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0041 刘老太公去
时光荏苒, 转瞬之间,又是数年过去。
卢月的生活过得依旧悠闲而自在。每年,夫妻二人都会抽出一段时日, 携手四处游山玩水。张良本就学识渊博、见多识广,山川典故、风物传说具都信手拈来,有他在侧,卢月连向导都无需寻觅, 一路行来处处皆是意趣。
他们踏过层峦叠翠的青山,泛舟于烟波浩渺的湖面,远离了长安朝堂的纷扰, 没有权谋算计,也无俗世烦忧。岁岁年年, 皆在山水相伴里, 日子过得安然又惬意。而在不出去游玩的时间, 卢月便居住在那座巨大的城堡里, 敲敲打打地, 干着自己喜欢的事业。
拜其所赐——
如今的留县,早已成了远近闻名、声震天下的瓷器产地。卢月行事公允, 倾尽全力扶持本地的陶户匠人,她改良窑炉、传授技法、规整品类。于是几年过去,当地瓷窑遍地林立,炉火日夜不息,一车车光洁莹润、纹样精巧的瓷器从留县运往四面八方,如今,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寻常百姓,家中都爱摆上几件留县瓷呢!
嗯。
虽然价格依旧昂贵。
但架不住大家就是喜欢啊。
这一日, 卢月刚从工作间里出来,便看见几名下人聚在廊下低声议论着些什么。她便随口问道:“出什么事了?”
下人们闻声连忙敛了声响,上前躬身禀道:“回夫人的话,是太上皇驾崩了。方才官府送来公文,如今整个郡县都已接到了消息。”
太上皇?
刘邦他爹死了?
卢月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干瘦老头的身影。
随即掐指一算,那位老人家今年也该七十有七了吧,以这个时代人们的平均寿命来说,实在算的上是高寿中的高寿了。大汉朝的太上皇加驾崩于栎阳宫,这位至尊长辈的离世,让刘邦伤心不已。怎么说呢,毕竟他娘死的早,就剩下这么一个老爹还活着,如今爹也没了,当儿子的自然是伤心欲绝。
皇帝难过。
满朝文武就要跟着难过。
天下百姓更要表现出难过来。
官府发了公文,全国范围内停止一切歌舞、宴饮、戏乐;民间暂停嫁娶、纳聘和喜庆活动,国丧期为三个月整。商旅、窑户、市集不得张灯结彩,作坊也要主动减少喧嚣。地方官、僚属、当地乡绅等,要在官衙内设灵位,集体举哀行礼。
张良身为列侯、开国元勋,按照礼法,也要穿素服,行祭礼,并遣人去长安,奉上吊唁文书等等。
总之,这是很肃穆和枯寂的三个月。
所有人的神经都紧绷着,毕竟,没有哪个倒霉鬼愿意在这种时候去触怒心情越发不佳的皇帝陛下。
“不仅仅是因为太上皇上的事情……”某日,夫妻两个躺在床上,说起如今的局势,张良便忍不住指点起来,他告诉妻子,说皇帝心情不佳,除了死了爹外,更重要的是因为英布正式起兵谋反了。
话说,这世道果然都是欺软怕硬的。
韩信彭越他们,因为各种原因和顾忌,都不敢反,结果被刘邦杀鸡宰鸭般轻轻松松的全都给干掉了。结果轮到英布这里,眼见其他异姓王接连被杀,心中惊惧下,自知难逃,反倒起了鱼死网破之心。这几年,又是屯兵敛财,又是与匈奴那边拉拉扯扯,各种不服从朝廷调令,搞的刘邦一时半会的反而拿他没什么办法。
以至如今,英布自觉兵强马壮,便干脆扯了反旗,自家要当皇帝去了。
“朝廷会派谁去征讨?”卢月一脸好奇地问道。
英布可不是什么小人物,打仗那是一等一的厉害,最重要的是,朝廷这几年,老将接连凋零,樊哙、灌婴等人锋陷阵尚可,但若要统筹大军对阵英布,底气终究不足。
张良想了想后,轻声说:“陛下欲要让太子亲征。”
卢月闻言却噗嗤一笑:“拉倒吧。以吕雉的性格,怎么肯让自己的儿子以身涉险?”
万一马失前蹄,死在了战场上,那她这辈子都算的上是满盘皆输。
很明显,张良也是这样认为的,于是他苦笑地说道:“如今萧何坐镇关中主持内政,曹参需镇守齐地稳住一方,都脱不开身。英布公然称帝,已然撕破了最后一层脸面,触及了朝廷的底线,此次恐怕非陛下亲自出征,方才稳妥。”
“皇帝如今的岁数也不小了吧。前段时间,哥哥的家书上还提起过,说开了个鹿场,专门给皇帝,割鹿茸,炖鹿骨汤什么的滋补身体呢。”
要说卢冠是真的很关心刘邦的健康问题。
这些年,但凡哪个地方出了什么神医之类的都会亲自去拜访,并把人请到长安城去,不仅如此,他还特意牵头,让太医院的医官与御膳房的庖厨通力配合,一遍遍调配试做各式养生药膳,只求能帮因为常年征战操劳,而身有旧伤的皇帝调养身子。
所以满朝皆知,卢冠对皇帝的这份关切绝非表面功夫,是真特么尽心尽力啊!
刘老太公是七十七死的。
刘邦却常年征战,身有旧伤,未必能活到他爹那个岁数。
想到这里,卢月一转身,扎进张良的怀中,满是警惕地问道:“皇帝找你了?”
英布不好对付。
这个道理,刘邦恐怕比谁都清楚,所以,他没理由不请这个曾经的运筹帷幄出山的。
果然,张良不吱声了。
卢月见状,立刻抬起自个白白嫩嫩地小手,一把拧在张良的皮肉上,气哄哄地威胁道:“你要是敢去,咱两就绝婚。”
张良闻言,立刻苦笑一声。
不过看着小妻子露出一副气鼓鼓的,又是紧张,又是担忧的神情,他最后还是保证道:自己不会跟刘邦去战场的,但恐怕还是要亲往关中一趟。没办法,刘邦还是需要他坐镇后方,才能安心。
因为张良给刘邦不能上战场的理由是,自己生病了。
所以从那日起,为了表现出他的病弱之态,张良竟开始绝食起来。
是真的绝食啊!
每天只喝少许清水的那种。
他也当真是有毅力,不过小半个月的功夫,整个人看着都快瘦脱相了。
任哪个曾经的熟人见了,都会忍不住问上一句:子房,这是生了什么大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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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汉朝,所谓的关中,即指东边的函谷关、南边的武关、西边的散关、北边的萧关。四关围合起来的的整片盆地,统称为关中。因为英布是在江东、淮南起的兵,属于关东地区。所以刘邦需要率领军队,越过函谷关,前往平叛。
此次大军开拔。
萧何负责后方一切粮草调度。
吕雉留在长安。
病弱中的张良则陪同太子刘盈坐镇关中。
至于刘邦则合兵二十余万,随征大将,为灌婴、夏侯婴,郦商、靳歙、樊哙、以及谋士陈平等。另外刘邦的长子,已经被册封为齐王的刘肥与相国曹参,也会率领车骑十二万前来会击,如果此次平叛成功。那么这位齐王,将会成为刘邦所有子嗣中,第一个身有战功之人。
曲邮——灞上以东——
群臣送刘邦大军至此。
皇帝下马,当着众人的面,亲自握住张良的双手,嘱咐道:“你病的这样厉害,就不要再勉强走动了,实在不行,躺着辅佐太子就好!”
张良目露歉然,虚声回道:“英布作战凶猛,不好对付,陛下出兵要看准时机,千万别硬拼。”
刘邦闻言却哈哈大笑:“他再勇猛难道还能猛的过项羽?昔年的西楚霸王都败在朕的手中,区区一个英布又算的了什么呢?”要不说人能当皇帝呢,就这个自信劲儿就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说完这句话后,刘邦便放开了张良的双手,复又去看不远处的卢冠。
没错!
燕王殿下也来送行了。
并且是一路哭着过来的,从早晨开始,眼尾的赤红就没下去过。
刘邦撇撇嘴儿,骂了声:小儿姿态!
“朕不过是领兵平叛,又不是赴死,你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传出去,反倒叫军中将士看了笑话。”
站在浩荡军阵前的夏侯婴等人:“………”。
不笑话!
毕竟这种情况他们以前已经看过不知道多少次了。
况且,别看皇帝此时嘴上嫌弃,可心里指不定多受用呢,要不然,为啥他们拎着脑袋,上战场搏命的是列侯,人家掉眼泪的就是亲王呢?
卢冠闻言连忙抬手拭去眼角湿意,声音沙哑地说道:“陛下说的对!区区英布,癣疥之患尔,绝难挡我大汉雄师。臣便在此静候陛下旗开得胜、凯旋而归!”
说罢他深深躬身一拜,袍角垂落,姿态恭谨而不舍。
刘邦望着他这副模样,嘴上依旧佯作不耐,眼底却掠过一丝暖意,抬手挥了挥:“回去吧,与太子一起,守好关中便是大功一件。”
“喏!”
刘邦不再多言,转身上马,扬声下令,号角长鸣,万千甲士瞬间动如潮水,浩浩荡荡向东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0042 害羞的刘盈
某官衙屋舍内。
太子刘盈亲自来探望生病中的留侯, 不想却在此间遇见了同样陪伴在夫君身侧的卢月,结果,这位殿下当场就怔在了原地, 半晌后,方才喃喃自语道:“夫人……夫人,当真是驻颜有术啊!”
卢月闻言微微一笑,抬起手, 摸摸自己的小嫩脸,腼腆道:“家传的娃娃脸,没办法。”
刘盈想起自己那位看起来依旧高大挺拔, 满是风流韵至的燕王叔,忽然就觉得对方所言不虚。这对兄妹连衰老的速度都比常人慢上许多。
真真是得天独厚!
卢月请这位太子殿下落座, 并告诉他说:夫君刚刚服了药石, 如今药性发散, 已然沉沉睡下了。
“殿下若是有军国急事, 我这便将他唤醒。”
刘盈闻言连忙表示自己并没有什么急事:“……只是念及先生抱病留守, 为国操劳,心中甚为挂念, 所以特意前来探视。既然先生已然安睡,便让他好生休养,切莫打扰。”
自己这个太子之位如今能够保住。还是多亏了张良给他出的【商山四皓】的主意,是以刘盈此次前来,探病是一方面,感谢对方力挺自己则是另外一个方面。
卢月想:这位太子殿下的确不同于他那个厚颜无耻地亲爹,一看就是个淳朴的好孩子。长辈之心一起,卢月的小嘴立刻就没了把门的——
“殿下今年多大了?”
刘盈没料到堂堂储君,竟会被人这般家常式问询, 不禁微微一愣,但随即还是很诚实地回答说:“十六了。”
卢月点了点头,又问:“学习好吗?”
刘盈眨了眨眼睛。
“我的意思是,都读过什么书?”
“先秦六艺、诸子百家、治国典籍,都有涉猎。”刘盈下意识地并拢双腿,像是个正在被难缠亲戚审问的苦命高中生。
卢月见状越发得寸进尺起来:“有对象了吗?”
刘盈彻底怔住,眼底满是茫然,心中更是暗自疑惑:对象?此是何物?朝堂课业、礼法典籍之中,从未听过这般新奇的说辞。见他一脸懵懂不解,卢月干脆换了个问法,她笑意浅浅:“便是有喜欢的姑娘吗?或是暗自倾心的心上人之类的?”
