市无价。”


    他顿了顿,继续回想,“而且按照这里不成文的规矩,即使不谈价钱,也要象征性送一些东西,最不济都要请人吃顿宵夜。”


    象征性送些东西……


    郁沉心跳停滞一瞬,不禁侧目看向搭在床栏的外套,大口袋的一角露着芬香的茉莉花枝。


    应该还有一盒旧棋。


    只是不知道那盘棋在不在十九岁鸟儿的手里。


    郁沉并不着急着问棋盘的下落。小鸟愿意给,他便珍惜收着,如果有所保留,他也乐意等着下一次小鸟快递的派送。


    但他还想弄清楚一件事:“你在这里住了多久?”


    “两年……确切来说是一年八个月零六天,从退——”


    白翎原想说退休,话到嘴边,默默吞回去又改成了:“从我退伍之后,就一直住在这。”


    反正人鱼也弄不清他到底当了几年兵,什么时候退伍,糊弄一下好了。


    郁沉的心底却掠过一丝痛楚。


    他至今也无法忘记木桩鸟剧烈的咳嗽和浮肿的手,那绝不是短短一两年能积累下来的病症。也就是说,至少在前线,木桩鸟就已经被摧残得病痛缠身。


    郁沉眼前浮现起高楼上反复播放的新闻:【帝国头号通缉犯的落网】


    一个团伙的核心人物,战斗不歇只为夺回故国领土的老兵,最后颠倒流离,落魄穷困,途中得经历多少构陷和暗害。


    “我该早一些把你捡回来。”他喉咙里挤出一丝嗟叹。


    这句话里有说不出的悔恨,那一刹那,浓烈的情谊扑面而来,足以让白翎动容。


    人鱼很少有这么情绪外露的时刻。


    但仅仅一天,就为他失态了好几次。


    白翎想去攥对方的手,郁沉却摁下他的肩胛骨,不许他动弹,同时用那把沉淀了岁月的嗓音,对他说:“虽然迟了很久,但我想接你去老兵归养,你还愿意跟我走吗?”


    痴等了多少年,历经了两辈子,等来了故国的召唤。


    你还愿意跟我走吗?


    “我愿意的。”一股酸意冲上眼眶,白翎慌忙答应。


    他总是愿意的。


    恍惚中,他觉得自己的允诺如此熟悉,渐渐才想起来,原来早在「狩猎夜」那晚,郁沉第一次来接战损的他,自己便应允了。


    郁沉捏住他的脸颊,迫使他转过滚烫的脸,轻轻一瞥那微颤的唇,便对准那两片薄薄的小肉啃咬下去。


    扭头亲吻的姿势很费脖子,郁沉怜惜他,稍微吃了两口就放过他。


    再看那只鸟,柔白的睫毛随着呼喘的动作发着抖,嘴唇涌上了血色,被人鱼牙啃得稍显热肿。但从外表神情看,明显恢复了一些精神,好像迷茫的小鹰在浓雾中再次找到了方向。


    他抿了抿唇,嘴弯有一点下撇:“这就是您给退伍老兵发的礼物吗?”


    “怎么了?”


    “我参军年限高,您得多发我几份才够数。”


    他呼吸带着颤音,眼底一半见惯世事的淡漠,另一边是掩不住的热切,仿佛咸淡相交汇的海河,看似矛盾,又融合得亲昵可爱。


    对郁沉独属的亲昵。


    郁沉低声醇笑:“我倒是没听说过这种规定,真的有吗?”


    “有的,”那只鸟调低了音尾,闷闷不悦,“本来还应该每人发一份肥皂和毛巾,可是我都没有领到。”


