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二合一:过
叶小叔一家回去后,又去找顾二郎打听叶锦的事。但打听来打听去,也没打听出什么有用的消息。
他正纠结要不要让儿子搬去叶府,红珠就带着两个身强力壮的小厮来了,她朝叶小叔行礼后道:“二老爷,夫人让我们来帮二公子收拾东西搬过去。”
叶小叔拧眉看向外头天色:“两日都没过,阿锦急什么?”
红珠回:“二公子的院子和屋子都收拾出来了,夫人说让二公子早些过去看看哪些还需要添置的。”
已经拖了两日,过继的事又是他们提出来的,再推辞有点说不过去。
叶小叔朝自己妻子使眼色,示意她去喊人。
孙氏陪了个笑脸,起身往后院去。
到了后院,边命人收拾东西边交代叶世成:“我总觉得阿锦那丫头有古怪,你住过去注意点,别让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叶世成正在斗蛐蛐,不耐烦点头:“知道了,你儿子又不傻,走了。”说着伸手拍拍自己侄子:“东西收拾好没?”
叶满仓乖乖点头。
叔侄两个提着东西一前一后出了后院,叶府两个小厮见状,连忙上前帮忙提行李。
叶世成很受用,瞧见外头停着的马车时,眉眼飞扬,挑着声问红珠:“堂姐还特意派了府上的马车来接我?”
那马车虽不是很华贵,但车辕上刻了叶府的标识,马车顶上插了叶氏的小旗。从前大伯可从来不许他坐有叶家标识的马车出去,说败坏叶府的名声。
他自小到大就不服气,同样姓叶,凭什么只有叶安能称叶家公子。
现在这份殊荣只有他独享了。
红珠顺着他的话奉承:“是呢二公子,夫人说,得让平安县的所有人都知道往后您就是叶府的当家人。”
叶世成闻言,整个背脊都挺直了几分。
红珠紧接着又朝叶小叔和孙氏道:“对了,二爷,过继的事你们不必去族老那通知了。夫人让青织送了口信过去,那边回复说初六那日一定到。”
叶小叔夫妻拧眉:这么快就通知了,他们原还想着初五再去传话。
红珠说完,也不等两人的反应,和和气气的请叶世成和叶满仓上马车。马车行驶起来,一路上叶世成故意挑开帘子往外看。每当有人看过来时,他下巴就高高扬起,别提有多神气。
大年初三,平安县的路上人潮如织。如他所愿,时刻有人把目光投到他身上。
叶家要过继的事平安县的百姓多多少少都有听说,这会儿看他坐在叶家的轿子上,都在道他命好。叶家虽倒台,但到底是当地富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赚大发了。其他不说,光是叶家老宅就价值不菲。
半个时辰后,马车到达叶府。
红珠先把叶世成带到西侧的月汀苑,院子有些偏,但树木葱郁,屋舍崭新。叶世成来过这里,这月汀苑是府上招待客人用的。
他有些不满:“本公子不该住枕书苑吗?”那是叶安的院子。
叶家少主就该住那。
红珠连忙道:“夫人说,二公子正式过继后才能挑院子。”
叶世成一想也是,等过继后这老宅都是他的,还不是想住哪就住哪。
他往木椅上一坐,翘着二郎腿问:“堂姐和大伯母呢?”
红珠:“夫人和老夫人在书房算账呢。”
“算账?”叶家账目上还有银子?
他来了兴致,起身就走:“我也去瞧瞧。”叶满仓连忙屁颠颠追上。
红珠伸手去拦:“夫人算账的时候不喜欢有外人在场。”
叶世成不悦,一把推开她:“我怎么能算外人。”
他身高腿长,没多久就走出老远。小胖墩叶满仓颠颠追了一路,险些摔个狗吃屎,终于在书房外追到了人。
两人一前一后跨进书房,书房里的人听见动静,立马把手下的账本一和,警惕看过来。看到是他时微微蹙眉:“你来这里做什么?”
叶世成不以为意:“堂姐,您不是说才和离没心思打理府上的事务,这些账本我帮你看吧?”说着继续往前走,走到书桌前停下,伸手就要来拿账本。
叶锦很自然的把账本挪开,放进木桌的抽屉里锁好,温和道:“堂弟不必着急,过继后,叶家的账自然由你来打理。”
叶母跟着道:“是啊世成,你别急,你先带满仓和呦呦去院子里玩两日,熟悉熟悉。”
她话落,顾鹿呦就跑进书房,伸手来拉衣袖:“堂舅,小鹦飞上树不下来,你帮我把它哄下来。”
叶世成想到自己爹娘的话,眸色转了转,好脾气道:“那笨鸟有什么好玩的,舅舅带你们去玩蛐蛐。”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只蛐蛐竹筒,打开上面的盖子后,一只褐色,甲壳油光水亮的蛐蛐在竹筒底部蹦跶。
顾鹿呦和叶满仓同时把脖子伸过去,叶满仓蹙眉,大声道:“小叔,祖父和祖母说不准你玩蛐蛐,这也是赌。”
叶世成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骂道:“不玩就走远点!”他爹从前自己都赌,有什么资格说他。
叶满仓捂住脑袋呐呐不敢言,顾鹿呦则眼睛晶亮,好奇问:“这个要怎么玩?好玩吗?”
叶世成瞬间觉得自己这便宜外甥女真可爱,比小侄子可爱太多了。
“走走走,我们去别处玩,别打搅你娘看账。”说着推着两个小孩往外走。
红珠连忙又跟了上去。
三人走到后花园凉亭里,又从袖带里拿出一个木盒子,再把两只蛐蛐倒进去。最后又在草丛边上随意折了三根枯草,一人一根。他拿枯草拨了蛐蛐一下,两个蛐蛐立刻斗成一团。
顾鹿呦是真好奇,伸手也去拨蛐蛐。两只蛐蛐长长的触须动了动,斗得更激烈。
她好奇的眼睛弯了弯,冲着叶世成笑:“好玩。”
叶世成:这孩子果然是个傻的,好骗。
他抬头看见守在凉亭里的红珠,吩咐道:“快去那点糕点茶水过来。”
红珠看了眼顾鹿呦,有些不情愿。叶世成拧眉道:“有我看着他们,你快去快回就是。”
红珠闻言,终于走了。
她一走,叶世成就问顾鹿呦:“呦呦,你觉得哪只蛐蛐能赢?”
顾鹿呦伸手一指:“肯定是这只,它更威猛。”这只身上的活气明显更强。她说完,立马又问:“表舅,赢的那只可以送给我吗?”
叶世成不明所以:“你要这东西做什么?它很难养的。”
顾鹿呦很认真说:“我不养它,小鹦喜欢它,吃了它肯定长得更大!”
像是配合她的话,彩色鹦鹉站在石桌上,鸟头都快凑到木盒子里了。一双绿豆眼真就盯着两只蛐蛐发亮。
叶世成无语:这孩子和她的鸟怎么一个德行,看着呆萌,想法这么凶残。
这么勇猛的蛐蛐是拿来吃的吗。
但现在他想套话,只能捏着鼻子点头:“好啊,两只都可以送给你。”
顾鹿呦开心了:“表舅真好。”
叶世成趁机又问:“那是表舅好,还是你的叶安舅舅好?”
顾鹿呦如实说:“肯定是叶安舅舅好,阿娘说,舅舅从前最疼我了,小时候经常背着我骑大马,还给我买了好多好多东西。”
叶世成眸色微暗:“你娘这样说的吗?那你娘为什么还同意表舅过继?”
顾鹿呦拨蛐蛐的手没停,顺口就道:“娘说你可以帮忙还债啊。”
叶世成心里一咯噔,追问:“还什么债?”
小姑娘好像才反应过来似的,蛐蛐也不玩了,结巴道:“我,我也不知……”
叶世成面色一沉,伸手就把桌上的蛐蛐收了起来:“你不说,这蛐蛐肯定不能给你了。”
顾鹿呦抿唇,犹犹豫豫的:“就是,就是除夕那晚,我睡在床里面,听见娘亲和外祖母说……”
恰在这时,红珠就带着两个丫鬟回来了。她把茶水点心摆上桌,又一一给三人倒了杯水,然后又安静退到一边。
顾鹿呦端起茶水就喝,也不说话了。
之后叶世成再怎么指使,亭子里始终有一个丫鬟跟着他们。
叶世成郁闷,夜里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还什么债?难道叶家当时欠的债还没还清?那白日堂姐在书房算的什么账?
他越想也越觉得自己爹娘说得有道理,堂姐那么精明的人怎么轻易就同意他过继?
他一定要拿到账本看看情况。
次日,他早早起来就去书房周围溜达。但书房外总是有小厮守着,他压根进不去。
得想办法把人支开。
他转身回去,在后花园找到正在喂鹦鹉的两个小豆丁,乐呵呵道:“呦呦啊,表舅带你玩更好玩的吧。”
顾鹿呦瞅他一眼,默默抱着鹦鹉往回缩,委屈摇头:“不玩,表舅骗人,昨天都没把蛐蛐给我。”
叶世成一噎,忍痛从袖带里掏出两个蛐蛐竹筒递过去。
顾鹿哟立刻欢喜的接过,把竹筒打开,凑到鹦鹉嘴边。鹦鹉抖抖羽毛,伸长了尖喙就去啄竹筒里的蛐蛐。
那蛐蛐被啄的吱吱乱叫,激得他后直发毛,好像没一下都啄在他自己背上。
旁边的叶小胖也看得一抖一抖的,脸上肌肉都不自觉抽动。
叶世成缓过来后,继续问:“现在可以玩了吧?”
顾鹿呦扬起脸:“表舅想带我们玩什么?”
叶世成:“捉迷藏,待会你和满仓躲起来,谁躲得好,我找不到就算赢了。”
顾鹿呦追问:“那赢了还有奖励吗?”
叶世成:这孩子果然和堂姐一样,满脑子都是好处。
他眯着眼笑:“自然有。”他拉下自己挂在腰间的玉坠晃了晃:“谁赢了,这个就归谁!”
顾鹿呦眼睛晶亮,起身就往外跑,边跑还边喊:“表叔不许偷看,要数一百个数哦。”
彩色鹦鹉挥动翅膀要跟,都被她轰走。
叶满仓起身也要追,就被叶世成一把拉住了:“你去干嘛?”
叶满仓理所当然道:“我也去躲啊,我也想要玉坠!”
叶世成骂道:“没出息的东西,躲什么躲,你去书房那,把守在书房门口的两个小厮喊来。就说顾鹿呦不见了,让他们帮忙找。”
叶满仓眨眨眼:“啊,小叔,你想作弊?怎么能让人帮忙找?”
叶世成又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你放屁,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这么多废话!”这小胖子真是读书读傻了,搞不懂爹娘为什么更喜欢这小胖子。
叶满仓揉揉自己脑袋,嗯嗯点头,转头就往书房的位子去。他本来就有点胖,跑到书房外时气喘吁吁的,还险些摔了。
门口的小厮连忙伸手扶他:“小公子怎么这么着急?”
叶满仓喘了口气,照着叶世成教的说了。
他长相本来就老实,两个小厮不疑有他,赶紧跟着他往后花园跑。躲在竹林边上的叶世成见此,一个箭步窜出,拉开书房的门溜了进去。
他摸到木桌边上,找到放账本的抽屉。抽屉居然上锁了,用的还是很难打开的暗锁。但这难不倒他,他从小偷鸡摸狗习惯了,开锁属于雕虫小技。
他从袖带里摸出一根铁丝,往锁孔里掏了掏,附耳过去听声音。
咔嚓一声,锁应声而开。他欢喜拉开抽屉,账本果然在里面。他拿出一本随意翻了两页,就瞧见账本里面夹着一叠欠条,正要细看时,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他吓得手一抖,连忙把账册放回去,把抽屉推上,缩到木桌最里面靠墙的角落。
不一会儿,有脚步声传来。
一青一酱色裙角靠近桌边,叶母焦急的声音传来:“刘家织纺的东家不是答应我们宽限到上元节后,怎么今日就派人来要债?当初他织纺遇到困难,你父亲也帮过他的!”
叶锦沉声道:“人走茶凉,当初的恩情哪里还有人记得。娘不必担忧,我答应他初八就给银子,人已经打发走了。”
叶母还是不放心:“世成过继后,你二叔真会拿银子出来?”
叶锦肯定点头:“二叔总不能看着堂弟被打死……”
叶世成还要继续听时,门口跑来一个丫鬟,焦急喊:“不好了,夫人,姑娘不见了。”
叶锦和叶母的声音戛然而止,又快步出了书房。
快到书房的门都没关上。
叶世成缩在角落里认真听了会儿动静,确定周遭无人后,才爬了出来。他也不敢起身,就半蹲继续撬锁开抽屉。抽屉才拉开一条缝,一只小手就摁在了抽屉上。
他心脏狂跳,差点没吓死。缓缓抬头,就对上顾鹿呦乌黑好奇的眼睛,以及她肩头站着的一只鸟。
叶世成:“……”人吓人真的会吓死人的!
还不等他平复心跳,顾鹿呦就开了口:“表舅,你蹲在这干嘛?不是你来找我吗?你自己怎么躲起来了?”
叶世成紧张朝她嘘了声,顾鹿呦眨巴眼睛,松开手,跑到他一边蹲下,压低声音追问:“表舅还没回答我呢。”
叶世成往书房外瞟了一眼,疑惑问:“你不是去花园躲了,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顾鹿呦嘿嘿一笑:“花园好多人在找我,我就往这边来了。”说完继续问:“表舅还没回答我,为什么跑来书房?”
叶世成:还有完没完?非要刨根问底?
“那个……刚刚已经换成满仓找了,你没瞧见他在花园找你?”
顾鹿呦点头:“看见了。”她说完朝他伸手。
叶世成一脸莫名:“干嘛?”
