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红包)二合一:和
后日前,要怎么让顾文礼在和离书上摁手印呢?
叶锦正琢磨着,顾鹿呦就跑进了内室,小姑娘盯着她手里的和离书瞧,兴奋问:“娘亲,你已经和爹爹和离了?”
叶锦摇头:“没,你爹爹还差手印没摁。”
跟进来的红珠和青织凑到叶锦手边去看,果然看到和离书上只有签名没有手印。青织愤愤道:“姑爷做事真谨慎,还留这么一手。万一夫人后日接待赵御史后,他又不摁手印怎么办?”
红珠迟疑:“应该不至于吧……”姑爷好脸面,老太太和柳氏又想夫人走。
叶锦抿唇:“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青织眼睛晶亮:“那我们趁姑爷睡着,抓着他手摁个手印?”
红珠无语:“且不说姑爷身边有人守着,你当他是猪啊?能睡那么死?”
青织苦恼:“那怎么办?”
顾鹿呦眨眨眼:“可以让表姑去做啊,表姑肯定很想娘亲走,刚刚爹爹喊我去的时候,她就一直在劝爹爹和祖母呢。”
红珠:“柳氏就算再想夫人和姑娘走,也不会冒着被姑爷发现的风险帮咱们的。”
叶锦眸色微压:“那不一定,她想当顾家主母的心比你们想的都要强……”
柳氏为了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毒杀她和烧死呦呦的事都干了,只要利益足够大,还有什么是她不敢的。
她把顾鹿呦拉到近前,朝她耳语两句,然后同红珠说了自己的计划。
两人眼睛同时晶亮。
——
日头西沉,顾府内气氛愈显压抑。
顾文礼一直待在书房没出来,老太太担心他身体,让柳碧如送了些饭菜过去。
顾文礼没动,饭菜又原封不动端了出来。小丫鬟担忧问:“姨娘,就这样端回去,老太太那怎么办?”
柳碧如撇嘴:“我能怎么办?回去吧。”
主仆两人沿着青石小道一路往外院走,出了石拱门,经过墙根处一片竹林时,隐隐传来小孩子呜呜的哭声。
夜风一吹,寒沁沁渗人。
小丫鬟快走进步跟紧自家主子,抖着声问:“姨娘什么声音?是不是有鬼?”
“什么鬼不鬼的,别瞎说!”柳碧如从来不信这些的,她朝那从竹林去看,昏暗的夜色里,瞧见一抹水烟色斗篷。
“大姑娘?”她走近两步,那蹲着的小身影转过头来,露出一张白嫩的脸和红肿的杏眼,呜咽喊了她一声:“表姑……”然后爬出林子,一把抱住她的腿。
洁净的裙摆瞬间被弄脏。
柳碧如蹙眉,拉开她问:“大姑娘怎么在这?”
顾鹿呦眼泪汪汪的呜咽:“我,我想去劝爹爹不要和娘和离,我不想离开家。”她边说边打嗝。
这孩子,白日不是答应的好好的,说要和她娘走。
怎么这会儿又反悔了?
“你劝你爹爹也没用,是你娘要和离,和离书都签了。”
顾鹿呦连忙说:“没有,爹爹只签了字,没摁手印的。红珠姐姐说,只要没摁手印就不算和离。”
柳碧如笑容皲裂:“都说了,是你娘要和离!”
顾鹿呦歪着脑袋想了一下:“表姑说的对,我该去劝我娘的。可是我娘不听我的,我去找红珠姐姐,让她去找外祖母来,我娘肯定听外祖母的话。”
柳碧如急了,一把拉住她:“最多后日你爹就会摁手印,你现在去找你外祖母也来不及啊。”
叶锦那一家子她是见过的,叶家父母素来喜欢表哥。叶锦孝顺,说不定还真能被说动。
以防万一,叶家母亲绝对不能过来。
“来得及!”顾鹿呦甩开她的手,“我娘说从我们家到外祖母家坐马车要两日,骑马肯定一日就到了。我让红珠姐姐找人骑马去,后日晚上一定能赶来!”
小孩子跑得快,一溜烟就没影了。
柳碧如跑了一路也没追上,又赶紧折返往正门去,通知门房,不要让主院的人出去。
话都没说完,看守马厩的下人就匆匆跑来,说是主院的小厮牵了马从后门跑了,看着好像有什么急事。
门房小心看向柳碧如。
柳碧如转身就走,茯苓端着早就冷透的晚膳追在她身后,着急忙慌问:“现下怎么办?他们不会真的把叶家老夫人请来吧?”
她突然止住步子,茯苓一个不注意险些撞上去。
柳碧如:“那就只能让表哥提前在和离书上摁手印了!”
茯苓迟疑:“可其中一份和离书在夫人手上……*
柳碧如吩咐:“你先回去,我去主院一趟。”
“啊?”茯苓懵逼:“老爷不让您单独去主院……”
“让你走就走,哪来那么多废话?”笨死了,她们两个不说,表哥怎么会知道她去了。
茯苓不敢再说,端着饭菜就走。
柳碧如一路疾行往主院去。
天幕漆黑,寒风过处,四周只闻树叶沙沙声。
主院的奴才瞧见她来颇为诧异,连忙通知青织。青织冷淡道:“夫人已经睡下,您还是回去吧。”
主卧明明还有人影怎么可能睡了。
柳碧如不死心,朝她道:“我有重要的事要夫人说,是关于大姑娘的,你快让我过去。”
青织迟疑:“大姑娘怎么了?”
柳碧如:“我只和夫人说。”
青织咬牙,只得转身去通报,没一会就出来请她进去。
走动带起的风吹的屋子里的烛火晃动,叶锦只着中衣,外罩一件雪色斗篷,坐在灯下看她。
那目光又清又冷,容色十分出挑,浑然不像已经成婚十载的妇人。
难怪表哥一直拖着不和离。
柳碧如又嫉妒又生出强烈的危机感。
叶锦冷声问:“你要和我说呦呦的什么?”
柳碧如抿唇:“不提大姑娘,夫人肯定不愿见妾身。”
叶锦蹙眉,刚要说送客。她立马又道:“姐姐不是想尽快和离?妾身可以让表哥在和离书上摁手印。”
叶锦挑眉,意味不明的上下打量她:“你什么意思?”
柳碧如:“迟则生变,姐姐不担心表哥反悔?还是说,你压根不想和离,只是想拿捏表哥的心?”
叶锦颇为嫌弃:“我不是你,喜欢捡破烂玩意儿。你不是怕迟则生变,是怕我碍着你当顾府主母了吧!”
柳碧如:“随姐姐怎么想,妾身就问您,想不想提前和离?”
叶锦故作审视的瞧她:“你不怕我拿到和离书后,还在赵巡察使面前拆顾文礼的台?”
柳碧如自信满满道:“考察官员,考察的是政绩,百姓风评。纳妾合乎人情常理,就算捅到吏部,也不是什么大事。”就算赵巡察使因为个人喜好给表哥穿小鞋,最多三年,她大哥也能把表哥弄到上京去。
但如果这次没和离成,她还不知道要伏低做小多少年,鸣儿那还要时时刻刻防着。
她向来懂得权衡利弊。
“况且,姐姐父弟皆亡,您叶家那些叔伯个个不是省油的灯,总还要顾家给你撑腰,闹得太难看多不好。”
后面这句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她父亲弟弟皆亡,家中没有男丁,照理祖宅是要归宗族或者叔伯的。如今是顾文礼这个县令的面子在撑着,其他人才不敢打老宅的主意。
叶锦冷脸:“你不用特意提醒我,我知道轻重。”她朝青织使了个眼色,青织立刻走到内间拿出和离书交到柳碧如手上。
柳碧如收好和离书:“我帮姐姐,希望姐姐也守口如瓶。”
叶锦点头:“这是自然。”
她这才心满意足的走了。
半明半暗的光影里,叶锦缓缓勾起唇角:机关算尽不如蠢人灵机一动!
风吹灯笼摇晃,走出老远的柳碧如一阵冷颤,连打了几个喷嚏。她裹紧衣衫往回走,先回了住处,转而又带了夜宵去书房。但到书房后,小厮说老爷已经睡下了,谁也不准打搅。
柳碧如暗暗焦急,在书房外等了片刻,实在受不住又回去了。次日一早,顾文礼又去了县衙。
柳碧如在自己屋子里来回踱步,时不时就看一眼外头天色。等到傍晚,她就让茯苓守在大门口,见到顾文礼回来,就直接将人请到自己院子,说儿子病了。
顾文礼再心烦,对这个儿子还是在乎的。
他进门就问:“怎么好好的又病了?”
柳碧如上去接过他的斗篷:“这几日天气变幻不定,小孩子身体弱,病情反复很正常。没什么大碍,但鸣儿说好几日没见着爹爹,想你了。”
顾文礼很受用,将裹成球团的儿子抱到腿上,问:“真想爹爹了?”
顾鹿鸣其实不太想,见到爹爹意味着要读书,娘总要他背诗。但他娘一个眼神过来,他立马小鸡啄米:“想,想爹爹陪我吃饭。”
顾文礼高兴:“好,我陪鸣儿用饭。”
柳碧如早就招呼丫鬟把饭菜端了上来,桌边还放了一壶酒。饭菜用到一半,她就给顾文礼满了一杯酒:“表哥,近日天冷,估计又得下雪,喝点酒暖暖身。”
她刚端过去,顾文礼就隔手挡开:“酒就不用了,明日要招待赵御史,要早早起来,不能出错。”
柳碧如继续劝:“不是什么烈酒,应该不碍事。”
顾文礼依旧不接:“那也不必,你坐下一起吃吧。”
他都如此说了,自己再劝,未免刻意。
柳碧如顺从坐下,跟着一起用饭。顾鹿嫣看看她娘,又看看她爹,埋头扒饭不说话。
四个人,三个人各有心思,只有顾文礼在认真吃饭。
用完晚膳,顾鹿鸣又缠着顾文礼说话,这一说就说到很晚,顾文礼顺理成章在屋子里留宿。
乌金香炉里青烟袅袅,顾文礼脱了外衫嗅了嗅,问:“今日的香和以往的怎么有些不同?”
柳碧如很自然道:“鸣儿自从上次受惊,夜里总是惊醒,妾身弄了些安神香。我知道表哥因为姐姐的事烦,但好几日都不曾来妾这……”
顾文礼掀被子的手微顿,继而伸手将她拉上床:“近日确实冷落你了,明日过后,就正式纳你入府,顺便把鸣儿和嫣儿记入族谱。今日先睡,明日还要早起呢。”
两人平躺在被窝内,顾文礼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蜡油顺着床尾烛台往下滴,柳碧如闭眼又睁眼,心中暗恨:怎么不直接说娶她当正头夫人?
这是还想着叶氏能回心转意呢。
不行,这和离书一定要尽快搞定。
蜡油越滴越多,铜炉的香越发浓郁。
子夜十分,万籁俱静。柳碧如撑起半边身子,轻唤了句身边的人,又伸手轻推了推。确定身边人已经睡死后,这才轻手轻脚下床,从床头柜里取出早就准备好的朱砂印泥在叶锦那份和离书上摁了个手印。
把印泥收好后,又用帕子沾了些茶水,把顾文礼的指尖朱砂擦干净。最后又轻手轻脚走到外间,喊醒值夜的茯苓把和离书交给她。
茯苓拿到和离书后同样轻手轻脚开门往外走,夜色漆黑,灯笼光惶惶。茯苓敲开主院的门,把和离书交给等候在那的青织。青织拿了和离书就走,快步走到主卧前开门进去,转进内室,把和离书交给床榻上的叶锦。
叶锦翻开和离书扫到最后,朱红的手印在烛光下泛着暖光。
主仆三人欣喜,叶锦吩咐:“你们快去睡,明日早些起来,有大事要办。”
两人应是,终于安心睡下。
次日一早,天还蒙蒙亮,整个顾府都忙碌起来。清扫庭院,修剪花木,接待的正厅细致到每一根柱子都擦了几遍。
顾文礼亲自监督,连地砖缝隙也不放过。
柳碧如招呼着人把桌椅板凳搬过来,顾文礼瞧见她微微蹙眉,待她走近,才道:“待会招待赵御史,你莫要出现在正厅。”
柳碧如虽委屈,还是顺从点头。
待她离开后,顾文礼又问主院管事:“夫人呢?糕点准备的如何了?”