话音落下,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这种近乎于私密的话题,是连生母吕雉都从来没有寻问过的,可眼前的卢月就这么大大咧咧,坦荡温和地问了出来。这已经不能说是冒犯了,这简直是胆大妄为。
刘盈白皙的面庞瞬间涨得通红,从脸颊一路蔓延至耳根脖颈,滚烫的热度几乎要透出皮肉来。他手足无措,眼神慌乱地疯狂躲闪,完全不敢去直视卢月的目光,整个人显得是要多局促就有多局促。
“这、这个……我……”刘盈攥紧了衣袖,头颅低垂,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可鬼使神差般,他竟然真的回答了这个问题:“从未……从未有过。”太子殿下声音细弱绵软,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青涩腼腆,没有半分东宫储君的端庄气度,完全就是个生瓜蛋子般。
“那得抓紧了。”
卢月眉眼弯弯,笑得一脸促狭,活脱脱就是平日里最爱唠嗑催婚的长辈模样,半点不拘君臣礼数。
“好女孩儿都是珍惜物种,你若不抓紧时机,就都要被别人抢走了。”
她微微凑近几分,语气逗弄又好奇,故意拖着长音追问道:“来,跟姐姐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温柔可人的?端庄大气的?聪慧机灵的?最好还是温顺一点的吧,说实话,你妈性格太强,娶的媳妇若也是这般,你夹在中间,非得倒大霉不可。”
看看。
这卢小月就是这般肆无忌惮。
不仅打听人家太子的隐私,如今更是连太子他妈都编排上了。
刘盈实在扛不住这连珠炮似的追问,羞窘到整个头顶都要冒烟了,只见他匆匆起身,磕磕巴巴地表示:自己还有事情要处理,就不久留了,拜拜!再见!不用送了!表达完这个意思后,太子殿下就如同被狗撵了的可怜小母鸡般一溜烟地跑掉了。
那背影看起来,啧啧……真是狼狈啊!
小年轻就是不经事,这点阵仗就吓跑了。
卢月坏坏一笑,觉得特别有意思。
不想就在其暗自回味时,内室里突然传出一道一听就很刻意的咳音。
卢月吐了吐舌尖,迈着小碎步跑了进去,果然,就看到本该睡着的张良此时正坐在床上,一脸无奈地瞪着她。“哎呀哎呀,人家只是开个玩笑而已。太子都不介意,你就不要再念叨了。”
张良叹息:“太子仁善宽厚,是个好孩子,你不要欺负他。”
“人家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我哪敢啊!”
张良心想:你哪里不敢呢?
知道卢冠受伤的时候,你连现任皇帝都想干掉呢,就别说区区一个未来皇帝了。
卢月一屁股坐在张良身边,露出一副温顺乖巧地神情,软乎乎地问道:“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张良摇头。
卢月见了,便忍不住嘟囔道:“再这样节食下去,你不用修炼,都能白日飞升了。”
张良闻言微微一笑。
说来也是巧合,太子刘盈前脚刚走,不久之后,就有人进来禀告,说是丞相萧何特意来探望留侯。这一次,倒是不好不见的,果然,片刻之后,萧何走了进来,见张良一副清瘦虚弱的神态,还以为他是真的病重难起,不仅急切说道:“你啊你,素来最会顾着旁人,偏偏就是不爱惜自己!病得这般重,还要参合进这种事情里来。”
张良面露无奈:“君命难违啊。”
皇帝不放心别人看着太子。
他就只能顶上去。
张良与萧何可是老同事了,二人互相敬重、却不搞私人小团体,彼此之间都有点心照不宣的意思。萧何闻言叹了口气,上前几步落座,他们都是国家重臣,如今又逢皇帝御驾亲征,所以彼此的话题无论再怎么进行下去,最终却还是要落到前线,落到战争中去。
果不期然,萧何详细询问了张良对于此次征伐英布的看法,后者也并不藏着掖着,而是用着很肯定地语气告诉这位萧丞相:“英布虽悍,却无远谋。陛下御驾亲征,军心大振,不出数月,必能平定祸乱。况且如今天下一统,人心思定,英布不过是逆势而行,纵有一时之勇,也难成气候。”
萧何点头,很显然,这位顶尖的务实派也是这样想的。
然而,战争之所以是战争,就是因为里面有着太多无法以常理来预计的特殊情况,所以即便是沉着如萧何,有时也无法真的完全放下心来。
“不过……”张良抬眼,清瘦却温润的脸上,露出了欲言又止的神情。
“你我相识多年,有什么话,子房尽管说便是。”
张良轻咳一声,沉吟良久后,方才道:“既如此,那我便直言了。丞相,我担心的不是这场战争而是你啊。”
萧何闻之大惊:“此话怎讲?”
我好好的,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张良目光深沉:“陛下倾举国之兵亲征在外,却让你留守后方,总览内政。”
萧何心想:我是大汉丞相,这本来就是我的分内之事啊。
“而你也不负圣恩,果然做的极好。调度粮草,安抚百姓,让关中根基稳如磐石。于是百官信服你的才干,百姓感念你的恩德。无论在官场还是民间,你的声望都如日中天。”
萧何是个多么聪明的人啊,听到这里,哪还能什么不明白的。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淮阴侯临死前凄厉的呐喊,可是还历历在耳的。况且,如今异性王们接连被诛,谁知道下一个轮到的,会不会就是他这个百官之首?
“子房可有计教我?”
张良不语,只突然握住萧何的手掌,并在其掌心,轻轻描绘出【自污】二字。
萧何怔在原地,细细琢磨起这两个字来,片刻后,他长长叹了口气,眉宇间满是无奈:“原来是这般法子。要我亲手毁掉半生清名吗?”
“这已经是最低的代价了。”张良目光深深地看着面前的友人,淡淡说道:“当今陛下虽然多疑狠辣,但终究不是个昏庸之君。只要你够识时务,念着往日里的情谊与你曾经的功劳,平安终老,应是不成问题的。”
萧何神色几番变幻,最终郑重颔首:“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多谢子房提点。”
“你行事有度,把握好分寸即可。只是要快,待战事一结束,弹劾你的奏章,就要骤雨般砸在陛下的案头。”
萧闻言何苦笑:“我一辈子最在乎的就是自己的名节,没想到老了老了,却要亲生将其毁掉。它日史书记载,不知该被后人如何嘲笑。还是子房你,不恋权势,早早抽身,反倒落得一身清净自在。”
功成身退四个字,说起来简单,可古往今来,能够真正做到的又有几人?
说到底,大家都是凡夫俗子。
拎着脑袋打拼半生,为的还不是,功名利禄,荣华富贵,这八个大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0043 大胜
《三国演义》开篇有云, 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这句话,从某些方面可以理解为, 历史是一个循环周期,当国家长期一统后,各种积弊会不断滋生。最终矛盾激化,天下走向分裂。而乱世之中, 人心思定,强者逐鹿,最终世界再次走向统一。
而如今, 大汉初定。
天道正逢:分久必合的阶段。
所以别说区区一个英布,就是六国遗宗、四方枭雄, 再度揭竿而起, 也不是刘邦一合之敌。
战争进行的比想象中还要顺利。
如同张良所预言般那样, 皇帝只用了三个月的时间, 就平定了此次叛乱。
英布, 这个曾经的一流猛将,顶级诸侯。五万人以下的战争基本手到擒来, 可一旦超越了这个数字,他就玩不转了,因为战法单一,进退失据,最终没有任何意外,只挺了三个月,就彻底败在了刘邦手中,而当他带着残部弃军南逃,打算投靠远在长沙的妻舅吴芮时, 却没想到彼时的吴芮已然身死,其子吴臣不愿得罪朝廷,竟将英布当场斩杀,首级也随即被送到刘邦军中。
如此,战争平息,皇帝犒赏三军,宣布班师回朝。
“臣等恭贺陛下!逆贼授首,天下再定,大汉江山永固!”
长乐宫中,群臣跪拜,各个脸上都是喜气洋洋的神色。
燕王卢冠自然也在其中,只是相比于其他人的兴高采烈,他看向刘邦的眼神中则频频露出忧虑之色。
没办法。
皇帝的脸色看起来实在不太好,一个早朝下来,咳嗽的声音几乎没有断过。
大殿上恭贺的声音此起彼伏,刘邦抬手虚按,勉强挤出几分笑意来:“众卿平身……今荡平英布,祸乱已除,天下复归安定,皆是诸卿与将士们同心用命之功。”语罢,喉间又传来一阵痒意,刘邦立刻剧咳不止。眼见皇帝身体不适,殿中诸臣也在瞬间收敛声息,相顾默然起来。
刘邦缓了许久,方才敛去倦容,少时,复又匆匆交代了几句话后,便由内侍扶着离开了。群臣目送其背影,殿内却陷入一片沉寂之中,某种不可言说的暗流已然在悄悄涌动着。
“太医是怎么说的?”内殿里,卢冠不知道什么时候,竟也尾随进来了。
刘邦见状立刻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骂道:“朕的寝殿是你家的茅房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殿前护卫也是白痴,都应该拖出去锤杀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乱发脾气!”卢冠皱着眉头,上前几步,继续追问:“到底是怎么说的?”
刘邦靠在软榻上,胸口起伏,冷哼道:“能有什么说法?不过是旧伤复发,气血亏空而已,养几日便好了。”他嘴上说得轻描淡写,可如今却似连骂人的力气都不如往日般的充足了。
卢冠望着他如此憔悴模样,急的眼圈都红了:“不让你去,不让你去,你非去,就知道逞能。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岁数了,身上旧伤叠着新伤,这般硬撑,真当自己是铁打的啊?”
“少废话!朕是天子,岂能眼睁睁的看着有人祸乱朕的江山?”刘邦理直气壮。
“可江山社稷,终究不及你的性命要紧啊!”卢冠梗着脖子,看起来比他还要理直气壮。
刘邦:“………”终究,还是先败下阵来了。
兄弟两个相顾无言了半晌,刘邦眼见卢冠又要做出一副小女儿的模样,当大哥的也不禁软了心肠,叹息道:“行了行了。朕听你的便是,往后尽量少操劳,就窝在这长乐宫中,安心休养,总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
卢冠忧心忡忡地点了点头,而就在兄弟两个絮絮叨叨地时候,突然地,有内侍进来禀告,说是皇后和戚夫人来了。一旁的卢冠听了,立刻咂舌起来,忍不住嘟囔道:“她们怎么一块过来了?”
内侍表示:应该是不小心撞在一起的。
当然是不小心的,总不可能是两个女人,亲亲热热,和谐友爱的携手来看望她们共同的老公吧!卢冠站在一旁,自觉是个实打实的外人,更是半点不愿掺和这后宫的恩怨情仇中。他眼观鼻鼻观心,忙不迭地转过身,打算悄无声地先溜为敬。
可惜,还是慢了一步。
脚刚提起来一寸,便被刘邦呵止了。
“站住。”
皇帝先是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随即大手一挥,吩咐道:“让她们进来。”
内侍躬身领命,退下传召。
果然,片刻之后,两道身影便一前一后,缓缓踏入殿中。
吕雉走在前边,她一身素色宫装,发髻规整,眉眼沉静而肃穆,不见半分多余情绪,举手投足皆是中宫皇后的气度。戚夫人则是紧随其后,她身着轻柔的锦裙,容色娇美,眉眼间却隐隐透着惶恐与忧虑。
二人屈膝福身,齐齐出声:“臣妾拜见陛下。”
两道声线一稳一柔,重叠在一起,听不出半分的异样。
刘邦目光淡淡地扫过二人,蜡黄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神情,只是微微颔首道:“平身吧。”
“谢陛下。”
很明显,这两个女人都是来探望皇帝的。
可区别是,吕雉张嘴就是恭贺陛下打了胜仗,从此国朝无忧云云。而戚夫人,则更关心刘邦的身体——
“陛下数月劳顿,龙体可还安好?臣妾瞧着您气色不佳,实在忧心不已。”说着说着,泪水再也止不住,嘤嘤啜泣起来。
刘邦见状,心肠也不禁有些发软。
“爱妃不要哭了,朕的身体并无大碍,你且宽心,不必过分忧戚。”皇帝说到此处,声音一顿,复又高声道:“况且,朕不日还要亲眼看着,如意去赵国就藩呢!”
