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0051 刘盈:心若
吕雉无疑是极端愤怒的, 但现实却是:找不回来就是找不回来,下落不明就是下落不明,一连三个月后, 朝廷依旧一无所获。而吕雉寻不回赵王如意,便只能将自己的满腔怒火发泄在他娘的身上了。
“去,将戚姬那个贱人给哀家带过来。”
内侍闻言诺诺领命,少顷, 果然就将戚夫人给压进了大殿,但见此时的戚姬,早就不复昔日的美艳与荣光。她身上的衣衫破旧粗陋, 沾满尘土,一头青丝已然白了大半。往日艳绝后宫的容貌被憔悴与狼狈掩盖。昔日明眸善睐、身姿娉婷的宠妃, 如今却形同落魄罪妇, 低垂着头颅, 身形止不住地颤抖, 甚至连抬眼直视吕雉的勇气都没有。
殿内死寂沉沉, 大汉朝的皇太后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罪妇戚氏,拜见太后娘娘。”
戚夫人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瑟瑟发抖。
吕雉见状冷冷一笑:“怎么?昔日仗着陛下恩宠,风光无限的戚夫人,如今也晓得怕了?”她缓缓起身,走下丹陛,停在这个可以说是她此生最恨的女人面前:“三个月了,哀家遍寻如意却始终杳无音讯。你说,这笔账,哀家该同谁算啊?”
戚夫人咽了咽喉间口水,哭着说:“太后娘娘恕罪, 如意之事……罪妇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她慌乱地连连叩头,额间很快便泛起血色来:“罪妇被困永巷之中,半步不得外出,外界消息寥寥无几,连孩儿身在何处都无从得知,又怎会知晓他是被何人掳走的?求娘娘明鉴,莫要冤枉我啊!”
“冤不冤枉的,也不是由你说了算。”吕雉淡淡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不阴不阳:“都说母子连心,如今哀家倒真想要亲自验证一番。”
戚夫人面若金纸:“娘娘想要如何验证?”
“自是砍掉你的四肢,拔掉你的舌头,将你浸泡在酒坛中,生生折磨而死。”吕雉说:“看看你身上的痛,究竟能不能传到你那失踪的孩儿身上。”
戚姬听得此言,便知晓自己今日绝无幸免之理了。
“贱人!!!”她扬起头来,再无半分刚刚的怯懦哀戚。只剩下被逼至绝路的疯癫与怨毒。“你这蛇蝎心肠的贱人!先帝在世时便容不下我们母子,如今先帝去了,便要行此阴毒酷刑折磨于我!呵……我便是死后化作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
“如今这口气,倒是有几分从前的风采。对嘛,这才是哀家认识的那个,巧言善辩,野心勃勃的戚夫人。”
吕雉斜睨着奋力挣扎、双目赤红的女人,语气里满是戏谑与轻蔑:“你且先去,哀家向你保证,要不了多久,就会将如意英也送下去,阴曹地府,有你们母子团圆的时候。”
她抬手示意,殿外早已候着的刑役立刻应声而入,冰冷的铁器反射着阵阵寒光,映得戚夫人瞳孔骤缩。绝望如潮水般将其彻底淹没,她拼命扭动身躯,凄厉的哭喊撞在殿宇四壁,却终究……徒然无功。
“吕雉,我要诅咒你!”戚夫人生声嘶力竭:“我诅咒你,夜夜不得安寝,梦里永受恶鬼纠缠!我诅咒你身居高位,却众叛亲离。我诅咒你,断子绝孙,将来落得比我更加凄惨的下场,我诅咒你们吕氏满门,荣华散尽,世世代代,不得善终!”
在无尽的咒骂中,戚夫人被强行拖了出去。
吕雉铁青着面色,显然尤不解气,她冷冷说道:“去,将皇帝叫来。哀家要他亲眼看看,凡是与哀家作对之人,会是什么样的下场!”此刻的吕雉,满心皆是权欲的震慑与报复的痛快。却全然没有思虑到,本就仁善软弱的刘盈在看到那等人间惨剧时,精神上会受到什么样剧烈的刺激,果然,不过短短一个时辰后,原本肃穆沉静的宫廷,骤然掀起一阵阵的慌乱和骚动。
少年天子不堪那般的血腥刺激,竟眼前一黑,当场直接晕厥在地,如今已然不省人事了。
消息如同疾风骤雨般,顷刻传遍了宫廷上下。一时间,六宫震动,百官愕然,整座皇城都笼罩在一片无声的惶恐与压抑之中,人人暗自心惊,无人不惊叹太后手段之狠戾。
三更,燕王府,一灯如豆。
“怎么回来的这样晚,给你留了饭菜,快来吃些。”卢月招呼着一脸疲惫的兄长。
卢冠闻言却摇了摇头,说:“不吃了,没胃口。”
“出什么事了?”
卢冠叹了口气,把戚夫人被吕雉做成人彘的事给妹妹简单的讲了一遍。因为穿越的原因,卢冠本应该对这件事情早有预料,可知道归知道,跟亲眼看见还是有很大区别的。今日在现场,不止是他,很多亲眼见过的大臣们,都吐了一地。
是的!
吕雉那个疯女人,不仅让刘盈去看,还让朝中的很多大臣们也去看。
戚夫人似乎成了一件展览品。
一件,用来震慑他们的展览品。
“皇帝当场就被吓晕了,之后更是发起了高热,太医说,是受惊过重引起的,一个弄不好,脑子都要出问题的。”
这可是有前车之鉴的。
卢冠从前就有个小学同学,本来是一个挺好的孩子,某一天,平平凡凡的走在去学校的路上,不想遇见有人跳楼,幸运的是,没直接砸着他。不幸的是,那人摔死的位置离他仅一米远,迸出来的脑浆都溅了他一身。而也是从那件事之后,卢冠的同学就因为受惊过度,变得有些不正常了,那时候大家都传,说他是被跳楼人的鬼魂给纠缠上了。
“有一个极度控制狂的母亲,他就是今天不疯,明天也是要疯的!”