管事连忙道:“夫人一早就带着大姑娘去小厨房了,还交代我们准备好茶水。”
顾文礼松了口气,转而又道:“去把呦呦带过来,她待在小厨房也无用。”
管事点头,连忙亲自去请人。不一会儿,顾鹿呦就被拉了来。小姑娘身上脸上都是面粉,双手也沾着面粉,连发髻也歪歪扭扭。
顾文礼蹙眉:“怎么搞成这样?快去洗洗,换身衣衫,待会和我一起去门口接赵御史。”
顾鹿呦哦了一声,被青织带回住处清洗。
天色渐渐亮起,临近辰时,顾文礼带着顾鹿呦,老太太早早赶到正门口等候。一刻钟后,有马车朝这边过来。马车朴素,前后依旧只有两个护卫。但顾文礼一眼就认出那是那日在庙会上的两个护卫。
他三两步跨下石阶,迎到路边。待赵御史从马车上下来,他脸上立刻堆笑,朝赵御史鞠躬作揖:“赵大人光临顾府,顾府蓬荜生辉啊。”
赵御史着一身藏青色长衣,外罩黑色大氅,整个人看上去比庙会上贵气许多。对顾文礼客气中显出三分疏离:“叫顾大人好等了。”
顾文礼连忙摆手:“哪里,下官也才刚起。”
他刚说完,赵御史就错过他,三两步上前扶住一脚跨下石阶的顾鹿呦:“哎呀,天这么冷,顾小友跑到门口来做什么?”
顾文礼:“……”他好像还没自己女儿有脸面。
顾鹿呦实话实说:“天还没亮爹爹就喊我起来,让我洗手换衣衫,在门口等。我吹了好久的风,爷爷,你是来吃糕点还是折腾人的?”
顾文礼简直社死:这孩子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他讪讪:“赵大人难得来一次……”
赵御史老脸一虎,不赞同道:“那也不能折腾孩子啊,顾小友该埋怨老朽了。”
顾文礼连声说是,转移话题:“赵大人快快进去吧,夫人已经备好糕点等候。”
赵御史这才拉着顾鹿呦往府里走,走到门口时瞧见老太太。顾文礼连忙上前主动介绍:“这是下官母亲,呦呦的外祖母,呦呦自小就是跟着母亲长大的。”
赵御史朝老太太点头,颇为羡慕道:“老夫人养了个好孙女啊!”
老太太乐呵呵的:“赵大人过奖,老生也就多费了些功夫。”
顾鹿呦连忙摇头:“不对,我娘说我打小就聪明,随她。”
小姑娘一本正经的模样把赵御史逗乐,徒留老太太在门口尴尬。尴尬母子二人组沉着张脸跟在一老一小身后。
几人一路行到主院进入正厅,厅内早已烧好碳火,暖融融叫人舒坦。下人立刻上前给众人脱斗篷挂到一边,赵御史坐主位。顾文礼正要坐到次坐打算陪客,顾鹿呦就直接坐了过来。
赵御史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还朝顾鹿呦道:“你一孩子坐那么大桌子做什么,搬凳子到爷爷这来坐。”
顾鹿呦就搬着凳子屁颠屁颠坐了过去。
赵御史又乐呵呵同她说起昨日去逛庙会,吃了她说的那些美食。
一老一小旁若无人,如同真正的爷孙。
顾文礼尴尬站了片刻,最后只得扶着老太太在次座坐下。
赵御史说了一通,实在口渴。顾文礼很有眼色的上前沏茶,递到他手上。
赵御史灌了口茶,又道:“上京也有不少好□□细的美食,日后有机会请顾小友吃。”
顾鹿呦还没说话,顾文礼便道:“平盐城离上京千里之遥,下官也不得离任,恐怕没这个机会。”
赵御史撸撸胡须,含蓄道:“世事难料,方才进门见喜鹊登枝,说不定顾府有喜事发生。”
这话是在暗示他,这次调任有机会?
顾文礼欣喜,连忙又替他沏了杯茶。
不多时,叶锦就来了。她今日一身窄袖素衣,脸上少了素日的清冷尖锐,多了几分温和随行。一进正厅就笑着道:“赵大人久等了,糕点刚出锅,您快尝尝。”
说着示意丫鬟把五六样精致的糕点摆到赵御史面前。
糕点一摆上来,甜香瞬间扑鼻。
赵御史眼眸微亮,指着一碟子桃红色糕点问:“这是什么糕点,瞧着酥脆,都没见过。”
叶锦介绍道:“这是红绫饼餤,饼皮软糯,馅料鲜香,蒸的时候用红绫裹住,防止散开,因此得名。”
赵御史又接着旁边一碟子绿色糕点问:“这个呢?瞧着有点像荷花酥?”
叶锦笑道:“这是榆钱酥,采集春日的榆钱叶晒干研磨成粉,成型后也会像荷花酥一样层层绽开。但少几分甜腻,多三分清爽,好克化去湿热,呦呦平日最喜欢吃这个。”
“那这个一定得尝尝。”赵御史笑眯眯的,执筷去夹。
顾鹿呦直接就用手拿,看着他道:“要这样吃才香。”
次座的老太太微微蹙眉,正想呵斥,就被顾文礼阻止了。老太太只得忍住脾气,目露嫌弃。
赵御史从善如流,弃了筷子,直接伸手拿,一口半个,当真美味。吃完后又看向最末端的那碟子五色糕点问:“这个瞧着好看,这是什么糕点?”
叶锦:“这是满堂彩,色泽温润不艳;以粳米、糯米粉搭配豆沙蒸制,表面印吉祥纹。是叶家过年送给亲朋好友的糕点,也算一个彩头,寓意明年来年生意兴隆。”
“这个寓意好。”赵御史尝了一块问:“是哪个叶家?”
叶锦:“平安县锦绣坊叶家。”
赵御史拿糕点的手一顿:“平安县的叶家?”
叶锦讶异:“赵大人知道?”
赵御史:“日前刚从平安县过来,叶家的事老夫也有听说。你竟是叶家的姑娘,着实可惜。”他说完,看向次座的顾文礼,沉声道:“你夫人很好,你定要善待她。”
顾文礼连忙应是:“下官和夫人成亲十载,夫妻恩爱,又有呦呦这么可爱的女儿,定然珍惜。”
老太太也附和:“是啊,阿锦嫁到府上就执掌中馈,将府上打理的仅仅有条。老婆子十分喜爱她,将她当女儿一样疼。”
腮帮子鼓鼓的顾鹿呦突然插话:“才不是呢,祖母更喜欢表姑。红珠姐姐说,祖母以前就想让表姑给爹爹当娘子,现在又想让表姑给爹爹当姨娘。”
小孩子声音脆嫩,却如一滴油入了沸水。
赵御史沉了脸色问:“谁是表姑?”
顾鹿呦不顾顾文礼警告的眼神,继续说:“就是住在祖母院子里的表姑,祖母外家的侄女啊。她和爹爹睡在一起,也生了弟弟妹妹呢。”她说完,又看向老太太问:“祖母,鹿鸣弟弟和鹿嫣妹妹怎么没来?他们可喜欢吃娘亲做的糕点了,你快让他们来,我这里还有好多呢。”
老太太一瞬间惊慌,看向顾文礼。
顾文礼脸已经僵硬,硬着头皮道:“他们病了,你自己吃。”
顾鹿呦歪头:“啊,病了?我一早还看到春桃姐姐带着他们在颐苑踢毽子呢。是踢毽子踢病了吗?爹爹怎么不请大夫给他们看,娘亲说,小孩子生病很容易烧坏脑袋的。”
顾文礼盯着她的眼神都快冒火了,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赵御史淡声道:“既然在府上,就让他们一起来吧。”
顾文礼再不情愿,也只得让小厮去请人过来。他只盼着碧如聪慧些,找个借口推辞过去。但很快,柳碧如就带着一双儿女过来了,她面上都没有惊慌,反而有几分窃喜。朝赵御史屈膝行礼后,就自动自觉坐到顾文礼下手的小几上。
顾鹿呦端着大碟子糕点哒哒走到他们那桌,朝姐弟两个道:“这是我娘亲做的,还是热的,你们快吃。”
顾鹿嫣没敢动,顾鹿鸣刚想伸手拿,看了眼他娘,又生生忍住了。
顾鹿呦疑惑:“鹿鸣弟弟,你怎么不吃?”
顾鹿鸣张口就道:“我娘说,不能吃嫡母给的东西……”
柳碧如吓得一把捂住他的嘴,讪讪笑道:“孩子病才好,不宜吃甜腻的东西。来时妾怕他贪嘴,特意交代不要吃甜的糕点。”
这话骗骗自己就算了,赵御史哪能看不出来有猫腻。他目光落在顾鹿嫣身上,问:“这孩子瞧着和呦呦差不多高,多大了?”
柳碧如看向顾文礼,顾文礼上下嘴唇像是黏住了:“六岁……”
六岁?
没记错的话,呦呦这孩子也是六岁吧。
如果一开始就知道顾文礼有一妻一妾,那这都不是事。但顾文礼先前说了夫妻十载,甚是恩爱,提也不曾提这柳氏。
呦呦方才又说老太太原本属意柳氏当儿媳,近日又想柳氏当妾。那这柳氏目前就没进门,没进门孩子都有两个,而且大的还和呦呦一般大……柳氏是外室。
吏部官员档案上来看,这顾县令祖上虽是读书人,但家境清贫。多半是靠着家境殷实的叶氏才能继续科举,娶妻不久就养外室。
叶家才出事就把外室接进门。
那日他在庙会上遇到母女二人,叶氏就说丧夫……
赵御史贪吃,但能在御史台混不是傻。细细一想,就明白这顾家的弯弯道道,看顾文礼的眼神瞬间也没了温度。冷了声道:“顾县令,纳妾虽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人贵有廉耻忠义,叶家才落难,你此举不妥吧?”
顾文礼后背冷汗涔涔,心中却气得不行。
他就知道,叶氏就是不肯吃亏的性子,果然还是把这事捅到了赵御史面前。
幸好他还留了一手,他连忙起身,跪到赵御史面前辩解:“赵大人,您误会了。夫人和表妹早就相识,只因下官膝下无子,夫人多年前就提议让表妹进门。但下官觉得这样不好,就一直将表妹母子养在外头,近日夫人因岳父家的事精神不济,家母才让表妹进门帮忙打理事务。您也看到了,呦呦和两个孩子十分要好,日日邀两个孩子去主院用膳。夫人,你说是吧。”他看向叶锦,袖口处隐隐露出和离书的一角。
那意思很明显:若叶锦不照着他说的来说,那这和离书他是打死都不会摁手印。
叶锦就只能在顾府耗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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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二合一:搬
叶锦起身,走到离顾文礼三步远的距离跪下,朝赵御史道:“赵大人,民妇和柳氏确实早就相识……”
顾文礼刚松口气,但她又继续道:“但民妇明确表示过不喜她,顾大人假意将她送走,暗地里却纳为外室。当年顾大人求娶民妇时曾向民妇爹娘起誓,此生只娶民妇一人,不纳妾不置通房,民妇爹娘和民妇才同意成亲。如今他背弃誓言,心有二意,民妇也不愿委屈求全,于多日前自求和离……”
“阿锦!”顾文礼恼怒想打断她的话,然而,叶锦充耳不闻,声音未断:“顾大人昨日同意和离,这是我们二人的和离书,有婆母柳氏为证,赵大人请过目。”
赵大人身边的护卫立刻上前接过和离书,呈给赵御史。
赵御史接过,从头到尾细细看过一遍,然后看向下面的顾文礼:“顾县令,你们既已和离,缘何还说你们夫妻恩爱,又让叶氏请本官到你府上?”
顾文礼连忙道:“大人,是阿锦闹着要和离,和离书是阿锦写的,下官并未同意。您看和离书末尾,下官并未摁手印。阿锦是下官发妻,叶家才出事,下官断不会做出如此背信弃义之事。”
赵御史把和离书翻转给他看:“这不是你手印?”
顾文礼伸长脖子看向和离书最末尾自己的签名处,那里赫然印着一个手印。他愕然,赶紧伸手从怀里掏出自己那份和离书往后看,自己那份和离书上也有手印。
这,这怎么回事?
自己明明只签了名没有摁手印!
活见鬼了!
赵御史冷哼:“顾县令,你太叫本官失望了,满口谎言,人品堪忧。本官怀疑,平盐县在你治下是不是也有冤假错案?”
“大人!您听下官解释!”顾文礼急了,“下官是真不想和离,是阿锦一直在闹,府上下人都可以作证……”
“够了!”赵御史拧眉:“本官不想听你府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叶夫人,你既当众表明已和离,可是有什么要求本官?”
叶锦点头:“大人,和离书上第三条:妻室原带奁产、妆奁、田宅、衣物等项,尽数归女方带回,夫家不得扣留分毫;夫妻共用财物,当众分讫,两不相欠。叶家如今日薄西山,顾大人虽同意和离,但婆母强势,嫁妆不肯如数奉还。还请大人今日替民妇做主,让民妇待走全部嫁妆。”
老太太一听就炸了,起身喝道:“叶氏,你的陪嫁都拿去填叶家的窟窿了。这事平盐县和平安县的许多人都知道,哪还来的陪嫁,还分什么分?”