顾鹿呦:“表舅不是说谁赢了就把玉坠送给谁,我要玉坠。”
叶世成蹙眉:“你也没赢啊。”
顾鹿呦很认真说:“赢了,刚刚你说找我,但没找到。又让满仓表哥找,算是第二局,第一局肯定是我赢了。”
还能这样算?
他有点不耐烦:“什么第一局第二局?不算不算?”
“不算吗?”顾鹿呦起身就走:“那我去和娘说,表舅刚刚在撬锁偷账本……”
“你!”叶世成气结,伸手去拽她。却发现小姑娘瘦瘦小小,力气却奇大,居然钉在那纹丝不动。
两人对峙数息,叶世成终于败下阵来,松手从腰间拽下玉坠塞到她手里:“东西给你了,不许和你娘告状!”
顾鹿呦把玉坠收起来,又摊手到他面前。
叶世成不解:“干嘛?”
顾鹿呦理所当然道:“玉坠是我赢的,表舅不让我告状,是另外的价钱,你还有值钱的东西给我吗?”
叶世成:爹娘想差了,这丫头哪里傻了?分明和她娘一样精明。
他咬牙又从袖带里摸出一两银子递过去。
顾鹿呦手依然没有收回,他又加了一两,直到加到五两,小姑娘才满意,举手发誓:“表舅放心,我肯定不会告诉我娘的。”反正娘和外祖母都知道了。
叶世成咬牙:老宅还没到手呢,先赔出去了五十两。
怎么觉得自己被一个小丫头拿捏了。
他起身,愤愤往外走,顾鹿呦连忙屁颠屁颠的跟上。彩色鹦鹉在两人头顶扑棱着翅膀飞,边飞边喊:“笨蛋!笨蛋!笨蛋!”
叶世成总觉得自己被骂了,他暗自发誓,总有一天,他要把这只鹦鹉拔成秃毛鸟!
两人一鸟出现在书房院子外,老远便瞧见叶锦带着人走来。待走近了,叶锦立刻蹲下上下打量顾鹿呦,着急问:“你去哪了?府上的人到处找你。”
顾鹿呦弯着眼笑:“表舅说捉迷藏,我们躲起来了,表兄找我们啊。”她看向叶满仓,倒打一耙:“表哥,你怎么还找这么多帮手?”
叶满仓肉乎乎的脸都涨红了,眼神不住瞟他小叔。
叶锦起身蹙眉看向叶世成,叶世成眼神闪躲,连忙道:“堂姐,我突然想起来有事要回家一趟,就先走了。”说完,脚下生风,转头就往另一条路跑。
叶满仓看着他小叔两秒,终于想起来要跟着跑,就被顾鹿呦一把拉住了。
明明他比小姑娘大两岁,又高又敦实许多,但愣是没挣脱开。
小姑娘很认真道:“表哥,你没找到我,输了哦。表舅都给了我玉坠,你也要给我东西才行。”
这下小胖墩不仅脸都红了,连同脖子和耳根都通红:“我,我没玉坠。”
顾鹿呦:“银子也行。”
小胖墩:“也没银子。”
顾鹿呦:“那你可以找你祖父祖母要啊,他们有没有银子?”
小胖墩都快急哭了:“祖父、祖母倒是有银子,但他们肯定不会给我。”
“这样啊。”顾鹿呦眨眨眼:“小鹦想要一个木头鸟窝,你来帮我搭鸟窝,我就不要你银子了。”
“真的?”小胖墩顿时松了口气,屁颠颠跟着顾鹿呦往她住处去。
红珠几人连忙跟上,一路上只听见顾鹿呦念叨:“我娘说,喜欢赌的人都不是好人。不仅会把自己家的银子全输光,以后还要被剁手跺脚的。你以后千万别听你祖父和小叔的话了,他们会带坏你的。”
小胖墩支支吾吾:“我,我没听他们的话。”
顾鹿呦:“那你为什么听表舅的话骗别人说我不见了?”
小胖墩:“……”呜呜呜,他错了。
小叔不是好人!
害得他在呦呦妹妹面前抬不起头来。
他一路走,一路骂。出府的叶世成一路跑一路打喷嚏,等他气喘吁吁跑回自己家,鼻子差点没了。
孙氏正在院子里和小姐妹说话呢,见他回来,连忙起身迎上来扶他。瞧他脸色不对,连忙问:“这是怎么了?”
叶世成又是一个喷嚏,喷了孙氏满脸鼻涕沫子。
“要死了!”孙氏满脸嫌弃,抬起袖子擦脸。
叶世成揉揉鼻子,张口就问:“我爹呢?”
孙氏擦完脸,努努嘴:“在屋子里睡觉呢,昨晚上族老他们请你爹去吃酒,问过继的情况。你爹喝多了,现在还在睡。”
叶世成听完,抬腿就往东厢房走。
孙氏喊了两声也没喊应,见他火急火燎的,生怕他有什么事,连忙送走了小姐妹,跟去了东厢房。
一进去便见自家儿子把他老子扯了起来,大喊:“爹,别说了,你快去堂姐那把过继文书要回来!”
“什么意思?”孙氏三两步进去,着急问:“你这两天是不是听到什么?”
叶小叔人也醒了大半。
叶世成焦急道:“昨日我带呦呦在后花园玩,她说漏了嘴,说堂姐同意让我过继,是想让我替叶家还债。我昨日还看到堂姐和大伯母在算账,今日我就偷偷跑去书房看了账本,然后看到账本里夹着许多欠条!”
“欠条的数额好几千两,叶家的老宅顶多也就值八百两。要是我过继到大伯家,那欠条也一并继承了!娘,她打的好算盘!”
“欠条?”孙氏惊愕瞪眼,看向自家丈夫:“先前叶家欠的债没还清吗?阿锦回来的那趟不是都处理完了?”
叶小叔拧眉:“我哪知道?我就大哥、小安下葬的那日去了一趟叶家,其余的时候哪敢登门。照理说叶家的家财再加上阿锦的大部分嫁妆也够了啊,不应该再欠银子!”
叶世成立马道:“怎么会不欠,大伯的货全部被山匪劫走了。叶家要双倍赔十几家布庄的货,噩耗传来没两日,叶家的布庄又着了火。布庄和布料原料全烧没了,连带烧了好几处民宅,死伤不少工人。前前后后加起来数额巨大,就算堂姐拿了嫁妆填补也不一定够。我看她一早就打算算计咱们家,想让咱们家所有的银子和宅子去抵债!”
他们家虽然没有大伯家那么富裕,但这么多年从大伯家抠出的银子也买了两进的宅子,置了两间铺子和一个庄子。
肯定是她叶锦自请和离没分到家产,就把主意打到他们头上来了。
叶世成又气又急:难怪那日要派马车大张旗鼓把他接去叶府,又在平安县到处散播他要过继的事。
这是想让债主直接找他呢。
孙氏急了:“世成还小,就算过继过去,要债也不该找他啊,该找叶锦和大嫂才是!”
叶小叔沉着脸:“你懂什么!她叶锦是归宗女,还没入籍,要债找不着她。世成过继过去,就是大哥府上唯一的男丁,继承大哥的家业,对外自然就是话事人。大嫂到时候只要装病,把世成推出来,要债自然也找他!”
想要继承别人的家业,总要付出代价的。
“那,那怎么办?”孙氏在原地转了两圈:“你现在去把过继文书要过来,万一那欠条是假的呢?你那侄女狡诈,不会是连环套想让我们知难而退吧?”
还真有这种可能……
叶小叔问自己儿子:“欠条你看清楚了,手印画押都有没有?欠谁的银子?”
叶世成摇头:“我就看到欠的银两,手印和画押好像都是有的,至于欠谁的,我没看清……”
“什么叫好像是有的?”叶小叔板着脸:“做事模棱两可的!”
叶世成想了一下,立刻道:“我好像听到大伯母提起刘家布庄的东家,说对方上门逼债……”
“刘广信,他不是你大伯的好友?”叶小叔沉吟:“他们家布庄和叶家确实一直有生意往来,至于有没有欠他的银子,还真难说。”他轻啧了声:“但刘广信和你大伯关系那么好,会上门催?”
孙氏撇嘴:“人走茶凉,你也说了,是和你大哥关系不错。估计先前也看在顾县令的面子上,现在阿锦都和离了,他自然要来问。听顾二的意思,明显是要对付阿锦,再晚些去要,只怕这银子都要不回来。”
叶世成跟着附和:“对啊爹,你还犹豫什么,赶紧去把过继文书要回来啊。我可是你儿子,你总不能看着我被要债的人打死!”
叶小叔这会儿反而不着急了:“急什么,过继文书只要没去衙门报备都是不作数的。叶锦那丫头狡诈,以防她做局,初六咱们先过继。过继当日就让她把老宅的地契先交到你手里,事后你带着地契跑外地去躲躲。要是初八对方没来要银子,就是没欠款的事,你再回来就是。要是初八对方来了,我再以叶锦算计我们家为由,拒绝去衙门公正,过继的事自然会取消。”
叶世成眼眸微亮,夸道:“爹,还是您老谋深算啊,咱们就这么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二合一:立
一家人商量完,叶世成在家吃完晚饭就浑身轻松回了叶府。
到自己住处时,老远瞧见有两个婢女在搬他隔壁屋子的东西。他疑惑走近,站在厢房门口往里瞧,叶满仓恰好也抱着自己枕头往外走。
对方显然也瞧见了他,但都没和他打招呼,错过他身侧就往外走。
叶世成拧眉,一把拽住他问:“你去哪?”
叶满仓肉嘟嘟的脸蹙起,避开他:“呦呦妹妹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让我以后离小叔远点,不然以后也会被人剁手跺脚!”
“什么剁手跺脚?”叶世成挥手又去拍他脑袋,叶满仓这次学乖了,矮身躲了过去,然后一溜烟跑了。
叶世成:“……”只是半天不见,小胖子被策反了?
妹妹长,妹妹短的。
抱着枕头的叶满仓跑到月汀苑最末一间厢房去睡了,这里离小叔够远了吧。
时间一晃又过了一日,初六天还未亮,叶府所有的下人早早起来打扫宅子和祠堂。叶锦和叶母换了一身郑重的衣衫,早早去门口等候。
卯时末,朝霞刚破开云层,叶氏族老就带着族中几个长辈上门,同行的还有叶小叔夫妻。
叶母和叶锦上前见礼,顾鹿呦躲在回廊的柱子后垫着脚偷看,小声问叶满仓:“那个白胡子老头是谁?”
叶满仓嘘了声,压低声音介绍:“那是叶家太叔公,是大伯的亲叔叔,在叶家辈分可高了。族中有人过继都要找他主持公正的,太叔公旁边……”小胖子挨个给她介绍,眼看着人朝她们这边过来,两个孩子一溜烟往祠堂方向跑。
祠堂的门大开,霞光散去,日光从云层透出照进祠堂。叶锦和叶母领着一众人跨进去,立刻有丫鬟小厮拿来香烛点燃分发到个人手中。
众人持香跪拜,把香烛点到牌位前的香炉中。
叶家太叔公这才带着几个长辈站到主位,询问叶母:“你家是否确定要过继二房的儿子当儿子?”
叶母点头,接过叶锦递过来的过继文书递到他手里:“我们两家先前商议好的,双方都签字画押了,只等叔公过来公正。”
叶家太叔公接过过继文书当场宣读:“叶家长房叶茂山,身故无后,仅遗寡妻在堂,一脉香烟断绝。今经宗族公议,并二房夫妇情愿,愿将二房次子叶世成,过继与故大伯叶茂山为嗣子……”
叶家太叔公宣读完,然后询问一旁的叶世成:“叶小二,你是否自愿过继到你大伯家?要是自愿,就再给你大伯上三炷香。”
叶世成点头:“我是自愿过继。”说完又看向叶母道:“但我还有一个条件。”
叶母拧眉问:“什么条件?”
叶世成:“若我过继,希望大伯母能立马把老宅的地契给我。”
叶母不悦:“我百年之后,这地契自然是你的,现在就给你不合适。”
叶世成又看向叶锦:“要是堂姐没和离我自然不担心,但族中之人都知道你们素来偏疼堂姐。万一您过继我后,又把老宅的地契给了堂姐,只让我给您生养死葬、四时祭祀,我不是冤大头?”
叶锦蹙眉:“我不会要叶家地契,但你之前好赌,这地契现在给你万一你赌了怎么办?”
一旁的叶小叔连忙道:“世成已经戒赌了,不信太叔公让人在县里打听打听。自从大哥亡故后,他就没出去赌过。”
孙氏也跟着附和:“是啊,太叔公,世成因为他大伯和堂弟的死深受打击,决定要撑起叶家门楣,已经痛改前非了!”
上首的太叔公看向叶锦和叶母,温声道:“叶小二近日确实没再赌了,既然你们家决定过继他,田产宅邸总是要给他的。他既有担心,就提前给他吧,反正地契还是茂山的名字。他要卖还是抵押,总得叶家主母点过头才行。”
其他长辈也附和,叶母最后妥协,让丫鬟去把老宅的地契拿过来,亲自交到叶世成手里。
叶世成收了地契,这才又点了三炷香,朝叶茂山的牌位郑重叩拜。
三根香插进香炉,青烟袅袅充斥整个祠堂。
小厮取来笔墨摆在牌位下的供桌上,研磨后把笔递给叶家太叔公。叶家太叔公接过笔,在见证人那栏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手印,其余几位长辈也一一照做。
叶家太叔公拿起过继文书吹了吹,递还给叶母后道:“宗族已经见证过,初八后你们就可以去衙门上报公正。”
叶母道谢,叶家太叔公又朝叶小叔道:“等过继文书正式公正下来,你们就不可轻易反悔,否则是要吃官司的!”
叶小叔一家连连应是。
就在众人以为事情结束时,守门的福伯迈着老腿走进祠堂,焦急道:“老夫人,大姑娘,不好了,刘记织纺的东家来了!”