卢冠闻言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
果然,就像卢月说的那样,数日后,当皇帝退了高热,幽幽转醒,众人却后知后觉的发现,他竟开始性格大变了起来。原先的刘盈,虽然仁弱,但却体恤宫人、善待朝臣,常怀悲悯之心。虽然在朝堂上没有什么权利能够做主,但每一次的朝会,无论大小,他必定准时参加。聆听朝臣议事,耐心阅读奏章,可谓是尽己所能,兢兢业业。
能够感觉得到,哪怕身为傀儡,但他仍然想要尽可能的当个好皇帝。
可是现在,一切都变了!
他变得麻木而死寂,不再和煦,不再微笑。整个人只剩下空洞和荒芜。
他甚至不在关心朝堂政事。
每日,只把自己锁在未央宫中,或是在酒精中醉生梦死,或是在声色中,耽于享乐。
可以说,现在的刘盈,已经完全是个浑噩之君了!
“要我说,这也没什么不好,如今天下大权皆在太后手中,有没有他这个木头皇帝,都没什么差别!”吕媭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神情充满了不屑一顾之色,如今的她可是猖狂的紧,就在不久前,吕媭凭借吕雉的的权势被封为??了临光侯??,居然也能公然上朝,执掌政务了。
其夫樊哙躺在榻上,神色蜡黄,显然是抱病在身。
“糊涂!”樊哙看着得意洋洋,猖狂到已经不知天高地厚的妻子,叹息道:“陛下与太后本是一体,当年若无太后,陛下便不可能继承江山。但若无陛下这个儿子,太后又如何能成为今日的太后。你要清楚,这个天下终究姓刘,太后强势辅政,是护子、是稳朝。可她终究是太后,是刘氏儿媳,天下万民、文武百官,心底认的永远是刘氏江山,是惠帝正统!”
樊哙发出一阵剧烈的咳音:“天子再是消沉,也是天下共主,名分摆在那里。你如今恃权骄纵,坏了君臣礼法,看似一时得意,实则是给咱家招来了无穷隐患啊。”
“你少在这里吓唬人!”吕媭冷哼一声:“什么皇帝!什么刘氏正统!在我看来,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你卧病在床久了,胆子也跟着变小了,净想些没用的事!”
“你!!!”眼看这对夫妻又要吵起嘴来,一道人影却推开房门,大步而入。
“爹!娘!”却是二人之子,樊伉。
吕媭见到自己儿子,满腔怒火顿时尽散,瞬间就变得和颜悦色起来:“是伉儿啊。你今日不是在军中轮值吗?怎么这个点儿就回来了……还一身的酒气?”
樊伉明显是喝大了,连走路都晃晃荡荡的。
“左右军中无事,就,就出去随便耍耍。娘……嗝儿,卢世叔给咱家下的帖子,你看了没有?”
吕媭哦了一声:“你说的是他那个园子落成的事吧。”
“对!” 樊伉的脸上露出兴奋的神情:“娘,您是不知道啊,卢世叔的那园子,修的简直跟天上的宫阙一般,堪称美轮美奂……”
母子两个就这样,完全无视起卧在榻上的樊哙,竟开始自顾自的讨论起什么园子来。
最后,樊伉甚至还凑到母亲身边,笑嘻嘻地表示:说卢世叔在三日后,专门宴请咱们吕氏一族去他那园中做客。
“据说,还要当场展览出绝世珍宝。”
吕媭:“什么绝世珍宝?”
樊伉嘻嘻一笑,凑在母亲耳边轻轻嘀咕起来,于是躺在床榻上的樊哙就依稀只能听见什么:南海夜明珠,昆山美玉,上古神兵鱼肠剑,以及……
【据说,大概,可能……还有和氏璧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0052 天下归吕?
自刘邦死后, 燕王卢冠就开始全力支持吕雉,现在无论朝野内外,都已经将其看做是吕氏一党的“爪牙”, 而对于这一点,不仅外人这么想,吕氏一族本身也是如此认定。君不见,如今包括, 樊伉、吕产,吕禄,吕种、吕更等吕氏家族在内的重要人物, 都与燕王堪称莫逆么!
哦,对了。
这其中, 自然也少不得吕媭。
“和、和氏璧?那个秦国曾拿十五座城池交换的和氏璧?那个完璧归赵的和氏璧?”吕媭的眼睛瞪的比铜铃还要大。
很显然, 她也被惊着了。
“对!就是那个和氏璧!”樊伉兴奋地连连搓手。
“燕王连那种东西都能弄到手吗?他有那么大的本事?”
“母亲, 你又小看卢世叔了!”樊伉说:“他那个人主意多, 本事大, 指不定从哪里得到的消息,悄么地将和氏璧给寻回来了呢。”
“可倘若真是和氏璧, 如此重器,当献于皇……太后啊……”
“世叔正有这个意思嘞。”樊伉哈哈大笑着说道:“他这次请咱们过去,一来是为了显摆他那个新园子。二来,恐怕也是存了让咱们帮着鉴宝的心思嘞!”
“原来如此。”吕媭连连点头。
正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是不是真的有和氏璧,亲自去看一看,不就知道了。
“卢冠绝对不是那种喜欢出风头的人!”病中的樊哙突然出声,提醒自己的妻儿。
樊伉听见了但却依旧不甚在意:“父亲您卧病在床,许久不曾过问朝中往来,如今时局早就不同往日了。卢世叔的性情与从前, 自然也截然不同。”
吕媭同样斜睨了丈夫一眼,赞同道:“伉儿说的对,如今满长安谁不知道,燕王卢冠可是咱们吕氏的外援,他寻得和氏璧这般至宝,第一时间知会咱们,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啊!”
