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欺负一只小狐狸要脸吗 翌日,天朗……
翌日, 天朗气清。
适:出游;忌:纠葛私情
剑昭坐在枝繁叶茂的树枝间,嘴里含着一根狗尾巴草。
他心情并不晴朗地望着下面的那个院子。
从这个视角看去, 他爹的院子一览无余。
不仅能将池塘里的锦鲤看得一清二楚,还有那只傻不唧唧正在跟野猫一同炸毛对峙的笨狐狸。
剑昭呸了一口吐掉狗尾巴草,身体朝叶片后面藏,目睹他爹揉了揉夭夭脑袋,然后提剑出门。
剑昭一想起来就浑身冒鸡皮疙瘩。
他爹那天说话太恶心了,简直就是被夺舍了。
虽说剑昭有那么一点点体谅了剑沉舟,但他对夭夭还是非常不爽。
确认剑沉舟出门后,他咬牙切齿地搓了搓手,望着夭夭头顶阴笑:“一会儿可别被我吓哭了。”
*
“乖乖, 哥哥白天有事要外出。”剑沉舟揉了揉夭夭的头顶, 宠溺道:“自己在院子里好好待着,不要出门, 哥哥晚上回来给你带糖葫芦。”
夭夭讨价还价:“要两根,山楂中间夹核桃的那种!”
剑沉舟忍俊不禁:“好。”
夭夭如今已痴傻,愿望跟孩童似的容易满足。
剑沉舟欣慰地离开。
哥哥走后, 夭夭百无聊赖, 赶走来抢他果果的野猫,又到太阳下伸展出自己的大尾巴。
暖洋洋的阳光浸满狐毛,夭夭心想,晚上抱着自己的尾巴入睡一定可以做个美梦。
“哒!”
一声不轻不重的脚步落地,从树上跳下来一个人影。
那人带着青面獠牙面具,朝着懵懂的小狐狸低吼一声,桀桀桀张牙舞爪:“不想受死就乖乖认错!”
剑昭暗自得意。
自己心怀芥蒂,虽说答应了父亲不来招惹夭夭,但总不能让他憋着不发泄啊。
趁着父亲不在, 他要好好欺负夭夭一把。
剑昭见夭夭站在原地不动,睁着金灿灿的眼睛呆呆地看着他。
剑昭嗤笑:“被吓傻了?告诉你,我可是大名鼎鼎的山神,专门吃你这种细皮嫩肉的赤狐狸!若你现在下跪求饶,我说不定……”
夭夭走过来,啪地把他面具打掉。
剑昭:“……”
又是这人!
夭夭生气,指着门口:“不许你进来,出去!”
把戏被拆穿,剑昭有点尴尬,但还是硬撑:“我凭什么出去啊,这是我家!”
趁着夭夭皱眉,剑昭手疾眼快地从地上捡起面具,猛地用鬼面朝夭夭突脸。
“啊!”夭夭被吓了一跳,头顶的狐耳炸毛。
看他这样,剑昭忍不住哈哈大笑,心中畅快无比,肆意嘲笑:“真是只笨狐狸,刚才还装得这么镇定,说不定早就被吓得尿裤子了吧哈哈哈哈!”
“我、我……”夭夭气红了脸,他方才确实被吓着了。
受了委屈,剑沉舟又不在,夭夭羞愤难耐,毫不留情地转身进屋。
可惜身后的这个少年就跟哈巴狗似的,他走哪剑昭跟哪。
自己本想眼不见心不烦,可躲进被子里,剑昭就坐在床边晃腿;
跑进藏书阁,剑昭如影随形;
藏入假山窟窿,一抬头,就见剑昭朝他挑衅扬眉。
夭夭受不了了,一怒之下快步跑走。
“喂,哪去啊您?”剑昭故作吊儿郎当,懒洋洋地展臂:“这是我家,你就算藏进蚂蚁洞里,我都能给你逮出……喂,快下来!”
剑昭猛地眼睛睁大,见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狐狸爬上了树,而且还是院中最高的那棵树。
夭夭在树上恶狠狠地指着他:“你,讨厌,不许跟着我!”
“我要是不惹你讨厌,那我今天还来这里做什么?”剑昭气笑,干脆不装了:“没错,我就是看你不爽,专程过来欺负你的!我在回忆中可都知道了,当初我娘第一次来府邸,你也装妖怪吓唬过她!今日,我就要为我娘报仇!”