祠堂里的众人蹙眉,朝福伯看去。
叶小叔一家心里齐齐一咯噔:不是说初八才来,怎么初六就来了?还赶在族老们都在,过继的档口来……
这叶锦又打的什么算计?
三人心里打鼓,不由看先对面的叶锦。叶锦和叶母脸色都很不好看,叶锦直接道:“你就说今日我不再府上,让他初八再来!”
她话落,祠堂外就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一道浑厚的中年男声也跟了进来:“叶侄女这就不地道了,明明在府上,却要骗刘某不在,是什么意思?”声音在祠堂内回响,震得刚点上去的香火都微微晃动。
叶锦连忙迎上去,陪着笑脸道:“刘叔,您怎么来了?不是说好宽限到初八的吗?”
刘广信扫了一圈祠堂众人,幽幽道:“先前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我已经宽限你到年后了。我们刘记也困难,叶家的欠款实在不宜再拖。今日就趁着你叶家长辈都在,把银子还了吧。”
叶家叔公惊疑不定:“什么银子?阿锦丫头,你先前不是说叶家的债务已经还清?”
叶锦羞愧:“先前那是安慰长辈和我娘的话,但大部分欠款是还了的,只剩下刘老板和一些零零散散的小账还没还。”
叶小叔小心翼翼的问:“具体还欠多少?”
叶锦伸出一只手:“刘老板那三千两,其余加起来一共五千两吧。”
“五千两?”叶世成不可置信的重复,腿肚子发软,当场就往后倒,孙氏吓得赶紧扶住他。
叶锦说完又朝刘广信道:“刘老板,如今叶家我说了不算。我们叶府刚过继了二叔的儿子,现在他才是叶府的当家人,您要银子找他要吧。”
叶母也忘旁边的木椅上一靠,一副病弱无依的模样:“是啊刘老板,老妇无能,叶家如今有后了,您找我儿子世成要债吧。”
刘广信看向腿软的叶世成,冷声道:“叶公子,这两千两银子现在就还吧。”说着掏出借据,摊开摆到众人面前。
借据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写着欠款两千两整。
叶世成险些跪下了,抖着嗓子喝道:“什么叶公子,我不是叶公子!”从前他有多想顶替叶安,此刻都多么急于摆脱这个身份:“这过继不作数!叶锦,大伯母,你们这是算计我,太叔公,她们算计我,这过继不作数的!”
叶老太公看向叶锦母子:“叶府之前欠银子你们可有告知世成?”
叶锦无辜点头:“自然是有的,先前我们在书房算账,堂弟还进来问了。欠条他也是瞧见的,前天夜里还跑回去家中同二叔、二婶商议过了。不信,您问满仓,满仓最乖巧听话,肯定不会说谎的。”
众人的目光又齐齐转向躲在祠堂角落里的叶满仓。
叶满仓吓得抖了抖,往顾鹿呦身边退。顾鹿呦伸手抵住他后背,鼓励道:“表哥,夫子说男子不妄言、不欺瞒,你知道什么一定要说出来,不可以说谎哦。”
叶满仓顿时又挺直了背脊,不理会叶小叔的疯狂使眼色,结结巴巴道:“小叔,小叔是看到欠条了。他还跑回家和祖父、祖母说了……”那天呦呦妹妹教育过他后,他也出府回家了一趟,听见祖父、祖母、小叔在屋子里说话了。
他们是答应过继的。
他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说谎。
“满仓,你闭嘴!”叶小叔怒瞪着自己这个乖巧的孙子,叶满仓挺直的背脊立马松垮,老大的个子,直接就躲到了顾鹿呦身后。
顾鹿呦挺直小身板,扬起下巴也瞪着他:“外叔公你不可以凶表兄,表兄说的是实话,我也瞧见表舅进书房看欠条了,小鹦也瞧见了。”
落在祠堂立柱上的鹦鹉很配合的喊:“看见了,看见了,看见了……”
“死鸟,闭嘴!”叶世成气急,口不择言:“我当那欠条是假的,是堂姐不想我过继才做的假!故意给我看的!”说完,就意识到自己不该说,又连忙闭了嘴。
但已经晚了。
叶锦捏着帕子假惺惺的哭:“太叔公,您也听见了,世成和二叔他们都是知道的。我以为他们是顾念我爹年年的接济,想帮帮我们家。看着我们孤女寡母可怜,愿意拿出银子来帮忙还债的。毕竟,二叔家的宅子、庄子和铺子都是因为我爹才买的起的……”
“你胡说八道什么?”孙氏急了:“我们家的宅子、庄子和铺子都是我们自己挣的,和你爹有什么关系?”
叶母也跟着哭:“弟妹,你这样说亏不亏心?小叔年轻时好赌,被人打瘸了一条腿,一直又没什么营生。你家老大一直在大牢蹲着,世成也是个不成器的。你家置这么多家产,难道靠你娘家那个猪肉摊子不成?就算你爹娘同意给银子给你,你家弟弟弟媳能同意?”
孙氏被怼得面红耳赤,她娘家几斤几两城里的人都知道,自己都住四处漏风的平房呢,哪有余钱接济他们家。
而且,大伯每年送银子过去也没避着人。她还时常喜欢去街坊邻居那炫耀,以此来证明他们家和大房亲近。
这下是怎么都说不清了。
她干脆不讲理了:“反正你们大房的债,我们二房是不可能还的!谁不知道大伯把我们赶出去好些年了!”
叶锦轻嗯了声:“自然不会叫你们二房还,这债该是大房还的,世成弟弟,你说是吧?你现在可是大房的长房长子。”
叶世成:“……”怎么转来转去又转到他身上来了?
这个冤大头他说什么也不会当。
“我没钱!我反悔,我不同意过继!”他朝刘广信吼:“你要债找叶家,别找我!”
刘广信拧眉,似是耐心已经耗尽:“老夫没工夫听你们在这掰扯,老夫先去前厅等。最多午时过后,欠款不结清,老夫就去衙门告你,你就等着坐牢吧!”说完,冷哼一声,出了祠堂。
坐牢?
叶世成打死也不想坐牢,牢房里没有蛐蛐没有斗鸡,没有自由。只有数不尽的馊饭剩菜和恶心的老鼠蟑螂。
他先前去牢房看过大哥,蓬头垢面天天被同牢的人打,都快神志不清了。
那哪是人过的日子。
他绝对不能坐牢!
他冲着叶锦和叶母大喊:“我不管,反正我不会过继的,只是两家口头同意而已。只要没有去衙门上报公正都不作数!”
叶小叔和孙氏像是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连忙跟着附和:“对对对,衙门初八才开门,初八才能上报公正。即便签了过继文书,没有衙门公正都是不作数的。阿锦啊,我看这过继就算了吧。”
叶小叔又朝叶家太叔公和其他几个长辈陪笑:“太叔公,我们不过继了,我们不过继了!”
叶家太叔公拧眉,其余几个长辈也面面相觑,一时间都不知说什么好。
这叶小叔明显是想骗大房的宅子,偷鸡不成蚀把米。
但过继文书没去衙门公正确实可以不作数。
叶家太公看向叶母和叶锦:“你们看这……”
叶锦收了哭声,委屈道:“只怕晚了,衙门原本是初八才处理公事。但也不知怎么的,昨日我让府上管家去上报过继的事,衙门那边特意方便受理了呢。只要我现在把过继文书送过去,现在就能公正。”她一副感动状:“杨县令大概是可怜我们叶家孤儿寡母,特殊照顾我们吧。”
叶家三口一时愣然:提,提前,特意办了?
但很快叶小叔就反应过来,这哪里是杨县令特意照顾叶家孤儿寡母,分明是受了顾家的指使,想帮忙他们算计叶家母女,给顾家老太太出口气。
两边人没对接好,生生叫叶锦这恶毒妇人钻了空子!
叶锦继续道:“堂弟现在要是反悔,可是要吃官司的,就算刘老板不告你,你都要去和你大哥作伴了。”
叶世成都绝望了,一下子瘫坐在地上,抱着他爹的裤腿干嚎:“爹啊,你一定要救救儿子啊!大伯母他们本来是想过继满仓的,是你一定要让我过继的。你快把家里的宅子、铺子和庄子全卖了,拿去给刘老板!”
叶小叔伸手想扯开他:“你说什么胡话,宅子卖了我们住哪?”
叶世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都过继了,你可以住到这里来啊。”
叶锦跟着附和:“对啊,小叔,都是一家人,府上空屋子还是有的!”
“你闭嘴!”叶小叔怒瞪着叶锦:“你这样算计你堂弟究竟想干什么?你要怎样才肯撤销上报,不去衙门公正过继文书?”
叶锦神态依旧自若:“小叔,是您先算计我们家老宅的,你现在是在质问我?”
叶小叔怒喝:“朝廷本来就规定绝户者必须从宗族过继,怎么算我们算计你家?过继后,宅子田地归世成不是天经地义?”
叶锦冷脸:“小叔要是这样说,朝廷还有规定,过继后生养死葬、债务也一并归被过继者。堂弟还债也是天经地义!”
孙氏突然呜咽一声:“阿锦,你这是要逼死我们一家啊!今天我就一头撞死在你家祠堂,让你父亲和弟弟好好看看你干的好事!”她说着就要往祠堂的柱子上撞。
叶小叔吓得连忙伸手拉住她,叶满仓也哭着跑过去抱住她的腰,叶家太叔公和几个长辈也着急劝解。
一时间,安静的祠堂里哭声、骂声、劝说声乱成一团,彩色鹦鹉都叫这群人吓得飞离了柱子。
叶锦和叶母就那么冷眼看着,顾鹿呦也坐在旁边的蒲团上,撑着下巴看。彩色鹦鹉也悄悄走到主人身边,绿豆大的眼睛盯着抱成一团的人类看。
似乎很不理解这群人类的行为?
叶家太叔公实在被吵得头疼,用力拄了拄拐,沉声喝道:“好了!好了!像什么样子?都给老头子闭嘴!”
叶小叔扯了孙氏一下,示意她差不多了。孙氏又是一声呜咽,跌倒在地继续抽泣。
叶家太叔公这才看向叶锦道:“贤侄孙女,莫要闹出人命,你把世成送进牢房,你也得不到好处,叶家的债还是得还。你看看,一人退一步,让他们家补偿你一二,过继的事就算了,你去衙门把上报撤了。”
叶小叔一家也眼巴巴的看着她,所有人都明白,这连环套必定是叶锦想出来的。
也只有她能解决。
祠堂里一时落针可闻,只余袅袅香火味。
叶锦想了几息后才道:“我也不想为难小叔和小婶,这样吧,你们把宅子地契还回来。再给我们家八百两银子,算是支援我们家的,过继的事就算了。”
“什么!八百两!”孙氏止住哭声,骂道:“叶锦,你还要不要脸,张口就要八百两!”
祠堂众人面色也跟着变了变:这叶家侄女不亏是商人,贼精贼精的,一张过继文书就要八百两。
叶锦脸色一肃:“小婶子不愿意啊,那还是让堂弟去牢里待着吧。”
“你!”孙氏一口气堵在心口,还想骂,就被叶世成一把扯住了:“愿意!愿意!我娘愿意的!”
虽然心疼,但比起去蹲大牢,他宁愿出银子。
再说了,爹娘虽然疼他,但银子是到不了他手里的。更有可能留给满仓那个吃里扒外的小胖子多一些。
“什么愿意!”叶小叔吹胡子瞪眼,叶世成又一把抱住他的腿嚎:“爹啊,你不能见死不救啊!大哥已经在牢里了,我再去蹲大牢,谁给你养老送终!”
“我还没死呢!”叶小叔气得不行,但眼看着小儿子也闹着要寻死,他最后一咬牙,只得同意:“行,八百两就八百两,我拿银子来,你现在就去衙门撤销上报,过继文书也还给我们!”
叶锦点头:“可以!”
叶小叔扭头就走,叶世成担忧的看着,眼看他爹快走没影了,又着急补两句:“爹啊,您快去快回啊!再晚就过午时了!”刘老板还在那等着呢。
叶小叔一走,叶家诸位长辈也不好再留,便朝叶母道:“事情闹成这样,我们就回去了,剩下的事你们自己解决!”
叶世成吓得连忙跪过去拦住他们的去路,着急道:“太叔公,你们还不能走,得给我们家做个见证。万一我爹拿了银子来,堂姐又不去衙门撤销上报怎么办?”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又故技重施去扯叶家太叔公的衣袍。
老头子差点没叫他扯摔了,拄着拐连退几步,沉声道:“贤侄孙女不是这种人,她和她父亲一样守信,决计不会出尔反尔的。”谁想再理叶家这堆子破烂事,真烦死了!
叶世成继续哭:“谁知道呢,堂姐都这样算计我了……”说着还拿眼睛瞟叶锦。
叶锦轻咳一声:“既然堂弟不放心,那我立个女户吧。以后叶家归我,叶家的债务也归我还,与你们二房毫不相干如何?”
叶世成立刻响应:“好好好,这个主意好,正好太叔公他们还在,他们可以当见证人,你现在就立女户!”
叶家太叔公和其他几位长辈拧眉,一时没同意。
“朝廷有规定,绝户者,宗族又无可过继子嗣,方可立女户。”
叶锦立刻道:“但朝廷还有规定,要是宗族子嗣都不愿意过继,也是可以立女户的。现在世成是不愿意过继了,难道太叔公和几位叔伯家有愿意过继的子嗣?”
几人吓得齐齐摇头:他们又不是疯了,过继来继承五千两的债务吗?