    这可是老帝国留存的传统。


    退伍老兵可以悄摸摸多领几份。


    然而他是被开除出军队的。当时军事裁判所的人来势汹汹,别说退伍礼物,就是他自己的私人物品也一样带不走。


    趁他怔怔出神,郁沉伸出手,从鸟儿削薄的肋骨下穿过,横起手臂将人牢牢环住。


    那清伶伶的身形覆盖着薄薄一层肌肉,腰侧的线条是锐利而紧致的,只是被他抚摸时,会下意识神经一收缩,小小地躲一下。


    从后面抱过去,白翎看不见他的脸,还是会应激。


    郁沉知道,对方始终无法在这间小屋里放松身心,这里是木桩鸟生命终点的最后一站,只消瞥两眼都会惶恐,更遑论敞开身体接受。


    他所祈求的「教训」,也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毁灭。


    犹如拴在义肢的充电线,这只鸟的灵魂被缚了在这里。每到午夜梦回,噩梦的终点必定会经过这道门,一开一合,将人的精神拉绷到极致,无法挣脱。


    郁沉复杂地向下看,对方细嫩的脚脖子正无意识勾缠自己小腿。即便与他看似轻松地说着话,身体依旧诚实而慌乱地寻求着安抚。


    如果换做五十年前,郁沉可能会握着他的脚踝,把人压在地上弄到嗓子坏掉。


    而现在,他想起自己当初的冷漠,内心只有赎罪的念头。凝视着这具从少年抽枝向青年生长的身子,所想也不是让对方吞下自己沉甸甸的欲念,而是抚平上面一切蹉跎而消磨的伤口。


    伊苏帕莱索一生犯下了许多罪孽。


    前半生,他自负而刚愎自用,高高在上地放纵观察,把所有人视为棋子。


    后半生,他冷漠睥睨大地,以为自己脱离了密切的政治环境就能稍微置身事外。在即将油尽灯枯时,听着一串串血淋淋的数字,内心只有麻木。


    但伊苏帕莱索如何也没想到,现实抓着他的胳膊,把他拖出了象牙塔,用一只木桩鸟,向他剥皮拆骨式地展示了人间惨剧。


    命运把他拉下神坛,狠狠摔在地上了……


    看似坚不可摧的伊苏帕莱索摔出了名为「冷漠」的珍珠。


    从此,魔鬼露出了人的一面。


    ·


    据人鱼所说,所谓的「训练」,是要教白翎熟悉过程。


    白翎表情古怪,想说这种事情有什么可熟悉的,步骤他一清二楚,注意事项也能写满十大条,相关实操经验更是丰富……


    毕竟需要处刑的敌人每个星期都有一大堆,他挑两个顺眼的,用完砰砰给两枪,便是了。


    可郁沉一句话把他问倒了。


    “鸟类习惯从背后抱着交尾,这样的姿态更自然舒适。你被抱过吗?”


    白翎陷入了沉默。


    从背后抱……当然不可能。他决不允许任何有危险性的alpha从身后浮现。如果有,肯定也早就被他敲掉了牙。


    至于手臂揽住他,前胸和后背贴得汗津津,那更是绝对禁止。


    那些alpha都是他的死敌,每个人手上都沾满血,他极其厌恶和他们有任何亲密接触。要不是战场环境复杂,假性发情时无法自我解决,积蓄过久又会机体功能崩溃,他才懒得害自己腰痛。


    人鱼用给孩子科普生.理知识的语气道:“我更倾向于从后面抱你,顺其自然总是好的。”


    白翎脸上腾得烧起来,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这种理所应当的口吻,提前商量并打点好一切的态度,简直叫人脸上发麻……


    也只有老男人才能这么脸部红心不跳,正儿八经跟他提这档子事。


    “我怎样都可以,没必要这么大费周章。”白翎勉强维持冷漠的表情。


    “当然有必要,”郁沉淡淡扬起俊朗的眉峰,和他陈列其中的利害,“这会影响到你和我之后的工作质量。”


    “要我说,您凑合吃一口得了。”


    郁沉掐了把他线条流利且肌肤温腻的小腹,收获一声泠泠的闷哼:“乖。以后你跟着我出去,少不了要把发情期和我的易感期调整到一起过,你的日子提早一天,推后一天,也是我要提前注意的事。”


    明明是正经讨论事情,一个字荤话也没有,白翎却不争气得从脸颊红到脖子根,手心脚心都变得潮热。


    简直跟家长照顾第一次生.理期的小朋友一样……


    内心吐槽归吐槽,白翎还是默不吭声摆好了姿势,又回头瞄一眼,对方穿戴整齐,昂贵的手工衬衣领子一丝皱褶也没有。


    家长吩咐:“放平肩膀,途中别动,尽量别回头看我。”