夭夭觉得眼前这个少年像是疯了,说一些自己听不懂的话。
他什么时候欺负过他娘亲,又什么时候装过妖怪,自己本就是妖怪啊!
想不通的事干脆不想,都归为眼前这个少年想没事找事。
夭夭气道:“我要告诉哥哥,让他揍你!”
“哎呦呦,我好怕怕啊。”剑昭贱兮兮地抚胸口,接着摇头:“啧啧啧,胆小鬼只会告状,动不动就‘告~诉~哥~哥~’,我告诉过你,你哥哥老了,不中用了,未来继承整个剑府的人是我,你不如趁早讨好讨好我!”
说完这些,夭夭没像他想象中更加哭闹,而是安静了下来。
剑昭感到不安:“…喂?真生气了?”
下一秒,他呼吸都暂停。
他见夭夭从树枝上站了起来,动作幅度大到晃落了不少树叶。
“喂!”剑昭真急了:“你要干什么!”
夭夭像是没听到一般,竖起一根手指,瞄准确定了剑昭的方向。
还能做什么,他要砸死这个烦人的碎嘴子!
跳下去,把他坐扁!看他以后还敢不敢乱说!
剑昭不知道夭夭正预备着什么,只以为是夭夭傻劲儿犯了,要玩三二一跳。
慌乱之下,他下意识张开双臂,惊怒:“你你你千万别做傻事,快下来!”
傻事,哼。
夭夭怄气无比。
他见这个少年正朝他奔来,刚好省去自己再瞄准的力气。
夭夭闭上眼睛,嘴角扬起一个坏笑,纵身一跃——
剑昭心脏漏了一拍。
此时此刻,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在明媚的阳光下,夭夭红色的衣摆宛如一只翩翩起伏的蝶翼,正朝着地面上那个少年的怀抱飞去。
剑昭心跳快得厉害,肾上腺素仿佛都在此时被全部激发。
他用尽了平生最快的速度和最大的力气,足尖点地,轻功跃至半空,手臂紧锢着夭夭的腰肢,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狐狸死死抱在怀中。
身体因为惯性,夭夭也下意识害怕得抱紧少年脖颈,二人乌发都在空中乱飞飘扬,交织缠绵在一起。
剑昭很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夭夭的脸近在咫尺,狐妖本就容貌昳丽,夭夭更是出类拔萃。
他抬起眼睫和自己对视时,剑昭从他眼中看见了自己犯傻的样子,像个没出息的登徒子。
剑昭莫名联想到了那日自己为何自/渎。
——蠢货,在想什么啊啊啊!
剑昭抓狂。
虽说夭夭身子纤细,但二人加起来也有不少重量。落地后剑昭体力不支,抱着夭夭在草地上滚了几圈。
就在快滚入池塘时,剑昭胳膊猛地捶地,以一种“地咚”的姿势将夭夭保护在自己身下。
“笨蛋!”剑昭心有余悸,焦急得不行:“跳下来做什么,你知不知道会受伤!”
夭夭愣了愣:“可是我是狐狸,狐狸本就会爬上爬下啊。”
剑昭幡然醒悟。
少年的脸颊顿时羞红得不行,宛如火烧一样刺红。
他失去力气,滚到夭夭身旁平躺着。
谁知忽然身子一重,原来是夭夭又骑坐在了他身上。
“下去。”剑昭用手背挡着眼睛,咬牙切齿:“你就只会试探我,我见不得让你真的受伤。你赢了,行了吧?”
夭夭歪了歪头没说话,因为他没在试探这个少年,听不懂他嘴里叽叽咕咕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坐剑昭身上,只是因为他想坐扁这个少年。
谁让这货刚才嘴贱的!
夭夭坐了两下,剑昭忽然屈腿起身,夭夭从他腿上滑下来。
“你给我记着。”剑昭虽然脸红得刺眼,却还是维持着凶巴巴的表情:“来日方长,我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你的!”
夭夭眨了眨眼,没头没脑地问了句:“你明天还来吗?”
剑昭差点崴脚。
他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你傻得够可以啊,我是在欺负你,你竟然还问我明天来不来?”
“在空中转圈圈,好玩。”夭夭露出个天真烂漫的笑容:“你叫什么名字?”