刘老板还在正厅等着呢,过继就要先掏两千两。
叶家这宅子也就值八百两。
叶锦唇角翘起:“既如此,那就立女户。”她提笔重新写了一份立女户的文书,签字画押后,又让叶母来签字画押,最后朝几位长辈道:“太叔公,你们也过来做个见证吧。”
众人互看一眼,一一上前签字画押。
叶锦对着文书吹了吹,把它交给红珠:“现在就去衙门公正,送回来给堂弟过目,也好让他安心。”
红珠应是,接过文书就去了。
衙门值守的书吏正在打瞌睡,瞧见她来,眼前顿时一亮:“叶家的,来做公正的?”昨日叶家来报备过继一事,县太爷早就打了招呼,要他们务必尽快办了。
红珠点头,掏出文书。
书吏连详文书的内容都没仔细就给她办了,办完后书吏立刻收拾东西回家走亲戚去了。此时他还不知道,会因此受一顿好打。
等红珠回去,叶小叔也带着银子回到祠堂。
双方交付,叶世成归还了叶家老宅地契。叶锦把过继文书还给他,又把立女户的文书给叶家三人看过。
叶小叔和孙氏都是一脸便秘的表情:叶茂山真是养了个好女儿啊!居然算计至此!
一箭三雕!
你要立女户早说啊,作死还要算计他们银子,丢他们的面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二合一:顾
叶小叔一家吃了大亏,骂骂喋喋走了。
气得孙子都忘记带走。
叶锦原还想留叶家太叔公等人喝茶,但几个长辈生怕也被她算计,连连推辞,一溜烟全跑了。
叶锦冷笑:这群老家伙,还是一如既往撇得干净。
从前得了叶家多少好处,叶家出事,没一个伸手帮一把,连登门都不曾。
她把地契和银票交给叶母,自从丈夫和儿子出事,叶母头一次心里头松快高兴。她欢喜道:“阿锦,你真厉害!”
顾鹿呦也跑过去,扬起脑袋夸:“娘,你真厉害!”
叶锦捧着她的脸,笑道:“我们呦呦也很厉害呢,要不是你帮娘,娘肯定不能吓退那些坏人!”这孩子真是越来越机灵了。
本来她不想让孩子参与到大人之间的算计中来,但除夕那晚呦呦听到了,主动说要帮忙。
还很严肃说她已经长大,要保护娘亲。
“呦呦现在真的可以保护娘亲了呢。”
顾鹿呦弯着眼笑,很想和脑海里的那团沉睡的雾气炫耀:你看,娘亲夸我了呢。
叶锦又重新给叶父和叶安上了香,叶母又哭又笑,对着两人的牌位嘀咕:“老爷,小安,你们看到没有,我们家还有阿锦。她现在立了女户,能撑起叶家的门楣,你们地下有知,一定要保佑我们。”
三人从祠堂里出来,叶锦让红珠把顾鹿呦和叶满仓先带走,她和叶母则去了前厅。
刘广信正在喝茶,见到她们母女过来,连忙起身询问:“怎么样?你小叔他们一家走了?”
叶锦点头,朝他拜谢:“这次多亏了刘叔配合我们演戏。”叶母也连忙跟着欠身。
刘广信连忙伸手虚扶起两人:“嫂子,叶侄女你们说这话就见外了。当初我们刘家差点破产,亲朋好友都袖手旁观,只有你父亲愿意帮我,借了我一大笔银子度过难关。这么多年也很关照我们织纺,这种小忙我肯定要帮的。”
叶锦语气艰涩:“我父亲不止帮过您,但他们也不愿对叶家伸出援手……”
刘广信沉吟两息后还是道:“你也别其他人,你家这是复杂。你父亲恰好出事就算了,叶家布庄,作坊还同时遭遇大火,着实蹊跷……”
叶锦眸色微闪:“刘叔怀疑我父亲和弟弟的事不是意外?”
刘广信摇头:“又没切实的证据,我就是瞎猜的,你别放在心上。倒是顾家,你和离时是不是得罪了他们?杨县令那边突然让人通知所有的织纺、布庄商户,今后都不许和你家有生意往来,这是要绝了你东山再起的路啊!你担心些!”
叶锦抿唇:“是得罪的不轻……”回家的路上看到那送信的衙役,她就知道自己那小肚鸡肠的前夫会使坏。
从上京回来后,每次她回娘家,宋文礼总是找各种借口不愿意陪同。实在无法也只是坐坐,就去顾家老宅住。
从前她只以为对方真忙,后来有一回和顾老太吵架,她才知,顾文礼是看到她爹娘就会想起从前在顾府寄人篱下,教书拿月俸的日子。
他总是别扭又小心眼,还不愿意别人看出来。
面子看得比天还重要,这次她那么算计他,连同他的官途一起算计进去了,对方能不报复她吗。
她冲着刘广信笑了笑:“我晓得,多谢刘叔提醒。”说完,她从袖带里掏出两千两银票递过去:“叶叔,你数数,这里正好两千两。”
刘广信连忙推辞:“不用了,这两千两就当我帮你的,日后有什么困难也可找我,能帮忙的我一定会帮。”
叶锦坚持塞给他:“这不行,一码归一码,欠你的货款就一定要还,这是做生意的基本诚信。”
刘广信无奈只得收了。
叶锦又从青织手里拿过两盒上好的茶叶递过去:“叶家如今身无长物,这是顾家庄子上自产的毛尖,和离时带出来的,刘叔拿回去尝尝。”
刘广信连忙摆手:“这,这怎么好意思。”
“刘叔,您就别推辞了。从前父亲还在时,过年我也会和他一起去您家走动。如今他老人家不在了,您还和我生分了不成?这茶是我做小辈的孝敬您的。”
叶母也附和:“是啊,老刘,你就收着吧。你不说,今后我们家有什么难事,都不好找你帮忙。”
两人都这样说了,刘广信也不好再推辞。他收了东西,笑道:“织纺还有事,那我就先回去了。”
叶锦点头,和叶母亲自把他送到门口。
两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孙氏又匆匆跑回来。叶锦诧异:“小婶子怎么又回来了?”
孙氏没好气道:“我来找满仓!”当她想回来啊,走到半路才发现孙子忘了。
才几天的功夫,孙儿胳膊肘就开始朝外拐。
以后坚决不能让他和顾鹿呦那丫头待在一起。
叶锦和叶母忙跟着她往府里走,在顾鹿呦的院子找到人后,孙氏二话不说拉过人就走。
叶满仓知道自己回去没什么好果子吃,有点挣扎抗拒。
顾鹿呦连忙张开双手挡在孙氏面前,板着小脸问:“外叔母,你是因为满仓表哥说了实话就要打他吗?”
孙氏不耐:“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打他了?”
顾鹿呦小眉头蹙起:“但你看起来很生气,我祖母这种表情的时候就是想打人!打小孩不好,小孩会有样学样,以后你老了,满仓表哥也会打你的!”
孙氏表情龟裂,绕过顾鹿呦不顾叶满仓的挣扎拉着他继续走。
顾鹿呦还想追,叶锦拉住她冲她摇摇头。
叶满仓在淡淡的绝望中一路被扯回了家,正堂内,他爷和小叔早黑着脸等着他,阿爷手里还拿着一截藤条。
那是他背不会书时,打手的藤条。
他步子一下止住,整个人后仰抗拒往前走,嗓子都在抖:“祖母,你答应呦呦妹妹不打我的!”
孙氏气道:“我是答应不打你,可没说不让你祖父打你!”
叶满仓欲哭无泪:狡诈的大人,还能这样骗小孩。
孙氏强行将他拉到中堂,叶小叔起身骂道:“吃里扒外的东西,还不快滚过来受罚!”他拿着藤条走近。只是刚抬手要打,叶满仓就很没骨气的跪下了,抱着他腿就嚎啕大哭:“祖父,我知道错了!”
叶小叔被抱了个猝不及防,人晃了晃,手上藤条一时没下去。
“你错哪了?”
叶满仓有问必答:“不该吃里扒外!”认错态度十足的好。
眼看着他爹怒气消了大半,叶世成不服:“爹,这小子哪里是知道错了,分明是怕受罚!那是八百两啊,八百两!咱们家辛辛苦苦攒了大半被子的银子,还找人借了。转头东街的铺子就要兑出去,您不揍他,他怎么可能长记性!”
叶小叔闻言,再次举起藤条落下。叶满仓惨叫一声,人歪倒在地。
孙氏吓坏了,气瞬间消了大半,忙蹲下身去扶他:“满仓啊,别吓祖母!”
叶世成无语:这伎俩他早八百年就不用了,这小子不是向来老实,怎么学会的?
肯定又是顾鹿呦那鬼机灵教的。
“娘,你别上当,他就是装的!爹又没用力,怎么可能一鞭子就晕了。”
叶小叔举着鞭子丢又不是,看又不是,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好在这个时候,外头有人来说,顾家二爷来了。叶小叔顺势把藤条一丢,没好气骂道:“和你小叔一样,没出息的东西,去后院偏房跪着。珍娘,给他点支香,今晚不许他吃晚饭!”
孙氏点头,找了个小厮帮忙把人抱下去。
叶世成气得不行:要是他输了八百两,他爹非剥了他的皮。到小胖墩这,他爹就只吓唬一下,太偏心了!
见他还不走,叶小叔用力踢了他一下,骂道:“你也滚!”
叶世成忍着一肚子气也跟着孙氏走了,被抬着的叶满仓心中大石稍定,心道:还是呦呦表妹聪明,这招真有用,下次还用。
被抬走之前,他掀起眼皮一角,余光里一身紫衣锦袍的顾文耀大步而来。
叶小叔连忙迎了上去,陪着笑脸热络喊:“顾二爷,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顾文耀的容貌和顾文礼有几分相似,但较顾文礼又生得粗犷几分。金冠玉带,手中玉折扇,妥妥一副贵家公子做派。他进门就毫不客气坐到了主位,收了折扇笑问:“从叶家回来了?如何?地契到手了吗?”
提起地契,叶小叔就一脸便秘的表情,迟迟没敢回答。
顾文耀见此,脸上笑意尽收,沉声问:“出了差错?”
叶小叔只得把今日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末了,还愤愤道:“我那侄女狡诈,他一早就算计好了的!我自家还赔了八百两!”说着捂住胸口,一副痛心状。
顾文耀蹭的起身:“什么?她还立了女户?”他在原地踱了两步,忍不住骂道:“废物,一个妇人,一家孤儿寡母你都搞不定!你有什么用,难怪当初叶茂山要把你赶出叶家!”
叶小叔只敢陪笑。
顾文耀停在原地,盯了他两秒,又道:“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继续去骗叶家老宅的地契,务必把叶锦弄得无家可归!”
“啊!”叶小叔迟疑:“还是别了吧?我实在不是叶锦那丫头的对手……”才一个回合,就损失八百两。要再继续,估计他仅剩的家产都不保了。
顾文耀一个没忍住,抬腿就踢。
叶小叔早预料到他的动作,机智躲开,弱弱嘀咕:“她虽和离,但孩子还在,顾大人多少会顾念点情分……”万一气消了,转过头不是要找他算账。
亏吃一次就够了,人要懂得见好就收。
“你懂个屁!”顾文耀又骂了两声废物,懒得再看他一眼,直接就走了。
出叶小叔家后他直奔府衙,想去问杨县令,询问是否可以撤销叶锦女户一事。但衙门的人说杨县令不在,带着家眷去清河郡岳丈家了,至少得初八才会回来。
顾文耀郁闷,现在撤女户都不一定来得及,初八后还不是榜上钉钉。
光记得打招呼给叶家过继方便,哪知叶锦狡诈,直接换成立女户的文书了。
他在衙门前徘徊一阵,事情搞砸了,左右想想只能回去休书一份和老太太告罪。他转身往回走,边走边催促车夫:“赶紧回府。”
他刚走到马路边上,一辆马车迎面驶来,速度太快,险些将他撞了。他心情正烦躁呢,正要开口骂人,马车帘子就掀开了,帘子后露出一张新雪冷峭的脸。那双眸子只是扫了他一眼,他要骂出口的话就堵在嗓子眼里,结结巴巴喊了句:“弟,弟妹。”喊完,又想咬掉自己舌头。
叶锦都和他堂弟和离了,算哪门子的弟妹。
这么多年见到她点头哈腰惯了,一时间竟没改过来。
叶锦嗤笑一声:“当不得顾二爷一声弟妹,衙门都没开门,顾二爷跑到这来做什么?难道是听说我立了女户,好奇特意过来瞧的?”
顾二爷脸一阵青一阵红,总觉得自己被嘲讽了。
叶锦也不等他反应,放下帘子招呼车夫:“快些走,莫要再碰见什么晦气的人。”
车夫一扬马鞭,叶家的马车绝尘而去,扬了顾文耀一鼻子灰。他气得不行,用力扇了两下空气,坐上自家马车。回府后,就修书一封命人快马加鞭送回平盐城顾府。
正月初七,往年热闹的顾府,今年显得尤为冷清。
顾府从叶锦离开的那日起就闭门谢客,周遭乡绅富户听闻叶锦和离的事,也不敢自讨没趣上门叨扰。
自从顾文礼当官以来,老太太还是头一次过这么冷清寒酸的年。
府上下人走了大半,吃穿用度全部缩减,屋子空荡荡就算了,连她往日要吃的补品都没了。
老太太一场病从年前病到年后,其实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心里有气堵得慌。整日裹着厚被子躺在软榻上唉声叹气。
之前顾文礼还来看过几次,被她唠叨数落烦了,干脆把人丢给柳碧如伺候。柳碧如每日晨昏定省,强打笑脸端茶递水,亲自服侍汤药。
就是这样老太太还不满意,还是不断的挑毛病。这会儿喝了口喂过来的东西就直接吐了,把碗往柳碧如身前一推,老脸皱成一朵菊花,气道:“你给我吃的是燕窝吗?怎么尝这一股子霉味?”
浓稠的糖水溅湿柳碧如衣襟一角,她委屈道:“姑母,这些还是我当了首饰换来的,您就将就一些,等大哥寄银子来就好了。”
老太太恼道:“等等等,怎么不等我死了?从前叶氏掌家,可从来不会在吃食上短缺我。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怎么当顾家主母?”