    白翎伏趴在门板,腰身被往上提了提,方便贴合人鱼的身高。他感觉到强健的胸膛肌肉贴上了他的后脊梁,人鱼有力的心跳正「噗通,噗通」,用仿佛会砸穿地表一般的力度悦动着。


    那股心跳的节奏似乎通过骨头传递到了大脑皮层,使得他整个人半清醒半恍惚,耳朵里渐渐只能听到窸窸窣窣的轻鸣。


    接着,声音变得宏大而嗡鸣,仿佛是某个空旷之处传来的回响,不断地碰撞、嘈杂而混乱。


    仅仅一墙之隔,附近工厂打工的人们满身疲倦,弓腰驼背地迈进走廊。


    这些人身上挂着便宜的微型星际收音机,可以免费收听到夜间节目。此时此刻,收音机正用刺挠挠的大喇叭播放着一则新闻访谈节目。


    白翎颤了颤腰腹,大腿根那里磨起许多静电,他想伸手去拂,却被对方强硬攥回来,并顺手捂住了他不断哈气的嘴。这时,他耳边传来模模糊糊的访谈声——


    “金斯基博士,所以您是想告诉观众们,有一颗小行星正在进入帝国境内,向着野星撞击而去,而这颗小行星被命名为1号,是吗?我能问一问,为什么它的命名如此……”


    主持人正在搜罗形容词,那位专家已经熟练地接上话头:“如此草率?不,实际上这是星际通用的命名法则,这是本年度进入帝国境内的第一颗小行星,所以才叫1号。”


    “您刚才说,1号小行星正在和野星的大气层发生反复而有规律的摩擦,「隔层摩擦」,我注意到您使用了这个词。”


    “没错,隔层摩擦大气层,像是包裹了一层衣服。”


    主持人恍然道:“听起来似乎没什么威胁?”


    博士笑了:“不,不,野星的大气结构和帝都星不一样,它更加脆弱,经过这样反复的摩擦,会逐渐积累能量,进一步的结果就是加剧星球地表温度,他会变得非常烫。而且居民们也会恐慌……”


    主持人不解道:“为什么?”


    “因为你不知道1号什么时候就剥掉障碍物,深深撞进野星那些人字形山谷。它可能会深入地下深处,那些冲撞非常强烈,将撞出长长的通道,引发熔岩爆浆,接下来一段时间将持续喷发很久,让星球内部温度陡然上升,甚至会在地壳下形成伞状节结。”


    主持人居然有些好奇和兴奋:“那么现在整个野星都在升温和惊慌中反复沉浮?”


    “嗯,原则来说是这样的。”博士又精确地指出,“但这一切还是设想,在1号突入大气层之前,我们谁也不知道具体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或许会让深埋冰川下的死火山突然大量喷浆也说不定。不过目前为止,还停留在逐步加剧的摩擦阶段。”


    主持人:“哇,听起来真让人牙酸……”


    博士微笑:“是的,野星上的人会不停去想象被入.侵的感觉,想到日夜煎熬,直到大脑皮质麻痹为止。”


    随着工人们走远,那些声音也渐渐淡了。那只手从嘴唇移开,白翎发现自己根本喘不匀气,整个人摇摇欲坠,后脊背的汗透过背心,味道又湿又酸。


    明明什么也没发生,后劲却比行星撞击还可怕。


    要不是环在肋下的手臂在支撑着,他早就腿软站不住了。


    郁沉附身亲吻了下他汗淋淋的额角,夸奖着说:“表现得很好。”


    白翎只觉得一簇电花从他吻过的地方窜起,激烈地穿过四肢百骸,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敏.感,漾起一身仿佛抽筋之后的酥麻。


    郁沉说:“我去趟卫生间。”


    白翎羞耻到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即便自己的分化期没过,闻不清信息素。但空气中浓烈的雄性动物气味也足以使人心血沸腾。


    蛋白质混着信息素的浑浊味道。


    白翎控制不住地抖着手,摸了摸后腰,那里的皮肤留下深深浅浅的印子,是老男人西裤的拉链硌得。


    像给他盖章一样……


    「啪嗒」一声轻响,卫生间的小白炽灯亮了。


    这处小房间年久失修,卫生间的门都关不严。局限于两米的空间,马桶放置得很靠前,透过窄窄的门缝,可以一眼望清里面的情况。


    白翎浑身一哆嗦,听到了水液打在陶瓷内壁的哗哗声。


    那声音极具持续性,带着些从容直挺的意味,宛如标枪发射。


    三指宽的门缝凝成一道光斑竖线,偷偷瞟一眼,可以窥见藤蔓似垂坠的粲金色长发,那些海浪般的卷儿正随着抖动手臂的动作轻微晃动。还有那道宽厚到可以挂上去的肩膀,持着肌肉力劲的大腿……