樊哙见这对母子已经是副兴致勃勃,全然听不见任何异建的模样,不由深深地叹了口气。
不知为何,他的心中始终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
这一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长安郊外几十里地的某座庄园内,三十余位吕姓族人,正齐聚庭中,把酒言欢。
燕王卢冠中居坐主位。
一身紫绶将军朝服,眉眼满是自得的吕禄与其同榻而坐。满头珠翠、妆容华贵的吕媭则斜倚锦墩。至于两侧分席则坐着:吕产、吕通,以及一众封侯的吕氏子弟,人人皆是锦衣玉带,案上珍馐美酒更是层层堆叠。
酒酣正盛,有人举杯,高声笑道:“卢世叔,今日我等真是开了眼界啊。你这园子修的,当真是如同天山宫阙一般,便是皇宫别院,怕也不及此处雅致气派啊!”
说话的人叫吕始,虽是吕氏旁支出身,却生性狡黠圆滑,口舌伶俐极善逢迎,在一众吕氏子弟里很得重用。不单捞到列侯爵位,族中大半商贾田产等生意,也尽数交由他一手打理。
果然,此话一落,席间立刻响起一片附和吹捧之声。
不久前,大伙已经将整个园子大致逛了一圈。
所以他们情知,吕始并没有夸大其词,卢冠的这个园子,修的当真是美轮美奂。也不知道被他砸了多少金山银海下去,而不待卢冠本人谦虚几句,坐在母亲身边,且已经喝的熏熏然地樊伉立刻跟着吹捧起来:“是极!是极!卢世叔的眼光和气魄都堪称当世独一档啊!”
卢冠微微一笑:“贤侄过誉了。不过是闲来无事,寻个清净去处罢了。诸位若是喜爱此地,往后只管常来走动,这园中别的稀罕物不敢说,美酒珍馐定然管够。”
“燕王却是谦虚了。”一旁的吕媭现在可是满心满眼都惦记着和氏璧呢,此刻闻言,立刻双目泛光,迫不及待道:“今日满园琼楼玉宇,可见你的家底是何等丰厚,而且我早已听说,你得了一件稀世至宝。今日难得族人齐聚,何不快快取出来让我等一饱眼福呢?”
和氏璧的大名,就像是秦始皇的传国玉玺一般。
在场众人,谁不想亲眼瞧上一瞧呢?
“不急。”面对着一道道炽热的目光,卢冠却刻意卖起了关子:“这至宝与众不同,白日天光敞亮,反倒埋没了它的神韵。唯有等到暮色四合、昏暗微光之下,方能衬出它独一份的绝世流光来,此刻取出,反倒辜负了这般美玉。”
此话一出,果然吊得满座宾客更加的心痒难耐了。
酒意醺然的樊伉连连点头附和:“世叔说得是!好玉自该配佳时,咱们再多饮几轮,坐等天黑观宝!”
他等得,吕媭却是等不得了。她素来性子泼辣,此刻索性借着妇人脾气,故作不快地开口道:“外头天光太亮看不得,难不成内室房中也一样?不如你先领我独自前去瞧上一眼,也好替众人辨辨这宝物究竟是真是假。”
说罢她便作势要起身,一副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的霸道模样。
卢冠见状果然苦笑一声:“临光侯都这样说了,我哪还有不允的道理。诸位,且在此开怀痛饮,我陪这位姑奶奶去内堂稍坐片刻。”
众人闻言轰然大笑。
虽然,他们也挺想跟着去的,但毕竟……还是要讲究一下矜持的。
就这样,卢冠从容起身,引着早已按捺不住的吕媭,一路穿过雕花游廊,往园子深处的藏玉阁走去。
“……我吕氏能有今日,全赖太后娘娘庇佑,更靠诸位同心协力。如今南北军尽在掌握,朝堂内外皆是我族腹心,这天下……早晚都是咱们吕家的!”
“说得好!说得好!”
“天下归吕!天下归吕!”
身后,是酒意高涨的吕氏子弟们那充满优越的兴奋笑声,渐行渐远的卢冠听见了,但是他没有回头,更没有驻足。
“和氏璧在哪呢?”吕媭推开暖阁紧闭的大门,目光急切地在屋内左右一扫,视线转瞬便牢牢定在了正中的长案之上。只见那案头正安安静静地摆着一只雕花木匣,漆面温润,周身镂刻龙凤纹样,光是看着便知内里所藏绝非凡俗之物。
吕媭的眼底闪过一抹贪婪。她迫不及待地走上前去,伸出手来,一把就将那锦盒掀开,然而下一秒,吕媭的身体僵硬了,脸上的表情也由兴奋转为了骇然。
【爱妻黄纾之灵位】
那锦盒中根本不是什么和氏璧,而是黄氏的灵位。
这一瞬间,吕媭的心头蒙上了一层恐惧。她迅速转过头去却骇然发现,这昏暗的房间内,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只剩下三个人了。一个是她自己,一个是卢冠,还有一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卢月。
“来人啊,来人啊!!”吕媭突然扯着嗓子大叫起来。
但很显然,一切都是徒劳无功的。
无论是吕家的那三十几个族人也好,还是本应该跟随在身边的侍女侍卫也罢,此刻,都是注定不会出现的。
“你叫什么?”卢冠挑眉,露出疑惑的神情。
吕媭闻言则是立刻横眉竖眼:“这话应该是我来问你吧……你;你们兄妹将我单独诓来这里,是要做什么?”
“哥,你就不要跟她废话了。”这个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卢月却表现出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时间差不多了,咱们还是速战速决吧!”
什么速战速决啊!
吕媭听了这话后,整个人更加慌张了,当下,她再顾不得其他,牙一咬,竟发了狠劲般想要一头冲出去,只可惜——站在她面前的是卢月,而卢月的手里,则是一把枪。
在很多年前。
卢月曾经用一把初代版本的火枪,差一点点就干掉了项羽。而如今,经过十年的潜心研究和对工艺技术的迭代升级,卢月可以很自豪的宣布,她手里的这只枪,无论威力还是精度,都与十九世纪法国的击发式滑膛枪不相上下,甚至在装药结构上还做了改良,省去了繁复的引火步骤,只需轻轻扣动扳机,便能迸发雷霆一击。
吕媭并不清楚卢月手中的是何等厉害的杀器,所以她没有停下脚步……
于是卢月也没有丝毫犹豫地选择了开枪。浓烈刺鼻的硝烟瞬间炸开,铅弹裹挟着可怖得冲力径直撞在吕媭的左腿上,布料皮肉应声撕裂,温热鲜血当即如同天女撒花般喷涌而出。吕媭只觉得自己的浑身力气在一瞬间被全部抽干,她重重地摔砸在地面上,狂烈的剧痛顺着四肢百骸窜上头顶,吕媭发出了连绵的,堪称凄厉的惨叫。
卢月见状竟眼睛都不眨,提起枪头,就想要再度扣下扳机。
“等一等。”卢冠说:“先别杀,我还有事情要问呢。”
卢月不耐烦:“那你就快问啊,别磨磨唧唧的。”
卢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缓步走上前,屈膝蹲在浑身是血的吕媭身前,目光沉沉地盯着她,一字一顿开口道:“我老婆,是你杀的吗?”