这话一出。
别说是戚夫人了,就连吕雉和一旁的卢冠都双双一怔。
“就,就藩?” 戚夫人猛地抬眸,脸色煞白,声音陡然拔高,满是惊惶。踉跄地上前几步,泪眼婆娑地苦苦哀求起来:“为何如此突然?陛下!如意年纪尚小,如何能去往那样遥远的地方,万万不可啊陛下!”
戚夫人哭泣哀求的模样,可谓是千回百转,楚楚可怜。然而,此刻的刘邦却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一般,那是半点不为所动,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如意就藩之事,必不可改;但你也不必忧虑,朕会遣周勃随行入赵,辅佐如意,护其周全。”
提问:周昌是谁?
回答:他是开国元勋,沙场老将,在朝中素来以质朴忠诚,行事刚强出名,深得刘邦的倚赖与信重。另外一方面,周昌也是沛县功臣集团中的核心成员,当初皇帝欲要废长立幼,他可是坚定的保嫡派,换言之,周昌与吕雉的关系也十分不错。
不得不说,皇帝的这手,的确精妙。
有周昌在如意身边守着,既可以保护其远离朝堂,不受吕雉迫害,又能将这位手握兵权的重臣调离中枢,平衡朝中势力,还可以牵制戚夫人,不让她借着赵王的身份兴风作浪,简直是一石多鸟!!!
卢冠心中暗叹:难怪信不过我,周昌那个老铁头的确比自己厉害了那么一……点点……骨气也硬了那么一……点点。
戚夫人哭哭啼啼,对于刘邦的决定,心中显然十分不满。吕雉则是一脸淡然,仿佛此事与自己毫无干系。至于刘邦,他心性素来强硬,一旦做出决定,戚夫人就算把自己哭死在这里也是白塔上一条小命。
果然,仅仅三日之后,赵王即将启程就藩,以及周昌入赵为相辅佐幼主的事情,便已经传遍了朝野上下。可以说,大部分人对此都是乐见其成的。倒是太子刘盈,赵王离开长安的那天,他竟亲自去送,并且还表现出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据说,他甚至还扒在赵王的车辕上,久久不愿松开。
总之,非常的友爱,非常的不计前嫌,非常的兄友弟恭。
每一个亲眼见过那样场面的人,都会忍不住在心底为太子竖起一根大拇指,暗赞道:储君如此仁善宽厚,实乃大汉之幸啊!!!
就这样,在戚夫人忧伤的哭泣中,在刘邦怅然的视线中,在太子依依不舍的叮嘱声中,在吕雉……嗯……她今天压根就没来……总之,尚是个孩子的如意就这样坐着马车,懵懵懂懂地,踏上了前往封地之路。
赵王离开了长安。
皇帝的心情不太美妙,而数日后,更加让其心情不美妙的事情发生了。
丞相萧何被人实名举报,在皇帝征伐英布时,利用职权,擅自低价强买长安百姓田宅、兼并民地,大肆敛财,收受大额贿赂。
皇帝大怒。当即要萧何上书自辩,结果倒好……萧何非但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反而还全盘承认下来。
钱,我收了!
官,我卖了!
地,我兼了!
我就是那个鱼肉百姓,贪赃枉法的王八蛋。
皇帝面色铁青,当庭呵道:“萧何身为宰辅,不思奉公守节、反倒恃权牟利,辜负皇恩,如今罪证确凿,无可饶恕。来人,将其拿下,打入廷尉大牢!”
话音落地,殿前侍卫立刻上前,粗鲁地为这位开国丞相套上了枷锁和铁镣。
此刻,满堂文武皆屏息噤声,竟无一人敢出言求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0044 御驾回乡
留县——
张良放下手中的书信, 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看见同事倒霉就这么开心?”卢月站在他身后,小脑袋探出少许,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我还以为你跟萧何的关系很好呢!”
张良并未多做辩解, 只是望着远方轻声一叹:“君房兄,往后便可高枕无忧了。
卢月却似懂非懂:“所以……皇帝其实没想真的治他死罪?”
张良转过身,眼底的笑意温和而平静:“帝王心术,向来如此。牢狱一关, 名位虽损,性命与家族,却都安稳了。”
“你们这些人, 浑身上下都是八百个心眼子。”卢月撇了撇嘴巴:“也不嫌累得慌。”
刘邦顺利平定叛乱,张良身为坐镇关中, 支撑太子的功臣, 却推拒了皇帝派发下来的所有赏赐【吾身素弱, 料余年无几。厚赏累加, 亦无所益, 愿陛下勿复赐也。】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了。
刘邦听闻此言,觉得张良果然是个不恋名位权利, 知行合一的高尚之人,龙心大悦下,倒也没有试图再行劝赏,只是叫人默默地送来锦缎、良药、较为稀少的果蔬,与一些日用器物,以示自己这个主君的体恤关怀之意。
当然,张良的那句料余年无几——
多少也触动了一些刘邦的心事,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纵使在人前依旧摆出帝王威仪、谈笑自若, 但内里的精气神早就不行了,体虚乏力之感更是一日比一日来的强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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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宫中,刘邦正在饮酒,耳旁是乐师的演奏,眼前是美人的舞蹈。真可谓是:丝竹绕梁,舞袖翩跹,一派奢靡热闹之景象。嗯,除了坐在不远处的燕王,拉着的一张臭脸外,一切都是那么的和谐与完美。整整三个小时后,酒意酣足的刘邦抬手一挥。殿中乐师、舞姬当即停止演奏与舞步,齐齐敛衽躬身,屏息静立。
“都退下吧。”
“喏。”
众人听旨,依序轻步离场,刚刚还热闹非凡的大殿,顷刻间便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静静摇曳的烛火,和一个静静生气的卢冠。
“今天叫你来,是陪朕潇洒的,摆什么臭脸,真是扫兴。”
卢冠闻言,俊脸一撇:“那您下次还是别叫我来了,免得咱们彼此都心烦。”
刘邦眼睛一瞪:“还敢顶嘴!”
“就顶了。”卢冠神情冷酷:“爱咋咋滴。”
“臭小子!”刘邦踉踉跄跄地站起身,缓步踱到他的面前,酒意混着帝王的威仪压了下来,却并无多少真动怒的迹象,反而抬起手,重重拍了拍那颗毛茸茸的大脑袋,刘邦问:“朕不日准备御驾归乡,你随朕一同前往如何?”
卢冠面色陡变,失声惊道:“回沛县?”
“正是。”刘邦随口应着,神色悠然。
“这怎么能行呢,太医都说了,陛下的身体需要静养,如今可好,您非但不听医嘱,每天不是饮酒就是寻欢作乐,如今竟然还想长途远行……你、你……你是不是要气死我啊!”
就知道你会这般啰嗦!
刘邦一副果然不出朕所料的表情,没好气地说道:“废什么话,大丈夫行于天地间,岂可被一身病痛困在宫墙之内?多少战场厮杀,多少颠沛流离,不都熬过来了,区区路途算个球啊!”
话是这么说。
可无论是刘邦还是卢冠心里都清楚。
无论言语再怎么进行狡饰,但实际上,不过都是刘邦想在自己死前,最后再看一眼故乡罢了!想到此处,卢冠是又心痛又心疼,最终,感情还是战胜了理智……他哭着说:“自然是要与大哥同去的。呜呜……”
如此,刘邦决意已下。
又过一月有余,朝中诸事皆都安排妥当后,便立即带着卢冠,踏上了回乡之路。
是的!
此次御驾出行,皇帝身边除了一个卢冠外,就带了禁军、卫队、内侍和乐人。其他的文武重臣、后宫、皇子等,一概留守长安。
老话说的好,人生最风光的事情之一,莫过于衣锦还乡。刘邦车驾进入沛县的那天,全城百姓,父老乡亲,携妻带子,全部出城来迎,而当他们看见皇帝亲自走下马车的那刻,欢呼的声音几乎能够震破苍穹。很显然,面对着如此盛情的场面,刘邦也是相当的高兴,他大笑的一一扶起跪拜的父老,并宣布,自己要在城里大摆宴席,所有乡亲都可以来此享用美食美酒。
如此这般,往后十余日。
刘邦不是喝酒就是宴请,不是唱歌就是跳舞。偶尔得闲之时,他便只带着卢冠,穿行在沛县的大街小巷里,重游年少时走过的每一处地方。
二人先来到刘家的旧日居所,一座简陋的篱笆小院。院门虚掩,院内荒草浅浅,早已无人居住。低矮的土屋、斑驳的篱墙,还有父母的音容相貌,一起都是那么的熟悉,一切又是那么的陌生,刘邦站在门前伫立许久,未曾多言,眼底却漫开许多怅然来。
随后二人又寻到曹氏的酒坊。坊门依旧,酒旗在风里轻轻摆动,只是当年操持营生的女主人却早已病逝多年。二人还去了城边的老渡口,城西的市井集市……这里倒是与当年没什么差别,依旧是人声鼎沸,和他年少游荡时也相差无几。
刘邦和卢冠甚至还骑马一起去了郊外的某座旧时山林。
“这里曾经可是植被遍地的,怎么如今连树都没有几棵了!!!”卢冠立马山上,望着眼前堪称荒凉的景色,脸上露出愕然的神情。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刘邦却十分不以为然:“天下大乱的那些年,伐木为营、烧柴度日,林子早就被附近的百姓给砍完了,当然留不下什么了,你这些年久居城中,倒是少见这般荒芜模样了!”
如果是萧何,曹参等人听到刘邦这样说,此时肯定会跟着感慨两句:国家百废待兴,臣等当会继续努力云云。但此时站在这里,陪在刘邦身边的人是卢冠,所以他会说的只能是——
“嚓,植被被破坏成这样,岂不是要水土流失,泥石流很危险的啊!!!”
这可纯纯是经验之谈啊!
他们兄妹两个是怎么好端端的从美好的二十一世纪穿到这里的啊,不就是运气不好,倒霉的碰到了泥石流嘛!
刘邦可不知道啥叫泥石流,所以此时望着眼前的故地,他心中,只有对于过去时光的唏嘘之感:“还记得吗,朕当年就是在这座山里把你捡回去的!”