    视线一烫,慌忙上移,那张矜雅持重的脸正好转过来,眉梢微挑起,与他在空中狭窄地对视了下。


    偷看?打你屁股。


    白翎顿时两腿颤栗,第一次切实感受到幻热。没错,不是幻痛,而是幻热,仿佛那条不存在的腿也在无形中打弯,脚趾头烫得要在地板抠出两个洞。


    他听见郁沉放下了坐垫圈,按下冲水键,在面盆前慢条斯理地洗手。


    一时间,浑浊的空气又融进肥皂泡的劣质香精味。


    然而白翎无暇去嗅,他混乱的脑子里,仍然回荡着那道持续半分钟的水声。


    正在这时,隔壁房间响起了谩骂和叫嚷:“滚开bitch!你这只母鸟,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私下做了什么事,从实招来,那笔钱究竟去哪了……”


    郁沉擦着手走过来,漫不经意一瞟,他的小鸟正迷茫着出神。


    “在想什么?”


    那只鸟恍惚地说:“想做您的小母鸟……”


    ·


    白翎压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地下室的。


    要不怎么说对症猛病需要以毒攻毒,用魔法打败魔法,他现在想起那块地方,全是需要打马赛克的镜头。


    虽然99%都是他引申式的浮想联翩。


    但这种勾联的想象,和对未来预定会发生事件的揣摩,把他整个人都带进了一种兴奋又期待的迷惑境地。


    老男人真不愧活了这么多年,拿捏心理和氛围的好手。


    白翎知道这是一种肢体加心理的暗示,郁沉在用切实的姿态告诉自己,他具有绝对的侵略和掌控力。但他在未经允许时依旧不会实施入侵。


    优秀的雄性动物具有高于自我的控制力——


    这可是获取雌性好感,吸引雌性目光的绝杀技。


    坐在飞行器里,回去的路上,白翎的大脑逐渐冷静下来。


    黑漆漆的舷窗透不出夜景,仅能反射出舱内的情况。他望着玻璃反光,发现郁沉靠在座椅里,深邃的眼眸紧闭,像是睡着了。


    深夜里,一阵气旋吹来,飞行器不轻不重地抖动两下机翼。郁沉的头颅垂坠向一边,白翎见状,连忙放下两人之间的扶手,把alpha扶着靠过来,让他安稳睡到自己大腿上。


    然而,直到飞行器停下,郁沉也没有醒。


    白翎知道他一向警惕而浅眠,这种半路的小憩根本不可能睡那么深,深得仿佛是——


    昏迷。


    作者有话说


    大修了一遍,我就知道,果然半夜没人吵我,我就写的比较顺手,呜呜呜呜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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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0章被监护人


    精神温养剂,名字里带个「温」不假。但实则药性凶猛,光从致盲的副作用就可见一斑。


    如果服药者无视医嘱,任性停药,便可能产生一系列链条式的负面反应。


    比如,昏迷不醒。


    白翎在发现叫不醒人鱼时,心里一紧,已经有所预料。现下听AI解释缘由,坐实了内心猜想,更是……


    怒不可遏!


    皇宫塔上方为航空管制区,无法驾驶机甲空投。因此搬运人鱼的活动只能通过水道进行。


    水中浮力大,白翎捞住昏迷不醒的郁沉,游过L型通道的横直段。


    来到转弯交界口,AI极为娴熟地放下笼子,白翎把郁沉放进去,自己也抓住笼栅,被上百层外悬着的发动轴轮以匀速拉拽上去。


    还好郁沉不会遇水变鱼,否则真得找个货梯来拉。


    白翎吐了一嘴的水,在涌动的泡沫中浮出浴池。他向后一捋额头,甩甩头发上的水珠,面色寒冷地走上岸。


    身后发出「咔」的机械响声,起重轴悬在浴池天花板上,此刻已停止运作。


    那坨生锈的铁疙瘩下拴着儿臂粗的钢绳,绳子摇摇晃晃,连带着湿淋淋的铁笼也在剧烈震动。


    但里面装着的那条人鱼依旧沉寂。


    他脸颊苍白地抵在栅栏,长卷发潮湿如海藻。仿佛刚被远洋捕鲸船从深海打捞上来的诡美怪物。


    白翎越看越气,恨恨磨起了牙。


    花这么大代价跑出去,就为亲眼见自己一面。


    年纪越大,反而越没数起来了。得管,必须狠狠制止。免得这家伙以后再打着家长的名号,光风霁月地做些荒唐事。


    郁沉昏睡了三天,白翎的心就提溜了三天。


    第四天清晨,郁沉睁开无光的眼睛,抬起手用力按压太阳穴,使自己尽快清醒过来。


    按了一会,视野依旧灰暗,这时候他已经明白过来自己被重新喂了足量的药,不禁轻叹了一声。


    那声音十分轻弱,可还是惊动了旁人。


    郁沉发觉自己热暖暖的胸膛处有了松动,原本小兽般伏在怀里的人,立即惊觉地撑起身。紧接着,一只手攀住他的肩膀,瘦腿夹着一扭身,翻到了他上面,骑在他腰腹处,一言不发地审视他。