剑昭又被气个半死,合着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是啊,夭夭失忆后,只记得父亲一个人。
想到这里,剑昭胸腔泛起一股酸水。
他气呼呼地拉起夭夭的手掌,在他手上用指尖一笔一划写了一个“昭”。
“唔,好痒!”夭夭想躲开。
“不许躲,给我认真看。”剑昭板着脸:“记好了,我单字一个‘昭’,我叫剑昭!”
“噢噢,”夭夭敷衍:“在空中转圈圈很厉害。”
剑昭攥着他的手腕不松手,不甘心:“你把我名字叫一遍!”
“剑昭。”夭夭打哈欠。
“剑昭是谁?”剑昭不放心。
“是你。”夭夭觉得这人好烦。
在确认这小狐妖不会忘记自己后,剑昭才狐疑地放开他的手。
他摸了摸后脖,脸上红晕可疑:“喂,等你哥哥回来,千万不要告诉他今天有人来过,听见没?”
虽说这话剑昭自己听得都觉得没道理。
他今天一边贱兮兮地说一些讨厌的话给夭夭听,一边又要求人家不要告状。
谁知——
“好。”夭夭乖乖点头。
剑昭半信半疑:“……你不是在故意整我吧?”
“你除了嘴巴讨厌,”夭夭认真道:“人还挺好的,会带我在空中转圈圈玩。”
“才没有带你玩,”剑昭凶巴巴否认:“我这是在欺负你啊笨蛋!!”——
作者有话说:以后不请假就是晚上六点更新,后续情节有可能会比较重口
第32章 赤足癖 翌日 同样的时间,……
翌日
同样的时间, 同样的地点。
夭夭眨巴眼好奇:“你怎么又来了?”
“这是我家,我想来就来!”剑昭没好气儿地冷笑:“我专门来欺负你的, 让我想想怎么整你。”
少年一出现就噼里啪啦说了一大串话,夭夭懒得思索,就晃着尾巴哒哒哒跑回书房了。
剑昭额角冒出青筋:“喂,真失礼!”
他刚进去,就见桌子上摆了一大堆吃的。
父亲平日里最注重书桌的整洁,而为了哄那只小狐妖,都不惜将古籍墨宝往地上放,桌子上只放甜羹和牛乳。
夭夭天真烂漫地坐上椅子,像个孩童似的将牛乳倒入甜羹中, 吃得嘴角都亮晶晶。
剑昭双臂环胸倚在门框, 刚准备出言嘲讽,就被一抹白净的皮肤夺取视线。
是夭夭那双赤足。
纤细的脚踝, 踝骨突出,下面是一只秀气漂亮的脚。
脚背白净到可以隐隐看出青色的血管,因为这具身体主人的高兴, 微微晃动小腿时, 能露出那羞红的脚掌。
像是什么不可窥探的隐私一般。
剑昭握紧了拳头,喉结滚动。
狐妖生性放荡不羁,在这个脚部被视为隐私的时代,正因为它们喜欢赤足,所以才被人类骂不知廉耻。
特别是,那么一双漂亮的脚!
剑昭心底燃起火焰。
——太卑鄙了……为什么父亲能放心这傻狐狸赤足!每日来院中的人这么多,小厮侍女,难道父亲就不怕有人看到了吗!
——还是说,是父亲为了满足那自私的想法, 所以故意让夭夭光脚给他看?
剑昭听见自己牙齿咯吱咯吱声。
他想起上一次自己进来,夭夭坐在父亲的怀里,父亲看了自己一眼,随后迅速用宽大的袖袍盖住了夭夭的赤足。
好好好,原来防的人只有他一个是吧!
可能是剑昭的幽怨太强烈,夭夭都不自觉地停下咀嚼。
他好奇地看看剑昭,又看了看桌上的甜点。
夭夭忍痛割爱,将一块儿花生酥推到桌面边缘。
“给你。”夭夭不情愿。
剑昭气得胸闷:“我才不稀罕!而且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爹他天天就给你吃这些吗?”
夭夭也生气了:“不许说哥哥坏话!”
“我才没说他坏话。”剑昭嘴角一勾,露出个坏笑:“让你见识见识真正的好东西是什么!”