“记得啊!”卢冠的眼中也出现了怀念之色:“我当时又饿又渴,受了伤,还背着昏迷不醒的月儿,像是个傻子般,在林子里转来转去,最后实在没有力气了,就趴在地上放声大哭……”
刘邦抚掌一笑,正是那顿鬼哭狼嚎,将他引了过去。
“大哥好心,给了我一块炊饼,还有半壶水。然后你要走……我却不让你走,抱着你的大腿说什么都不松开。”
“你当时哭得满脸狼狈,一把鼻涕一把泪,死死拽着朕的裤脚不放,嘴里不停念叨:好人,你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可千万别丢下我们啊。
卢冠嘿嘿一笑:“我那时只认准了你是我们兄妹唯一的活路,豁出脸面也要留住你。”
刘邦闻言摆摆马鞭,目光望向远处:“走,去那边瞧瞧。”
纵使旧事惹人怀念,也终有收场之时。况且,刘邦本就身子虚弱、不耐劳累,卢冠再三劝阻,二人便没往山林深处行去,在半山腰转了几圈后,便掉头往回走了。只是在离开之时,刘邦趁着四下无人之际,突然冷不丁地问了卢冠一个问题:“大汉能有多少年国祚?”
卢冠的脸上没有任何异色很自然地说了句:“有八百年呢!”
刘邦闻言双目一亮,又惊又奇:“八百年?我大汉竟能比肩周朝?”
当然不能,事实上,西汉和东汉加一块也才400多年。可谁让卢冠是个历史文盲呢,为了让刘邦高兴,他没直接说一千两千年的,就已经算是相当克制了。
“大哥的子孙后代中,出了许多极厉害的皇帝。明君代代相传,江山自然长久。”
刘邦闻言哈哈大笑,是真的笑,掐着腰,仰着天,笑的是前仰后合,笑的是心满意足!!
卢冠看着这样的大哥,以为他还会再问些别的,并且也做好了,只要他开口问,无论是什么,只要自己知道的,就一定会回答的心里准备。然而奇异的是,笑过之后的刘邦什么都没有问,他只是调转了马头,向着山下疾驰而去……
“诶,大哥,等等我!” 卢冠呼喊着紧随其后。
长风猎猎,掀动衣袂。
前方的刘邦却突然昂首纵声高歌,正是他心底最意气的《大风歌》。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0045 驾崩
御驾在沛县盘桓一月有余, 刘邦终于下令启程返京。
他离开的那天,与他抵达的那天一样,全城父老都来相送。
大概无论是百姓还是刘邦, 心里头都清楚,这一别,怕就会是永远了。
乡邻们满心不舍,望着这位从故土走出的帝王, 神色依依。但刘邦却是个极为洒脱的人,不仅没有因为离别而情绪低落,反而还兴致昂扬地当众发出了御旨, 说从今天起,以后百年内, 沛县都不需要给朝廷交税了!
父老们一听, 卧槽, 还有这样的好事!当场便欢声雷动。其中年龄最高的, 刘邦他爹都曾经喊过一声兄长的老头, 更是以九十一岁高龄,颤颤巍巍地拉着皇帝的手, 哭着说:“老朽代沛县万千百姓,叩谢陛下隆恩啊!……那什么,沛县既沐浩荡皇恩,那丰邑素来与沛县唇齿相依,形同一体,陛下可否也成全一二?”
刘邦:“……”。
有点想要骂人怎么办?
望着老头那双可怜巴巴的眼睛,和周围万千同样渴望的视线,下不来台阶的皇帝陛下,终究还是大手一挥地豪爽表示:就依老丈所求, 同免同免!
人群顿时欢声如潮,卢冠站在一旁看得想笑。他忙不迭的拽住刘邦的袖子,低声催促道:“快走吧。再慢点,整个徐州的税说不定都要没了。”
那可万万不行啊!
家乡虽好,但天下可是自己的。
刘邦大惊失色,果然再不停留,直接蹬上马车,随即下令启程回京。
浩浩荡荡地御驾一路西行,抵达长安的那天,是个秋高气爽的好日子,以太子刘盈为首,文武百官们皆都出城三里来迎,场面不可为不盛大,不可为不隆重。车驾驶入都城,最终缓缓停在长乐宫前。刘邦走下车辇,望着眼前的巍峨宫阙,一路归乡的闲散心绪,至此全部敛去,重归帝王姿态。
如此,往后小半年。
朝堂内外,诸事照常。
只除了太医越来越频繁的进出长乐宫外,似乎与从前别无二致。
药香熏然,嗅入鼻中,满是苦涩之气。
然而,气味再苦,也比不过戚夫人此时的心中之苦。
“陛下,该服药了!”她侧身坐在龙榻上,轻轻将刘邦揽在怀中,一手稳稳托着青瓷药碗,另一只手执了银匙,舀起温热的药汁,小心翼翼地递到他的唇边,语声柔婉,眼底却凝着化不开的忧色。
刘邦此刻精神恹恹,眼皮微微耷拉着,勉力张开嘴巴,不想药汁刚刚入喉,他便发出一阵剧咳。胸腔震动不止,整个人也如同虾子般蜷了下去。戚夫人见状,脸色骤然苍白,冲着殿门的方向,厉声急呼:“你们都是聋子吗?陛下咳的这样厉害,还不赶紧去传太医。”
且不说,内侍们是如何屁滚尿流的下去做事,只说刘邦,他咳了一大阵后,终究缓过气来,只是抬手虚掩着干裂的唇瓣,指缝间却沾染了一抹艳红。
戚夫人见状心头一寒,慌忙取来锦帕替他擦拭嘴角:“陛下,您可好些了?都怪臣妾,不该急着让您服药的……”
刘邦摇了摇头,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真切:“不干你的事,朕心里清楚,不过是大限将近罢了!”
戚夫人眼眶通红:“陛下莫说这般丧气话,太医定会想出法子医治您的。”
刘邦没有应声,只是阖上双目,周身漫开浓重的疲惫之感。不知为何,戚夫人突然觉得空气里的苦涩药味,似乎更浓了!
这一日。
太子刘盈如同这半年来的每一日那样,来到长乐宫给刘邦请安。然而,当他的脚步刚刚跨进内殿门槛时,却猛然惊觉,此间的气氛已然十分不对劲。
要知道,宫规森严,纵然皇帝久病,长乐宫的内侍们也全都各司其职,做起事情来更是井井有条。然而今日,内侍们各个却都显的慌乱极了,他们来回奔走,步履仓促而凌乱,如同失了方向的无头苍蝇一般,茫然无措。
刘盈目睹这般乱象,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骤然涌上心头。他当即抬手拦下一名仓促奔走的内侍,一番问询过后,真相轰然落定——就在片刻之前,皇帝突然毫无征兆地昏迷了,一众太医已然火速赶赴内殿,正在榻前全力施救。
刘盈一听这话,顿时骇了个魂飞魄散。他脸上血色尽褪,可谓是一片惨白。
“快!速速将此事传报母后!再派人去知会燕王叔,即刻入宫,不得有误!”
内侍见太子殿下神色如此凝重,再不敢耽搁分毫,慌忙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疾奔而去,只是他人刚刚跑出去不过百十米远,就迎面撞上了已经往这边赶来,神色却已十分凝重的吕后……只能说,吕雉不愧是吕雉,气场真叫一个强大,她身姿挺拔,步履沉稳,只站在那里,便将长乐宫内所有的惶乱和嘈杂,尽数压了下去。
“陛下情形如何?”
今日值守的太医闻言,连忙双膝跪地,颤声道:“回、回娘娘的话,陛下气脉紊乱,心神溃散,已然……已然……是油尽灯枯之像了,臣等虽竭力施针用药维系气,却、终究难以稳住龙体,恐……恐随时会有不测发生。”
太医的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殿中,将最后一丝侥幸彻底击碎。
吕雉的身体轻轻摇晃了一下,可是等到她再度睁开双眼的时候,神情却又恢复了平静:“诸位太医轮番值守,没有本宫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贸然入寝殿探视。违者……诛连三族。”
此刻,吕雉的命令就是圣旨。
除了道一声喏外,又有谁敢反抗呢?
当卢冠从家里匆匆赶来的时候,宫门禁卫早就换成了吕雉那边的心腹把守。大约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五六个朝臣正一脸焦急地堵在宫门前,一副想要硬闯的架势。卢绾见状心头越发沉重,他急步上前,竟也被侍卫横戟拦住:“燕王且慢,陛下正在寝宫静养,皇后有令,不见任何外臣。”
此刻吕雉的旨意便等同圣旨,满朝文武无人敢轻易违逆,可偏偏眼前这人素来特殊。
卢冠抬目,语声沉厉:“陛下曾亲口允诺,准我随意进出宫廷,尔等是什么东西,竟敢拦我,还不滚开!”
守门侍卫脸色骤变,一边是皇后严令,一边是皇帝亲口特许,一时举着长戟陷入进退两难的地步。还好一旁的同伴机灵,连忙派人快步奔入内殿去向吕雉禀报——
“皇后口谕,准燕王入内觐见。”
卢冠顾不得几个扯着自己衣袖,意图同去,却再次被侍卫们无情拦住的几个大臣,立刻马不停蹄地向前跑去,他跑的是气喘吁吁……跑的是连滚带爬……
“大哥!大哥!”一声声呼喊破喉而出,他踉跄地撞入殿中。只见殿内烛火昏沉,太子刘盈侍立在榻边神色惶然,吕雉一身深色朝服静立侧首,眉眼沉静,隐带怅然。而当目光落在床榻之上时,卢绾的身体骤然僵住了!
无它,昔日那个挥师天下的雄主,那个曾在沛县街市潇洒浪荡的青年,此时就那么直挺挺地躺在床榻上,面若死灰,气若游丝,竟已是一副垂死之态。
“大哥,你醒醒,大哥!你醒醒啊!不是说过要罩我一辈子的吗?为什么现在就倒下了!”卢冠的眼泪如同暴雨般倾盆而下。
他伤心欲绝,伏在床边,哭得几近脱力。
太子刘盈见状,心里也是难受,不由自主地跪过来,跟着这位王叔一起痛哭起来。
殿外风声穿过廊柱,大汉山河已定,大风歌的豪情犹在世间流传,可大汉的开国皇帝,生命却已走到了终结。没有临终遗言,没有奇迹似的回光返照,当天晚上,差不多凌晨时分,刘邦的呼吸,就那样悄无声息,自然而然地停止了。
当探过鼻息的御医,跪在地上,用着颤抖的语气说出那句:陛下驾崩了时。
整个长乐宫的哭声,立刻轰然炸开。内侍、宫人,侍卫,纷纷伏身叩地,哀恸的啜泣之音震动宫廷内外。至于卢冠,他则是僵在床前,整个人浑身都是麻的,他怔怔望着榻上再无气息的兄长,心中清楚,在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人愿意叫他一声阿冠了!
皇帝驾崩,天下缟素。
诏令自长乐宫快马传往大汉各级郡县,举国上下除去锦绮艳色,官民尽披白麻。王城之内,宫门悬白幡,公卿百官身着素服连日临丧,四方藩侯、郡守接旨之后,皆就地设灵位遥祭先帝。
是的,就是先帝。
在刘邦烟气的那一刻,太子刘盈便正式成为了这偌大王朝的第二任皇帝。
“臣张良,恭送陛下……”留县内,接到噩耗的张良,身着粗麻素服,长身而躬,那双素来淡然如水的眼眸也蒙上一层浓浓的湿意。半生辗转乱世,他于留县偶遇沛公,自此运筹帷幄、辅定山河,从芒砀起兵到定都长安,一路相随,亲眼看着一介亭长登临九五,开创大汉基业。
君臣一场,又怎么会不伤心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0046 噩耗
刘邦的死让张良十分伤感, 但相比于丈夫,卢月则更加担心自己的哥哥。
毕竟,讨起关系和真情实感, 那两人间的情谊明显更加深厚。
果不如此。
刘邦死后没多久,卢月就收到了嫂嫂黄氏寄来的家书。
信上说,卢冠因为过于悲痛,如今已然病倒了。
卢月读过家书之后, 心情越加忧虑,便去信邀请他们,说干脆搬来留县定居把!大家住在一起, 岂不团圆?