“不是!不是我!” 死亡悬在头顶,方才还跋扈骄横的吕媭,此刻是半点气焰都无,腿她满眼惊恐的否定道:“黄氏不是误食假药才暴毙的吗?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就算要报仇,也找错对象了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0053 轰~
吕媭发出了凄厉的否认, 但得到的却是第二声枪响。
这次是右腿,而开枪的是卢冠。
没办法,十年的时间, 提升的不仅仅是枪支的质量,还有枪支的产量。
“下一次,就是你的脑袋了。”卢冠将手中的枪口,对准了吕媭太阳穴的位置。
“再问你一次, 是谁杀了我老婆?”
吕媭躺在地上,因为剧痛而浑身抽搐。
不过众所周知,人在极度恐惧又或者是即将死亡的时候, 身体中往往会产生一种叫做肾上腺素的东西,此时的吕媭便是如此。她已经彻底看清了眼前二人的决心, 这对疯子兄妹, 根本不在乎她的身份, 不在乎她是吕后的亲妹妹, 自己若是再继续抵抗, 下一秒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取走她的性命。
硬撑下去绝对只有死路一条!
想到此处,吕媭紧绷的心弦彻底断裂, 所有的侥幸与硬气轰然崩塌,她再也支撑不住,凄厉崩溃地嘶吼出声:“吕始!是吕始!是吕始害死了黄氏!!!”
卢冠与卢月脸色一变,后者更是毫不客气地走上前去,踢了吕媭一脚:“说仔细!前因后果,一个字都不许漏!”
“……吕,吕始,是我们吕氏旁支的子弟,很有几分经商的才能。他……他其实已经眼红燕王府的瓷器生意很久了。所以才胆大包天的出此毒计, 果然,黄氏死后,你心神大乱,无心打理商行窑口,燕王府名下所有产业,自然也就变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就为了这?
就为了钱?
卢月的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但一旁的卢冠却摇了摇头,开口道:“吕始贪婪,可胆子却小,他常年依附吕氏宗族,向来畏首畏尾,若无人指示,又如何敢出手去害一个藩王的家眷?而你吕媭————”
卢冠俯身,目光沉沉地锁住血泊之中惊慌失措的女人,一字一顿,字字如冰锥般砸在对方的心窝上:“你不仅贪婪成性,而且心肠狠毒,吕始本就是你手中的棋子。是你默许,甚至是暗中授意,他才敢出手吧!所以从头到尾,你才是这场毒杀案真正的主谋,对不对?”
卢冠一语就戳破了事情最核心的真相。
果然,这一刻的吕媭浑身猛地一僵,她瞳孔骤然收缩,极度的恐惧下,连伤口的剧痛都短暂忘却了。
“不是!不是我!你胡说八道!真的不是我。”吕媭哭着求饶起来:“燕王、卢冠,阿冠兄弟,我真的是冤枉的啊!我没有授意!真的没有!一切都是吕始自己贪心作祟,我顶多……顶多是事后才知情的啊!”
卢冠眼神沉静地盯着她好一会儿,最终,扯了扯唇角,自言自语道:“从前在霈县。你们两个就关系不睦,她不喜欢你,你也讨厌她。但你可知,即便如此,阿纾也曾在私底下夸过你许多次,她说:你行事果决,敢作敢当,论起勇气不输男儿。还说,若有朝一日,你们两个都失了丈夫,她恐怕会软弱的随夫而去,但你——一定会好好护住一双儿女,护住吕氏一族,绝不会轻易向任何苦难低头。”
吕媭闻言,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
腿间鲜血不断浸透身下的地面,刺骨的疼痛重新席卷全身,肾上腺素的作用开始消退,她开始觉得冷了!
“呵、咳咳……咳……卢冠,你今日杀了我,可想清楚后果了?”
卢冠不语,只站起身来,冷冷地注视着她。
“我,我姐姐不会放过你的,我的儿子也不会放过你的,一会儿……一会儿他们寻不见我,你要如何交代。”
“不如何交代。”卢冠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奇妙的神采,他语气沉静地说道:“老实告诉你吧,今日包括你在内,任何一个吕家人都不可能再走出这个园子啦。这里……就是你们这些豺狼虎豹地葬身之地。”
这样狠毒的话语。
让因为流血过多而已经濒临死亡的吕媭瞬间露出了极致惊骇和极致绝望的神情。
她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但莫名的,又突然想起丈夫从前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什么来着…… 她昏沉的脑子费力一转,陡然记起 —— 对,会咬人的狗不叫。但若有一天,它真的叫了,你必然就是冲着你的性命去的。
“阿姐,阿姐对你有……有男女之情……” 吕媭气息微弱,声音时断时续:“她以为自己藏的很好,但…… 但我是她一母同胞的妹妹,她那点心思,我怎么会看不穿……所以,所以我要替阿姐除掉那个贱人……你没了妻子……心中孤寂无依,久而久之……阿姐……阿姐必能得偿所愿……”
她只是想要让自己的姐姐获得幸福而已,又有什么错?
“所以,我妻子的一条性命,不过是你们姐妹两一己私情的垫脚石?”卢冠的脸上露出了荒谬的神情。在妻子去世后的,这一段漫长时光里。他想了很多凶手害她的理由。权、钱、利益相争、旁人妒恨作祟等等,可唯独没有想到,酿成这场惨祸的根由,竟会是这般荒唐不堪的儿女私情。
吕雉喜欢他?