    那目光冷冰冰的,夹杂着许多复杂的情绪。


    郁沉原本想说「别担心」,「别心疼」,可一听那只鸟压抑的呼吸声,便知道说什么也没用了,该担忧的已经担忧过了,现在该把人抱在怀里哄哄了。


    可是鸟儿却刻意避开,不给他抱,还嘶哑地警告他:“绝对不能再有下次了。”


    鸟的手撑在他胸膛,说话时,细瘦的指骨用力到陷进胸肌里,在他心头上方掐出十枚指印。


    郁沉察觉到,这次生气的程度较以前更深刻。


    白翎缓了缓气息,语调森寒,不近人情得仿佛在联会上跟世界大国谈判:“在状态未完全稳定之前,您最好给我安分一些。否则我就拔了您那些宝贝花,通通拿去喂鸡。”


    郁沉睡了很久,一出声嗓子都是沙哑的,但不妨碍他笑:“只是拔我的花吗?”


    对方冷漠居高地说:“您要是把我惹急了,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话音未落,郁沉感觉一道热息扑下来,那只鸟拍了拍他的脸颊,桀骜而跋扈得像个土匪:“这么好看的脸蛋,我可不想把它打肿。您给我好生调养着,以后安分守己,好好当我的贤内助。”


    此时,门边闪过一道红光。


    AI路过时自动被场景触发关键词,【您是否想找:星际悍匪强掳先皇陛下做压寨夫人?】


    郁沉被那双劲腿锁住,不觉得alpha尊严被挑战。反倒舒展起肩颈,重新枕了枕鹅毛枕头,惬意道:“被小朋友制衡的感觉,很不错。”


    白翎:?


    你永远不知道老东西能在什么时刻爽到。


    ·


    从军事战术上,白翎始终认同一个道理——


    有可能打得过的,是敌人;完全打不过的,只能叫亲爹。


    不过白翎还是出台了一些制裁措施。比如和人鱼约法三章,规定了对方这周必须好好吃饭,不许熬夜,禁止喝咖啡续命,且每一次餐后半小时的服药过程,都必须在被监护人的监视下进行。


    没错,「被监护人」开始监控他的「监护人」了。


    白翎抱着手臂,踩着他坐的椅子面:“违反任意一条,以上手段加罚一周。”


    郁沉浑然不怕道:“你这样规定,只会引诱我把所有条约触犯一遍。”


    白翎漠然颔首:“没错,那正是我的目的所在。”


    让这老东西还怎么仗着血统作死。


    然而细想了想,好像确实太便宜人鱼了。白翎又指出道:“为了避免您态度懒散,执行阶段不积极,我这两天都回宿舍睡。”


    “那你怎么知道我有没有按《小鸟规章》做事?”


    白翎伸出两指,勾弯着比了比自己的眼睛,冷哼:“我有渠道监控你。”


    郁沉缓缓转过头,无波的视线朝向小机器人在的方向。


    AI:“我对主人永远忠诚!”


    当然,这在内部程序上完全不妨碍它和机械小鸟结成统一战线。


    多好啊,主人,好好接受机械小鸟爱的监视吧——


    小机器人的镜头里冒出跳动的大红色爱心。


    当天傍晚,白翎果真没回寝宫,上了《O德课》就回寝室了。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


    他这阵子把课程落下不少,眼看大考核就要来了,他打开《O德守则》,还是满纸荒唐言,一个字也背不下去。


    最主要是这玩意有毒!