夭夭瞬间双眼发亮。
只见眼前这个少年,如同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来一个黑乎乎的小圆球。
小圆球黑得发亮,宛如珍珠似的被油纸簇拥着,散发着迷人又陌生的香甜气息。
“这,才是好东西!”剑昭骄傲仰脸,鼻尖翘翘:“我爹给你吃的都是随处可见的点心。而这个是我去早市,找胡人商队淘来的。据说它叫‘巧克力’,我尝了一口,那味道简直了。”
他啧啧啧表示美妙:“香甜细腻顺滑,嘴唇一抿,就如酥酪似的滑入肚子…”
夭夭欢呼雀跃:“要吃!”
鱼儿上钩。
却在此时,剑昭手臂高举,板脸:“谁说是给你吃的?”
夭夭呆呆地看着自己。
剑昭:“我都说我是来欺负你的,怎么可能给你吃?让你看着我吃还差不多!”
夭夭金灿灿的眼眸蒙上一层水雾,耳朵尖耷拉。
剑昭嘴角抽搐:“……”
夭夭眼巴巴:“唔…想吃”
仿佛神仙降临,一堆神仙围着剑昭骂他“你这么狠心你还是人吗?”
剑昭红着脸猛地退后一步:“少装可爱!你、你、你…对了,昨天我告诉你了三遍我叫什么,只要你能说出来我就给你吃。”
夭夭怔愣,继而转身走回书桌,执笔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
剑昭还以为他放弃了,准备过去讽刺夭夭,结果心脏快了一拍。
宣纸上,一个工工整整的“昭”字。
“剑昭。”夭夭回答:“哥哥说了,你是他的骨肉。”
剑昭缄默。
片刻,他掏出了巧克力塞入夭夭掌心:“第一,知道我叫剑昭,很好;第二,不需要强调我是他的儿子。”
“唔,嗯嗯!”巧克力的香甜,让夭夭幸福地眯起眼睛。
他见剑昭朝外面走,含糊问道:“你去哪?”
“离开啊。”剑昭不耐烦:“不然呢,让我爹看见我俩在一起?”
夭夭不理解:“可是…这有什么好遮掩的?”
剑昭脚步一滞。
是啊,自己在心虚什么?
*
酒楼,雅间。
剑沉舟刚随着小二上楼,就听见一个大嗓门嚷嚷:“师兄!这儿,这儿!”
他那好师弟、也快到不惑之年的江胜火,正疯狂招手。
剑沉舟无奈地笑笑。
小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江胜火和他师出同门,只不过剑沉舟学的是一身捉妖本事,而江胜火则是医术,悬壶济世。
两杯酒下肚,江胜火醉意上头:“师兄啊,咱们快二十年没见了吧,凭什么你老了也如此英俊,而我要被老板娘喊糟老头子?“
剑沉舟淡然道:“少嘴贫。”
“呜呜呜好怀念,你还是这么冷漠无情!”江胜火故意嘤嘤嘤,高举酒杯夸张万分:“为什么你能娶得美娇娘,而我至今孤独…”
“李姑娘去世了。”剑沉舟打断。
“……”江胜火酒醒了。
尴尬的气氛在席间蔓延,江胜火立刻道歉:“对不起。”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人生老病死,沧海桑田,一样的。”剑沉舟缓了缓语气,微笑:“这二十年,发生了很多事。”
他明明是在笑,而眼中却如同死水,透不进光芒。
剑沉舟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又倒了一杯酒,洒在了地上。
他是在说给江胜火听,又像在说给亡人听:“虽然发生了很多事,但如今昭儿长大了,也可以扛起府中的担子了。他把他外婆也照顾得很好,是个孝顺孩子。”
“是啊,我那大侄子真棒!”江胜火欣慰:“后日登门做客,我给他包个大红包!”
“红包就免了。”剑沉舟勾了勾嘴角:“不然你给昭儿一个,夭夭看见会吃醋的。”
“哎嘛呀这多大点事…等等!“江胜火从蒲团弹跳起身,眼睛睁得如同铃铛:“你说谁?!!”