柳碧如幽幽来了一句:“不是姑母一定要姐姐和离的吗?还提她做什么。”
老太太被噎住,气得连连咳嗽。
柳碧如忙放下碗勺,扶住她顺气,边拍背边劝:“姑母,姐姐已经走了,您就别老提她,平白生气。再说,她嫁进来这么多年,也没到您面前晨昏定省过,也不曾端茶递水侍候您,哪里有我这个侄女贴心。您该劝劝表哥,快些将我扶正,您总不想您的孙儿一直是被人看不起的庶子吧。”
这老太太忒难伺候,难怪叶氏时常不给她好脸色,她都想把碗砸对方脸上了。
老太太骂道:“你自己不成器,我能劝什么?但凡你劲往幺儿身上使使,他早扶正你了。”
柳碧如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翻了个白眼:我倒是想使啊,但你成日绑着我伺候算怎么回事!
老太太还要说,周嬷嬷就掀帘进来,小声禀报道:“老夫人,顾家本家来人了。”
老太太瞬间欣喜,把柳碧如抛在脑后,着急道:“快,快让他进来。定是叶氏那边倒大霉了,我就说,她就算算计了家产,也是留不住的!”
柳碧如起身,眸中也露出隐隐期待。
须臾,顾文耀府上的护卫进来行礼:“老夫人,二公子让奴才问您安。”说完又从怀里掏出信件递过去:“这是二公子的亲笔信,请您过目。”
老太太连忙伸手:“快,快给我念念。”
柳碧如接了信,示意那护卫先退下。拆开信后扫了一遍,眸色淡了淡,一时不知道该是什么心情。
老太太见她神色不对,疑惑问:“怎么?不是叶氏的事?”
柳碧如点头:“是姐姐的事,信上说叶茂昌抢地契没成功,反而让姐姐立了女户。”
“什么?”老太太眼中兴奋的神色一下暗淡下来,不可置信:“她立了女户?叶氏宗族那么多子嗣,怎么能让她一个归宗女立了女户?”老太太用力拍了两下被褥,气愤骂道:“废物!全是废物!”
柳碧如继续说:“二公子信的末尾说姐姐也没占到好处,叶家还欠了一大笔银子,她立女户继承叶家家业,要还五千两,最后肯定还会无家可归。”语气还有点洋洋得意。
老太太气得头疼,整个人往软榻上靠去:“五千两来说对她算什么!她分了那么多家产去,一群蠢货,被叶世算计了还不知道!说不定那些要债的都是她找来的,不然哪有那么巧就挑着过继的档口去。”她和叶氏婆媳那么多年,斗来斗去,最了解叶氏的秉性。
柳碧如连忙伸手给她顺气,安抚道:“姑母,算了,二公子也不知姐姐分了那么多家产去。不是还有杨县令吗?平安县是他的治下,姐姐就算立了女户总不会好过的。”
老太太终于又燃起斗志:“你说的对,有杨县令在,她肯定没有好日子过。总有一天会哭着回来求我原谅她,后悔那日做的那样绝。”
柳碧如顺着她的话安慰一通,老太太情绪大起大落疲乏的不行,摆摆手让所有人都退下。
柳碧如替她掖了被子,端着剩余的燕窝往外走。
走到外间,茯苓连忙上前接过她手里的托盘,压低声音小心翼翼问:“姨娘,老太太老是这样折腾,夫人……”
柳碧如一记眼刀看过来,茯苓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连忙改了称呼:“叶氏会不会后悔和离,又回来和老爷和好如初?”
“而且,奴婢瞧着老爷也是舍不得叶氏的,自从和离后都宿在主院叶氏的屋子。”
柳碧如抿唇:表哥和叶氏刚成亲那会儿确实恩爱,但那又如何,还不是叫她钻了空子。
时间是最好的刀子,再恩爱的夫妻也能渐行渐远。
立了女户好啊,叶氏的性子,你越折腾她,她越不会屈服。
出了屋子,柳碧如才问:“表哥人呢?”
茯苓连忙回:“去了县衙还没回来?”
柳碧如蹙眉:“这才初七,去衙门做什么?”
茯苓:“心许有什么急事吧,方才奴婢瞧见师爷过来找大人了。”
柳碧如吩咐:“小厨房的燕窝还剩多少?用食盒装好,我们去县衙。”
茯苓应是,连忙去办,不一会就提了食盒来。她坐上马车出了门,马车驶过两条街,刚要往衙门的方向去,老远就瞧见顾文礼的马车从她马车边上过去。
柳碧如疑惑喝停马车,吩咐车夫跟上。
前面的马车一直从东街走到南街,最后在一处小小的宅院前停下,顾文礼从马车里下来,走到宅院前扣了三下门。
门从里面打开,露出一张欢喜的芙蓉面,对方身段婀娜,柔如无骨的扑进顾文礼怀里。顾文礼难得展露笑容,伸手揽住她,将人带进屋内。
宅院的屋门重新关上,马车外的茯苓惊得瞪大眼,回头看向面色冰冷的柳碧如一句话也不敢说。
那女子她们都认识,赫然是已经送到庄子上的青楼花魁玉翘。
大人养了对方做外室?
柳碧如扶住马车门框的手用力到发白,一时间觉得十分可笑:她好不容易从外室挤进了顾府成了姨娘,结果表哥转头又养了个外室。
她冷嗤:“还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茯苓小声提醒她:“姨娘,大人要是狗……”那您就是屎了。
柳碧如也反应过来,喝道:“闭嘴!”
茯苓立刻闭嘴。
马车在宅院前停了半刻钟还不见里面的人出来,眼看着天色不好,快要下雨。闭嘴的茯苓还是忍不住多问了句:“姨娘,燕窝还要不要送?”
柳碧如咬牙:“送,自然是要送的!”
最后,她让茯苓把燕窝送进宅子后,立马吩咐车夫回府。
春雷轰轰闷响,又不到一刻钟的功夫,绵绵细雨就落了下来。
柳碧如只着了单薄的寝衣就那么呆呆坐在昏沉沉的床榻上,门哗啦被推开,急切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不一会儿一个卷着满身水汽的身影靠近,伸手揽住了她,满怀歉意的说了句:“对不起,碧如,我只是近日压力大,我同她只是逢场作戏……”
虚伪!从前他去她那,也是因为姑母和叶氏吵架,他说自己心烦压力大。
连说辞都不换换。
柳碧如用力挣脱,呜呜哭了起来,边哭边道:“表哥都和离了,却迟迟不肯扶正我,原来只是嫌弃我年老色衰,又想另觅新欢,可你也不该拿一个青楼花魁来羞辱我!”
顾文礼依旧死死抱住她:“碧如,我绝对没这个意思……”
“你有!”柳碧如哭得犹如雨中细丝:“你嫌弃我就直说,我现在就收拾包袱,进京投奔我大哥去。”
顾文礼彻底慌了:她就这样走,哪里是去投奔,分明是去告状。
那他升迁就彻底无望了。
他连忙道:“明日,明日我就将你扶正!你莫要哭了,也别说要走的话!”
柳碧如的哭声戛然而止,欣喜问:“真的?”
顾文礼点头:“真的,我现在就写抬妻文约给你,明日一定操办。”说着就要松开她起身。
柳碧如连忙一把拉住他,嗔道:“好了,我信你便是。”
春风吹灭了烛火,罗帐放下,满室香气浮动。
温存过后,两人相拥歇息。柳碧如靠在顾文礼胸膛上,小声解释:“本家来人,姑母生了好大的气,炖的燕窝也不肯吃。我想着表哥辛苦,所以拿了燕窝去寻表哥。我是无意中撞见表哥的,不是有意跟踪的。”
顾文礼不想再提这事,伸手拍拍她的肩,以示安抚。随即转移话题问:“本家来人说什么?母亲为何生气?”
柳碧如小心翼翼道:“是二公子派来的人,说姐姐立了女户。”
顾文礼安抚她肩的手停住:“女户?叶氏宗族没有男丁过继了?要她立女户?”杨县令都没拦一下?
柳碧如摇头:“具体的事我也不知呢。”她脑袋微微抬起,把下巴搁在对方胸膛上,温声细语道:“表哥,姐姐立了女户,肯定是想撑起叶家门楣的。她将来说不定会招赘,你就别再惦念她了。姐姐的脾气你也知道,她不会回头的。”
顾文礼嘴硬:“我惦念她做什么?既已和离,嫁人还是招赘都是她的自由,我绝对不会过问。”但抓住柳碧如肩头的手明显用力。
柳碧如轻嗔:“表哥,您弄疼我了。”
顾文礼自觉失态,连忙松手,被子一拉,转身背对她:“睡觉。”
柳碧如的唇角无声勾了勾:她终于要是顾家主母了。
夜色渐声,雷声轰隆不止。
绵绵细雨下进了梦里,顾文礼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撑着雨伞叩开叶府大门。年轻的福叔拉开小门,笑着问:“您就是姑娘给小公子请的西席吧,快请进,姑娘和小公子在枕书苑等着您呢。”
顾文礼朝福叔颔首,拘谨走进叶府。踩着青石小道,绕过假山回廊一路到了枕书苑。
院子雅致精巧,叶锦立于一株海棠花树下冲着他盈盈浅笑。
他捏住伞的五指收紧,胸口跳动如春雷阵阵。
叶锦身边立着一个六岁的男童,男童活泼张扬,尤其是一双眼睛……那眼睛如水洗过的乌黑纯净,好似呦呦。
呦呦?
他心脏陡然一惊再定睛一看,那男童变成了个粉衣小姑娘,欢喜朝着他跑来。
他下意识蹲下伸手,然而那小姑娘错过他直接朝他身后跑去,边跑边喊:“娘亲,他们都好好看,你把他们全招赘吧!”
顾文礼愕然转头:他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排男子,那些男子或清俊挺拔、或高大威猛、或艳绝无双……将他这个穷书生衬托得无所遁形。
不对,他不是穷书生!
他怎么可能是穷书生,他是永和六年的榜眼,平盐城的县令……他是官!
岂是这些浮浪下贱自甘入赘的男子可比的!
顾文礼惊醒,人直接砸到了地上。吓得床上的柳碧如一个激灵,她连忙点了灯,下床来扶他,担忧问:“表哥怎么了?”
顾文礼扶着腰摇头:“不碍事……”
柳碧如眸光微闪:这是一日睡两个,肾亏?
那眼神太过赤裸,顾文礼气急:“你想什么呢?快睡!今日初八,我得去衙门了!”说完,忍着腰疼,穿衣穿鞋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黑着脸问守在外头的小厮:“堂兄派来的护卫走了没?”
小厮摇头:“还没呢,在等老夫人交代事情。”老夫人昨日气得不行,恐怕今早才有空吩咐。
小厮边说边往顾文礼扶着的腰看去,关切问:“大人,您腰怎么了?”
顾文礼面色更黑,都没搭理他,埋头就往书房去:梦里的场景绝对不能成真,他得修书一封给呦呦,让她看着点她娘,别让她娘到处勾搭男人。
书信写好,都不等老太太吩咐,顾文礼就将那护卫遣走了。还特意交代道:“一定务必把信交到大姑娘手中。”
护卫也尽职尽责,翌日午后便赶回平安县。
信成功送到叶府,福伯把信交给红珠,红珠进了锦绣阁,直接把信交给叶锦:“夫人,是顾县令送来的信,说是一定要给姑娘。”那护卫是想亲自交到姑娘手里,但被护院轰走了。
叶锦拆了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无语把信揉成一团:“烧了,不用和呦呦说。”两人都和离了,顾大人管得还真宽!
红珠接过信放到炭盆上点燃,信纸还没燃尽时,青织又匆匆从外头跑了来,急切道:“夫,夫人,门口又来了一个人……”
叶锦拧眉:还有完没完!
是打算写几封信来骚扰呦呦?
一个大男人让女儿帮忙做这种事也不嫌丢人!
“把人轰走!”
青织喘匀了气,才继续道:“不是顾府的人,是先前我们在竹溪镇外救的秀才,那个徐州定襄郡生员沈离!”
叶锦讶异:“他没死?”
青织点头:“没死,他说特意来向夫人道谢的。”
作者有话说:
感谢‘偷到星星了吗’、‘林峦’、‘Elle_zj1979‘、’啥都爱看啦啦啦‘、’微雨清溪‘送我营养液,爱你们呦
第29章 二合一:买
叶锦惊讶过后摆手:“让他走吧,就说举手之劳,不必道谢。”
青织点头,转身快步出门,转过回廊来到大门处。
叶府大门的石阶上站着个素布麻衣的青年书生,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问:“青姑娘,如何了?”
他虽清瘦但实在高大,人靠过来就有一股无形的压迫感。青织伸手示意他止步,面无表情传话:“我们夫人说举手之劳,不必言谢。沈公子有心就行,自行离去吧。”
沈离蹙眉:“那怎么行,救命之恩大过天。既然知道恩人姓名,当面道谢是基本礼节。青姑娘再帮我通报一遍吧。”
青织有些不耐烦:“我们夫人说了不见,你快走!”她现在最烦读书人,瞧见就想抽。
沈离站着不动,像个木头桩子一样杵在那,大有青织不通报就不走的架势。青织无语,示意门房关门,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叶府的大门关上,绵绵细雨还在下,沈离背着竹篓抱着单薄的胳膊等在原地。
一个时辰过去,有马车停在叶府门口。马车门掀开,叶母从里面出来,小厮连忙撑了伞去接。叶母下马车后,又转身伸手去抱出来的顾鹿呦。
顾鹿呦没要她抱,提着裙摆自己跳下车。鞋底踩在地面上,溅起不小的水花。
叶母连忙拉了她一把,惊呼:“没打湿吧?”
顾鹿呦摇头,还故意又踩了两下:下雨好玩,踩水坑也好玩。
她对所有东西都很好奇。
叶母见此无奈摇头,拉着她跨上石阶:“快回府去,把鞋子换下来,别生病了。”
顾鹿呦跟着她往门口走,一抬头,看见一团气运包裹的人杵在门口。她眨眨眼,突然就松开叶母的手朝那人跑去。
叶母吓了一跳,着急喊:“呦呦,你上哪去?”