叶锦看也不看她,继续说:“大人,陪嫁是拿了一部分去叶家,但还有剩余。民妇当年的嫁妆都是有单子的,包括后来置办田产,家中添置,每一笔每一项民妇都有详细记录。还请大人过目。”说着看向红珠,红珠立刻出门,从青织手里接过一个木盒,交到她手上。
她起身,打开木盒,将木盒里面的嫁妆单子、账册呈到赵御史面前。
赵御史接过翻开,她一一解说:“叶家一共陪嫁了二十三间铺子,金银各五百两,首饰、绢帛数量全部都有记载。永和六年顾大人高中榜眼,民妇将手中铺子全部转回叶家,但铺子地契还在民妇手中……”朝廷明面上虽不准官员有经商,但所有人私底下都这么干,就是赵御史妻子陪嫁也是这样处置的。是以她现在讲出来,并不担心赵御史会如何。
“顾大人这么多年读书的束脩打点,还有孝敬婆母的且不算。但民妇剩余嫁妆置办的田产必须平分,还有家中置办值钱的物件,从我嫁妆里出的摆件都必须收回。”
她越说,顾家母子脸色越黑。
柳碧如藏在袖子里的帕子都快搅烂了,心中暗恨:这叶氏真心狠,真不顾及叶家的处境,闹这么难看。
赵御史一列列细看下来,最后把嫁妆单子和账本一和,朝顾文礼道:“顾大人,账目很清楚。你们夫妻既已缘尽,就别为难人家母女,把剩余嫁妆还给她吧。”
“赵大人……”顾文礼还要说什么,赵御史就继续道:“这事在你府上是家事,但拿出去说就是公事。有和离书在,她告到知府那也是有理。顾大人是官,更应该遵从礼法,你也不想让天下官员看笑话吧?”
顾文礼眸光闪烁:这话是在点他呢。
若他还要阻拦,只怕叶氏一纸诉状就递到知府衙门去了。赵大人再去上京宣传一番,那他在上京的名声就臭了。
纳妾虽不是大事,但克扣妻子那么点嫁妆名声实在难听。
于他官途有碍。
他咬牙:“下官并没打算阻拦,就算阿锦今日不拿到您面前,下官也会遵照和离书行事的。”
赵御史点头:“这就好办了,叶氏,你自去拿你的嫁妆吧。”
叶锦道谢,招呼自己院子里的人去老太太院子里搬东西,眼看一群人呼啦啦往外走。老太太急了,拄着拐呼天抢地就追了出去。
红珠到了颐苑抖开手里长长的一列单子,对着院外院里就是一通指:“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全部装箱,这边博古架上,除了架子全部带走。这个床,脚踏、绣凳,还有镜柜也带走。”
一群人忙进忙出拆东西往外抬,老太太心都在滴血,赶紧赶慢就想去拿自己的妆盒。
红珠三两步跑到她前面,一把拉开妆盒,眼尖的从里面拿出几样首饰:“老夫人,这对翡翠珠,这金钗还有这一对紫玛瑙耳铛都是我们夫人的陪嫁吧,奴婢就取走了。”
“你,你们快放下!”老太太跺着拐杖骂:“强盗!强盗!哪有送出去的东西还有要回去的道理!”
红珠充耳不闻,连同老太太屋子里几匹没用的布料都给抬走了。
颐苑、书房,半个时辰不到抬出好几大箱子。等红珠到主院时,青织也把主院收拾得差不多了。
老太太又跟到主院正厅,捂着胸口盯着那七八口箱子喘不上来气。
顾文礼看向叶锦沉声道:“东西你尽管搬走,但族中田庄和铺子一时没办法给你,府上也没那么多现银,等我卖了田产再给你。”
叶锦微笑:“不必等,田庄我已经帮你卖了,一共得银两千两。族中铺子没办法卖,就拿田庄的银两抵吧。”
“什么?”顾文礼惊愕,“田庄何时卖的?”
田庄地契虽在叶锦手中,但地契上是他的名字。
叶锦:“就前日,顾大人忘了,我有你田庄全权打理的委托书,可随意处置田产。”
顾文礼:“……”他确实忘了,那是四年前,上次那个吴巡察使来平盐县时,原打算卖掉部分田产打点的。当时为了方便叶锦行事,他就写了一份委托书,衙门公正过的。
老太太气得不行:“你怎么能私自卖顾家的田产?”
叶锦挑眉:“卖田产前,我还是顾家主母,有何不可?”
老太太还要骂就被顾文礼劝住:“卖了就卖了吧,都按你说的办。”都已经这样了,万不能再在赵御史面前丢脸。
叶锦现场再核对一遍嫁妆单子和账目后,才朝道:“如此,我们算两清了。我们既已和离,顾家再住着也不合适,我即刻带呦呦和主院的下人出府返回叶家。”
老太太和柳碧如惊愕:“什么?顾府的下人你凭什么带走?”
叶锦理所当然道:“顾府的下人也算我们夫妻的共同财产,我只带走主院的下人,算你们占了便宜呢。”
顾家一家子如鲠在喉,难受得紧。
柳碧如咬牙道:“姐姐也要看看他们远不远同你走,叶府如今的光景还养得起这么多下人?”
叶锦:“这不劳你费心。”
柳碧如还想讽刺两句,顾文礼就打断她,朝叶锦道:“你都带走吧。”
叶锦心中畅快,又朝着赵御史一拜,语气诚恳道谢:“今日多谢赵大人做主,民妇携小女在此拜别了。日后有机会,定当报答。”
顾鹿呦也跟着她娘作揖,很认真说:“谢谢爷爷。”
闹了这么一通,赵御史也没心思再坐下去。他拍拍长衫起身:“时辰也不早了,本官也要出城,就一起吧。”
顾文礼顿时急了,上前几步挽留:“赵大人,府上宴席还未结束,不如晚些再走?”
赵御史瞟他一眼:“你还吃得下?”
顾文礼被噎了一下,连忙又道:“那政事呢?赵大人不是代圣上来考察各州府官员的?下官可带赵大人在平盐县各处转转。”
“不必了。”赵御史直接拒绝:“赵大人家事都料理不清,想来政事方面也不怎么样。至于你这么多年的政绩,呈折子到吏部,吏部官员自有考核。本官事忙,就此告辞。”说完,快步往外走。
朝廷每年都有空缺,但他政绩不算突出,又没人脉。如果能轮到他,他哪里要费这么大的功夫!
顾文礼不死心,一路追出了府外。
府外赵家的一队护卫已经整队等候,主院的小厮也忙着装车,不过片刻功夫就全部弄好。
叶锦带着顾鹿呦坐上马车,追出来的顾鹿鸣顿时急了,迈着小短腿就要去追,便追便焦急喊:“呦呦姐姐,你别走……”
顾鹿呦听见声音,从马车里探出脑袋瞧她。刚想说以后有空来看他,小豆丁就扯着小奶音喊:“小鹦,小鹦,你把小鹦留下!”
感情是舍不得鹦鹉!
顾鹿呦无语又把脑袋缩了回去,顺带把落在窗口的彩色鹦鹉一把拽进了马车。
顾鹿鸣还要追,就被柳碧如抱住。
顾文礼这边追了几步,陡然发现顾府外已经聚集满了看热闹的百姓。百姓目送车队指指点点,继而目光又聚集到他身上,看似小声,实则大家都能听得见的议论:“这是和离了?真和离了呀。”
“该,县令大人过分了,这外室也过分,县令夫人寒心了呗。”
“叶家才出事,要我也过不下去。”
“听说咱们县令当年只是个穷书生,是县令夫人供他读书科考的。”
“白眼狼,活该!”
“……”
各种指责看笑话的声音纷杂踏来,顾文礼只觉面色臊红,追马车的步子都挪不动了。也只是慢了几息的功夫,车队就瞬速跑远。
顾文礼心里空空落落的难受,也说不上来是因为得罪了赵御史,还是十年婚约走到了尽头……
事情已无回转的余地,他自觉难看,转身回府。
官差过来驱赶看热闹的百姓,柳碧如也赶紧牵着儿子追进去。
顾府内到处空空荡荡,像是被土匪洗劫过。顾老太太坐在空旷的主院正厅哭,顾陆嫣有些无措的干看着,一众丫鬟婆子不知如何是好。
顾文礼也没了扶她的心思,就坐在下手冰冷的小几边上发愣。
这会儿,恐怕就柳碧如最高兴,连带看着空旷的屋子也高兴:这顾府终于没有主母了,她很快就要成为府上的新主母!
这是她想了近十年的事,终于快美梦成真了。
她摆出一副女主人的姿态,招呼着剩余的下人收拾主院。压住语气里的兴奋吩咐:“剩余的这些糕点全丢了,主院的屋子也全收拾出来,夫人不要的东西能扔的全部扔掉……”
小心谨慎的下人连忙应是,四处忙碌起来。
两个下人端着一个木盒子过去,脚下没注意绊了一脚,木盒砸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掉了出来,是一串菩提子手串。手串的丝线崩断,木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好几颗滚到了顾文礼的脚边。
柳碧如正要抬头呵斥,顾文礼就伸手捡起了一颗木珠,眸子不禁睁了睁。
他当年家贫,没有钱买好的首饰,就亲手串了一串菩提珠送给叶氏。叶氏一直很珍惜,如今这手串被落下,还崩断了。
顾文礼眸色晦暗……
柳碧如见此,连忙伸手去拿他手上的木珠子,同时道:“表哥,这东西断了就丢了罢。隔几日就是大年夜,我们一起去集市挑更好的。”
她用力,顾文礼手不动,忽然抬头看她,问:“阿锦的和离书怎么摁了手印?”
柳碧如指尖缩了缩,面上依旧镇定:“妾身也不知,姐姐手段了得,也许趁着表哥不知道的时候动了手脚……”
“是吗?”他怀疑的瞧她,柳碧如心里打鼓,就在这时,外院的管事匆匆来报:“老爷,外头来了一群姑娘,说是府上的姨娘!”
这一嗓子下去,老太太不哭了,顾文礼的注意力也被转移,拧眉问:“什么姨娘?”
柳碧如顿时松了口气,也跟着问:“什么叫一群?”
还不等管事的回答,一群莺莺燕燕就朝这边走来。进屋后,脂粉香气扑鼻,险些没把老太太熏晕过去。她抖着嗓子这这这了半天,喝问:“哪来的庸脂俗粉,跑到县令府上来作何?”
这些女子姿态一看就不是正经人家的姑娘,搔首弄姿,眉眼频抛,看着让人难受。
顾文礼瞧到几个眼熟的面孔,眸光微闪,刚要让人把这群姑娘都赶出去时。其中一名容貌最娇艳的女子便上前道:“老夫人,我们是莲香楼的姑娘,都是顾府新纳的妾室,有契书为证,府上可不能抵赖!”
其他几个女子也跟着附和:“是啊,我们从前可伺候过县尊大人的。”
莲香楼?
那不就是平盐县最大的青楼?
老太太和柳碧如齐齐倒吸一口凉气,眼前一黑又一黑。
“表哥你!”
顾文礼黑着脸解释:“我是去过莲香楼几次,但都是接待其他官员,并未和她们有什么。”他压根不好色,也不喜押妓。除去吴巡察使那次,统共也就去了三次,还都是官场需要。
他看着那几个女子喝道:“本官何时纳过妾?你们再胡说八道就去牢里蹲着。”
几个女子一点也不害怕,娇笑着从怀里摸出聘书给他看:“是尊夫人前日来莲香楼立的契书,大人仔细瞧瞧。”她们当时也是懵的,但一想到能离开青楼这个火坑去到县令府上,就算没有宠爱,当个摆设也好。
至少能从贱籍转为良籍。
顾文礼接过契书,柳碧如和老太太也凑过来看。
契书上清清楚楚写着叶锦的名字。
“荒唐!”顾文礼把契书揉成一团,往地上砸:“叶氏已和离,她聘的你们,你们跟着她去,跑到本官府上做什么?”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叶氏是花了多少银子瞒着他给这些女子脱了籍。
柳碧如也冷脸道:“就是,叶氏已经不是顾府主母,这个契书不作数。”
先前说话的娇冶女子笑道:“大人,妾身入莲香楼前也是读过两本书的。夫人聘我们在前,和离在后,这契书合理合法,可以作数。”
青楼女子为妾,得先赎身再脱籍,立契入府后方可入良籍。
所以,这顾府她们入定了。
柳碧如咬牙:“那就放归,你们立刻走,顾府稍后会给你们放归书!若是不走,就等着被发卖!”
娇冶女子盯着柳碧如笑,笑得柳碧如后背有些发毛。她还要发作,就听女子道:“柳姨娘,您怎么能赶我们走。夫人可是说,特意为了感谢您帮她的忙,才把我们送来给您作伴的呢。”
其他几个女子娇笑道:“哎呀姐姐,你喊错了,这位还不是府上姨娘呢,该喊柳妹妹。”
“是啊,是啊,老爷还没纳她呢。”
柳碧如脸一阵红一阵白:折腾了半天,她还比这群贱人后入府。
自个儿倒成妹妹了!