对他有私情?
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卢冠的心口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悲愤与寒心,他再也忍不住地大骂道:“你这个自私狠毒的女人,就因为你姐姐心中一点见不得光的妄念,你就自作多情地想替她圆梦?我妻子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在你们眼里竟轻贱到这般地步?”
吕媭嘴唇哆嗦着,可终究因为失血过多,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辩词,浓重的绝望彻底吞噬了她。可很明显,自己拿吕雉的私情当做救命筹码的计划,非但没能打动卢冠,反倒将对方心底的恨意推到了顶峰。
在黑暗彻底吞噬意识的前一秒,卢冠对着她的身体,毫不犹豫地清空了所有弹丸。
临光侯吕媭,这个事实上的吕家二把手,在这一刻,被活生生地打成了筛子。
“走吧。”卢月看都没看地上的烂肉一眼,只转过头,推开紧闭的房门,用着轻快又凛冽地声音说:“走吧。我已经迫不及待的想看烟花了!”
正院中,吕氏的几十个族人,已经全部喝得东倒西歪了。倒不是说这些人的酒量很差,主要是,卢冠今日用来招待他们的是一种经过特殊蒸馏提纯后的白酒,后劲简直烈得吓人。所以,哪怕是再能喝的人,此刻,基本上也处在迷迷糊糊的状态之中了。
当然,即便如此,也依旧阻挡不了,这些人肆无忌惮的大笑声。
兄妹两个站在回廊下的阴影里,远远地朝那边望了眼。
卢冠问:“伺候的下人都已经撤出去了?”
“放心吧。都走了。没有引起他们的怀疑。”卢月声音淡淡地说道:“此刻这座庄园内,除了你我、和必要的埋伏人手,就只剩这群待宰的吕家人了。”
卢冠闻言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庭院,听着那些刺耳的谈笑声,眼底寒意层层叠叠地蔓延开来:“那就动手吧。”
想要在一瞬间,杀死一群人。
下毒不行,刀斧手也不行。前者把握不好药力发作的时间,后者会把场面弄的很血腥。所以最好的方法其实是火器。弹药充盈,距离又近,一轮齐射下去便能放倒大半。余下尚存气息的,再补一枪,片刻就能了结干净。
但是,这个方法,兄妹两个也不打算使用。
他们准备用一场最盛大的烟火,来祭奠黄氏。所以有什么能比炸药,而更加美妙的手段呢?
所以今夜,注定是火光作祭,轰鸣为悼。
长安城,未央宫——
吕雉陡然从小憩中惊醒,她脸色发白,额有虚汗,神情中更是充满了一缕少见的惊慌,一旁正在安静煮茶的鲁元公主见母亲这幅模样,立刻走上前来,握住她的双手,关怀道:“母后这是怎么了?”
吕雉闻言眨了眨眼睛,缓过神来后,叹息道:“没什么,做了个梦罢了。”
“是噩梦?”
吕雉唔嗯一声,脸上的神情却是一副并不愿意多说的模样。
其实,她是梦见先帝了。
梦里的刘邦未曾开口,只远远立着,一身征战时的玄色铠甲,沾着未干的尘土血渍,那双素来不羁锐利的双眼,一瞬不瞬地落在的她身上,说不清是怨怼,还是失望。
拢了拢衣袖,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惶然,吕雉面无表情地岔开话头:“你姨母呢,今日怎地未曾见到她?”
吕媭如今可是日日都要进宫的。
“母后难道忘了吗?今日是卢世叔新园落成的日子,姨母还有表哥,族兄等人,都去贺喜了。”
原来如此。
吕雉点了点头,卢冠与吕氏一族交好,是她极愿意看到的画面,所以,但凡此种聚会,她从不曾阻拦,反倒暗中默许,叫两边多几分往来情分才好。
不想就在母女两个说话之时,突然间,变故陡生,一声巨大的,沉闷的,轰鸣声猛地自远方响起。长乐宫的梁柱登时微微晃颤,殿角悬挂的玉磬撞在一起,发出叮铃哐啷地乱响,甚至连鲁元公主刚刚煮好的茶盏都滑出了半寸。
吕雉身子一晃,下意识攥紧手边扶手,眉眼绷紧,厉声质问:“是何处声响!”
一旁的宫人、侍女等早已吓得脸色惨白,纷纷伏低身子,瑟瑟发抖,却无一人敢出来应声。
“母后……难,难不成是……是地龙翻身?”鲁元公主吓的扑在了吕雉的脚边。
反正肯定不是打雷。
吕雉闻言,正欲唤殿前侍卫进来护驾,不想——
轰!轰!轰!
又是一阵连绵不绝却地动山摇地异响。
吕雉心头惊骇莫名,但不知为什么,此刻,她却突然想起刚刚的那个梦,以及梦里刘邦失望的眼神。
难道时至今日,她心底最惧怕的,依旧是那个早就埋进土里的男人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0054 檄文
那般巨大的动静, 惊动的可不仅仅只有吕雉,还有文武百官,据说, 丞相曹参带人第一时间冲进了长乐宫,硬是将惊魂未定的刘盈从床上拖拽出来,护至前殿稳坐。不过一开始的时候,大家都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宫里宫外除了惊骇外,更多的是摸不着头脑的茫然。
但,世事终有尽头, 祸事必有真相。
煎熬人心的数个时辰缓缓流逝,皇城司斥候快马加鞭地奔回宫中, 他满身尘土、衣衫破损, 连滚带爬地冲入大殿, 死寂的朝堂之上,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钉了过来。斥候跪在地上, 唇瓣哆嗦许久,才挤出破碎沙哑的声音:“……没了, 全都没了!”
吕雉闻言,心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厉声质问:“什么没了?说清楚些!!!”