顾鹿呦跑了几步,走到沈离面前,仰起脑袋看他。沈离也注意到这对祖孙,也低头打量她。
顾鹿呦围着他转了两圈,沈离有些不知所措,眼睛也跟着她转动,小心翼翼问:“你可是叶府的孩子?”
顾鹿呦点头,双眸熠熠发亮:“你是雪地里的那个死秀才吗?”
“呃……”沈离一时不知如何回答:“那个,我还没死。”
此时,叶母也已经走到两人身边,她也上下打量沈离两眼,疑惑问:“什么死秀才?”
顾鹿呦兴奋解释:“我和娘亲在竹溪镇外捡到一个快死的秀才送去了官驿,就是他。”她仰头眸色晶亮问:“你是来报答我娘亲的吗?”
“呃……”沈离连着问懵了两次,磕巴道:“沈某自然是想报答的……”
“那就行。”他还没说完,顾鹿呦就一把拉住他的手,把人往府里拉,同时吩咐跟过来的小厮道:“快把他的东西一并送进府。”
小厮连忙应是,叶母一时无语:“呦呦!”
然而,门房已经开了门,顾鹿呦拉着人大步流星就进去了。
走到回廊尽头时,青织恰好端着茶水往锦绣阁去。见到二人时惊讶的瞪大眼,着急喊:“姑娘,您怎么把他拉进来了?夫人说不见他。”
顾鹿呦不解:“为什么不见,他说要报答娘亲,娘亲在哪?”她耸耸鼻子,企图闻出娘亲的味道。
送上门来的好处,肯定是要的。
青织还没说话,她拉着人又继续朝锦绣阁去。
青织急得不行,端着茶水一路追,在锦绣阁门口堪堪把人追到。但已经晚了,顾鹿呦拉着人一脚跨进偏厅,转进内室,欢喜喊:“娘亲,秀才来报答了!”
内室燃着碳火,叶锦正在里面算账。因为嫌麻烦就脱了宽大的外氅,只着简单的家居服。她闻言抬头,然后就对上沈离有些无措涨红的俊脸。
对方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立马低头拱手:“夫人恕罪,是沈某无礼了。”说完惊慌想挣脱顾鹿呦的手,退到外头去。
然而,他发现这小姑娘力气奇大,他挣了两次居然没挣脱开。
他脸都快憋紫了,着急想解释:“那个……”
直到叶锦放下账本,朝顾鹿呦招手。顾鹿呦这才主动松开他,欢喜道:“娘,先前我们救的秀才找来了,他说要报答娘亲呢。”结果一转头,沈离已经远远退到偏殿外头去了。
顾鹿呦又要去拉人,此时,青织和叶母也追了进来。叶母拉住她嘀咕:“这孩子,跑得比兔子还快,你鞋还湿着呢。”
青织放下茶,连忙请罪:“夫人,奴婢已经让他走了。他一直在门口杵着,姑娘就把他拉进来了……”
叶锦朝她摆摆手:“不怪你,去拿鞋子来给呦呦换。再上一壶茶,给外头的人暖暖身。”
青织松了口气,赶紧去办。
叶锦穿好大氅,朝红珠使了个眼色。红珠立马走到外面,将沈离请了进来。
沈离全程拘谨低头,视线扫到一截藕色裙摆时,停下步子,拱手道谢:“沈某多谢叶夫人救命之恩。”
叶锦温声道:“不必拘谨,沈公子请坐吧。”
红珠引着他往旁边的木椅走,沈离跟着走近,局促卸下背上的竹笈,跟进来的小厮把他的木箱放在他脚边。
竹笈放下来,沈离更有些不知所措。粗糙冻裂的双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只在大腿上搓了两下。
直到青织端来茶水,他喝了口温热的茶才放松些。
他喝茶的功夫,叶锦早将人打量了个遍:很守礼,虽局促但没有当年宋文礼骨子里的清高。
“沈公子怎么知道是叶府救的你?”
沈离连忙把茶放下解释:“沈某问了官驿里的衙差,他们说是客栈那边的客人送来的。然后沈某又去了客栈,客栈的掌柜听闻沈某是要道谢才把登记的名册给我看。”
叶锦挑眉:“我没记错的话,我们当时登记的是丫鬟的名字。”
沈离点头:“名册上是青织姑娘的名字,沈某找到平安县后询问了城门口要饭的乞丐。他们说年前那几日只有叶府的大姑娘带着一群人和离回城。人数、车架和客栈掌柜说的都对上了。”他当时还被拉着听了许多八卦。
满屋的人惊讶:这书生看着文文弱弱,说话也容易脸红,没想到思维如此缜密。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衙门里的捕快呢,追踪打探能力一流,破案肯定也厉害。
如此执着,是想报恩还好,如果是有别的心思就恐怖了。
叶锦留了个心眼,又问:“沈公子是徐州定襄郡的人,距离秋闱还有许久,怎么年前就往这边来?”
徐州的生员全都是要去清河郡也就是杨县令的岳丈老家州府参加乡试,正常生员七月出发就差不多了,更早一点的五六月份出发的也有,年前出发还闻所未闻。
沈离连忙回:“沈某父母双亡,家中只余我一人。就想着早些出发,路上做工攒一些盘缠,去清河郡等着秋闱。”
叶锦不解:“你在家中附近做工,等攒够了盘缠,再雇马车一路进清河郡秋闱岂不更好?”邻里邻居的有个照应,也有地方住。非得大冬天的在路上走,不冻死他冻死谁?
说起这个沈离就郁闷:“沈某前几次也是这样做的,第一次七月出发赶考,路上碰见山崩没赶上。第二次六月出发,在青阳郡碰见洪水,耽搁了大半个月,又没赶上。第三次,年后出春就出发了,在桃源县那边又赶上瘟疫。生生困了我三个月……”
青阳郡的洪水和桃源县的瘟疫,众人也有耳闻。
满屋子的人更沉默了:这是什么霉运缠身,人倒霉到这个程度,该是祖坟被人挖了。
叶母同情问:“你被困在桃源县三个月没染上瘟疫吧?”
沈离:“没有,但当了大夫药童三个月,帮忙抓药,煎药。”当时死了一大片,识字的人又不多。他整天忙来忙去,不知怎的就是没病倒。
算命的都说他命硬。
他窘迫:“以防意外,沈某就想着,这次年前出发,先走到清河郡住下。”
但意外还是发生了,这次他又碰见了暴雪。要不是叶家车队经过,他这次连命都没了。
想到这众人更唏嘘了。
叶锦感叹:“你确实该提前来。”路引上这人都二十九了,就比顾文礼小一岁。三年又三年,照他这个倒霉程度,胡子花白不知能不能顺利进考场。
换好鞋子的顾鹿呦跑到他身边认真说:“书上说的‘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你将来必定会很厉害的,说不定会做大官。”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这样说了。
叶锦惊讶:女儿好像很笃定的样子。
沈离冲她笑了一下:“多谢小小姐安慰。”
顾鹿呦看着他:“我不是安慰你,是真觉得你一定会很厉害的。”小姑娘眸子晶亮,仿佛就是在陈述事实。
离家这么久,沈离头一次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沈离再次道谢:“那借小小姐吉言。”
顾鹿呦弯着着眼睛笑:“所以,你要怎么报答我娘呀?”
沈离噎住,一时无措又羞囧,最后看向叶锦:“那个,沈某暂时身无长物。若夫人不嫌弃的话,沈某暂时可以留在府上打杂做工给小小姐当先生都可以的,砍柴挑水算账也行。”他路上的盘缠都用光了,实在拿不出什么好的东西报答。
青织不屑嘀咕:“感情就是嘴上道句谢,这些我们府上都有人做,用不着你。”难怪方才一直在府外不走,原来是想赖在府上吃住。
沈离脖子连同整张脸都涨成了猪肝色,磕巴道:“那,那夫人给沈某看病一共花了多少银子?沈某给您写个借据,今后一定还您,双倍也行。”
青织撇嘴:“一纸空文,将来你去赶考了我们找谁去?”
叶锦警告看她,青织终于闭嘴。
沈离着急道:“夫人,沈某不是言而无信之人,说了还就一定会还的。”他着急弯腰去竹笈里翻找,找出一个麻布包裹的银镯出来,塞到顾鹿呦手里:“这是我娘留给我唯一的遗物,我把它抵给夫人,今后我有银子一定来赎!”
顾鹿呦举着那镯子看,镯子样式简单老旧,很多年没有人戴,表面都有些发黑,值不了几个钱。
和她娘给的首饰有天壤之别。
他说完,叶锦终于再次开口:“呦呦把镯子还给沈公子。”
顾鹿呦立刻把镯子塞回到他手上。
沈离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叶锦开口道:“小孩子开玩笑,沈公子能亲自登门道谢已经够了,不必什么实质的报答。叶府每年都会行善为后代积福,沈公子就不必放在心上。”
沈离抿唇:“夫人救某是夫人心善,但沈某不能不知恩。”
叶锦沉吟两息后继续说:“叶府的事想必你也听说了,叶府近况不好,确实不缺人。沈公子缺盘缠可去刘记织纺瞧瞧,他们那边缺个算账的。工钱每月二两,吃住全管,这里离清河郡也不远,乘车五日便可到,也方便你秋闱。”
才五日路程,总不能还出意外吧?
沈离目露欣喜,朝叶锦深深拜谢:“夫人不仅救沈某性命,还给沈某指了条谋生之路,大恩大德沈某铭记在心,将来必定报答!”
叶锦点头敷衍了句:“那我等沈公子高中,公子要是不嫌弃可去前院偏厅用顿饭再走。”
沈离刚想推辞,肚子就咕咕叫得欢。他闹了个大红脸,拱手再三道谢。
红珠领着人往外走,小厮过来帮他提木箱,很快便走没影了。
顾鹿呦颇为失望,转身走回叶锦身边,嘟喃了句:“他好穷!”
叶锦好笑,伸手摸摸她脑袋:“人可以穷但志不能穷,呦呦记住,以后不可以直接把男人带到锦绣阁来,尤其是不认识的人。”
顾鹿呦不解:“可我们认识他啊,还知道他姓名籍贯和年龄。”而且,那人身上的气场很干净,眼睛也很纯粹,是个好人。
叶锦想了一下,换了种说法:“男女有别,女子的闺房、寝屋、居所乃是极私密之处,莫说是陌生男子,便是族中不甚亲近的男眷,也不能随意引入。防人之心不可无,懂吗?”
顾鹿呦半懂不懂:她当系统的时候不分男女。
叶锦见她这样,叹了口气:“算了,等你大点再说。”
顾鹿呦哦了声,觉得没趣,就说要出去玩。
叶锦让青织陪着她,等她走后。叶锦又解开大氅,坐回暖椅上继续看自己的账。
叶母坐到她对面问:“账上还剩多少银子?”
叶锦把账本给她看:“和离一共得了一万三千两,首饰若干,布料若干,其余都是一些不值钱的陪嫁。遣散那些下人五百两,刘叔那两千两,零散的债务三千两,现银总共还有七千五百两。”她拨动算盘:“府上每个月要一笔开支,呦呦今后还要读书,要想办法挣钱了。”
叶母问:“你打算继续你父亲的生意?”
叶锦点头:“有这个打算,毕竟是老本行,熟悉不容易踩坑。我出嫁前也经常随父亲走货看货卖货谈生意。”
叶母面露难色:“听刘东家的意思只怕不容易,而且家里的纺织房、铺子全都抵出去了。要是继续做布料生意,找伙计、掌柜、进货前期投入又是一大笔开支,一旦杨县令从中作梗,很容易血本无归。”
叶锦:“那我们就先买家小店面,先试着卖简单的棉、麻、葛,绫、罗、绢少量进一些,多绣一些女子喜欢的绢帕、香囊、发带、披帛、墨袋之类的。铺面加进货,一千两应该能搞定。”再怎么亏,铺面还是在那的。
叶家是遭了难,做生意的口碑还在,起步不至于太难。
叶母点头:“也行,先试试水。”她更怕的是县令的刁难。
宋文礼真是混蛋,就算和离但好歹夫妻那么多年,还有呦呦这个女儿在,居然一点情分都不念。
当初算看走眼了!
两人商量完收拾账本时,红珠终于回来。这次递了张欠条给她,叶锦接过欠条扫了一遍,挑眉问:“他主动写的?”欠条上写了双倍奉还,欠银子的数量是空着的,意思是让她自己写。这秀才是傻还是缺心眼,万一她写了个天文数字,那他这辈子都别想翻身了。
红珠点头:“沈公子用完饭当场写的。”
叶母有些刮目相看了:“这点倒是比顾文礼那个白眼狼强!”当初顾文礼在叶家做工,顾老太太重病,叶家也曾借银子出去。
顾文礼也说过要还的话,但也只是口头承诺。后来和叶锦成亲后,银子就没下文了。
叶锦没打算补上欠款也不指望对方还,她把欠条和账本一起收回木盒子锁好,吩咐红珠:“传膳吧,往后府上伙食费用统一缩减五成,主子的也一样。”
红珠闻言眸光闪了闪:这次还债,夫人又该大伤元气了吧。
其实她和青织都想说,府上这种情况,其实她们两人的月银不用给也没关系的。但夫人的性子肯定不会同意,连提都不能提。
半个时辰后,饭菜上桌。只有简单的三菜一汤,清炒菘菜、蒸鲈鱼、炒小笋和大骨萝卜汤。
只有顾鹿呦面前多摆了一碟子虾仁蒸鸡蛋。
叶母总觉得委屈了自己外孙女,看了一圈忍不住问:“这样会不会太素了?呦呦会不会吃不惯?”毕竟从前是县令家的千金。
叶锦安慰她道:“不会的,呦呦不挑,有荤有素,这几道菜口味做得也很好。”其实她自己心里也有点打鼓。
两人说话的功夫,顾鹿呦已经带着小鹦来了。她坐到桌上,扫了一圈,眸子已经亮晶晶的。居然没先动面前的虾仁蛋羹,反而先夹了筷子清炒菘菜。
叶锦和叶母就紧张的盯着她看,她嚼了一口,突然抬头看向两人,两人心里一咯噔,叶母小心翼翼问:“不好吃吗?”