她恼怒:“住嘴!谁是你们妹妹!表哥,快把她们赶走!”她拉着顾文礼的手摇晃。
顾文礼转头盯着她眸色冰冷:“你帮了叶氏什么忙?”
柳碧如嗓子一下像是被掐住,惊慌又无措。
娇冶女子掩唇讥讽:“自然是帮忙夫人拿到完整的和离书!”女人何苦为难女人,互帮互助多好啊。
“你闭嘴!”柳碧如着急解释:“表哥,不是这样的,姐姐故意挑拨我们关系的。我怎会做出那等事。”该死的叶氏,都说了不会出卖她,临走还捅她一刀。
顾文礼盯着柳碧如的眼睛能喷出火来:“不是你还有谁?”他记起昨夜在她房中闻到的香,那夜他睡得格外沉。
他一把甩开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现在高兴了。”
“刘忠,把这些姨娘安排到偏院!”说完,他头也不回的走了。
把人安排到偏院?这是什么意思?表哥的意思是真要纳这些青楼女子?
让她和这些青楼女子去争?
柳碧如情绪一瞬间崩溃:她好歹是良家子,大哥又是镇抚司千户,和这些女子争不是自降身份?
好你个叶氏:临走还要恶心她一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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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二合一:路
不到午时,天暗下来,亦如此时顾家人的脸色,说变就变。
临近未时,天下起小雪。雪粒子从城内一路打到城外,车队行进明显变慢。走出两百米地,出现一个岔路口。
赵家的车队停下,赵御史被护卫搀扶着下车。
叶锦见状,也连忙命人停车,带着顾鹿呦下来。
赵御史温声道:“老夫要往西边崇州地界去,就此别过了。”
叶锦闻言朝他俯身恭谨一礼,脊背完全弯曲,是个真诚的大礼。
“哎,你这是做什么?”赵御史扶又不是,不扶又不是,手悬在半空。
叶锦起身后才郑重道:“向赵大人赔罪,民妇故意邀赵大人过府给民妇撑腰,是利用之举,实在抱歉。”
赵御史脸上不见丝毫恼意,反而带了一丝笑:“如此实诚,甚好。懂得借势,分析利弊,聪慧。这丫头说得没错,她随你。”
顾鹿呦弯着眼笑:“娘,爷爷夸我。”
叶锦收起严肃,脸上也带了些笑:“赵大人过誉,你不怪罪民妇,还如此夸赞,实在惶恐。”
“不是过誉。”赵御史撸着胡须认真道:“顾县令为人处世不如你,你性子刚烈,倒与老夫发妻相投。老夫发妻出自武将世家,素来不喜忘恩负义之人。若她知道老夫做了件好事,也会高兴。”
“遵夫人心善。”叶锦从红珠手里接过食盒,递到赵御史面前:“方才在顾府没吃好,这里面是一早做的糕点,赵大人带着路上吃,算是民妇一点的弥补。”
赵御史眼睛微亮,连说三声好,忙叫护卫收了食盒,又道:“老夫说过的话也还作数,将来你们若到上京,老夫一定请你们吃顿好的。”
叶锦眸色微闪:“只怕很难有机会再去……”
“非要妄自菲薄。”赵御史又开始摇头晃脑:“经商虽不比入仕,但做大做强亦可为皇商。”
“皇商?”她未出阁时也时常听父亲提及这两个字。
赵御史点头,继续说:“皇商为天下人经商,上可利国利民,下可安身立命,纵无官身,不居朝堂,亦有分量。”
一旁的顾鹿呦听得云里雾里,嘀咕一句:“听不懂,爷爷,你直接说当皇商有什么好处就好。”
赵御史被噎了一下,无奈直白又讲了一遍:“皇商可免徭役也可以有田地,可压地方官员一头,就是本官见了也要礼遇三分。不仅能进京,甚至可进宫面圣,得圣上褒奖。”
叶锦目露憧憬:“天下商人都想成为皇商,赵大人觉得民妇可以?
赵御史立刻道:“为何不可?不论男女,事在人为。”
不论男女,事在人为?
若是她比顾文礼先进上京,还压他一头,顾家人会不会气死?
叶锦眸色忽而坚定,再次朝他拜谢:“民妇受教,叶锦若有机会,定去上京拜访。”
赵御史说完,又乐呵呵看向顾鹿呦,伸手从袖带里掏出一本手札递给她:“这是老夫这么多年记录各地美食的手札,就送给顾小友吧。”
顾鹿呦接过手札,翻开,手札第一页画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旁边详细写了面的用料口感可做法。再往后翻,每种美食都配了一副精美的插画,看得她直留口水。她仰着脑袋问:“这画是爷爷画的吗?”
赵御史笑着摇头:“老夫孙儿画的,那小子古板,只知道死读书,这手札还是我押着他画的。”
“谢谢爷爷。”顾鹿呦把手札收好,等我会画画了,也把我吃过的美食都画下来,以后到上京送给爷爷。”
赵御史伸手摸摸她发顶:“好好好,你们上路吧,再晚雪就下大了。”
顾鹿呦朝他挥手,跟着她娘坐上马车。两个队伍在岔路口分开,又行了几个时辰,雪越下越大,很快就变成鹅毛大雪。
灰褐色的大地裹上一片白,雪化成冰水往众人厚实的袄子里钻。红珠从外面进马车,抖落一肩头的白,哈着气朝叶锦道:“夫人,雪太大天太冷,再走下去,只怕不少人要冻病。”
叶锦掀开马车帘子往外看,凛冽寒风就卷着雪往脸上怼,冷得她直打哆嗦。她坐在马车里还好,前头的赶车的小厮和露天马车上的丫鬟已经冻得唇色发紫。
天也渐渐暗下来,再过不久就要入夜,路才行了一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叶锦思考一瞬后,道:“我记得前面一里路有一座不大的庙,让前面的人加紧赶路,去庙里过夜,明日看看情况再赶路。”
红珠点头,忙又下去传话。
队伍闻言,都加快了脚程,终于在入夜不久后到达庙宇。
说是庙,其实就是山脚下的一个山神庙。从官道往左边行五十几米的陡坡就能看到,不大,能遮风挡雨,平日里有附近的村民过来点灯。
比如现在,庙里就亮着两盏油灯,推开大门的瞬间,微弱的烛火摇晃,伴随着庙内土黄色破旧的黄幡还真有点吓人。
几个小丫鬟聚集在叶锦周围,谨慎四处查看。十几个小厮很有眼力见的开始收拾庙内,在庙中间生起两堆火。男女分开,各守着一个火堆。
红珠拿了庙里唯二的蒲团垫到叶锦和顾鹿呦身下,顾鹿呦盘腿坐在蒲团上,双手往火堆上伸。
噼啪的火星子往她手腕上蹦,叶锦连忙伸手把她拉开,关切问:“没烫着吧。”
顾鹿呦摇头,还觉得挺有趣。
出远门有趣,下雪有趣,沿路的风景也有趣。
做人太有趣了。
叶锦无奈,将她拉近一些问:“累不累?冷不冷?”
顾鹿呦摇头:“不累也不冷,饿。”
她一说,庙里头跟着想起几声肠胃挪动的咕嘟声。
叶锦闻声吩咐青织:“把准备的干粮分发下去,赶车的和干体力活的多分一些。”她少年时常跟着父亲走商,只要出门,就习惯性准备齐全。
这次离开顾府是早就谋划的,干粮自然也就提前准备了。
只是没料到会遇上暴雪。
青织拿出干粮,招呼几个丫鬟帮忙分发下去。
众人就着火堆啃着冷硬的馒头,身上不仅没热乎,反而有点搁的胃疼。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要是这会儿还在府上了就好了……”
叶锦闻言一顿,朝那人看去。
那人无措闪躲,结巴道:“夫,夫人,奴才没别的意思。就是,就是……”他就是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们大部分都是在顾家发达后才买进府的,平日里夫人宽厚,他们虽是下人,过得比穷苦人家的百姓舒坦多了。
还是头一次受着风藏露宿的苦。
他们先前并不知道夫人和大人会和离。
那模样隐隐透出后悔跟着夫人出来的意思。
青织脾气爆,张口就想骂。叶锦伸手拦住她,然后看向众人温声道:“如先前柳氏所说,叶家现在这光景,你们担忧也很正常。但你们是主院的下人,一直在替我做事。就算留下,柳氏和老夫人也必不会善待你们。”
这说的是实话,一群下人低头,神情越发茫然。
叶锦继续道:“我也不是不给你们选择的机会,等回到叶家。想离开的,我会把你们的卖身契给你们,再给一些银子,你们自行回家去。没有家的,也可去别的地方谋生。”
一瞬间,不少人欣喜抬头。
卖身契还给他们,那他们就是自由身了。
众人没敢接话,但气氛明显轻松不少。
“夫人……”青织不解,奴随主走,本就是天经地义。
夫人做什么这么仁善。
“好了,快吃。”叶锦打断她的话,将手里的馒头烤暖,送到顾鹿呦嘴边。
其实她也有自己的考量,以叶家现在的光景,养太多下人反而是负担。诚然这些人的卖身契都在她手里,她可以把人卖掉换些银钱。但主仆一场,她得了自由,也希望他们也有一次选择人生的机会。
青织无奈抿唇,用力咬了一口干粮。
吞咽咀嚼声此起彼伏,众人吃饱喝足,烤完火,身上的寒意终于退下去。眼看着都开始困倦,叶锦小声交代红珠:“夜里得安排人值夜,别睡太死。”
他们东西多,就算天好,也要两三日才能到平安县。一下雪估计得四五日,还要看雪要持续多久。
大殷南地还算安稳,但北边时常受戎狄侵袭,战乱频发,流民和落草为寇者都不少。
过年了,谁都想抢一把肥的。
她父亲弟弟就是在崇州一带被山匪抢了。
随行的小厮也知道厉害,主动分成四人一小组,轮流值夜。男的睡在庙宇外面,女的睡在佛像隔出来的后面。
叶锦把两个蒲团铺在一起给女儿睡,自己则垫了些枯草在地上,拉了些箱子里的袄子出来盖。
青织边整理袄子边道:“早知道就把老夫人那床抬来了,至少现在有床睡。”先前去颐苑搬东西,那床是搬出来的。但赶路不好带,那些床啊凳子、柜子就便宜典当了。
红珠笑道:“带那些东西费时又费力,说不定这会儿都赶不到庙里头,还在外面吹冷风呢。”
青织一想也是,又呵呵笑道:“一想到老夫人这会儿也没床睡奴婢就高兴,这天啊,估计就是老太太现在的脸,吓人。”
两人说完,都看向自家主子。
叶锦正在哄女儿睡觉,闻言唇角无声勾起:比起老太太,现在更生气的是柳碧如吧。
随着她有节凑的拍打,蒲团上的小姑娘呼吸渐渐均匀。
庙里的宁静更衬得外头寒风呼啸,不到子夜,荒野各处就一片白茫茫的冷。丛林里传来狼的嚎叫声,树上寒鸦惊得振翅高飞,越过树梢山峦往更有人气的城镇里躲。
平盐城最大的宅邸顾县令府上传来一阵阵剧烈的咳嗽声,柳碧如歪靠在床头,任由丫鬟们怎么劝也不肯喝药。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柳碧如只听见脚步声就立即俯身继续咳嗽。来人快走两步,坐到床边。宽厚的手掌轻抚她的背,缓了声问:“都这样了,怎么不喝药?”
柳碧如抬头,伸手握住他扶过来的手,眼眶蓄泪,楚楚可怜:“表哥,妾身也是被姐姐骗了,她求妾身帮忙,她答应妾身不会在赵御史面前做什么的。妾身也没想到她会那样……”她边说眼泪又边掉。
“好了,这事不要再提。”顾文礼端过药喂到她嘴边:“事情已经发生,说什么也挽回不了。她既如此绝情,往后她的事我也不必再管!”
顾文礼心里清楚,骄傲如叶锦,又怎么会主动求碧如。是碧如自己有私心,主动找过去的吧。
但赵御史已经得罪了,他能不能调任只能靠柳家大哥。
他咽下心里的怒气,继续道:“白日我让人安置那些女子的话只是气话,我一地父母官,怎么可能纳青楼女子为妾。气过之后,已经让人把她们送到庄子去了。”
柳碧如心里堵着的那口气顺了些,又咬唇问:“表哥既不想纳她们,那为何不直接送她们回去青楼?发卖撵出去都行,做什么往庄子送?”