“回太后,回陛下,燕王在城外的新园子……彻底没了。亭台楼阁尽数崩塌,方圆数里夷为平地,如今只剩一片焦黑废墟,寸木未留啊。”
吕雉听得此话,眼前骤然一黑, 身形猛地一晃,若非身后内侍及时上前搀扶,这位一手把持朝政、从无半分怯色的吕太后,险些当场栽倒在大殿之上。她心口剧痛难忍,喉头泛起腥甜,死死咬住下唇,双目赤红,声音嘶哑而哆嗦:“人!本宫问你,园子里的人呢?吕媭,还有我诸吕子弟,以及……以及燕王……他们……他们人呢?”
大殿之上,文武百官屏息凝神,每一个人的心神都几乎紧绷到了极致。便是已经颓废日久的天子刘盈,都下意识地攥住龙椅的扶手,脸上露出惶恐的神色。
“园中赴宴之人,其尸身尽被大火与爆炸损毁,遍地都是残肢焦骨,应是……应是……无一生还。”
都死了?
吕雉喉头顿时涌起一抹腥甜,再也忍耐不住地一口喷出。搞得刘盈惊叫母后。众大臣们也跟着喊:太后。当然,喊归喊,但这些人心里却都是惊骇与奇妙并存的,要知道,这些年来,吕家行事越发猖狂,他们在朝堂上作威作福,占据了大量的要缺儿,肥缺儿,严重挤压了其他人的政治生存空间,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些人其实早就犯了众怒了。
而如今,他们都死了?
几十个人,就这么被一锅端了?
百官们惊骇之余,不得不说,心里多少也有那么一丝丝的幸灾乐祸呢!
当然,这种情绪,可是绝对不能表现出来分毫的,最多只在心底悄悄想想罢了。
“为何会有此惨事?”皇帝是个实诚人,大庭广众之下,竟忍不住自言自语起来:“想来是他们平日里作恶太多,惹怒上天,才遭了这般天罚。”
话音落下。
整座长乐大殿,顿时出现了死一般的寂静。
“放屁!”本就伤心欲绝的吕雉,此时露出满目狰狞地神情,对着自己的儿子,对着满殿文武,对着那个该死的老天爷,声嘶力竭地大吼道:“我吕氏一族对大汉忠心耿耿,上能对得起朝廷,下能对得起百姓——”鲜血顺着吕雉的唇角缓缓滑落,她却浑然不觉,只用凶狠凌厉的目光,扫过下方的每一个人。
“这群孩儿不过是身居高位,自保立身罢了!比起朝堂之上的算计,比起诸侯王们的狼子野心,他们何错之有?这不是天罚,这是天不公!”
满殿文武闻言,尽数把头埋得更低,大气不敢出半分,更没有一人敢上前辩驳半句。
然而,谁都料想不到,王公贵胄们不敢说话,唯独方才奔进来传报消息、身份最为卑微的斥候,竟踌躇再三后,怯生生地开口说:“回太后,确、确实不是天谴…… 此事,是……是有人故意设计,就是冲着吕氏一族的性命去的。”
百官闻言顿时哗然一片,吕雉更是呲目欲裂,声嘶力竭地质问道:“是谁”。
要说,此人不过一届小小斥候,又怎么能够在短短几个时辰内,就查到所谓的真相呢?这实在是因为,他根本不用查,早就有人将其前因后果,明目张胆地贴满了沿途上下。果然,就见这斥候,从自己黑脏的衣袖中,抽出了一张告示,双手呈禀道:“诛吕之人,不是别的,正是燕王卢冠,这是他亲笔所写的檄文,已翻印不下数千张……张贴的到处都是。”
檄文,正确的说,叫做《诛吕檄文》全文不过五百余字。却字字锋利如刀,条条罪状直指吕氏一族,桩桩件件骇人听闻。
檄文公开罗列出了吕氏的十大滔天罪状,如:挟持天子,独揽朝纲,蒙蔽圣听以控朝堂;紊乱宗室法度,干预诸国政务,割裂大汉疆土;残害朝中正直忠良,打压谏言臣子,闭塞天下言路;府库奢靡无度,大兴土木耗费民脂民膏,致使百姓疲敝;更私下培植私兵,阴蓄不臣逆谋,妄图倾覆汉室江山,吕氏代汉自立等等……
十条大罪,条条直击要害,每一条都足以诛九族、灭满门,看得殿中文武百官是心惊肉跳,无人敢抬头直视吕雉此刻铁青可怖的面容。而当所有人都以为,燕王是以汉室大义为名,起兵清君侧、诛吕氏,全然是为国除奸时,檄文却在末尾处笔锋骤然一转,褪去通篇冠冕堂皇的家国说辞,直接袒露了自己会行此事,最私人、也是最刻骨的缘由——
他的爱妻,燕王妃黄氏,竟然是被吕家给害死的。
众所周知,燕王卢冠与王妃多年来恩爱有加,那是朝廷上下公认的模范夫妻,曾经有多少同僚暗地里笑话燕王惧内如斯,又有多少位同僚夫人们,暗地里羡慕黄氏驭夫有道。
你无缘无故的残害了人家老婆。
正所谓杀妻之仇不共戴天……燕王怎么可能不报复!
想到此处,所有人的目光全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吕雉,就连皇帝刘盈都忍不住长大了嘴巴,脸上露出痛惜与谴责的怨恨之色。可说一句实在话,吕雉本人此时也是很懵的。她浑浊又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文末那行字,胸腔里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与一丝丝的慌乱。
毕竟,黄氏那事她是真的不知情啊!
但正所谓知妹莫若姐,如果卢冠所言为真,那能做出这种事情的人,除了吕媭??也不作它想了。当然,此时再说这些都已无用,如今的事实就是,卢冠一下子搞死了吕家几乎所有的中坚人物,杀了她的亲妹妹,亲侄子,杀了几十个姓吕的,这已经不是血海深仇了,这简直就是亡族之恨啊。
这对于立志想要让家族万世昌隆的吕雉而言,简直就是毁灭性的精神打击。
“杀了他,哀家一定要杀了他。去!立刻调动南北二军,封锁长安九门,搜捕卢冠余党,但凡与他有半点勾连者,夷三族!”