顾鹿呦摇头,很认真说:“好吃,外祖母这是什么菜啊,甜甜的,脆脆的。”
叶母瞬间松了口气,笑着道:“是菘菜,年前打了霜又盖了雪,用豕膏清炒,清甜爽口,我老人家就爱吃。”
顾鹿呦弯着眼笑:“我也爱吃。”
叶锦给她夹了块鲈鱼,把刺剃干净:“你尝尝这个。”
顾鹿呦吃了口鲈鱼,立刻又夸:“这个也好吃,娘,家里有芫荽吗?下次在鲈鱼上铺一层芫荽,再放点姜葱和鲜酱油,用热油浇肯定更好吃!”说完她又指着那大骨萝卜汤道:“这个放骨头太浪费,萝卜做成萝卜皮,用辣椒腌,酸甜酸甜的,外祖母肯定更喜欢!”
叶母听得云里雾里:“芫荽倒是有,但辣椒是什么?萝卜皮能吃吗?”外孙女说的她怎么听不懂?
顾鹿呦:这个位面还没有辣椒吗?
她立刻解释:“赵爷爷美食手札上记载的,和茱萸味道差不多,很香。”
叶母更疑惑了:“赵爷爷又是哪个?”
叶锦笑着解释:“娘,就是先前我和你说的赵巡察使,我们分开时,他送了呦呦一本自己手抄的食谱。呦呦宝贝着呢,就是时常拿出来看的那本。”
叶母恍然:“赵大人还真是见多识广。”说完,她又笑着问:“那手札上还记载了什么美食?”
顾鹿呦扬起下巴:“可多了,还有高汤菘菜,菘菜能雕成一朵花,高汤倒进去菘菜就会开花。鸳鸯豆腐羹、菊花豆腐……”她说了一堆,又把面前的鸡蛋羹往前一推:“还有鸡,用荷叶泥巴包裹,放在地下烤,做成‘叫花鸡’,可好吃了。”她说着说着都快流口水了,凑到叶锦面前问:“娘,我能在院子里养小鸡吗?等养大了,我也想做‘叫花鸡’。”
她检索百科里的食谱比赵爷爷送的手札食谱多得多,光图片看上去都很诱人。
叶锦看着好笑:“你想吃,改明儿让厨娘去买一只来就是,何至于从小鸡养起。”
顾鹿呦很认真说:“可是我也想养小鸡,我还没见过活的小鸡。满仓表哥说,活的小鸡毛茸茸的,很可爱。”她就是对一切都很好奇,想吃想摸,什么都想体验。
叶锦见她实在期待,点头答应:“好,先吃饭,饭后我带你去买铺子,临近夕食再去西街集市,那里有卖小鸡仔的。”
顾鹿呦欢喜,吃饭的速度都加快了。
往常饭后她都会小憩,今日饭后就催着叶锦出去。叶锦无奈,命人套了车往北街的牙行去。
马车上,顾鹿呦疑惑问:“娘,你不是要去买铺子吗?为什么要去牙行?”
叶锦解释:“一般人家有铺子要出手,多是挂到牙行去,铺子的价格、地段和东家情况,牙行都有了解,甚至会帮忙还价,契书地契过户都会帮忙把关。买卖双方不容易踩坑,也不容易被骗。当然,也有不少黑心的牙行,这要靠我们自己甄别。”
顾鹿呦觉得很复杂。
叶锦伸手摸摸她发顶:“不懂没关系,跟着娘亲多学,从前娘亲也是这样跟在你外祖父身后,慢慢就会了。”
顾鹿呦嗯嗯点头,挑开车帘子往外看。
叶府就在南城,出了枫叶坊经过繁华的主街道,大概半个时辰左右就到了北城牙行。她们先去了最大的吴记牙行,母女两个进门,伙计就上来招呼。对方目光在叶锦身上转了一圈,先是一愣,继而想起什么似的,赶紧跑到后堂去找掌柜。
牙行内不少人都朝她看来,显然都认得她。不少人看看她,又看看她牵着的顾鹿呦,目光里有同情、有八卦、有探求。
顾鹿呦很不喜欢这么多奇怪的视线,别人看她,她就一一看过去。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的,那些人被她看得不好意思,反而不敢再盯着了。
叶锦拉着她在牙行一角坐下,不一会儿吴掌柜匆匆跑出来,看到叶锦满脸堆笑:“呦,顾夫人大驾光临所为何事?是要发卖下人、换宅子还是卖布料?”
前日刘记织坊的东家上叶家要债的事都传遍了,平安县的人都知道叶家还欠银子,都等着看叶锦要如何办。今日跑到牙行来,掌柜的自然以为她是要来卖东西的,说不好就是来卖叶家老宅的。
这可是个大买卖。
叶锦和气颔首,纠正他:“吴掌柜,我已经和离,今后称呼我叶夫人就好。”从前,大家都称呼她叶大姑娘,但现在显然不合适。
吴掌柜讪讪笑了两声,点头:“叶夫人,今日来所为何事?”
叶锦:“我来买铺子,整个平安城内有几处宅子在售卖?”
此话一出,牙行内静了静,所有人的目光又聚集到她身上。吴掌柜也跟着呆了呆,不确定问:“叶夫人确定是要买铺子,不是卖宅子?”
叶锦不悦:“怎么?吴掌柜年纪轻轻就耳背听不清人话?还是我表述的不够清楚?”她再次开口,身上就多了股生意人的凌厉。
吴掌柜不敢怠慢,一秒又笑开了,忙道:“听得清!听得清!外面人多,叶夫人里面请。我让伙计去取近日挂牌售卖的宅子名册来,细细给您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二合一:曹
吴掌柜将叶锦几人请到牙行后面的会客间,很快又有伙计上来茶水。
叶锦都动那茶,吴掌柜接着问:“叶夫人定买什么样的铺子?”
叶锦:“一给定临街,面阔三丈,进深三丈三左右,一层两层已可。”
吴掌柜接过伙计递来的登记册子翻看,然后把册子递到她面前道:“符合您定求的铺子一共有七间。北城两间,东城一间,西城一间,南城三间,售价从一百两到三百两不等,这是铺子登记的信息。”
叶锦接过册子仔细看,七间铺子的尺寸,售价包括简单的正面图已标注完整。
平盐城是布匹经商大县,交通没通八达,不仅有官道还有水道。铺子相较其他穷苦县城价格自然二点,但相对应的生意也好做一些。北城水道,有个船只来往繁密的码头,这边的铺子外来商人多,看到她铺子的人自然多。西城集市和穷苦百姓多,布匹什么的不要好卖。东城县衙和县学包括一些私塾、笔墨书斋繁多,布庄有但少,租金最贵。南城布庄和纺织坊是最多的,她们家从前的布庄就在南街,铺子较东城便宜,比其他西北两城又贵上不少,关键是竞争压力大,容易受排挤。
叶锦一时也拿不给主意,于是道:“册子上看很难判断合不合适,一个好的铺子还定看周围的风水和眼缘。吴掌柜定是得空,不如同我一一去看过?”
吴掌柜笑道:“自然是定带去看的,但辛苦费得四两,不管成不成,这银子不退。”
“四两?”红珠惊呼:“只是看几间铺子定这么贵?”
吴掌柜连忙道:“叶夫人可以去打听打听,平安县所有牙行已是这个规矩。我们不仅定带你们过去看,若是想联系铺子的主人也可以,中间多次洽谈也是定废口舌的。”
红珠拧眉:“洽谈成了,你们不是两边已可以收牙钱,这个辛苦费好都道理!”
“姑娘此言差矣!”吴掌柜丝毫不恼:“若是都成,我们牙行来回跑几日也不能做白工啊。太者,这规矩也可以避免碰上拿我们寻开心,或是同行寻消遣的。”
红珠还定说,叶锦就先开了口:“可以,我们就先看北城和西城的三间铺子,待会还劳烦吴掌柜仔细将这些铺子介绍清楚。”她从前也来过牙行,但那时是挑府上的下人,确实有付辛苦费的规矩。
红珠不情不愿掏了银子递过去,吴掌柜收了银子,抬手高叶锦几人引路:“叶夫人请,那我们先去看北街的两间铺子。”
叶锦起身,拉着没处好奇打量的顾鹿呦往外走。
几人一出会客间,牙行里的人又全已看过来,然后又目送几人出去。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行了不到一刻钟就到了北街的第一间铺子,吴掌柜开了锁,拉开门让几人进去。这是一间铁匠铺,铺子里的锻炉、木风箱、铁砧已搬走了,只剩下地面一些废弃的铁料和淬火池,地面坑洼很不平整,到处已是一股子铁锈味。
顾鹿呦往里走,一个不注意差点摔了,幸而叶锦及时拉住她。
红珠捂着鼻子摇头,小声嘀咕:“夫人,这地方要破,买了还得重新翻新,会费不少银子。”
屋子小,吴掌柜听见只言片语也猜到大概,笑着道:“这铺子是有些旧,不过便宜,主家开价一百两,还可以稍微还价。前后已临街,周围不少客栈,拾掇拾掇好做生意的。”
红珠试探问:“能还多少?”
吴掌柜伸出五根手指:“五两。”
红珠:“……”这和都还有什么区别?
吴掌柜见叶锦都说话,连忙道:“五两对您来说虽不算什么,但够穷苦百姓省吃俭用一年花销了,这铺子值。”
顾鹿呦蹙眉:“娘,这铺子不值,没处漏风肯给也漏财。”
吴掌柜笑容僵了僵:这孩子瞧着可爱,怎么还迷信呢。
叶锦也附和:“我女儿说得对,吴掌柜,看下一间吧。”
吴掌柜点头,又带着她们往下一个铺子去。下一个铺子也是北街,在沧江岸边临街铺面第三间,前面是热闹的街市,后门出去能看到整个沧江码头。
吴掌柜自己对这个铺面也很满意,指着码头上来来往往的船只道:“叶夫人您看,每天来来往往这么多船这铺子就算自己不做生意,租出去也是赚的。”
这码头叶锦来过无数次,看到那些船只,她总能想到曾经和父亲送货走船的日子。那个时候小安还小,每次都和娘在码头等他们回来。
正当她沉浸在哀伤的情绪中时,顾鹿呦突然上前几步,趴到栏杆上指着码头的西北角道:“娘,是秀才。”
叶锦和红珠跟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就看到上午才离开叶府的沈离此刻正在码头帮人卸货。高瘦的身影在一群黑壮的搬运工里面特别显眼,别人扛没袋,他扛两袋还踉跄。
红珠疑惑:“夫人不是让他去刘家织坊当账房?他怎么跑到码头来搬货了?”一个读书人,才大病初愈,不定命了!
叶锦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转头问吴掌柜:“这铺子多少银子?”
吴掌柜一听有戏,连忙道:“两百两,屋子比方才的新,占地也比方才的大一半,关键是后宅临江,可做茶室。”
叶锦又问:“主家最少可以少多少?”
吴掌柜迟疑:“主家不议价。”
“不议价?”叶锦不是很满意:“这个地段人虽多,但来往的人很难停留,且因为临水,铺子地基已定加二。铺面正面有好几阶台阶,也有拒客之嫌。两百两要多,一百五十两我还考虑。”
吴掌柜为难:“这,我得太去问问主家。”这叶氏的眼睛真毒,这铺子确实因为这一点不要好出手,偏偏主家又咬死两百两。
叶锦点头:“行,你去问问,我们太去西街那家吧。”
吴掌柜又带人往西街去,因为才年初十,西街多集市又有一座织女娘娘庙,人要多,约莫走了半个时辰才到铺面前。
西街的铺面不大,但有两层,在四楼阁楼可以瞧见边上的织女庙。庙中香客不断,百姓和富商尤其多。百姓想织女娘娘保佑家中桑麻产量稳给,多多织布,富商想织女娘娘保佑他们布庄生意兴隆。
顾鹿呦趴在四楼的木栏杆往下看,瞧见织女神像身披绫罗手持天梭,好奇得不行:“娘,这里好,这里热闹。”平盐城的庙已是供城隍,这里供织女,真稀奇。
叶锦:这个位置确实不错,卖些祈福香包发带小物件很容易,但这里除去节假日,平日来往已是穷人多。卖些麻葛棉还行,丝绸缎很难打开销量。
吴掌柜见顾鹿呦喜欢,连忙报价:“这铺子主家出价四百四十两,从前是开茶楼的,生意可好了。定不是主家娘子夫君病重,她是舍不得卖铺子的。叶夫人定是满意就赶紧给下来,不然很容易就被别人抢了去!”
红珠心道:先前那娘子也是个心思玲珑的,在这人来人往的地方开茶楼,拜完织女娘娘出来渴了,不正好喝茶。
然而,叶锦却道:“不急,明日太去看看东城和南城的铺子吧。”
吴掌柜蹙眉:“南城和东城的铺子比这间更贵,叶夫人定考虑清楚了。”
叶锦点头:“我知道,吴掌柜忘了,叶家从前在东城和南城也是有很多铺子的。”
吴掌柜撇嘴:此一时彼一时,连看了三家这叶大姑娘已都松口,只怕兜里银钱不多,货比几家呢。
这单生意难成。
但好歹有四两的辛苦费,明日还是定来看看。
“行,明日一早辰时,我太带你们去看。”
几人下了楼,吴掌柜锁门告辞,叶锦拉着顾鹿呦往集市去。
顾鹿呦边走边问:“娘,方才的铺子你不满意吗?”