顾文礼拧眉:“管事提出让她们回青楼她们就闹着要悬梁自尽……我虽不想纳她们,但她们手里到底有顾府的纳妾契书,直接赶出去或是发卖传出去难听。就让她们待在庄子上,等入了良籍,随她们去留。”
其实这主意是那群女子中的花魁娘子玉翘提出来的,那女子边哭边求情,白皙的额头都磕破了。
顾文礼一时心软,就应了。
柳碧如心知自己有错在先,此时不易深究。再者,叶氏都被她弄走了,等府上风波过去,收拾这几个狐媚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她委委屈屈点头,又试探问:“如今姐姐和你已经和离,府上不能没有主母,表哥何时娶我进门?”
顾文礼:“我才和离,直接迎娶你不合适。还是先纳你入府,其他的翻过年再说。”
柳碧如还要说,茯苓就敲门进来,说是老太太身边的周嬷嬷来了。顾文礼生怕柳碧如再提成亲的事,连忙让她把周嬷嬷请进来。
周嬷嬷进来先行了一礼,左脚明显有些跛。
顾文礼先关心问了一句:“嬷嬷身上的伤可好了些?”
周嬷嬷连忙点头,但一双老眼里已然没了从前的精气神,面容也像老了好多岁。
顾文礼又问:“可是母亲那有事?”
周嬷嬷继续点头:“老夫人说她屋子里空旷,让奴婢到柳姨娘这取些银两,年底前该置办的东西都置办了。”
柳碧如想起先前她夸下海口说要拿银子出来补贴家用的事,忍住眼泪问:“要多少?”
周嬷嬷小声回话:“三千两。”
“什么?”柳碧如眼泪都惊得憋回去了,“做什么要三千两?”
周嬷嬷一一道来:“老夫人先前睡的床是紫叶小檀木打造,穿的衣衫也一直是叶家的云锦,还有一些首饰头面也都是好东西。年底各府大宴小宴不断,老夫人是县令的母亲,总不能叫人看轻了去。”
柳碧如为难:“可我手上现在没这么多银子,就算写信给大哥,一时半会银子也运不过来……”她实在没想到一下子就要这么多。
周嬷嬷也为难:“但叶氏在时,都是紧着老夫人的。”
柳碧如心说,大姑娘都在老夫人手里,能不紧着吗。
但家中现在这种情况,就不能降低点标准。
“表哥……”她无助的看向顾文礼,又咳嗽起来。
顾文礼连忙给她顺气,安抚道:“你还病着别太忧心,手上还有多少银子,先拿出来应急。不够的,我去同母亲说。”
柳碧如虽肉疼,还是让茯苓去把自己的钱匣拿来。她打开钱匣从里面拿出一千两递过去,抿唇道:“我现下只有这么多了……”
顾文礼伸手去接,用力两次都没拽动。他蹙眉,柳碧如才松手。
他接过银票收好,宽慰道:“钱财不过身外之物,待以后我调回京都,这些不会少你的。”说完,扶着她躺下:“你快睡,我先去母亲那看看。”
柳碧如乖顺点头,待人全出去后,茯苓连忙过来收拾药碗,边收拾边小声道:“姨娘,咱们家底又不比叶家,老夫人要是再像从前那般事实讲究,穿好的用好的,补品也用好的,哪供得起啊。”
柳碧如横她一眼,郁闷闭眼。
外头的雪还在下,顾文礼揣着银票一路走到老太太屋子里。屋子里点了碳火,老太太缩在临时搬来的床榻上怎么也睡不踏实。听见声音,立即问:“银票可拿来了?这破床老婆子是一刻也睡不踏实,明日一早就去买张和先前一模一样的来。”她抬眼看去,见来人是顾文礼,老脸一夸,又开始抹眼泪:“儿啊,老婆子苦啊,活了大半辈子,临了床叫人给搬了,这都是什么事啊!”
顾文礼一整日头疼够了,安抚完柳氏,也没闲心安抚她。只冷淡道:“好了,母亲,儿子今日也不好受,你就别再闹我。”
老太太见他脸色实在差,只得收了声。
顾文礼这才把怀里的银票拿给她:“这是碧如给的,您先收着。”
老太太眸色微亮,伸手接过数了一遍,随即蹙眉:“怎得才一千两?”这市侩的模样,要是叶锦瞧了,少不得要嘲讽她一番。
顾文礼解释:“碧如那一时半会也拿不出那么多银子,她已经写信去给子成表兄了。年后宽裕些,再给您拿来。”
老太太板了脸:“那怎么行!这年节怎么办?”
顾文礼:“府上发生这么多事,今年一切从简,母亲也少出去应酬,一千两够了。”
老太太不悦:“怎么从简?光先前那张床就要一千二百两。”自从叶氏进门后,她就没缺过银子,现在让她缩减用度,叫她浑身不舒坦。
“母亲,你现在这床也能睡,多睡两日就习惯了。”他耐心劝解:“手上总还要有些余钱,年底还要发府上下人的月前和年钱。不然一个堂堂县令,拖欠下人工钱像什么话。旁的人还以为我顾文礼离了她叶锦就过得凄凄惨惨,叫人笑话。”
提起叶锦,老太太就双目喷火:“说到底,咱们家现在这样都是她闹的!她以为她离了顾家能有什么好日子过?她叶家男丁全部死绝,就母女三人,没有顾家撑腰,叶家叔伯能放过她?”
“她算计的那些钱财一个子都别想留住!”她伸手推推顾文礼,气道:“你不是和平安县的县令有些交情?快,快写信给他,让他好好折腾折腾叶氏!让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是个什么东西!”
“母亲,就算不写信给杨县令,叶氏回去也处境困难,还是算了吧。”说完,他起身:“儿子明日一早还有公务,就先走了。”
他不顾老太太在身后气急败坏的声音,又顶着风雪回了书房。才刚准备歇下,贴身小厮就匆匆来报:“大人,老夫人写了两封信让门房送去衙役那,让他们快马加鞭往平安县去……”
顾文礼拧眉:“送给谁的?”
小厮小声道:“一封给杨县令,一封给顾家本家。大人,要不要派人去拦一拦?”他看得出大人是想挽留夫人的。
只要大人不想,这信是发不出去的。
哪想顾文礼只是顿了一瞬便道:“不必,让他们去送吧。”
小厮诧异,但也不敢多问,赶紧退出去。穿过寂静回廊赶到后面门房处,朝门房挥挥手。门房点头,快速赶往县衙衙役住处。
不多时,一批快马从衙役住处冲出。马上的衙役腰佩长刀,信筒,顶着夜风寒雪从东城门角门绝尘而去。
马蹄声哒哒,天色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风雪卷过官道,卷过山林、卷过石桥又从一行车队边上卷过。
车队最后的车夫还没吐干净嘴里的雪沫子,车队前面的小厮又被溅了一脸泥。他扯开声音大骂:“他奶奶的,赶着去投胎啊!”
此时,他们一半人和马车已经在官道上,剩下的一半人还在左边的斜坡上。叶锦抱着还睡熟的顾鹿呦跳目远望,目光直追着衙差而去。
青织抱着也在打瞌睡的鹦鹉,红珠替母女两个撑着伞。
雪还在下,但北风已经很小。
朦胧的天光里,红珠面色也不知是被冻的还是吓得,白得厉害,她收回目光颤声道:“夫人,方才过去的好像是平盐县的衙差。”
叶锦点头:“我瞧见了,去的方向目的地应该和我们一样。”
红珠担忧问:“会不会是姑爷看到您送的大礼,气急生怨,找人去平安县为难您。”
青织闻言气愤道:“姑爷自己理亏还好意思为难夫人,也不怕别人笑话!”怀里的鹦鹉被惊醒,睁着豆豆眼惊惶四顾。
叶锦嘲讽笑了声:这种事,旁人听了顶多说一句顾文礼风流,也许背地里会说他忘恩负义,但没过多久,只会反过来看她笑话。
趴在叶锦肩上的顾鹿呦被压低的交谈声吵醒,揉了揉眼睛嘟喃:“娘,你在和谁说话呀?”
叶锦立刻朝两人嘘了声,压低声音交代:“不用多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还有,以后别喊他姑爷。”
两人点头,红珠把手里的伞递给身后的丫鬟,立马伸手去抱顾鹿呦:“大姑娘,你终于醒了,饿不饿?”
顾鹿呦整个人都裹在厚实的斗篷里,只露出小半边脸。她揉揉眼睛,顺从的趴到她背上,睁开眼茫然四顾,然后盯着一个地方就不动了。
红珠晃晃她:“姑娘?不饿吗?”
叶锦疑惑摸摸她小脸:“呦呦,红珠在和你说话呢?你在看什么?”
顾鹿呦被她落在外头的手冻得一个机灵,躲了一下。小手从斗篷里伸出,指着众人左边的枯草丛糯糯道:“娘,那里好像有人。”
有人?哪里?
叶锦、红珠、青织还有前后几个丫鬟小厮全都朝她指的方向看去。
山道上到处都是小腿厚的雪,在他们左边的斜坡处是一处枯草丛,枯草丛也被厚实的雪覆盖。但能明显看到有一处枯枝像两边散开,像是有人滚下去,压断了去。
散开的中央靠下的位子,落出木箱子的一角,一个男人侧脸朝下趴着,大半截身子被雪覆盖,露出肩背及脑袋的部分。
两只手趴在雪外面,抓住一截枯枝,那姿势,应该是在努力往上爬。
看情形,是遇到大雪,也打算去陡坡上的山神庙过夜。结果不小心摔到陡坡下的枯草丛里去,没爬上来。
这是死了还是没死?
作者有话说:
以后每天早上9点更新
第24章 二合一:小
叶锦启唇:“来两个人下去看看,还有没有气?”
她身后跟着的小厮立刻应声往陡坡下走,前面驻足围观的小厮也赶紧跳下货车,踩着雪跑来帮忙。
陡坡下的雪足有人膝盖那么厚,两个小厮一个没注意就滑了下去,手紧急抓住旁边的枯枝都没止住,险些踩上雪地里埋着的那人。
“小心点。”红珠嘱咐两句,又朝前面的小厮道:“再来两个人帮忙。”
又有两个小厮跑过来,四人一前一后踩到下面,伸手去巴拉地下的人。晶莹洁白的雪一点点被扒开,露出男人青布色并不算厚实的长衫。两个小厮一左一右拉着他胳膊往外拔,另外一人巴拉腿,还有一人去刨那木箱子。
几人努力下,男人终于被抬出。最先跑下去的小厮气喘吁吁的蹲下,伸手去拨开男人乱糟糟的发……
陡坡上的众人都低头,紧张盯着瞧,就连顾鹿呦都蹲下,一双杏眼一眨不眨的盯这看。
头发被拨开,露出男人清俊柔和的眉眼,出乎意料的好看。
青织呀了一声,其他丫鬟都露出可惜的神情,催促小厮:“快看看还活着吗?”
小厮刚伸手去探男人的鼻息,男人长而黑的睫毛就颤了一下,抖落细碎的雪粒子。小厮吓了一跳,继而惊喜看向叶锦:“人还活着。”
众人松了口气,与此同时,那木箱子也被翻出来。是读书人惯常带的箱笼,再往下挖,是一个装满书卷笔墨的竹笈。
小厮讶异:“夫人,好像是个书生,看样子像是去赶考的。”
“赶考?”叶锦疑惑:“秋闱还有好些时候,春闱要到后年初春,这个时候赶什么考?”
小厮挠挠头,也不是很懂:“那也可能是进城教书谋生,或是去平安县求学的。平安县的崇文书院不就很有名?”
红珠用力咳嗽一声,示意他闭嘴,小厮这才后知后觉自己说错了话:他们姑爷,刚和夫人和离的那位,当年不就是崇文书院的学生,还是山长的得意门生。
这人好不容易碰到夫人心善,但偏偏是个读书人,还碰到夫人和离的节骨眼上。
这是走运还是倒霉。
小厮呐呐:“夫人,这人救还是不救?”
叶锦还没说话,青织就恼道:“救什么救,负心最是读书人,这样抬回去也救不活,就让他埋在这吧。”当年姑爷也是这般穷酸样,夫人好心让他回家给小公子启蒙才引狼入室。
这人长得比姑爷还好看,救了说不定会有更糟糕的结果。
“可,那是一条人命……”红珠到底心有不忍,转头看向自家主子。
叶锦嘴巴动了动,一低头,见小姑娘也仰头看她,水润乌黑的眸子纯净剔透,不含任何人世污秽。
她不喜牵连无辜,但也不是滥好人。救是人情,不救旁人也说不得什么,但当着孩子的面,她总不能把人扔回去……
这不是教坏小孩。
其实顾鹿纯粹就是好奇,就算叶锦把人丢回去她也不会说什么。
但叶锦不知道啊,她思考一瞬道:“先把人抬到后头的马车上去,给他换身衣衫,灌点热水暖身。前面不是快到竹溪镇了,把人丢在那就行。”
几个小厮闻言,合力将人从陡坡下抬上来,然后抬到最后放货物有棚的马车内。人是冻伤,众人也不敢给他烤火,喝水,脱掉湿重的衣裳后,就把人裹在厚厚的棉被里。又用皮质的水囊灌了些热水塞在男人的手心脚心。
雪还在下,车队再次前行。临近午时,一行人终于到达竹溪镇。镇上的矮房屋顶上都堆满了雪,就连路边的树木、木架子上都一片白。街道少行人不多,出门的大多都是贪玩堆雪人的孩童。
瞧见有车队过来,不少孩子退到一边好奇观望。看到趴在马车窗口的顾鹿呦和那只彩色鹦鹉时,眼睛都亮了,追着马车一路跑。
车队停在镇上一家还算大的客栈外,打瞌睡的掌柜听见马儿嘶鸣声北惊醒。见人多,立刻笑呵呵亲自出来询问是打尖还是住店。
红珠上前,递了一锭银子过去:“打尖,三张桌子,上些热饭热菜,再来三壶清酒暖身,酒劲不要太大的,我们还要赶路。”
掌柜收了银子连连应是,刚要进去,红珠又道:“我们在路上还捡到个被雪埋着的读书人,麻烦再开间房间,请个大夫过来。”
掌柜闻言,跟着红珠转到后面的马车去看人。见人一动不动,脸也白的吓人,迟疑问:“活的?”