一旁的刘盈浑身发抖,方才眼底对吕雉的谴责尚未褪去,此刻又被母亲所展现的疯狂杀意吓得后退半步,可又想到卢世叔从前对自己的疼爱,于是不由自主地便劝说道:“母后……此事牵连甚广,贸然调动大军,恐朝野动荡……”
“动荡?” 吕雉骤然转头,猩红的眼仁死死锁住刘盈,声音尖利而刺骨,“吕氏一族几乎尽灭,哀家亲妹尸骨未寒,你竟还顾忌朝野动荡?”
刘盈看着母亲一副、不管不顾就要掀起大乱的模样,心中又悲又寒,嘴唇翕动数次,终究无力阻拦。而满殿寂静中,唯有吕雉发出压抑不住的粗重喘息,但偏在这时,异变又生……
“启禀太后,启禀皇上……”有内侍急匆匆地走进大殿,跪在那斥候身旁,头颅低垂大声道:“舞阳侯樊哙,因承受不住丧妻丧子的打击,已于一刻钟前,气急攻心,暴毙于府中!”
舞阳侯樊哙。
大汉开国元勋,先帝刘邦的生死兄弟,手握重兵、镇守一方的猛将,更是吕雉在军队中最坚实、最依仗的外戚臂膀!
“呵呵,好,好……哈哈哈……好,好一个卢冠……好一个燕王卢绾……”吕雉缓缓低头,看着自己正在剧烈发抖的双手,忽然发出一声低沉又诡异的笑声。
“传哀家懿旨,废卢冠燕王之位,削去燕国全部封地,列入大汉叛臣名录,永世不得翻身!对了,他不是还有一个宝贝妹妹吗?找出来……全部,全部杀掉!”
此时此刻,吕雉明显已是怒极而疯,几乎癫狂了。
然而,尽管如此。身为丞相的曹参却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站了出来:“太后深思啊,卢冠之妹,乃留侯张良之妻也,正所谓,刑不上谋臣,祸不及功臣家眷!留侯张良辅佐先帝定鼎天下,运筹帷幄安定大汉江山,乃是开国第一功臣,功盖朝野,于国更是恩重如山呐!”
张良。
汉初三杰之一,天下士人心中的圣人,别看此人早早就归隐了,可朝堂内外、天下郡县,无数文臣士子哪个不以他为榜样?若是今日吕雉执意斩杀张良的发妻,张良岂能坐视不理?
毕竟就像朝廷上下,都知道燕王与燕王妃夫妻恩爱,鹣鲽情深一般。他们还知道,燕王他妹妹,也跟她哥一个德行,全身上下自带魅魔属性,早就已经将那位清冷高洁的谋圣,迷的神魂颠倒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0055 免死金牌
曹参的意思是不要搞诛连。
但他心里也清楚, 吕氏一下子死了这么多人,总得让太后把这口气给出了吧,所以最好还是把罪责都归在原凶一个人的身上, 若是将卢冠给抓到了,是杀是刮,还是下油锅,煲鱼汤的, 都没问题。但要是抓不到……也是人家有本事不是?
“母后——”
就在曹参公然站出来表达反对意见之后,皇帝刘盈居然也再一次紧随其上,而且这一次, 他还公然说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文武大臣们都目瞪口呆的理由来。
“母后——”
刘盈看上去十分的犹豫,毕竟此时的吕雉可是连血都吐出来了, 已经是一副要晕不晕, 要疯不疯的模样了, 身为儿子, 此时实在是不想再继续刺激她了, 可是有些话,却又不说不行。
“母后大约有所不知。”大殿之上, 皇帝吞吞吐吐地声音,几乎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旁,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吕雉。
“父皇病重时,曾将卢叔叔与儿臣单独唤于榻前,并当着儿臣的面,赐予了卢叔叔一盒免死金牌。”
是的,你们没听错,不是一枚, 而是一盒呦。
刘盈估计,那里面,没有十块也得有八块免死金牌了。
“父皇交代儿臣,金牌犹如他本人亲临。日后,无论卢叔叔犯下了何等滔天大罪,只要亮出牌符,便等同先帝亲口赦罪,任何人,不得轻易加刑。”
刘盈低着头,不大敢去看吕雉的脸色,声音也是越说越轻,满是局促。
底下的大臣们也纷纷面面相觑,并同时在暗地里疯狂撇嘴!!!
先帝啊先帝!
这都死了多少年了,怎么还不忘护着燕王呢!
您要真这么情深义重,当年怎么没想着给戚夫人留一块,也好叫其免于落到人彘的下场啊!
刘盈的话语就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本就摇摇欲坠的吕雉,再也承受不住了,于是众目睽睽之下,这位强硬了一辈子的女人,就这么噗通一声,两眼一闭,身子一软的倒了下去。没办法,吕雉毕竟也不年轻了,骤然受到这样堪称毁灭性的精神打击,即便是铁打的意志力,也承受不住啊!
“母后!”
“太后娘娘!”
大殿之上,顿时乱成一片。
三日后——
事实证明,皇帝没有说谎,当负责抄家的内侍回来告诉吕雉,说他们真的在燕王府搜到了一盒免死金牌时,吕雉脸上的表情堪称心如死灰。那么,事情在这里就出现了差头,底下的人究竟是应该听先帝的赦免燕王,还是应该听吕雉的,出动大军,全国搜捕?
按照往常来说,朝中一切事物,肯定是要听吕雉的,先皇再厉害,毕竟已经埋进土里不是?可问题的关键是,如今吕家的核心人物,吕媭,樊哙,吕产,吕禄等一干被安插在朝堂,军队中的重要人物,已经全都死了啊!