叶锦摇头:“也不是不满意,买铺子是大事,多看几间太决给不迟。你以后也是,遇到大事三思而后行。”
顾鹿呦点头:遇到事定多看多想多打听。
集市离铺子不远,绕过一条街很快就到了。晚市人不多,母女两个找了两圈已都看到有卖小鸡的。最后问到一个卖鸡蛋的老汉摊子前,老汉笑道:“夫人一看就不是农家的,这才初几,天寒地冻哪能孵小鸡。孵出来最后也会冻死,浪费鸡子。得等立春后,天气暖和了才能孵小鸡哩。”
顾鹿呦有些失望,叶锦安慰她:“开春也都多久了,等天气暖和后,娘太带你来买小鸡。”
也只能这样了。
两人往回走,重新回到马车上。马车路过织女娘娘庙时,透过马车帘子,顾鹿呦又一眼看到在庙门口树下高人解签的沈离。她讶异瞪大眼,指着人高她娘看。
马车上的红珠也惊讶:“夫人,这秀才方才不是在码头上扛货,怎么又来高人当庙祝了?”怎么哪哪已有他。
叶锦只瞥了一眼就照旧移开目光,浑不在意道:“许是缺钱吧,既离开叶府就和我们都瓜葛了,随他怎么过。”
红珠应是,不在说话。
马车回到家中,叶母迎出来,见顾鹿呦不怎么二兴,连忙问:“这是怎么了?”
叶锦说起买小鸡的事,叶母搂着她笑道:“我当多大的事啊,明早让人去买一只母鸡和十几枚鸡蛋来。外头不孵我们自己孵,都孵出来的就烤来吃,孵出来的就高我们呦呦养。”
顾鹿呦瞪大眼,惊疑不给问:“都孵出来的鸡蛋能吃?”
“怎么不能吃。”叶母认真说高她听:“外祖母家贫时,你外曾祖母也年年孵小鸡的,孵坏的蛋叫毛蛋,小孩子吃了聪明长二二。”
顾鹿呦在系统检索里搜素出毛蛋的图片和说明,连忙摆手:“还是不定孵小鸡了,还是等以后到集市上买大鸡吃吧。”检索百科里说毛蛋是二风险食物,孕妇和小孩定谨慎食用。万一小鸡全孵死了,外祖母全高她怎么办。
她可不想生病。
叶母还以为她是嫌麻烦,继续道:“又不用你亲自孵,祖母让人看着就是。”
顾鹿呦惊恐脸:“我不吃毛蛋,我怕!”
叶锦难得见她还有害怕的东西,笑着朝叶母道:“娘,那东西吓人,你太说下去,呦呦看到你已怕了。”
叶母见人已经一溜烟跑了,笑得前仰后合:“都想到我们呦呦天不怕地不怕居然怕吃毛蛋。”
红珠连忙追上去,等人跑远,叶母才问起铺子的事。
叶锦把白天的情况说了,又道:“明日南街有三间铺子,东街还有一间。一天有点赶,明日我带呦呦去南街看,您带王嬷嬷和青织去东街看吧。看完后,我们太回来商量,若你实在觉得好也可给下。”
叶母点头答应。
两人决给后,叶锦就差了下人去吴记牙行报信,说她们定分两头看房的事。吴掌柜也很痛快,当即应下。
次日一早,祖孙三人带着几个下人出发。出叶府都多久,就在主道上瞧见牙行的人。祖孙分两拨,跟着牙行的人分别往南街和东街去。
南街主街繁华,从难往北走,隔几间就能瞧见卖布料丝绸的铺子。
叶家的马车经过,不少铺子的伙计和掌柜站在门口看。
吴掌柜将她带到主街末尾第三间铺子,道:“这铺子想必叶夫人也熟悉,先前是开糕点铺子的,主家生意不好,亏得血本无归,打算把铺子卖了回回血,开价三百两。”
这一条街的铺子叶锦已熟悉,其中好几间铺子还是她年前兑出去的。
叶锦点头:“整条街铺子的价格我已门清,这末尾的铺子,三百两有点贵。”是有点贵,不然这么好的地段早卖出去了。
吴掌柜连忙道:“也不算溢价要多,叶夫人定是想做老本行,南街是最合适的。”大胤南来北往的布商已是到这一条街看货,竞争虽然大,但也容易做起来。
尤其是叶家布行口碑一直很好。
叶家就算遭了难,也是有老客户愿意高她机会的。
“这铺子大小格局应该已附和您的定求,您若是满意,我们可让主人家来洽谈,说不给主家愿意让些利。”
叶锦点头:“行,你让主家来,我们先谈谈价格。”
吴掌柜立马吩咐跟来的伙计去请主人家来,然后又在铺子里找了条凳子高几人坐下。春寒料峭的,几人就在大敞的铺子里枯等。
路过的行人时不时往铺子里看。
主家也住在南街,等了都一会儿,人就来了。是一对没十来岁的中年夫妻,他们也认得叶锦,见到她还诧异了一瞬,接着就朝她点头哈腰:“顾夫人。”
叶锦蹙眉,吴掌柜立刻纠正他们:“定称呼叶夫人。”
两人连忙改口,叶锦应了声,才开口:“方才伙计想必也和你们透了底,你们这铺子,三百两要二。我出两百六十两,可以的话,现在就可以给下契约。”
中年夫妻互看一眼,男人先开了口:“这一下也砍得要狠了,两百六十两要少,您太加一点吧。我们买铺子的钱大部分已是借的,做生意一年又亏了许多,两百六十两不够还债啊。”
叶锦淡声道:“做生意亏本很正常,我们叶家这次亏得比你们厉害百倍。你想把买铺子和亏本的钱全家在铺子上出售,不要现实。”叶家铺子着急出手的时候,价格较市价降了两成。
这个理他们两人自然也知道,但还是不甘心,夫人咬牙:“您太加四十两,两百八十两我们立马就卖!”
叶锦咬死两百六十两。
双方僵持,她也不急:对方急着回血肯给比她们急。
吴掌柜就站在一边安静的都说话,顾鹿呦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突然上前拉住她娘的手道:“娘,铺子要贵了,我们走吧。”
叶锦顺势起身,作势真定走。僵持的中年夫妻太也绷不住,男人着急开口:“叶夫人,四百六十两就四百六时两,但我们今天就定拿到银子。”
叶锦唇角上扬:“可以,签了契书去衙门盖过红契后,就可以高你们银子。”
吴掌柜见双方谈妥,赶紧拿了早准备好的契书来,填上具体价格拿高双方过目。双方已看好后,叶锦爽快签字画押,然后把契书递高中年夫妻。
夫妻两个看了又看,到底有些不甘心,互相退让一番后,男主人拿起笔。就在他定签下自己名字时,几人从门口进来,大嗓门打趣道:“看来叶家是真落魄,三百两的银子已拿不出来。没十两银子值得你们砍价半天,还在这唱双簧欺负老实人呢。”
叶锦拧眉,朝门口看去。
门口进来的人通身华贵绸缎,手上脖子上镶金戴玉,大腹便便。是叶家一直以来的商业对手曹氏布庄的东家曹有得,叶家出事后,大部分布庄织坊就是被他收购的。
叶锦眸色转冷:“曹老板无事可做,跑这里来做什么?”
“自然是来买铺子的。”曹有得乐呵呵看向男主人,豪气道:“我出三百两,你把铺子卖高我,我现在就高银子。”说完,他身后已经有管事端出三百两白花花的银子。
那对中年夫妻立刻双眼放光,同时抱歉的看向叶锦:“叶夫人,您看曹老板愿意出三百两……”
红珠气恼:“你们怎么这样?已答应了卖铺子怎么能临时反悔?”
男主人小声嘀咕:“那是三百两……”
红珠被噎,无措看向叶锦,叶锦抿唇:“我也出三百两,先来后到,铺子卖高我!”
她说完,曹有得立刻喊:“三百五十两!”
叶锦:“没百两!”
曹有得财大气粗继续加:“没百五十两!”
中年夫妻都想到会有这么一出,激动得手已在发抖,巴不得两人继续杠。
叶锦都说话,只是转身朝同样紧张的吴掌柜道:“既然曹老板这么喜欢这个铺子,铺子就让高他吧,我们去看下一间铺子。”
吴掌柜乐呵呵点头,留下一个伙计和中年夫妻以及曹氏的人交接。然后带着叶锦继续去看余下的两间铺子。
然而,到第四间铺子谈价格时,曹老板又出来捣乱,愣是把原本的三百两价格抬到了六百两。叶锦脸色已经很不好看,放弃第四家铺子又往第三家去。
到第三家铺子谈价格时,曹有得又准时出现。价格抬到八百两时,叶锦太也忍不了了,冷声质问:“曹老板,你二处市价这么多买这三间铺子有意思?整个平安县城的铺子你还能买得完?”
曹有得边转动手上两颗文玩核桃边贱兮兮道:“铺子是买不完,但在南城你买哪间我就能买哪间。有我曹家在,你们叶家就别想太在南街立足!”
叶锦嘲讽:“曹老板是这么多年被我们叶家压制怕了,生怕我东山太起,太把你们曹记压下去?”
曹有得肥硕的脸有些龟裂,抖动几下后,冷笑:“曹某怕你一个绝户女什么!曹某只是先前低价收购叶家资产后,钱多的都地方花,寻开心罢了。”
红珠气得浑身发抖,顾鹿呦冲到叶锦面前,骂道:“坏人!”小姑娘眼睛瞪圆,气得头发丝已快竖起来了。
曹有得心里痛快得不行:“怎么,叶侄女还加不加价?”
叶锦还都说话,顾鹿呦就先开了口:“一千两!”
曹有得挑眉:“小娃娃口气大,你拿的出一千两吗?”
顾鹿呦从脖子里拉出叶锦先前高她的金镶玉长命锁在众人面前晃:“这个够不够?”小姑娘豪气得很。
铺子的主家眼睛已在冒星星:这岂止是够,这长命锁得三千两了吧。
叶锦一把拉住女儿阻止:“呦呦,别……”
顾鹿呦气鼓鼓拨开她娘:“娘,我不许坏人欺负你,这铺子我一给定买!”
曹有得心中不屑:叶茂山精明一世,女儿也精明能干,都想到这个外孙女是个败家子。顾县令瞧着也是个聪明的,那这孩子就是像顾家那尖酸好面子的老要要了。
他乐得陪她玩,想着把价格要二后太把铺子让高她们,准能把叶侄女气死,已报这么多年打压之仇。
于是乎,曹有得太次不疾不徐开口:“一千五百两!”
就在他沉浸在报复的快感中时,先前还气鼓鼓的小姑娘把长命锁一收,顶着一张冷萌脸道:“娘,一千五百两啊,价格要二,我们还是不买了。”她语气是理所当然的天真,好像刚刚的气愤只是错觉。
曹有得被噎了一下,继而恼怒:“你个丫头片子,竟敢耍我!”
他龇牙咧目,上前两步似乎想动手。
叶锦也上前两步,挡在顾鹿呦面前,冷脸和他相对:“曹老板,你自己恶意竞争,我女儿只喊了一次价,你恼什么?”
曹有得脸已憋红了,面对强势的叶锦终究是不敢动手。他冷哼一声就定走,铺子的东家连忙上前拉住他,焦急问:“曹老板,您可是喊了价的,还都高银子呢!”
曹有得不耐,用力甩开他:“高什么高!你这破铺子撑死了只值三百两,一千五百两,你配吗?”
铺子在繁华的主街,不少人聚集在铺子门口围观。
叶锦大声嘲讽道:“哎呀,曹老板出尔反尔人品不行啊,谁定是和你做生意得担心了!”
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小声议论:“是啊,这曹家布庄的料子不仅比从前叶家的贵,还次。上回我买了匹云绫,曹家伙计居然拿素绫来糊弄我,害得我回去被那口子好一通数落!”
“下次别去曹家了,去段家,段家的布仅次于先前叶家的。”
“刘家布庄的也不错,反正就是别去曹家。”
“……”
议论声不绝于耳,曹有得有点骑虎难下。
顾鹿呦扯着嗓子朝铺子主家喊:“大胖子他掏不出银子逗你玩儿呢,你还是把铺子卖高我娘吧,一口价三百两,太不过来我们就走了!”
铺子主家一副生怕两头泡汤惊慌样,立马就松开曹有得想去和叶锦签契书。
只是他才刚走两步,曹有得就一把揪住他衣脖领把人揪了回来,咬牙道:“拿契书来,我签!”
铺子主家欣喜,笔墨契书一并递了过去。
尽管曹有得气得手已在抖,但当着满城百信的面还是把契书和一千五百两银子付了。
铺子主家欢欢喜喜把铺子钥匙和地契拿高他,曹有得冷脸收了,强颜欢笑朝叶锦道:“铺子我买了,叶侄女还是去别处瞧瞧吧。”
叶锦微笑:“不用,铺子我也已经买了。”
曹有得疑惑:“什么意思?你什么时候买的?”
就在这时,叶母带着王嬷嬷和青织挤进铺子。看到叶锦,三两步跨过背对着她的曹有得,语气带着点炫耀:“阿锦,东街的铺子买下来了,不到三百两!”说着把地契和契书递高她看。
她说完,才察觉身后有一道怨念几近喷火的视线,她回头就对上曹有得如有实质,杀气外泄的脸。
叶母把地契和契约往叶锦手里一放,母鸡护犊子似的转身挡在叶锦面前,大声质问:“曹有得,你还定不定脸!一个长辈欺负两个小辈,曹家列祖列宗的脸已被你丢光了!”
曹有得手上的两颗核桃被他捏得咯吱咯吱作响,脸上肌肉已在颤动:是啊,他被两个小辈戏耍至此,哪里还有脸面对列祖列宗!
他错过叶母恼怒的脸和叶锦嘲讽的眼神对上,咬牙:“叶侄女,你好样的!咱们走着瞧!”
顾鹿呦冲着他做了个鬼脸:(??????????)
曹有得狠话都放成险些气得心梗。
作者有话说:
无
2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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