对于小姑的提议,黄氏表示:正中他们夫妻的下怀。
毕竟, 如今刘邦已经去世, 卢冠也就没有留在长安的理由, 他又不愿意去什么燕地, 那么来留县……跟妹妹妹夫住在一起, 大家抱团养老什么的,正是完美。只不过, 黄氏信上又说:皇帝去世,重情重义地卢冠,在伤心之余,决定主动为其守孝一年,所以他们大概会在一年后才能过来。
“也好!”似乎是看出了妻子的失望,张良温声宽慰卢月,说:“如今朝中新旧交替,恐有不小的动荡,此时一动不如一静, 闭门守孝,是个不错的主意。”
“哥哥那个笨蛋,可想不到这些。”卢月叹了口气,竟然有些拈酸吃醋起来:“我看他就是单纯的舍不得自己的好大哥,也不知道,究竟谁才是血缘至亲。”
张良摇头,心想:难怪孔子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不逊,远则生怨呢!
果然还是很有几分道理的。
皇帝是在秋天过身的,不知不觉的,随着气温的转凉,今年的冬天如约而至,而理所应当的,卢月的“冬眠”也随之开始。说起来也甚是神奇,经过这许多年后,她如今在睡着的时候,已经完全不需要进食,甚至是饮水了。对于卢月来说,眼睛一闭一睁,春天,就到来了!
这一日,外面北风呼啸,雪花飘扬,张良披着大氅,站在廊下,目光深邃地望着这天地苍茫,时不时的还会发出几声忍不住地轻咳。
“侯爷。”这时,有家丁过脚步匆匆地跑来报信,说:燕王府的人来了。
如今已近年底,张良便以为对方是来送年货的。便微微点头,说了句:请他过来。
果然,片刻之后,燕王府的一位管家,张良记得是叫卢三的,便躬身走了进来。
“小的见过侯爷。”卢三见到张良,话没说上几句,就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
张良见状,心中猛地一沉。肃然道:“可是阿兄出事了?”
管家摇头,抹着扑簌簌掉下的泪水,嚎啕道:‘不,不是我家王爷,是夫人……夫人,她……她过世了!”
张良一听这话,整个人可谓是惊愕不已。
要知道就在几个月前,黄氏还与他们通过书信的……
“嫂嫂身体素来强健,如何会死,怎么死的,还不快快说来。”张良难得的,露出一副疾言厉色的模样,可见是真的有几分着急了。毕竟,连他自己都没有办法想象,当妻子醒来后,知道这个噩耗时,会有多么的伤心。
管家哭着告诉张良,说黄氏是听信了妖人的谗言,乱吃生子药,结果吃出了问题……
“夫人素来求子心切,不肯放过任何一丝机会。结果不知道从哪里听说,长安城来了个方士,号称身怀秘方,丹药服下便能怀胎得子。夫人知道后,便瞒着王爷,私下遣心腹仆人暗中寻来那方士,接连半月日日服食丹药。起初只觉身子燥热、胃口大开,夫人还当真以为药方灵验,越发相信那妖人的说辞……”
管家跪在地上,声音越加哽咽:“谁料前日夜里,夫人忽然腹中绞痛,血气崩涌,王爷见状,急忙请来多名御医前来诊治,皆道那些个丹药里掺杂了金石剧毒,五脏俱被灼伤,已是药石无医了,如此,可怜的夫人……熬不到天明便撒手去了。”
张良听到这里,忍不住重重地闭了下眼睛。
黄氏不蠢,相反她其实是个很聪明的女人,要不然也不会在这些年来,将家里的生意经营的遍地开花,但唯独在【生子】一事上,她实在是执念深重。属于但凡有一点点机会,都愿意冒险尝试的类型。
忍着满心的黯然,张良神情严肃地继续质问:“那骗人的方士呢?可被缉拿了?”
管家愤恨道:“夫人身故后,那妖人便晓得自己闯了塌天大祸,绝无幸免之理,惊骇之下,选择了自我了断。等咱们得人找到他时,尸身都已经僵硬了。”
“自尽了?”张良目光一凝,突然冷笑道:“好一个干净利落。”
管家听出这口气有异,不禁露出茫然神情,喃喃道:“侯爷是疑心这其中另有隐情?仵作已经查验过那妖人的尸体,周身没有什么打斗的伤痕,房内门窗从内闩死,看着确是自缢身亡,不像是遭人灭口的。”
“外观最易作假。”张良沉声说:“寻常的游方术士,多是以口舌之厉,哄骗当事人。为的是巨额钱财,这些人最是狡诈,即便是制作骗人的丹丸,也多是会以豆粉、蜜膏、草木碎末之类的糊弄世人,毕竟从他们的心思来看,也绝对不想闹出人命来,况且……对象还是一位王妃!”
管家听到这里,心头陡然巨震:“侯爷说的不错!求财者惜命,奉命者敢死。此人根本不是普通的骗子,是有人刻意安插过来,设局害命的棋子!!!”
自古以来,能闹出人命的无非就是那么几样,要么是为了仇,要么是为了利!
黄氏待人素来宽厚,做事也颇为公道,不是那种能跟人结下什么死仇的类型,所以……
张良想到此处,神情骤然凛冽。
他当即叫人拿来纸笔,亲自修书一封。
“你要快马加鞭的赶回去,并将此信,亲手交予燕王手中。”
卢三闻言脊背挺直,重重叩首,声线铿锵而坚定:“侯爷放心,小的必不负命!”
他不顾满身的风尘劳累,起身便大步朝外走去,步履匆匆,毫无迟疑。
府中众人皆知卢管家忠心耿耿,却不知,二十年前的寒冬,他流落街头,饥寒交迫,险些冻毙于雪地之中,是彼时的黄氏路过,心生恻隐,出手救了他性命,又给他衣食安身,将他收入府中做事。
这份救命再造之恩,便是舍弃了庐三自己的性命,也绝计要报的!!!
望着卢管家疾驰离去的背影,张良同样缓缓步出堂前。庭院的冷风穿堂而过,拂动他的衣袍,却不及其眸底的寒色深沉。
长安城内,天子脚下,毒杀王妃。
幕后之人的图谋不一定深,但胆子绝对够大!!!
大到有恃无恐。
大到即便真相揭露,也有信心全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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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
众所周知,先帝生前,对燕王最是恩宠优厚,堪称圣眷无双,而如今先帝薨逝,但宫里对燕王府的恩眷似乎也没有减轻多少,其证据就是,黄氏出殡那日,太后,皇帝,以及鲁元公主全都亲自前往悼念。
这是何等隆重的排面啊!
“……不要太难过了,你如此折磨自己,弟妹在天上又怎么能够安心呢?”吕雉看着面前的男人,那张总是很严肃的脸上,难得的露出了许多温情来。
无它,卢冠的状态确实不太好。本来漆黑的两鬓凭空添了不少霜白,眼底更是布满浓重的青黑之色,一身白色的丧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整个人说一句,形销骨立也不为过。
面对着吕雉的温言软语,卢冠却骤然红了眼眶,凄声道:“内人与我贫贱相识,半生风雨相依,如今她撒手人寰,我这心里就像是空了一块般,怎么填也填不上。”
都说眼泪是女人最好的武器,可落到男儿身上,又何尝不是戳人心扉的利器呢?
特别是这个男人,一生只爱了一个女子,并且用情至深。
吕雉望着他这般失态模样,心脏处不知为何竟小小地抽疼了下:“你们夫妻之间的情谊,本宫一路都是看在眼里的,如何能不清楚?只是人死不能复生,你若日日沉湎哀伤,平白损耗自身,反倒违了她在世时的心愿。”
卢冠闻言,缓缓闭紧双目,滚烫的泪水顺着眼尾掉落。
满室白香萦绕,尽显丧妻之痛。
回宫的八架马车内,车帘隔住外面凛冽的寒风,软垫铺就的车厢倒是暖意融融。早已身为人母的鲁元公主侧身依偎在吕雉的身旁,想起方才燕王失声痛哭地模样,忍不住轻轻叹气,满目唏嘘:“想不到这世间,竟真有这般情深义重的男子,唉!卢叔母也是个傻的,她都那个年纪了,早不能生生育了,何苦还要强求?”
不仅枉送性命,死了还会被人嘲笑一声:蠢货!
“一个女人,一生只盼着为心爱的夫君绵延血脉,不过是心底执念罢了,哪里谈得上愚蠢二字。”吕雉声音极淡:“传话出去,日后长安城里,但凡有敢非议燕王妃、出言讥讽逝者者,一经查实,当受割舌之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0047 灵位
卢月醒来的时候, 外面已经是春暖花开的时节了,张良在他们的院子里,种了两棵树, 一颗桃树一颗杏树,此时细碎的花苞正缀满枝桠,暖风一吹便是漫天的粉白花瓣。
景致很美。
很童话。
反正,卢月每年醒来看到这一幕时, 整个心情都会变得十分愉悦。
她撑着酸软的胳膊慢慢坐起身来,定了定神后,便扯着嗓子开始叫唤。
果然下一刻, 听到动静的男人就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见到卢月醒来, 张良的脸上先是闪过一抹惊喜, 而后便是走到近处, 伸手将一只软枕小心翼翼地塞到妻子的后腰处, 温声说:“饿了吧!灶上小火煨着山药红枣羹, 加了冰糖的,应该合你的胃口。”
卢月比较喜欢吃甜的东西。
“我这次睡了多久?”
张良垂眸说:“四个多月。”
“哦!”她先是镇定的点了点头, 随后伸出手来,做了一个要抱抱的动作。
张良见状无奈一笑,只能同样伸出双手,将这只小赖皮拥在了自己的怀中。
夫妻两个就这样静静地抱了一会儿。
对于张良来说,四个月的时间其实很长,但对于卢月来说,四个月的时间也不过是一睁眼一闭眼的事情,所以那激动之情可谓是来的快去的也快,没多久, 就恢复如常了。
她开开心心地吃了一大碗山药红枣羹,外加一碟蒸得软糯的粟米糕,还有一小盘腌渍清爽的脆萝卜条。
山药绵密裹着枣香,糕饼清甜,小菜解腻,因为久睡而胃口孱弱的她难得吃得干干净净。张良坐在一旁,手里端着清茶,目光柔柔软软地落在她身上,眸子里盛满了细碎的暖意。
“慢点吃,锅里还有好些,不够我再去盛。”等卢月放下羹匙,他拿过绢帕,细心擦去了其唇角畔沾着的点点糕屑。
“如今天气回暖,午后日头和煦,咱们歇上片刻,我便扶你去院中走走可好?”
“好呀。”卢月抻了个懒腰,果然一口答应了下来。
“对了,我睡着的时候,有发生什么事情吗?”她眨着眼睛,表情随意地问道。
这本是,例行的,普普通通的,每次醒来后,都会随意询问的问题,可让卢月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张良的脸上却猛然发生了一丝变化,眸子中更是飞快地掠过一缕不易察觉的凝重。
卢月见状怔了一下,不过她倒是没想别的,只以为是朝中又发生了什么变故。
“现在已经是吕雉掌权了吧?她为难你了?或者又想让你重新出山辅佐新帝?”