“夭夭。”剑沉舟藏不住笑意,乌黑的双眸终于泛入光芒:“他回来了,他没有不要我。”
江胜火五官狰狞,因为剑沉舟笑得太幸福了,这种陌生的表情让江胜火感到诡异,好想撒一把糯米上去驱邪。
若放在二十年前,夭夭是他们整个宗门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存在。
因为这个嫉妖如仇的剑沉舟,竟然收养了一只小狐妖相依为命。
江胜火对夭夭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清俊昳丽的少年模样。
而他对夭夭最后的记忆,却定格在浑身血淋淋、悲愤仇恨地怒瞪着剑沉舟成亲。
那只一直温顺的小狐妖,却在剑沉舟大喜的日子里发狠疯魔,膨胀成一人高的狐狸凶兽,血红着眼睛步步紧逼。
大家都怕喜日变成丧日,四散逃命去了,包括来吃喜酒的江胜火本人。
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剑沉舟穿着大红喜服站在原地,未拿任何武器,等着夭夭发起攻击。
然而不知道最后怎么回事,夭夭没伤害一个人跑走了,而成亲也正常举行。
回忆结束,江胜火有些心悸,摸了摸鼻子:“额…那你们现在能正常相处吗?师兄,别怪我多嘴。夭夭本就看你不顺眼,你还让他和昭儿住一起。”
“这也是我请你做客的原因,江神医。”剑沉舟放下筷子:“夭夭因病失忆了,他现在的记忆还停留在小时候,也就是二十年前,我还未成亲的日子。”
江胜火一口茶水差点呛死。
剑沉舟的语气听不出情感波动:“我虽强硬地让他接受了昭儿的存在,但还是想请你后天去看看,他有没有恢复记忆的可能。”
“好说好说,”江胜火干笑:“师兄想让我帮这孩子恢复记忆,我绝对尽最大努力。”
“非也。”
剑沉舟抬起眼皮,表情阴沉,一字一顿:“我要他永远恢复不了记忆。”
轰隆——
外面下起了倾盆大雨。
*
剑昭顶着大雨奔跑。
听佣人说父亲现在还没回来,也就是说,那笨蛋狐狸一个人在房间!
那只狐狸这几笨这么胆小,绝对会被雷声吓得炸毛,蜷缩成一个球躲在冷冰冰的角落。
哼,白天这么凶,还不是只有我关心他!
再跑快些啊!!!
剑昭恨不得在府邸里骑马。
他顶着瓢泼大雨爬上树,准备翻墙入院。
恰巧,听力敏锐的他听见了夭夭的哭腔:“不要打雷!呜呜呜,好可怕!”
剑昭心想果然,刚准备傲慢地嚷嚷回答,然后如同救世主似的帅气现身;
谁知——
在雨声雷声风声中,父亲温柔的声音无法被忽略,就这么突兀地插足:“哥哥回来晚了,抱歉。夭夭不怕哦,哥哥帮你捂住耳朵,拍拍背,哄你睡觉觉。”
“那我要听小故事。”
“从前啊有只小狐狸,他和哥哥生活在一起,他让哥哥讲睡前故事,讲的什么呢,讲的是从前有只小狐狸…”
轰隆,又是一计雷声滚滚。
剑昭心想雷怎么不劈死我——
作者有话说:今日加更谢谢支持~~
第33章 你儿子和他抱在一起 “阿嚏!” ……
“阿嚏!”
小凳子端着汤药:“少爷, 喝药了。”
剑昭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球,只露出烧红的脸。
他下眼睑和脸颊因为纸巾擦拭而红肿, 沙哑着嗓子:“咳咳咳,我生病这事儿,谁也不许告诉,咳咳咳!”
小凳子叹了口气:“放心,昨晚下这么大的雨,会故意去淋雨的笨蛋,只有少爷您了。”
“啰嗦。”剑昭端起中药一饮而尽,俊俏的五官苦得扭曲。
小凳子本以为这祖宗能就此安静睡觉,谁知弹指的功夫, 剑昭已经束好了发带。
小凳子:“……少爷, 如果您因病出事,到时候别让老爷追责我行不行?”
“我自己的身体我还不知道吗?”剑昭哼了一声, 心躁如火。
都是那笨狐狸害得自己的生病,所以今日自己定要去兴师问罪,看夭夭会不会为自己内疚。
剑昭心里这样想, 身体竟然恢复了些许力气。
他轻车熟路地绕到父亲院子的外墙, 然后轻功跃上树枝,随后借力跳入院内。
果然,那笨狐狸正傻乎乎地看着自己。
还眨巴两下眼睛,呵,以为装可爱自己就会原谅他吗?不过若态度好点,自己说不定还真大人不记小人过。
剑昭扬着嘴角朝他走去:“喂,你……”
夭夭警惕地退后一步。
剑昭:“?”