这些人一死,就等于是断掉了吕雉统治朝廷的根基。
她日后发出的命令,可就没那么好使了。
况且,还有皇帝,刘盈可是明显向着燕王的。人指不定还在心底觉得,卢冠搞死吕氏,除了报私仇外,又何尝不是为了自己呢?所以皇帝的意思是,削掉卢冠的燕王之位即可,至于军队……还是不要出动了,劳民伤财嘛。
“启禀太后,留侯张良,早在半年之前,就已经离开封地,至今不知所踪。”
“启禀太后,齐王肥,梁王恢,厉王长,均已派使者来长安递交请安的表文……”
躺在床榻上,本来神色木然的吕雉在听到这里时,眉峰果然剧烈一跳。
什么请安慰问!
这个时候派人来长安,无非就是打听朝堂动静,暗中互通声气,想要意图不轨!
吕雉不顾身体虚弱,挣扎起身,戾呵道:“将诸王使者安置在驿馆,严加看管,无哀家旨意,不准随意出入,更不许私下与朝臣往来。”
侍者躬身领命退下,不多时,又有斥候快步踏入殿中,跪地禀报道:“启禀太后,罪人卢冠,经探查,应是往西边代、燕交界一带去了,但具体行踪,却又模糊不清,沿途山路杂糅,匈奴游骑夜时常出没,难以精准追踪。”
大汉太大了。
这个时候的人口又不像后世,是实打实的地广人稀。
特别是靠近匈奴的边境地带,堪称群山连绵,荒原千里。随便寻一处山谷、密林便能隐匿行踪。而对于此时的吕雉来说,情感上她自然是对卢冠恨之入骨,但理智却又告诉她,眼前最要紧的其实并不是抓住卢冠给家族报仇雪恨,而是应该更加,激烈的,残酷的,想尽一切办法的,巩固自己在朝堂上的权利。
只能说,吕雉不愧是吕雉。
永远是私仇可以暂缓,但权政却一刻都不能松手。
那么此时此刻,犯下了惊天大案,一口气几乎群灭了吕氏宗族的卢冠兄妹,现在在哪里呢?这个答案,别说,还真有人知道!
晋阳城。
代王刘恒几乎是哭着闯进了他母亲薄太后的寝宫。
“娘亲,娘亲,祸事来了!!!”
正在低眉捻梭、安安静静织布的薄太后被这声凄厉呼喊惊得双手一抖,细密的丝线当场崩断,散落一地:“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刘恒扑倒在母亲身前,抓着她的裤腿,压低声音,字字沉重:“燕王,燕王……来了。”
卢冠几乎团灭了吕氏一族的消息,如今已经传遍整个天下了。
薄太后自然也听说了。
“大王,咱们万万不能沾他分毫啊。” 薄太后按住刘恒发抖的手背,可她的声音其实也有点发抖,“你只需传令边境各处守军,严守关卡,但凡撞见卢冠一行人,不必为难抓捕,却也绝不能放他们踏入代国一寸土地。若对方求见,也要一律回绝才行!”
刘恒蹙眉:“可卢世叔与父皇情同手足,若是闭门不见,传出去世人岂不说儿臣薄情寡义?”
“情义二字,在朝堂权斗面前,不值一提。” 薄太后轻叹,眼底藏着多年谨小慎微的通透:“吕雉如今失了亲族支撑,为求自保,定然会更加残酷的打压诸皇子。你若私通通缉叛臣,便是授人以柄,给她削藩治罪的借口啊!”
刘恒素来很信任自己这位母亲的政治判断,闻言也是连连点头。不过事实上,这对母子其实是白担心了,因为卢冠明显只是路过而已,并没有来投奔他们的意思。
“在往前走,便是草原了。”疾驰的马车上,卢冠对着妹妹嘀咕说:“也不知道张良到底行不行!”
卢月闻言没有搭理他,只是默默地翻了个白眼。
事实证明。
姓张的虽然现在已经一把年纪了,但身上的本事可是一点都没有退化。
这个人。
居然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凭空建起了一座恢弘的城池。
“回来了!”城门前,张良率军亲自出来接应。
他的视线在兄妹二人身上一扫而过,见两人都是完完好好的,脸上也不禁露出一丝笑容来。
卢月第一时间跳下马车,于众目睽睽之下一头扎进丈夫的怀里,闷声闷气道:“我们给嫂子报仇了!”
张良闻言轻声一叹。
“走吧,先进去,这里以后,便是咱们的容身之处。”
张良抬手揽住卢月的肩头,侧身引着兄妹二人往城门走。两侧甲士分列两侧,戈矛斜举,甲叶在草原日光下泛着冷硬的银光,城门高大厚重,以整块青黑巨石垒砌,墙头上巡守的士卒遥遥行礼。
穿过厚重的城门洞,方才外头满眼苍茫草野的景象瞬间一变。
只见城内街道宽阔平整,皆是夯实硬土铺就,两侧排布着营房、粮仓、冶铁工坊,还有往来穿梭的屯田百姓与戍边兵卒。路边随处可见拴马桩,成群战马低头啃着草料,胡人商贩推着皮毛毡布的木车穿行其间,汉人与匈奴降民比邻而居,处处透着边塞独有的混杂烟火气。
道路尽头矗立着一座夯土修筑的高大官署,飞檐简朴,门前立着两面大汉旌旗。
张良一路缓行,低声同卢月细说:“此地乃云中北舆,背靠阴山,前扼黄河,远离关中朝堂。我早已让人开垦周边草场荒地,屯足粮草,打造军械,往后吕氏再难寻到此处为难你我。”
卢月驻足转头,望向城外无边无际的青草原野,又回望城内安稳有序的街巷,指尖轻轻攥住张良的衣袖,微微一笑,娇声说道:“不愧是你,我就知道,我的子房,肯定不会让他的妻子和大舅子,沦落为丧家之犬的!”
二人身后的卢冠,听到此言,果然也立刻凑上来,眉开眼笑地对张良竖起了自己的大拇指:“要说牛逼,还得是你啊。居然就在朝廷和匈奴的眼皮底下,不声不响地搞出了这样大的一座城。对了,这城叫什么名啊?”
“尚未取名。”张良说:“不过此城建成时多用青砖,远远望去,是一座青色之城。故而附近的匈奴人,称其为“库库和屯”。
青色之城?
库库和屯?
卢月与卢冠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
丢!
这不就是呼和浩特吗?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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