张良摇头,轻声说:“与朝事无关。”
“那你为什么露出这种忧心忡忡的神情?”卢月越发不解。要知道,张良本性沉静,属于那种万事荣辱皆难动其色的类型,很少露出这种欲言又止,顾虑重重的模样。
张良心底透亮,有些事情终究无从遮掩。与其日后让她从旁人口中听闻消息、猝然受惊,倒不如由自己亲口讲明——“月儿,有一件事情我要告诉你。”他语声极轻,并裹挟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沉缓,落在这寂静的屋内,莫名压得人心头一紧。
果然,随着张良一字一句,缓缓道出那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噩耗,卢月脸上残存的轻松暖意,瞬间寸寸碎裂、荡然无存。她脸色惨白,唇瓣颤动,眼泪更是不知何时滚滚而下。巨大的震惊与悲伤瞬间席卷了卢月的四肢百骸,让她浑身凝滞,头脑更是一片空白。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嫂嫂怎么可能会死!”卢月一把扯开身上柔软的锦被,衣袂翻飞间,身体一个不稳,踉跄地重重摔下床沿。冰冷的地面透过薄薄的衣料侵入肌肤,可她却浑然不觉半点疼痛,反而手脚并用地挣扎起身,大喊道:“我要去长安,我现在就要去长安!”
张良闻言轻叹一声,很显然,妻子激烈的反应并没有出乎他的意料。
“马车就停在府外。”男人心知,此事绝难阻止她。故而只能妥协般地说道:“本应与你同去,只是我若一动,必定引人注目,牵扯甚多,反倒不利于行事……这次,便由卫凛带队,护送你前往长安。”
卫凛年约四十出头,早年混迹江湖做游侠,一身武艺卓绝。数年前在外结下死仇,无处容身,后经由赤松子从中引荐,投到张良门下。这些年来府邸内外安防、尽数由他一手打理,为人沉稳靠谱,办事也素来稳妥。
由他一路保护妻子,张良还是比较放心的。
如此,心急如焚的卢月再不停留,她完全不顾自己尚且虚弱的身体,硬是挣扎地上了马车,然后整个车队,便头也不回地朝着长安地方向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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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府门前有两座霸气威武的石狮子,还是先帝在时,特地遣宫中的能工巧匠精雕细琢而成,据说有镇宅驱邪、挡煞避祸,护佑家宅平安顺遂的意思。当然,这无疑也昭显了燕王在这长安城中数一数二的尊贵地位。而如今,在这两只石狮子的亲眼见证下,燕王之妹,留侯之妻,如同一阵龙卷风般,硬生生刮进了它们身后朱红色的大门,快的……连守在王府门口的护卫们都没来得及反应。
“哥!哥!!!!”卢月一边跑一边叫。
然而,不知为何,这偌大的王府却无一人回应,四下静得反常,不闻仆役走动之声,空空落落的,十分诡异。正在卢月惶惑之际,管家卢三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见到是她,立刻惊愕道:“姑奶奶?您怎么来了?王爷现下不在府里,早两个时辰前,他便被太后请到了宫中去了。”
卢月闻言身子猛地一僵,静默须臾,抬眸直直看向这管家:“我且问你,嫂嫂…… 嫂嫂当真已经去了吗?”
卢月会冬眠的事情,一直以来都是个秘密,外人并不曾知晓,所以卢三虽然心下疑惑,但还是满脸悲恸地重重颔首道:“姑奶奶,夫人的灵位就供奉在正堂,您若不信,可亲自前去祭拜!”
【爱妻黄纾之灵位】
四脚的铜鼎燃烧着残香,青烟丝丝缕缕缓缓上浮,几样果酒供品静静陈列在灵位前,四下一片死寂,处处萦绕着丧祭的凄冷。而在望见那块灵位的瞬间,卢月一路强撑的坚韧尽数崩塌,她双膝一软,直直跪倒在那冰冷的青砖上,蜷缩着身子,哭的就像是一个刚刚失去了母亲的小女孩儿!
这一边,卢月因为黄氏之死而伤心欲绝,那一边的未央宫中,已经大权在握的吕雉却因为皇帝刘盈最近几次的接连顶撞,而心头愠怒。这其实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毕竟无论刘盈再怎么惧怕母亲,但如今终究也是个皇帝。
更何况,吕雉提出的:要让他娶自己的亲外甥女【年仅七岁】为皇后,和下诏让赵王刘如意回京这两件事情,无论那一件,对于刘盈来说,都是难以接受的!
“他为什么就不能理解哀家的一片苦心呢?”吕雉眉头紧皱,竟对着卢冠出口抱怨:“哀家只是想让嫣儿占据皇后的位置罢了,至于女人……日后无论他想要多少,难道哀家还会阻拦不成?”
吕雉是个纯粹的政治生物,在她眼里什么七岁幼童成婚,什么甥舅辈分,世俗人伦的全都不值一提。人家关心的只有,自己能不能一直掌握住这天下大权。
“还有如意的事情。”吕雉提起这个,整个人就更加显得火大起来:“戚姬那贱人,入了永巷依旧贼心不死,整日里哭嚎叫骂,一刻也不肯安分。她既然那样盼望着远在赵国的儿子来救她,本宫便所幸成全了那对母子,又如何?”
卢冠知道,吕雉会对自己说出这样一番话,既是抱怨,也是亲近,更加是一种考验。
燕王啊燕王。
阿冠啊阿冠。
如今的你究竟是向着皇帝还是向着哀家呢?
究竟是站刘还是站吕呢?
片刻后,卢冠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他直视着吕雉的双眼,温情脉脉地开口道:“陛下年轻,尚不懂得太后的一片苦心。如今朝野上下,诸多势力虎视眈眈,全靠太后步步筹谋,方才护住皇家根基。微臣心里分的出轻重,这天下虽是刘氏的天下,但掌定乾坤之人,唯有太后一人而已。臣之心——自始至终都在您这边的。”
无可否认,卢冠有一双十分多情的眼睛。眼波流转间似蕴着万般柔意,直直望过来时,不似君臣对答,反倒像满含某种暧昧的情意。
殿内静了一瞬,吕雉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也跟着柔和了下来:“哀家就知道,你是最可靠的。”她微微前倾身子,声音中满是喜悦:“有你这句话,哀家便安心了。陛下是你的子侄,又对你素来敬重,想必你的话,他还是愿意听进去几分的。”
“太后的意思微臣明白了。”卢冠没有推脱,反而一口应承了下来:“臣一定力劝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0048 计划
在吕雉满是欣慰的视线下, 卢冠转身离去了,不想他刚走后没多久,便从内殿中走出一道身影却是不知在后面偷听了多久的吕媭??。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自从姐姐从皇后升级为太后,他们吕氏一族便彻底扶摇直上。如今的吕家子弟,纷纷身居要职,手握权柄, 满朝文武,谁敢不给她家几分颜面,吕氏声势之隆, 便是刘姓都要逊色三分。
吕媭走到殿中,扫了一眼门外卢冠远去的方向, 嘴角勾起一抹玩味来, 嗤笑道:“算他识趣!”
吕雉闻言, 淡淡瞥她一眼:“你躲在后头做什么?”
“听闻姐姐传召燕王, 便过来瞧瞧热闹罢了。”吕媭嘻嘻笑着, 眉眼间却带着吕家人独有的骄矜与多疑:“燕王素来嘴甜,先帝在时, 便常常把其哄的五迷三道,如今对姐姐表起忠心来,亦是面面俱到,滴水不漏呢!”
吕雉不悦:“他是什么品行,哀家比你清楚!”
吕媭心中一惊,暗想:姐姐对那姓卢的果然【与众不同。】竟然半点“坏话”都不许旁人说他!
看来自己的猜测没有错!
“好好好,是妹妹失言了。”吕家人不仅骄矜多疑,还十分的能屈能伸:“妹妹并没有轻视燕王的意思,正相反, 妹妹觉得,燕王不仅知情识趣还聪明的很……姐姐可知,如今长安城的纸张和瓷器生意,都在谁的手中?”
吕雉眉峰微挑:“你神色如此得意,想必除了你,也没有旁人了!”
“姐姐圣明。”吕媭装模作样的行了一礼,笑说道:“不过小妹我可没有强取豪夺哦,完全是燕王主动将那些产业送到咱们手中的。”似乎是怕吕雉不肯相信,她还紧急给自己加了个理由:“您也知道,往日里,他家的那些产业都是由黄氏经营打理的,燕王从不曾插手,如今黄氏故去,偌大的产业无人照料……”
“所以呢?”吕雉声音清淡,辨不出喜怒。
“所以才说他聪明啊。他知晓咱们吕氏如今势大,便干脆顺水推舟,将所有生意尽数交于我来打理。这等于是白白给咱们送了一条源源不断的财路啊!”
什么叫投名状?
这就叫投名状!
什么叫表忠心,这就叫表忠心。
吕雉面上不显,但心里却对卢冠的做法十分满意。不过鉴于妹妹最近越发的贪得无厌,该有的警告还是要有的:“如此说来,燕王已用行动证明了他的立场。往后,便是自己人了,你们切不可再对他有任何的冒犯之举,明白吗?”
“妹妹明白。”吕媭??嘻嘻一笑,脚步挪到吕雉身旁,忽然伸出手来,轻轻拉住吕雉的袍袖,微微晃了晃后,又弯着眉眼,语气讨好地开口道:“依我看,这燕王分明是对姐姐一片痴心,死心塌地啊。”
吕雉身形猛地一僵,当即厉声斥道:“休得胡言乱语!
这怎么能是胡言乱语呢?吕媭??暗暗撇嘴儿,心想——
一个没了丈夫。
一个没了老婆。
你鳏我寡,孤独寂寞的,凑着一起,岂不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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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冠回到王府的时候,已经是日落时分了,他刚刚下得马车,便看见了早就候在门口的卢三,对方告诉他说:姑奶奶来了!卢冠闻言,脸上的神情先是欣喜,随后消沉,最后又化为了万般的踟蹰。
“姑奶奶已经在夫人的灵位前哭了一个下午了,您……您还是快去劝劝吧。”
卢冠心口猛地一沉,果然再不迟疑,大步地朝里走去。穿过几曲回廊,在专门供奉妻子灵位的厅堂里,他果然看见了妹妹的身影。
“月儿……”声音嘶哑地,卢冠叫了一声。
卢月缓缓转过头来,只见她那苍白的小脸上全都是未干的泪痕,一双眼睛更是肿的如同烂掉的桃子一般。
“王八蛋!”女孩儿忽然怒火中烧,竟攥着拳头不管不顾地直冲过来,对着卢冠的面门就疯狂砸去。后者竟也并未躲闪,只是紧紧闭上双眼,任由对方尽情发泄怒火。
“你就只顾着自己的事吗?为什么没有及时发现?为什么没能及时阻止?你们不是恩爱夫妻吗?”卢月的质问声,一声比一声来的强烈,一声比一声让卢冠觉得痛彻心扉。
“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卢冠的喉间滚出沙哑的字句,语气里满是蚀骨的悔恨,“是我疏忽,是我没能保护好她,千错万错,都是我一个人的错。”
人都死了,现在再说这种屁话又有什么用。
卢月收起哭音,苍白的小脸上明明还布满泪花,但这一刻,却渐渐转为狠厉,她定定地看着哥哥,说:“悔恨弥补不了分毫。”
只有报仇才可以。
“我知道。”卢冠伸出手来,将卢月抱在怀里,脑袋枕着妹妹单薄的肩膀,他哭着说:“我一定不会放过凶手。”
卢月在燕王府住了下来,两个月后,她从卢冠那里听说,皇帝要大婚了。娶的还是自己的亲外甥女。
“皇帝能同意?”