马车边上的小厮无语:“废话,死的能往你这里带?”
掌柜赶紧陪了笑脸,请众人进去。又招呼店小二去请大夫过来。
昏迷的男人被抬上二楼客房,剩余的人留在一楼大堂用饭。
一楼大堂稀稀拉拉的没几个人,店小二上菜很快,不一会热乎乎的菜就摆满了桌。
众人拿起筷子就吃,两碗饭两盅酒下肚,身上立即也暖和了。
用饭快结束时,店小二下楼来,说是掌柜的让车队当家的去楼上一趟,那位昏迷的客官不太好。
叶锦放下碗筷,带着红珠往楼上去。
顾鹿呦扭头看了好几眼,三两口扒完碗里的饭,跟着往楼上跑。
“姑娘!”青织饭也不吃了,起身就追,不一会儿就追上二楼客房。
客房内,大夫长吁短叹道:“这位公子冻得太久,老夫已经行针用药,也不确定人能不能醒……”
叶锦蹙眉,转头和一旁的掌柜商量:“我们还要赶路,实在没办法带着他奔波。我们多留些银两,你们客栈代为照顾如何?”
掌柜的为难:“万一这人不醒,小店担不起责啊。”这不是银子的事,先前就有客栈收留来路不明的人,然后死了,那客栈老板赔得倾家荡产还险些吃了官司。
“那怎么办?”红珠有些后悔心软了,这是捡了个大麻烦啊,她无措看向自家主子。
叶锦视线则落在书生惨白的面颊上:这人怎么瞧着有点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掌柜的建议:“我看这位客官是读书人,你们看看他身上是否有路引。镇里有官驿,说不定可以收留他。”说是官驿,其实就是个不大的换马点,有两个不入流的衙差值守,和县里正经的官驿是没办法比的。
红珠闻言,立刻伸手去翻地上的箱笼和竹笈,翻到竹笈最底层时瞧见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她拆开,里面果然是路引。
“徐州定襄郡沈离,儒学生员?”
红珠惊讶:“还是个秀才?”
叶锦仔细搜索自己记忆:这名字没听说过。
趴在门口的顾鹿呦仰头问青织:“什么是秀才?”
青织解释:“读书人要考秀才才能考举人,考完举人参加春闱,就可以和顾大人一样当官了。”
顾鹿呦又朝床上看去:那就是说,这人还没便宜爹身份厉害了。
但这人为什么有气运在身?
她灵魂就是系统,除了能感知别人的情绪,对她的善恶外,还能感知一个人周身的磁场和气运。
但凡有气运的人可能是天命之人,也有可能是圣贤、良吏、皇室子弟、总之会是这方世界比较厉害的人。
便宜爹身上都没有气运,这人却有。
这是什么情况?
顾鹿呦正思考着,叶锦就道:“那正好,把人送去官驿吧,留些银子,我们快些赶路。”
红珠终于松了口气,又招呼人把沈离抬下去,送去官驿。
众人打包好干粮,装好车,继续前行。
马车摇摇晃晃出了城,顾鹿呦抱着鹦鹉和她娘坐一起,小声问:“娘,你直接把人丢在镇上,那人醒来不知道我们救了他怎么办?”
叶锦疑惑:“为什么要让他知道?”
顾鹿呦一本正经道:“书上说救命之恩当勇泉相报,万一他想报答我们,找不到我们会难过的。”
对面坐着的青织和红珠都被逗乐:“奴婢们倒是没见过追着人要报答的。”再说那穷秀才吃饭都成问题,能怎么报答?
叶锦也跟着笑,伸手摸摸她发顶:“积德行善出自本心,不必求回报。”她叶家这么多年施粥、建桥给镇北军送军需……好事没少干。
若事事都想回报,那会过得很累。
顾鹿呦立刻反驳:“不对,做好事就要有回报的。有回报,好人才会继续做好事。”他们系统做事都要有反馈才行。
叶锦问她:“那呦呦给娘端了杯水,要娘还你一杯吗?”
顾鹿呦摇头:“娘不一样,我们又不认识刚刚那人。”
叶锦又问:“那你看他通身上下有什么能报答我们的?”
顾鹿呦颇为郁闷:“也许,他将来会很厉害,会当比爹爹还大的官。”
叶锦唔了声:“人已经送去官驿了,瞧他样子,能不能活还两说。将来的事,你就别操心了。”
顾鹿呦哦了一声,注意力又被镇外茫茫大雪吸引。
车队又走了半个时辰,雪渐渐转小,最后终于停了。云层破开,隐隐有日光自上而下透出来。到了傍晚天边出现橘黄色火烧云,白雪映红霞分外壮观。
“好漂亮啊!”
顾鹿呦趴在窗口,圆睁的眸子里都染上红霞。
叶锦跟着她往外看,眸子里是雪后初霁的喜悦:“豫州北狄山荒原的落日更漂亮,以后有机会,娘带你去看。”
顾鹿呦回头问她:“娘去过?”
叶锦点头:“早些年跟着你外祖父行商,去过很多地方。有一年北狄山那边打仗,娘和你外祖父给镇北军送过冬的棉衣,在城墙上看见了落日……”真的很漂亮。
“听说海边的落日也很美。”
顾鹿呦满是向往:“以后我也要跟着娘去走商。”
叶锦想到自己幼时跟着父亲出去时的场景,眼眶不禁有些发酸。这个时候,她忽而有些庆幸自己和离了。否则,女儿可能如所有的闺阁女儿一样,在老太太的规顺下,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辈子只看得见一方不大的天地。
她的呦呦应该比她见识更多的风景。
第三天,天彻底放晴。日光照在冬雪上,到处粼粼一片白,整个眼前都豁然开朗。
随着气温的升高,官道上的积雪开始融化,路反而不好走了。
车队整整行了五日,才在大年夜当日进了平安县城。
不同于其他小城镇,平安县城因为有很多经商大户,整个县十分繁华。街道上到处都张灯结彩,爆竹声不绝于耳。老人、小孩、年轻男女、平民、富贵人家都在抓紧采购最后一批年货,马车轿子十分多,车队行走缓慢。
时不时有人停下朝他们的车队好奇张望。
原本半个时辰就能到叶府,这次生生走了两个时辰,临近日暮时才到。
不同于街道上的热闹,叶府大门紧闭,大门上贴着的挽联格外醒目,四周冷冷清清,有股人丁凋零的冷肃。
叶锦拉着顾鹿呦下车,跨上堆满积雪的石阶,走到大门前,伸手用力拍门。铜环碰在铜底座上发出铛铛沉闷的声响,屋子里半天都没动静。
顾鹿呦垫着脚也用手用力去扣另一边的铜环。扣到第八下,门内终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着门轩响动的声音,门吱呀一声被拉开,门后探出老管家有些浮肿的老脸。他看到叶锦时,愣了一瞬,以为自己眼花,揉了揉老眼确认两便后,继而惊喜:“大,大姑娘?”
叶锦朝他微笑:“是我,福伯。”
福伯低头看到顾鹿呦,颤巍巍道:“这是小小姐?”
顾鹿呦礼貌的喊了句:“福爷爷。”
福伯受宠若惊,连忙拉开了大门让他们进去,同时兴奋往回走,边走边朝屋内大喊:“老夫人,老夫人,大姑娘和小小姐回来啦!”
此时天色已经昏暗,但叶府黑灯瞎火的,只有正厅和祠堂有点微光。
院子无人清扫,残雪落叶满地。
冷风从身后的大门卷入,众人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跟来的下人左顾右盼,虽早就知道叶家的事,做了叶府不太好的准备,但显然没做这么多。
不多时,叶老夫人就在王嬷嬷的搀扶下匆匆赶来。看到叶锦,暗沉的眼眸瞬间有了神采,三两步走过来,抓住她的手问:“这个时候怎么来了?今个儿是大年三十,你不该在顾府?”问完,想到什么,她脸上的笑容褪去,着急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她低头去看顾鹿呦:“呦呦,你爹和你娘吵架了?”
顾鹿呦刚要说话,叶锦就伸手扶住叶老夫人,哄道:“娘,外头冷,我们走了几日,先进屋休息吧。”
风确实很大,叶老夫人扫了一圈三十几个下人和满园的东西,终还是点头,跟着她往屋子里走。
青织招呼着下人把东西抬到叶锦未出阁前住的暖阁去,众人抬着东西乒乓作响。一瞬间,冷清的叶府终于有了点人气。
正厅的烛火多燃了几盏,昏暗的屋子明亮起来。
福伯怕顾鹿呦冻着,又满去弄了些碳火过来,又去招呼仅剩的两个小丫鬟上热茶。
叶锦喝了点热茶,暖了声后,才问:“娘,大过年的,你没让人煮年夜饭?”
叶老夫人摇头,声音绵软无力:“府上就几个人,我身子骨又不舒服,就懒得折腾了。”
“那怎么行,过年就要有过年的样子。”她抬头吩咐红珠:“你带几个人去灶房,把我们路上置的东西拿出来,包一顿饺子。大鱼大肉麻烦,饺子总是要吃的,饺子里还要放铜钱,谁咬到铜钱,压岁包双份。”
红珠笑着点头,招呼身边的两个婢女一起过去。
等人走后,叶老夫人又忍不住问:“你和我说实话,大过年的怎么回家了?你真和文礼吵架了?是因为你拿嫁妆填补叶家空缺的事?”她面色郁郁,絮絮叨叨道:“娘都说了,不用你填补。左右我就一条老命,该赔给他们的都赔了,他们总不能要我的命!你是出嫁女,不用管叶家的债务。你那婆婆向来刻薄,指不定要怎么闹。他们本就不满你只有呦呦一个,现在更有理由说你的不是……”她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总不能再连累仅剩的女儿。
话说到一半,叶锦突然插话:“娘,我和顾文礼和离了。”
叶老夫人的话戛然而止,不可置信的瞧着她,嘴唇哆哆嗦嗦:“和,和离?”
叶锦点头:“对,和离了。”她伸手从怀里掏出那份和离书递到她手上。
叶老夫人翻开和离书,看了又看,看到第三遍时,眼泪陡然落下,看着她问:“真和离了?是因为你用嫁妆填补叶家亏空的事?文礼提的和离?”
叶锦摇头:“不是,是我主动提的和离。你还记得十年前,来过我们府上的柳碧如吗?就是顾文礼的表妹。”
“柳碧如?”叶老夫人仔细回想,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但只瞧过一眼,之后就再也没见过。
“关她什么事?”
叶锦没什么情绪的说:“顾文礼养了她做外室,生了两个孩子,一个女孩一个男孩,女孩儿和呦呦一样大,只小两个月。”
“什么?”叶老夫人气得直接起身:“女孩儿只比呦呦小两个月?那就是你怀呦呦的时候他就,他就……他怎么能做出这么无耻的事?他当初怎么答应我和你父亲的?”
叶锦接着又把她归府那日,柳碧如当街给她难堪,以及顾文礼和老太太默许的态度说了。
叶老夫人越听越气,把顾家母子骂了个遍,继而又不争气的开始掉眼泪:“都是爹娘不好,他们就是欺叶家倒了,才敢如此欺负你!”
福伯和王嬷嬷都是看着叶锦长大的老人,闻言也气得不行。
王嬷嬷骂道:“姓顾的怎么能负心成这样?当初要不是叶家,他上京赶考都成问题。狼心狗肺的东西,那么早就和别人勾搭上了!”
叶老夫人实在忍不下这口气,着急就要往外走:“福伯,快套辆马车,我现在就要去骂那对臭不要脸的母子。我要让平盐城的人都知道他们忘恩负义,要让他们遗臭万年!”