    白翎每背一段,比如教育omega要「克己复礼,严格约束自我」,他脑袋里想的压根不是自己怎么做,而是老alpha过往的行径。


    萨瓦去晾大裤衩子,路过时怀疑地瞟他:“你笑得过分荡漾。”


    白翎:“我在学习怎么成为合格的omega。”


    萨瓦叉起腰,端详着他竖起的羽毛,严肃得出结论:“你最近好像确实omega味儿浓了。”


    白翎被他的用词弄得牙酸,“你的错觉而已。”


    “才不是。”萨瓦咕咕叫着,揶揄起来,“你不信就自己照照镜子,看看是不是眼睛弯弯,嘴丫上翘,整只鸟跟吃多了深海精华一样容光焕发。”


    白翎下意识摸了摸脸,没觉察任何变化。


    诺思也插了一嘴,嘿嘿笑:“好像是哦,鸟鸟的笑容变多了。”


    在一段亲密关系里,互相暴露缺点很容易。但给对方增加正向反馈却没那么简单,萨瓦深知这一点。


    看见这臭鸟从一开始的死气沉沉,变得焕发出年龄相应的活力,萨瓦嘴上吐槽,心里还是为白翎高兴。


    残疾的军鸟很难找到合适的监护人。


    这臭鸟有人宠爱了就好,至少不会让他那么遗憾。而且年上老男人会照顾人,不像那个死水母,每天只会把他气得牙齿咯吱吱响。


    萨瓦口袋里的终端悄无声息。


    但他知道,自己刚把震动模式关了,免得那些每十秒弹出一条的消息耗光他的电量。


    【雾都咕儿】:我的鸡墩子少爷,你已经超过十五分钟没理我了。


    萨瓦正在和海因茨闹不愉快,起因就是这个今天新换的ID。


    他起先没在意,以为对方正常发疯换网名。却不想海因茨开始跟他回忆往昔,还用那种恶心巴拉的口吻:


    【雾都咕儿】:少爷不记得了吗?果然少爷贵人多忘事。在我九岁那年,还是个短裤貌美小男孩时,被家里扣饭的少爷饥肠辘辘地走进我住的佣人房,趴在床边向我求援。你说:“好饿,我好饿,你的触手看起来好香,可以借我吃一吃吗?吃完我会对你负责的。”


    【雾都咕儿】:于是谦卑的我,满怀对少爷的爱,抱起饿成毛绒绒原型的少爷,翻过了地主家的栅栏准备出逃。路上有人掀开我怀里的衣服,问我抱的是不是一只芦花大母鸡。我和母鸡少爷,简直完美贴合星际版《雾都咕儿》——


    【你被禁言了】:闭嘴!!不许再提那些事!而且我的雏鸟状态明明是灰碳色,你是不是又喝醉了?少在我这里发癫。


    终于收到回应,海因茨轻轻吁着气息。


    他正靠在办公室的窗台,手里握着一杯浅浅的白兰地,加了许多冰。


    少量的酒液不足以把他灌醉,他也只是脖子烧红,稍微解开了衬衣的第一颗扣子。


    即使是这样,少爷依旧隔着网线,精准判断出他的状态。


    海因茨病态地笑了笑:“好想把触手塞满少爷的耳孔。”


    身后不远处的副秘书打了个寒颤,把整理好的材料抱在怀里,不知道要不要上前汇报。


    上司看起来精神不大正常。


    也不对……这年头,精神正常的压根当不了文臣。


    海因茨忽然转过身,朝他招招手。副秘书眼皮一跳,收好情绪走过去。


    但不正常的上司却指着天空,对他说:“瞧,那里也有很多水母。”


    天上有水母,这并不是骇人听闻。来到这颗星球的海鲜们随着环境进化出了多种分支,比如能在空气中生存的水母。


    这些远古种水母体态轻盈,可以随着风飘到天上,捕食空气中的微量元素,只要有一点水蒸气就能活下来。它们体态透明,肚子里有水在晃荡,摇曳生姿,飘在粉红色的星球上显得极为梦幻。


    海因茨曾经吞噬过上百种水母,学了不少精致的本事,所以会和这些远古种水母沟通。


    他朝附近的天上举起酒杯,对飘在粉金色云朵间的水母,用夸张的戏剧腔打招呼:“嗨,吃了吗您?”


    远古种水母指指他,然后比了个心。


    副秘书不明就里:“它说了啥?求爱吗?”


    海因茨:“……”


    远古种疯狂比心:你他妈的长点心吧。


    作者有话说


    雕鸮的成年状态蹲下来的时候很大一只,特别像母鸡,哈哈哈大家可以搜了看看。


    老人鱼:(愉悦)(拍打水花)小朋友管我,是爱我


    小鸟:(面无表情)(竖起羽毛)把您缠在我腿上的尾巴拿开,要不然我就咬人了


    老人鱼:(伸手臂)给我盖章


    小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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