“刘盈身边有一个姓田的侍女,前些日子被诊出了身孕。”卢冠神色平静地告诉妹妹:“如今那侍女,被扣在了吕雉手中。”
“明白了。”卢月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这是交易,也是威胁。”
你要是同意让张嫣做皇后,那就一切好说,你要是不同意,那对母子顷刻间就得失去性命。这种事情,别人或许做不出来,但吕雉却一定能。
她的心,可是比钢铁还要坚硬。
老实说,这几个当事人,全都心有鬼蜮,谁都不可怜,唯有那个叫张嫣的孩子最可怜。在什么都不知道的年纪就沦为了棋子,没有人关心她以后会不会幸福,更没有人会问上一句,她愿意不愿意!
皇帝大婚的日子很快便被确定了下来,而这段时间,卢冠则是忙的飞起,他每天都会出入宫廷,看望吕雉,与其朝夕相伴,充当她与皇帝之间的润滑剂。刘盈尊敬他,视他为宗亲长辈,凡事总能听进去几分,况且卢冠虽然没能帮助他,拒绝掉那件荒唐的婚事。但却也成功地说服吕雉,叫她暂时推迟把赵王叫回长安的计划。
对于吕氏的族人,卢冠更是着意拉拢,他家财极丰,富可敌国。流水一般的金银撒出去,每天不是宴请就是宴请,酒肉的香味甚至能够飘出数条街巷。奇玩珍宝,更是源源不断地送入吕府各处。吕氏子弟本就贪慕浮华,哪里能经得住这种“糖衣炮弹”,一来二去的,就各个都将卢冠视作心腹知己。
不说别的,就说,那位以脾气火爆著称的舞阳侯世子,卢冠不过是宴请了他两次,送了一匹西域来的汗血宝马,他就彻底拿卢冠当自己人看待,并且一口一个世叔的,叫得亲热极了。
“太后虽然向着咱们,可约束也多。”酒酣之际,舞阳侯世子樊伉,还会忍不住对卢冠抱怨几句:“前些日子,族里的一个小辈,不过是看上了一个民女,掳了她做妾室罢了。这事也不知被哪个杀千刀的,捅给了太后知晓,她老人家竟然勃然大怒……”
樊伉端起酒盏一饮而尽,脸上满是不解与愤懑:“不过一桩寻常风月事,放在往日,谁家勋贵子弟不曾这般干过?可太后偏要拿他立规矩,当众斥责不说,还罚了半年俸禄,勒令那小子将人送回,还……还要登门赔罪!”
吕雉大肆提拔族人,给吕家铺就荣华之路不假,但也早早划下红线,绝不允许他们仗势作恶、授人以柄。毕竟像她那样的聪明人,深知什么叫:权利是把双刃剑,知道若任由子弟胡作非为,到头来只会反噬自身。
当然,即便如此。
从日后的历史轨迹上看,吕雉所谓的约束也不过是无用之功罢了。
对于樊伉的抱怨,卢冠则全然给予安慰,语气温和地劝他说:“太后身居高位,万众瞩目,底下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看着,行事不得不谨小慎微罢了。她也是怕有心人借题发挥,对咱们吕氏不利!”
由于母亲的常年灌输,樊伉现在已经完全以【吕】姓的利益为最高利益,以吕氏的荣光为最高荣光了。
果然,下一秒,卢冠立刻话锋转动,顺着对方的心意道:“只是话说回来,咱们自家人行事,何必处处拘着性子?旁人都晓得吕氏势大,真要处处循规蹈矩,反倒落了下风。”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太后一心稳固大局,行事难免严苛。可族人心里积了怨,久而久之,反倒不利于一族同心啊。”
这话可是说到樊伉心坎上了,遂大喜道:“还是世叔通透,知道心疼咱们。”
不过几句软话,就哄得这樊伉越发推心置腹,口中的闲言碎语也越说越多。他大吐苦水。从族中子弟的抱怨,到宫中各处的见闻,想到什么便说什么,简直是滔滔不绝。
卢冠含笑静听,时不时举杯相邀,完全就是一副知心叔叔的模样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0049 园子
长乐宫——
吕雉最近的心情颇为不错, 三日前,刘盈大婚,吕雉如愿的将自己的外孙女嫁给了自己的儿子, 如此,日后这大汉后宫,依旧由她这个太后说了算,而不是什么皇后。
“太后娘娘……”有宫人附身禀报, 说燕王派人送来一筐南越国的荔枝。
吕雉闻言心下立时一暖,觉得卢冠是真的惦记自己啊,夏天的荔枝, 秋天的肥鱼,冬天的银炭, 人家全都送过。
“知道了。”吕雉想到此处, 嘴角不自觉地便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 略一思忖, 开口道:“将荔枝分润一些送到椒房殿给嫣儿, 余下的留着自用。再回燕王一句,东西哀家收下了, 劳他费心了。”
“喏!”
宫人退了出去,吕雉则收起心中浮起的渺渺杂念,很快地,便又重新投入在批阅奏章之中。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
大汉的朝堂上,依然是风起云涌,波澜不断。
首先是一个噩耗:萧何死了。
没有什么阴谋诡计,萧何是因为年老体衰,属于自然离逝。
身为大汉立国的柱石之一,萧何离世的消息, 如同巨石投入静水,朝野上下皆是震动。自沛县起兵,他镇抚后方、筹措粮草、打理内政,数十年如一日稳固着国朝根基,如今一朝陨落,满朝文武无不怅然。
当然,怅然完了,大家更关心的则是谁能接替萧何的位置。
吕雉的妹妹吕媭,甚至厚颜无耻的跑到未央宫,想要推荐自己的丈夫,舞阳侯樊哙当丞相,结果可想而知,不但被吕雉毫不留情地给拒绝了,甚至还当面说出,让樊哙回去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不是当相国的材料。
怼的吕媭是灰头土脸,极没有面子。
最终,按照刘邦生前的嘱托,吕雉拟旨,任用曹参继任相国。
八月,燕王卢冠,开始修园子。
园子的地址,选在了长安郊外三里之处,渭水之南,地势高敞,林野清幽。坊间传言,这园子要是真修下来,起码得花费金银千万,出手不可谓不豪绰。
九月,楚王刘交、齐王刘肥来长安觐见吕后。这两人一个是刘邦的异母弟,一个是刘邦的庶长子,于刘氏宗族中,地位极高。偏刘肥这人,有些没有眼色,入宫赴宴时,竟公然坐到了皇帝的前面。当然,他不是主动的,是刘盈尊敬哥哥,百般以“家礼”为由劝说的。
皇帝可能是想要表现一下自己的兄友弟恭,当然,也可能纯粹是在一帮吕姓中间,好容易看到个同姓的,一时间有些兴奋过头。但这画面落在吕雉眼中,却成了刘肥别具野心的证据。一念及此,吕雉立刻不动声色,趁众人推杯换盏、气氛热闹之际,暗中召来近侍,低声吩咐下去,竟是命人备下毒酒,打算就在这宴席之上,了结了刘肥性命!
或许是祖宗保佑,或许是命不该绝,或许是刘盈看出了内侍脸上的诡谲之色,当然,更可能的是,他太了解自己母亲如今是一个多么狠辣之人。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竟然抢先一步夺过酒盏,并笑语盈盈地说道:“今日家宴,兄长远道而来,朕便陪兄长共饮此杯。”
眼看刘盈就要饮下此酒,一旁的吕雉顿时脸色大变,情急之下,再顾不得其他,竟猛地起身,一掌打翻了刘盈手中的酒盏,杯盏落地碎裂,酒液溅洒一地,整个大殿顿时鸦雀无声。
虽然没有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流淌在地上的毒酒冒起了毒气泡泡,又或者是很凑巧的,跑来只老鼠,吧唧一声躺下,给你来个当场验证。但谁都不是傻子,今儿能坐在这里参加宴会的,就更没有一个是低智商的,吕雉这种不打自招的行为,已经完全暴漏了她的目的。
君不见,此时的齐王,已经吓得两股战战,几乎快要尿裤子了吗?
就在殿中气氛僵硬的都快要结成冰时,坐在群臣之首的燕王卢冠突然开口:“太后这是醉了啊,你们这些奴婢,还不快些扶娘娘回去歇息?”这话看似随口解围,实则给了吕雉一个绝佳台阶,也将方才惊心动魄的一幕,轻轻归为酒后失态。
反正别管大家心里信不信吧,起码,先把眼下的尴尬混过去再说。
果然,吕雉选择了顺坡下驴。纵使她的眼底还有未尽的戾气,纵使她的脸色依旧阴沉沉的,但终究,还是在左右宫人的搀扶下缓缓离开了。
好好一场接风宴,经此一闹,再无半分欢悦气氛。满座宾客各怀心思,案上佳肴美酒摆在眼前,却无人再有动箸举杯的兴致,宴席草草收场,众人匆匆告退,齐王刘肥更是失魂落魄地走出大殿,他心知吕雉杀心已起,长安于自己而言,已是龙潭虎穴,多留一日便多一分凶险,当务之急,必须尽快想出脱身之计。
要说,他这个人,没眼色是没眼色,但骨子里还是很识时务的,而且身边也有门客相随,于是很快的,那门客就给他出了个主意:“大王,太后此番动了杀心,不过是因为您位尊地广。心中忌惮,此番若想全身而退,唯有主动示弱、割地示忠,方能消解她心中的杀意。”
刘肥此时,只想赶紧离开这该死的长安。
为此,哪怕是狠狠大出血一番,也不在乎了。
“本王应该怎么做?”
门客见他有这样的觉悟,方才继续表示:吕雉十分疼爱自己的女儿,曾经几次三番提过当初给公主的封地过于贫瘠。
“大王何不将齐国最富庶的城阳郡献出,划为公主的汤沐邑;再上表尊鲁元公主为齐国王太后。太后见您这般恭顺谦卑,定然就会放下戒心了。”
刘肥听后,果然依计行事。
第二天,他就主动跑去长乐宫,跪在吕雉面前,先是声泪俱下地说起往事……什么曹氏离开前,曾经将我托付给您啊。什么,我幼时,都是您亲自抚育啊。什么这么些年,您待我视如己出啊……一番话说得那叫个情真意切,字字句句都在念及往日情分,全然是一副感恩戴德的孝子模样。
吕雉见他哭的这般狼狈,面上冷硬的神色终于稍稍松动了些许。
虽然她自己也清楚,刘肥此番的举动,无非是因为恐惧而已。
感情牌打了出去,接下来,便该是利益牌了,果然,当刘肥按照那门客的主意,对吕雉说出要将自己的封地,割出一大块来给鲁元公主时,吕雉到底是被打动了。
“你能有此心,哀家十分欣慰。”她执掌后宫、制衡宗室,所求从不止母子温情,更是刘氏诸王安分守己、吕家亲眷得以安稳尊荣。刘肥主动割地示好,既显俯首称臣的姿态,又厚待了她疼爱的女儿,这般识时务,恰好戳中了她心中要害。
刘肥垂首躬身,姿态愈发谦卑:“儿臣身为宗室,本就当敬奉太后、善待公主。齐国土地虽广,怎及得上母子同睦、宗室安宁?些许封地,不足挂齿。”
吕雉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此前萦绕在心头的杀念,此刻已然消散大半:“难得你这般通透。往日诸多嫌隙,便就此揭过吧。”
刘肥闻言大喜,忙不迭地跪在地上,连连扣头,一副感激涕零的激动模样。
看见了吗?