“娘!”叶锦拉住她,态度很平和:“别去,你想干的事我已经干了。”她接着又把写话本,编戏曲搞臭顾家几人名声以及赵御史巡访、分家产的事说了。
叶老夫人、王嬷嬷和福伯总算解了点气。
叶老夫人稍稍平静了些,坐下来,拉住叶锦的手,哽咽道:“娘和你父亲原先瞧着顾文礼那混账不错,你也喜欢。商人低贱,子女都无法读书科举,娘和你父亲总想着你的孩子以后可以成为人上人,不成想……”
她又要掉眼泪,顾鹿呦忙掏出帕子给她擦。
“乖宝。”叶老夫人接过帕子,看着顾鹿呦,又问:“是顾家人让呦呦随你回来的?”
叶锦摇头:“不是,顾文礼不肯呦呦同我走,是我强硬要求的。”
叶老夫人叹了口气:“呦呦若是在顾府,总还是官家小姐,上京那么好的娃娃亲难道要让给柳氏的女儿?”
当年,顾文礼和如今的温侍郎一同中进士,顾文礼是榜眼,入了翰林。温侍郎只是二甲进士,在户部任一个九品小官。因着两人曾是同窗,对方夫人怀了孩子,主动提出要结儿女亲家,但没想到叶锦才怀上孩子,顾文礼就被遣出翰林院下放到平盐县当县令了。
而温侍郎则步步高升。
这么多年,也没解除婚约的事。
呦呦这么一走,户籍必定是要迁过来的,那这婚事……
死过一回,叶锦很是通透:“就是因为有这桩婚事在,呦呦不随我走,更会被针对。孩子要自己养大才安心,靠谁都不如靠自己,我会让她比在顾府活得好一百倍。”
上辈子她不知道温侍郎对于这么亲事的态度如何,也没见过温家小公子。
但如果可以,她想女儿可以自己决定自己的婚事。
就算一辈子不嫁,她也能养着她。
顾鹿呦顺势就靠在了叶老夫人的怀里,认真说:“外祖母,别人都是有了继母很快就会有后爹。爹爹和祖母都喜欢鹿鸣弟弟和鹿嫣妹妹,我才不要待在顾府,我要跟着娘孝敬外祖母。”
叶老夫人抱着她,一时心酸又欣慰:“好好好,以后外祖母疼你。”她眸色发亮,生活像是一下有了盼头。
顾鹿呦笑眯眯的:“那待会我吃到铜钱,外祖母要给我压岁红封哦!娘亲也要给,我要双份的!”
叶老夫人被哄得笑出声:“鬼灵精,给,外祖母给你一个大大的红封。”
三人说话的功夫,那边饺子已经端过来。
两个小厮连忙抬了三张桌子到正厅,主家坐一桌,丫鬟、小厮坐另外两桌。三大锅热气腾腾的饺子翻滚,众人依次拿着婉去盛。盛到碗里后就迫不及待咬了一口,都想吃到有铜钱的饺子。
顾鹿呦居然第一个吃出铜钱,随后陆陆续续又有丫鬟小厮吃出铜钱,足足有十枚之多。
吃完饺子后,叶锦挨个给众人发过年红封,吃到铜钱的得双倍。
众人欣喜,但想到叶锦先前在破庙说要放他们自由的话,心情又沉郁起来。
叶锦温声道:“都不早了,诸位连日赶路辛苦,都快去睡吧,明日也不必早起。”
众人应是,朝她道谢,然后都默不作声的走了。
叶锦又朝青织和红珠道:“今日我、呦呦和老夫人一起睡,你们把我和呦呦带来的被子铺好,今夜都早些歇息吧。”说完一人也给了更大的红封。
两人有些不知所措,但也没推拒,声音里都透着欢喜:“谢谢夫人。”
所有的下人陆陆续续都睡了,唯有主院老夫人的屋子里亮着灯。
祖孙三人躺在榻上,顾鹿呦人小,睡在最里侧,单独一个被笼。叶锦轻拍着她背脊,哼唱着小调哄她入睡。
估计是累坏了,小孩子一会儿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一灯如豆,轻微摇晃,内室的光影也跟着明明灭灭。
叶锦转身替叶母拉高被子,小声问她:“娘,近日小叔一家有没有来府上?”
叶家这一脉有两人,她父亲和小叔,但小叔好赌又不务正业,把家中输得一贫如洗。后来两家分家,父亲和娘白手起家,又挣下偌大家业。小叔就总想来占点便宜,父亲深知小叔的人品,不肯将任何生意交给他打理。
但又怕族中人说闲话,每年都会接济点银子。
叶锦是不怎么待见那一家的,小时候印象最深的就是小叔在家里撒泼打滚,以及叔母伪善奉承的嘴脸。
叶母闻言点头:“你走后来过两回,每次都带世丰都来。我知道他们是想将世丰过继到我名下,但碍于顾文礼的面子一直没敢说。”
叶锦挑眉:“您知道?”
上辈子她回顾府后就一直病着,死后第二个月就听管家提起她娘的事。说是小叔听她没了,就强行将自己小儿子过继到她娘名下。但没多久,祖宅就被赌输了,小叔也不管她娘。
最后她娘流落街头……
管家问顾文礼要不要管,顾文礼只说:“下个月就要启程上京,这事你只当不知,大姑娘那也别提。”
后来她魂魄一直跟着呦呦,后来呦呦扶她的灵回平安县老家安葬,就被守孝为由留在平安县三年。那时呦呦也去叶府找过她外祖母,但没找到人。
想来结局也不会很好。
叶母叹了口气:“我怎会不知,我人老心又不瞎。你如今和离,我估摸着他们忍不了两日,很快就会上门。”
叶锦唇角勾起:“他们尽管上门就是,我要叫他们后悔打老宅的主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二合一:拜
叶母赶紧问:“你想怎么做?”
叶锦凑到她耳边耳语几句,叶母眸色微亮。
身后有东西动了动,她以为是女儿蹬被子,转身敢想去给女儿盖被子,冷不丁对上一双困倦的杏眼睁盯着她。
她哑然:“呦呦什么时候醒的?”
小姑娘揉揉眼睛,咕隆问:“娘,谁是世丰?”
叶锦眸色微闪:“你外叔公的小儿子,我的堂弟,你要喊表舅。”
顾鹿呦小眉头蹙起:“他想给外祖母当儿子?”
叶锦点头:“这些是大人的事,你别管,快点睡,明早还要起来给你外祖父和舅舅上香呢。”
原以为小姑娘还要问,没想到顾鹿呦哦了声,眼睛闭上,呼吸很快均匀,明显又睡着了。
叶锦:“……”小孩子水面都这么好的吗?
她轻笑两声,伸手替她拉了拉被子。然后平躺看着流沙纹的帐顶,小声问:“娘,我小时候睡觉也这样子?”
叶母呵笑:“你小时候还说梦话呢,大半夜的喊着去染布。安儿更吓人,半夜梦游人不见了,府上下人找了半宿,最后在他床底下找到的。幸好不是大冬天,不然得冻出毛病。”
说到叶安,两人都沉默了。
叶家小弟是个少年心性,若是他还在,这会儿肯定拉着满府的下人守岁,放炮仗。
夜色浓黑,大年三十,整个平安县城都笼在一片喜庆中。
爆竹声从深夜直至初一早上,年初一,院子不用打扫,下人也不必早起。但顾鹿呦还是一早就起来了,早饭都没吃,就被她娘拉进叶家祠堂。
祠堂内供奉着叶家祖上牌位,最前面的两个崭新的牌位,一个是叶父的,一个是叶锦的亲弟弟,顾鹿呦的小舅舅叶安。
这个小舅舅据说比叶锦小八岁,死的时候也就二十,还未娶亲。
她正仰头好奇打量的时候,叶锦就塞了点燃的香到她手上,温声道:“呦呦,再给你舅舅上三炷香,你舅舅从前最疼你,每次走商都会给你带好东西,你记不记得?”
顾鹿呦仔细搜寻脑海里的记忆,记忆力一张俊俏活泼的少年脸一闪而过,但模糊又浅淡。但那爽朗的笑声,抱着她疯跑的场景,还是有点印象的。
她点头,接了香上前,跪在蒲团上磕头,嘴里念念有词。
叶母笑着问:“呦呦在说什么?”
顾鹿呦起身,垫着脚去插香,很认真说:“我让舅舅保佑娘亲和外祖母还有我,舅舅疼我,肯定会答应我的。”
叶母闻言又是一阵心酸,眼睛无意识流泪,叶锦扶着她劝道:“娘,往后别再哭了,再哭下去眼睛就不能要了。”
顾鹿呦插好香,跟着附和:“对啊,外祖母你不能老是哭。你老是哭舅舅和外祖父会听见,他们也会伤心的。他们肯定想看到我们开开心心,吃好喝好睡好。”她说这话的时候,脑海里那团沉睡的白雾动了动,似乎在回应她。
“好好好,外祖母不哭。”叶母掏出帕子擦干眼泪。
三人祭拜完往外走,顾鹿呦饿得不行,走在最前面。
叶锦挽着叶母的手走在后面,叶母瞧着前面的小外孙心中欢喜,但还是忍不住道:“我怎么觉得呦呦性子变了许多?比从前活泼体贴了,也懂事许多。”
叶锦不好说女儿高热梦见前世的事,只道:“一年长一岁,总会懂事的。而且柳氏那两个孩子进府,给呦呦的刺激也蛮大的。”
叶母一想也是,本来顾府就呦呦一个掌上明珠。一次来了两个,两个都比她在老太太跟前得宠。
小孩子又不笨,谁对她好,还是分得清的。
“不提顾府那些糟心的玩意儿。”叶母瞧着陆陆续续在府上走动的下人,小声问:“你带来的这些人要怎么办?现在叶府不比从前,生意家当全部赔了,没有生意进项,很难再养活这么多人。而且府上也没有太多的事要做……”
叶锦这次带回来的下人,除去青织和红珠是陪嫁丫鬟,其余三十几个都是去了顾府才买的。
她边走边道:“我和离时,就有不少人想留在顾府,但因我和顾府闹的太难看,身契也在我手上,才不得不和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就已经应承他们,只要平安到达叶府,随他们去留。想走的,我可以给双倍月银,并且把身契还给他们。我已经交代红珠和青织去准备银子了。”
叶母点头:“这样也好,就当全了主仆一场的情分。”
祖孙三人用完早膳,红珠就将所有的下人集中到正厅。
众人已经有预感是什么事了,都低着头没说话。
叶锦喝了口茶才道:“先前承诺你们的,你们谁想离开叶府现在就可以拿了身契和银子离去。”她抬抬下巴,红珠和青织端着早就准备好的银子和身契上前。
众人抬头,互相看了一眼。第一个小丫鬟先上前朝叶锦行了个跪拜大礼,红着脸道:“奴婢想回老家和父母兄妹团聚,谢夫人大恩。”拜完起身,去拿了自己的身契和一荷包的银两,再次拜别后,转身离开了叶府。
有一个人带头,陆陆续续又有人站出来,不一会儿,托盘里的银子和身契就拿得差不多。
红珠没什么反应,青织心里还是有些气的。
最后三十几人,只剩下五人,三个小厮,两个丫鬟。
叶锦看了一圈,问:“你们五个确定不走?”
五人齐齐摇头:他们已经没了亲人在世,出府也是四处漂泊,还不如跟着夫人。
夫人是个好主子,他们想留下。
叶锦让红珠把这个月的月银发下去,然后道:“既然你们决定不走,往后就留在府上好好做事,我绝对不会亏待你们。今日大年初一,府上休沐一日,你们可轮流出去游玩,保证府上有人在就行。”
众人欣喜,拿了银子欢欢喜喜退出去。
叶锦扫了一圈正厅问:“呦呦呢?”
红珠连忙道:“王嬷嬷带着姑娘在院子里玩呢。”
叶锦和叶母起身出了正厅,冬日暖阳直扑两人面颊,舒服的叫人喟叹。顾鹿呦坐在院子东侧的香椿树下晒太阳,彩色鹦鹉就蹲在她身后的木椅把手上嘴碎念诗,漂亮的羽毛在阳光下绚丽夺目。
一行人从回廊处走来,叶锦目光从顾鹿呦身上挪开看过去,眉头几不可查蹙起:小叔一家是一天也等不了,大年初一就跑来。
对方显然也看到了她,老远便笑着喊她的名字:“哎呀,阿锦,还真是你啊!”
叶家小叔脚步加快,欢喜的走过来。他身后还跟着妻子孙氏和小儿子叶世成,以及自己小孙子叶满仓。
他看到树下的顾鹿呦,脚步一转又朝顾鹿呦走去,伸手就去摸她脑袋:“哎呦,这是哟呦吧?表舅都一年没瞧见你了,长高了。”
顾鹿呦蹙眉,不悦的往旁边歪了歪。
蹲在木椅把手上的鹦鹉突然扑腾着翅膀就去啄他的手,嘴碎大喊:“坏人!坏人!坏人!”
叶小叔猝不及防被啄了好几下,哎呀一声躲开。
他身后的叶世成上前就想来打鸟:“这畜生怎么还伤人?”
鹦鹉振翅高飞,落到香椿树高高的树杈上,拉了一坨白色不明物体在叶世成脑门上,同时欢快喊:“笨蛋!笨蛋!笨蛋!”
叶世成气得跳脚,边擦脸上的鸟屎,边指着鹦鹉大喊:“你下来!”
鹦鹉仰着鸟脑袋,挺着毛茸茸的胸脯,继续骂:“傻瓜!讨厌鬼!走开!”
顾鹿呦乐得不行,咯咯咯笑起来。
跟来的小胖墩叶满仓也呵呵笑,叶锦和叶母也意味不明的笑了。
叶小叔见此,连忙伸手扯了一下儿子,朝他使眼色。
不同于叶父一儿一女,叶家小叔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前几年犯事被抓进大牢关起来了,大儿媳和离回家,只留下一个八岁大的孙子。小儿子叶世成比叶安还大一岁,正好十九,却是个混不吝。沾了他爹赌的毛病,喜欢斗鸡斗蛐蛐,平安县没有哪个人家愿意把姑娘嫁给他。
这样的德行,也想过继到叶家。
叶锦皮笑肉不笑说了句:“堂弟何必和个畜生计较,没得让人觉得你小肚鸡肠。”
叶世成想反驳,叶小叔警告的看他一眼,他立马转了语气:“锦姐姐说的是。”
叶母淡声问:“你们这一大早上门来做什么?”叶家出了事,躲的比谁都快。
叶小叔继续笑:“新年吗,我们就是来拜个年。往年大哥在时,我们不也上门拜年吗?”
叶母:“往年你们不是大年初二才上门?”
一旁的孙氏满脸堆笑道:“今年大哥不在,我们怕嫂嫂一人难受,就早一天上门了。方才在路上碰见顾二,他同我们说阿锦和顾大人和离了。我当时就把他臭骂了一顿,我们阿锦和顾大人感情好着呢,怎么可能和离!”
她脸上表情十分生动,话里话外都显得她和叶锦多亲近似的。
叶锦打断她:“是和离了。”
孙氏的话戛然而止,盯着她小心翼翼问:“真和离了?”
叶家点头:“昨日我搬东西回家的事,左邻右舍都瞧见了。叔母最爱凑热闹,应该都听说了吧,何必多此一问?”
孙氏一点也不尴尬,走近两步就来拉她的手:“哎呀,好好的怎么就和离了?”
叶锦反问:“顾二没和你们说?”
顾二是顾文礼同族的表弟,顾家的两间铺子就是记在他名下的。
孙氏讪讪:“说了,他说的可难听了。”
叶母恼道:“他说什么了,顾家无耻,顾文礼自己犯错还反咬我们阿锦一口!”
丫鬟陆续搬了椅子到院子里,茶水上桌,几人坐下来聊。
叶小叔喝了口茶,嘀咕道:“嫂子,说句公道话。男人三妻四妾本就正常,何况顾大人还是县令。咱们阿锦又生不出个儿子,顾大人纳个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得了。何苦要和离,弄得个善妒的名声。”
叶母不满:“你说的什么话?阿锦是你侄女,你怎么能胳膊往外拐?你大哥不也只娶了我一个,你也只娶了云娘。”
叶小书心道:那能一样吗?人家是县令是官。
他连赌博的银子都没有,哪来的银子纳妾。
至于他大哥,那是脑袋有问题。
孙氏哪里不知道自己丈夫心里的小九九,她横了对方一眼,陪笑道:“嫂子说得是,那姓顾的忒不是个东西,和离的好。但是阿锦,和离也不能便宜了他。是他有错在先,家产分了你多少?”
叶锦挑眉:顾文礼这是顾及面子,只和顾二说了她闹和离的事,隐瞒了她算计他的事。
这夫妻俩除了想侵占老宅,还想算计她嫁妆呢。
她故作沉郁抿唇:“这次和离不关是他养外室的事,还因为婆母拿我用嫁妆救叶家的事闹。我的陪嫁我全部填叶家的窟窿了,和离又是我主动提出来的,我又坚持要带呦呦走,哪里还分得了家常。只带回了些平常用的物件,和主院的下人。但叶家现在这光景,也养不起那么多下人,一早我就将人遣散了,只留了几个得力的。”
叶小叔几人互看一眼:难怪刚才来的时候,看到陆陆续续有下人背着包袱出去。
竟然一点家产都没分回来。
叶小叔惋惜:“那么多下人你遣散了做什么?发卖出去少说也能有百两。”
叶锦高昂着头,一副清高样:“我叶锦再穷也不用卖奴仆过日子,他们跟着我多年,全当全了主仆情分。”
叶小叔撇嘴:“话是这么说,嫂子和侄女总不能吃糠咽菜。”
叶锦信心满满:“我少时跟着父亲走商,总不至于叫他们饿着,这个家我得撑起来。”
孙氏顺势道:“那多辛苦啊!一个家没有男人怎么行?”她把叶世成拽到叶锦面前,急切道:“你堂弟虽然没有安儿成器,但好歹是个男丁。让他过继到嫂子名下,也能撑个门面。”
终于暴露最终的目的了。
叶锦和叶母讶异,上下扫视叶世成,面上不怎么满意:“过继二堂弟?”
孙氏继续道:“世成自从听说他大伯和安儿出事了,整个人就变了许多。以前那些坏毛病也全改了,现在是个好孩子。昨个儿还说大伯母一个人可怜,以后要多孝敬您呢。”
“是吗?”叶母没有轻蹙,目光转向小胖墩叶满仓:“我更喜欢满仓呢,要不还是过继他吧。”
叶锦跟着点头:“我瞧着满仓也不错,还能和呦呦一起玩。”
“那怎么行!”孙氏才拔高嗓音立马又压了下来,讪讪道:“哪有越过儿子辈,直接过继孙辈的。再说了,满仓才八岁,还太小,撑不起叶家的门楣。”他二房只有这么一个孙子还算乖顺,平日孝顺又懂事,怎么也不能给大房。
老二这败家子,过继就过继了。
叶家蹙眉:“二堂弟过继,那你们二老怎么办?”
叶小叔连忙道:“你大堂兄年底就刑满出狱,我们有他养老送终就行。”
叶锦只纠结了一瞬就点头答应:“也行吧,红珠,去拿笔墨来,我们和小叔立个过继文书。”
红珠应是,快步往屋子里走。
她这么爽快,叶小叔夫妻反而惊讶:“阿锦,你同意?”
叶家点头:“为什么不同意,总不能让我家断了香火。”
叶小叔又问叶母:“嫂子你也同意?”
叶母跟着点头:“阿锦说的对,百年之后,总要有人给我们点香上坟。世成就世成吧,你不是说他已经改过自新了。”
叶小叔被噎住,闭了嘴。
红珠很快回来,拿了纸张在叶锦面前铺开,然后又开始研墨。磨好后,用毛笔沾了墨递给叶锦。
叶锦一气呵成写完过继文书,又让叶母签了字画押,然后把文书递到叶小叔和叶世成面前:“小叔,二堂弟,你们看看,没问题就签了吧。”
叶小叔接过过继文书看了又看,确定没什么问题,心中那股子奇怪更甚,迟迟没有接叶锦递过来的毛笔。
叶世成可不管这么多,接过毛笔就在过继文书上签上自己大名顺带摁了个手印末了还催促他爹:“爹,愣着干啥呢,快签字啊!”签完字,叶家老宅就是他的了。
他环顾四周,像是在欣赏自己的囊中之物:这宅子真好,少说也值个五百两。
他能发好大一笔财。
叶锦也跟着催促:“小叔,快签名啊。”
在两人殷切的目光中,叶小叔谨慎签下自己大名,又摁了手印。
叶锦拿过过继文书吹了吹,然后又道:“现在就差族中长辈签字为证了。小叔,你明日就去请族伯和几个长辈过来我家祠堂做个见证吧。”
叶家小叔和孙氏惊讶:“这么快?”
叶锦点头:“过继这事自然越快越好,转眼就快清明了,我家总不能没人祭祀。”
叶家小叔总觉得不对劲,于是道:“明日他们估计都得走亲戚没空过来,再说了,过继是大事,总得挑个好日子。”
叶锦立刻又朝红珠道:“还不快去拿黄历过来,我看看最近有哪个日子好。”
红珠动作很快,转眼又拿了黄历过来,叶锦每翻一页,叶小叔夫妻的心就跟着跳一下。
“三天后的日子瞧着不错……”
叶小叔伸长脖子往黄历上凑,插话道:“这么赶做什么,三天后初四,四同死,不吉利。五日后也是好日子,五天后初六,六六大顺,就这天吧。”
叶锦蹙眉:“初六有些晚了,过继完还得上衙门公正,衙门那边又会拖几日,那不得出了正月去。还是初四吧,没什么吉利不吉利的。”
就几天的功夫,还要和他们计较,叶小叔越发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他捅了孙氏一下,孙氏连忙劝:“阿锦,过继是大事,自然是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到为好。你父亲和弟弟本来就是枉死,世成这边更不能出问题。再说了衙门过年也要休沐几日,就算你初四过继完也不能马上公正的。”
叶锦抿唇,最后还是道:“也行吧。”她把过继文书收好,又来了一句:“既然二堂弟早晚要过继,不如今天就搬到府上来住。母亲精神不济,我又刚和离,实在没心思打理府上事务,这两日要是有客人来,二堂弟也好帮忙一起招待。”话语里是藏不住的迫不及待。
叶小叔夫妇心说:你叶家都这光景了,大家躲都来不及。
谁没事还上门来拜年。
叶世成这混混可没想这么多,立刻就点头:“好啊。”
叶小叔藏在袖子里的手掐了他一把,他嘶了声,不明所以的看向他爹。
叶锦疑惑:“怎么了?”
叶小叔摇头:“没怎么,今日还是不必了。世成明日一早还要去大牢看他大哥,后日还要去相看姑娘,晚两日再搬过来吧。”
“这样啊?”叶锦语气里有些失望:“也行吧,相看哪家姑娘?”
叶小叔敷衍道:“桃园村的一户人家,你叔母打听过了那姑娘踏实能干。”
踏实能干,等于老实好欺负。
小儿子混账,就要配这样的,对方才没有怨言。
叶锦脸上有了点笑意:“那大后天我让下人去小叔家里帮忙搬东西吧。”
“好好好。”叶小叔起身,朝叶母道:“嫂嫂,既然你精神不济,我们就不多打扰了。世成快些和你伯母道别,我们先回去。”
叶世成规规矩矩道别,别说,还人模狗样的。
叶母起身相送,叶小叔连忙让她止步,走了两步瞧见叶满仓还蹲在顾鹿呦边上看鹦鹉,就扯着嗓子喊了句:“满仓,我们回去了。”
叶满仓有些不愿意,顾鹿呦抱着鹦鹉起身,朝他道:“等你叔搬来的时候你一起搬过来呀,我让小鹦陪你玩。”
“真的?”叶满仓一笑,胖乎乎的脸瞬间把眼睛挤没了。
顾鹿呦点头,又看向叶世成,面无表情道:“表舅快点来哦,小鹦鹉可喜欢你了。”
小鹦鹉很配合的喊:“笨蛋!笨蛋!笨蛋……”
叶世成脸黑,勉强挤出一点笑。
一家四口转身出了叶府,走出去没几步,叶世成就不满问:“爹,你为什么不让我搬进去住?挑什么日子,明天就过继不行吗?我又不信那个。”
叶小叔恨铁不成钢,压低声音骂道:“你动脑子好好想想,叶锦是什么人?她八岁就跟着你伯父走商,强势霸道。当年你大哥犯事,我求到你大伯面前,你大伯都心软了。答应用银子打点,救你大哥出来。就她叶锦死活不答应,还撺掇你大伯,说你大哥罪有应得。她就是吃不得半点亏的性子,能轻易答应过继?”
“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孙氏也附和:“我也觉得,叶锦那丫头精着呢,你娘在她手里就占不到半点便宜。”明明嫂嫂有时候都被她哄得团团转,偏偏这死丫头不留半点情面。
时常让她难堪。
今日这态度实在有问题。
叶世成呐呐:“能有什么猫腻?这宅子还要不要了?”
“当然要,但也要谨慎。”叶小叔想了片刻道:“我们先拖两天,再找顾家打听打听她和离的具体情况。实在探听不出什么消息,大后日你就搬进叶府。我瞧着呦呦那孩子是个傻的,小姑娘好套话,你去套她的话。”
往年那孩子过年和顾家祭祖都会来叶家一趟,每次看他们都规规矩矩,不怎么说话,内向又腼腆。
听说顾家老太太管的极严,平日都不怎么让她出门。
他们大人哄两句,肯定能套出话来。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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