这就是权利!
这就是掌握别人生死的权利。
吕雉微微一笑,长子如何?坐拥强藩又如何?如今还不是要对自己附身贴耳,予取予求。这般随意拿捏它人的滋味、即便是吕雉心中也难免生出几分快意来。
来的时候战战兢兢,离开的时候欢天喜地。
当刘肥站在未央宫的大门前,仰头望着头顶碧蓝色的天空时,心中不禁升起一股劫后余生之感。正在其暗自庆幸之时,不想从其身后却追来一位内侍。
“齐王留步。”
刘肥下意识地打个机灵,他惶惶然地回头望去,声音艰难地开口道:“可是母后还有别的吩咐?”
果然,内侍一脸笑意的点了点头。
他告诉刘肥,说太后爱护您,所以特地寻了几个貌美温婉的宫人,拨去齐国侍奉在您的左右。刘肥闻言心头猛地一沉,他哪里听不出这话中深意,什么赏赐侍奉!!分明是太后安插在身边的眼线,专门监视自己一举一动的。可此时此刻,他哪里还有半分拒绝的勇气?只得强压下心底的不安,露出一张灿烂的笑脸:“还是母后疼我啊,请你回去转告她老人家,儿臣谢过她的美意,一定会好好对待那几位姑娘的。”
内侍闻言点头,表示王爷的话,小的一定带到。
躲过了杀身之祸,却又被套上了无形的枷锁——在无人看到之处,刘肥的脸上露出了苦涩的笑容。他情知:日后,哪怕远在齐国,自己的一举一动,也随时都处在吕雉的监视之下。
这大汉,究竟是姓吕还是姓刘啊!!!
刘肥心中悲愤无比。
只恨不得,父皇能够死而复生,亲眼见见这大汉天下,是如何被阴阳颠倒,鸠占鹊巢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0050 谁干的?
卢冠站在那里, 双目中充满了怜悯之色。
无它,因为大汉朝如今的皇帝陛下正在他面前痛哭流涕。
“陛下。”卢冠说:“人死不能复生,您节哀啊。”
“朕节哀不了。芸娘是被人生生害死的, 朕对不起她。”刘盈的脸上充满了难以言说的痛苦,他突然扑上来,拉住卢冠的袖子,悲声道:‘王叔。母后为什么要这样对朕?朕已经听从她的安排, 让嫣儿坐上了皇后的宝座,为什么……为什么,她还是容不下芸娘, 为什么……她还要做出去母留子,这种违背人伦之事?”
芸娘, 也就是那个田姓宫女。
昨日, 她在长乐宫, 平安生下了一个皇子, 但自己却因为“意外”而死于血崩中。
芸娘死后, 吕雉便立刻将那孩子抱去了椒房殿,并对对未公然宣布, 说皇子,乃皇后所出。
但这怎么可能呢!
就算成婚将近一年有余,但如今的张嫣也才不过十岁而已。
她自己都是个孩子,又怎么可能生下孩子。
作为孩子的亲生父亲,刘盈对此当然是悲愤无比。
芸娘的死也好,孩子的去留也罢,他竟然都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而无法拥有插手的权利。
“朕这个皇帝,不过傀儡尔。”刘盈哭过之后, 情绪忽然变得有些癫狂起来,他直勾勾地看着卢冠,恨声道:“朝中之事,皆由母后一手把持;后宫之中,亦由她随心所欲。文武百官看的是太后脸色,宗室宗亲也各个明哲保身,朕坐在这龙椅上,空有九五之尊的名号……王叔,你说朕这般活着,和笼中雀、阶下囚,又有什么分别?”
卢冠闻言,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他敬爱刘邦。
爱屋及乌,自然也十分喜爱刘盈。
从小就喜欢……给他骑过脖子,做过纸鸢,买过市集上几乎所有小吃的那种喜欢。
“陛下慎言。”卢冠放缓语速,到底没有在这位喜爱的子侄面前说那些个空话,只道:“太后行事狠绝,可陛下的仁厚,从不是短处。眼下朝堂之势错综复杂,您与太后硬碰硬只会徒增祸端。如今……还是当忍则忍吧!”
“可朕要忍到什么时候呢?”刘盈痛苦不堪。
吕雉给他带来了巨大的精神折磨。
一度让刘盈觉得,自己活着的这件事情,实在是很没有意思。
“忍到转机来临的那一天。”卢冠突然伸出手来,握住了刘盈的肩头,恳切道:“叔叔向你保证,那一天,绝对不会太远的。”
事实上。
相比于卢冠口中的转机,更先到来的是吕雉的杀机。
她以朝廷的旨意为由,调赵国国相周昌入朝述职。
周昌此人素来耿直忠烈,他受先帝遗命,驻守赵国贴身护着赵王刘如意。此人一心护主,软硬不吃,任凭朝中使者几番传召赵王入京,都被他以赵王体弱、藩地事务繁杂为由一一挡回。
可如今,已经大权在握的吕雉,似乎已经不想在继续忍耐下去了,干脆来了个釜底抽薪,一道调令径直发往赵国。
正所谓,王命如山,周昌纵使万般不愿,也是不敢抗旨不遵的,只得匆匆整理行装,离开邯郸赶赴长安。不想,周昌前脚刚踏出赵国地界,后脚第二道诏令便紧随而至,竟是再次征召赵王刘如意入京。而没了周昌从中阻拦,赵国上下再无人敢忤逆太后旨意,刘如意懵懂无知,不知前路凶险,只得跟着使者一路奔赴京城。消息很快传入宫中,刘盈得知弟弟即将抵达,整个人简直是如遭雷劈!
他太清楚母后的心思了。
吕雉早就想要弄死戚夫人母子了,刘邦刚闭眼睛那会儿就想,只是碍于种种顾虑,她不得不暂时隐忍下去罢了,可如今已经是刘盈登基后的第三个年头了,很明显,吕雉这是无论如何都要动手了!!!
刘盈生性仁和,绝不愿意自己的至亲手足遭此厄运,所以在得知如意已经踏上来长安的路上时,那叫一个夜不能寐,那叫一个辗转反侧。
我绝不能让母后加害如意。
刘盈在心底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护其周全,直到再次把如意平安送回赵国为止。
然而,老话说的好,天有不测之风云。
这一日,按照日期,本应该是赵王刘如意抵达长安的日子,刘盈甚至都已经早早起身,决定亲自出城去迎接弟弟。然而,他的双腿还没来得及踏出未央宫的大门时,一道令人震惊,令整个朝堂都震惊的消息,便传进了他的耳中。
戚夫人与先帝之子。
吕雉的心腹大患。
曾经差一点点就做了太子的赵王刘如意,居然在赶赴长安的路上,被人——劫持了?
“对方约莫三百余骑。” 报信的斥候单膝跪地,面色凝重,语速急促,“皆是劲装蒙面,身手利落,不似寻常山匪流寇。整个队伍行动有序,分明是早有谋划,出手便控制了随行护卫,将赵王掳走,如今去向不明。”
殿内气氛骤然一沉。
吕雉端坐在凤椅上,原本淡然的眉眼瞬间覆上一层寒霜:“沿途驿馆、关卡,就没有半点察觉?赵国随行人马为何不阻拦?”
“回太后,对方选在荒僻山道动手,避开了所有市镇要道。赵国护卫虽奋力抵抗,可对方兵器尤其精良、且配合娴熟,护卫们不消片刻便被击溃了。”
吕雉听了这话,声线越发冷冽:“真是好大的胆子。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就敢劫持皇子。传哀家命令,抽调皇城卫卒、沿途郡县兵马,立刻封锁方圆百里所有道路、山口、渡口!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务必将如意给哀家带回来。”
很明显,吕雉这次是动了雷霆真怒。
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刘盈。
“皇帝为什么不说话?”突然地,吕雉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来,眼神如鹰隼般死死盯着自己的儿子:“如意半路遭劫,你心中就半点波澜也无?”
“儿臣只是心中忧急,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
“忧急?” 吕雉扯了扯唇角,笑意冰冷刺骨,“哀家看你是暗自窃喜吧。巴不得有人将他远远带走,永世不再回长安,对不对?”
刘盈抬起头来,这一次,他的视线没有躲避。
“怎么会呢。”年轻而仁弱的天子对他那霸道而强势地母后说:“就算儿臣心有此想,可在母后的慧眼如炬下,又何如凭白变出什么三百匪徒呢?”
一个傀儡皇帝,命令都难出长乐宫,就何论什么:用兵之权了。
而对于这一点,吕雉当然也是心知肚明。
两侧侍立的宫人内侍尽数垂首屏息,生怕卷入这对母子的对峙之中。毕竟谁都清楚,天子的这番话,已是逾越了平日的温顺隐忍,是实打实的忤逆了。
“看来,哀家平日里还是对你纵容太过,才让你这般不知天高地厚。”吕雉缓缓开口,声调不高,却带着掌控一切的绝对威压:“不过也请皇帝放心,哀家今日便告诉你,刘如意那个祸根,哀家一定是要找回来的,且必定,杀之而后快。
刘盈脸色骤然惨白,再一次清晰明白了,自己的母亲究竟是一个多么狠心绝情之人。
兄弟血脉?人伦情理?世间道义?
在她眼中,全都是个屁!
堂堂大汉,青天白日的,好端端的一个藩王就这么神不知故意不觉地被人掳走了?
这种事情已经不是荒谬,而是神奇了好吗?而更加神奇的事情很快就来了——
在吕雉已经明确的发布命令,出动军队,并布下了天罗地网后,那所谓的三百匪徒,依旧如同风中残影、林间鬼魅般,消失的无影无踪。
是真的无影无踪!
负责主持搜捕的吕产急得满头大汗,几乎将能用的法子都用了。各处关卡层层设防,驿站驿卒严加盘查,一路上甚至连:山道、溪涧、荒村废宅,都被搜索的兵马轮番犁了遍,每一处隐蔽的角落都不曾放过,可到头来却依然是一无所获。
他们就像晨露遇阳、泡沫破空,硬生生地消融在了那片山川草木之间,连半枚足印、一片衣角、一丝烟火气都没能留下。
消息一遍遍地传回宫中,也让朝堂上的气氛压抑得近乎窒息。文武百官交头接耳,眼底满是惊疑,因为人人心中都十分清楚,这种事情绝不是寻常江湖匪寇能做到的。能在数万官兵的围追堵截下悄然脱身,对地形、布防、兵力调动了如指掌,背后之人要么是高妙到了绝癫,要么就是扎根朝堂,且自身有巨大能量的“自己人”。
否则又如何能把这场脱身之戏,演得如此天衣无缝。
“或许是匈奴呢?” 相国曹参出列半步,抚着胡须缓缓开口:“匈奴部族向来精于骑射,帐下亦有不少擅长潜行刺探的死士。他们常年窥伺中原,若想借机挑起我大汉内乱,暗中出手掳走赵王,搅乱朝局,倒也合乎情理。”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阵细碎的骚动。
可吕雉是谁?
那是一路跟着刘邦打天下的女人,用这种说辞来糊弄她,完全就是痴心妄想。
作者有话说:
无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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