他气不打一处来,又朝夭夭走进,谁知夭夭再次后退, 最后退无可退,竟然用手中的花球砸自己!
剑昭要气死了:“笨狐狸,我招惹你了?再用花球砸我,我就把它扔池塘!”
“你果然不是哥哥!”夭夭毛茸茸的尾巴炸毛,头顶火红的耳朵也变成飞机耳,凶巴巴地露出两颗小獠牙:“你是什么妖怪,不许顶着哥哥的脸,快快现原形!”
“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剑昭语塞:“你是不是疯了?”
“臭妖怪受死啊!”夭夭拿石头砸他。
剑昭气急败坏,护着额头后退:“你这狐妖还说我是妖怪!谁是你哥哥,我是剑昭!”
恰巧一阵风吹过,发根处的发带飘入剑昭视线。
剑昭怔愣,自己今日出门紧急,竟然戴了根红发带。
那笨狐妖虽说变傻,但没想到真的傻成这样,因为一根红发带就认不出自己和父亲的区别。
被夭夭认成剑沉舟,是剑昭的奇耻大辱,他一把扯走红发带塞入袖口,羞愤地指着自己:“你再看,我是谁!”
今日的风儿甚是喧嚣,将没有发带的剑昭扑了一脸乌发,完全挡住五官。
剑昭觉得自己今日是来自取其辱的,淋雨发烧的自己果然是个大笑话。
忽然,两只又软又暖的手,拨开了自己面前的散发。
视野清晰,撞入夭夭那张艳丽的脸。
少年呼吸一滞。
耳畔风速变慢,世界所有的杂音渐渐消失,只剩下杂乱的心跳。
剑昭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
——他说,夭夭是他见过最漂亮的人。
以前的夭夭,总对自己带着一股敌意和轻视,无时无刻都在昂着下巴,仿佛这世上除了父亲以外,没有人能入他的眼;
如今的夭夭因为失忆智力也倒退,狭长凌厉的双眼也变得柔和清澈。
他不再聪明,不再多愁善感,而是一个分不清自己和父亲的笨蛋,是个给颗糖就能被骗走的小傻子。
剑昭有些口干舌燥,牙根痒痒,非常想咬个什么东西来缓解自己心头的瘙痒。
“不许乱摸!”
夭夭只听得少年低声呵斥,随后双手手腕被紧紧钳制住,压在身后粗壮的树干上。
他见少年脸红得不正常,呼吸急促。
“我认出你了,”夭夭瘪嘴:“你是剑昭,哥哥的儿子。”
“都说了不用强调我是他儿子这种事啊……”剑昭低哑的声音消散在风中。
——好想咬点什么,咬住他的耳朵,咬住他的尾巴,在他的脸颊上留下一个深深的牙印。
——他会哭吗?他会向父亲告状吗?
——父亲会也会对他做这些吗?
剑昭忽地嗤笑一声,低语:“因为我是他的孩子,所以身上流淌着与他一样变态的血液吗?”
——好想,看夭夭为自己而哭泣!!!
“夭夭?”
剑沉舟的声音如同惊雷打破此时的平静。
剑昭浑身一激灵,清醒过来后猛地松开夭夭的手。
父亲的脚步声逐渐逼近,剑昭心如擂鼓四处张望,给夭夭比了个“安静”的手势后,慌忙奔入假山中的窟窿。
果不其然,几秒后剑沉舟发现了独自站在树下的夭夭。
他看着呆愣的夭夭,宠溺地刮了下他鼻尖:“哥哥今日提前回来了,陪咱们的乖夭夭玩好不好?”
夭夭眨了两下眼睛,剑沉舟熟练地将他抱起来,像抱小孩儿似的在臂弯里晃晃。
夭夭确认了下他脑后的红发带。
嗯,这个是真的。
他满意地贴贴剑沉舟。
“贴贴哥哥是不是啊,是因为依赖哥哥吗?哎呀,咱们夭夭真是个宝宝,半个时辰没见到哥哥就会想的乖宝宝~”
剑昭在假山里堵着耳朵。
他从未听过父亲这么恶心的声音,也想象不到父亲发嗲恶心的嘴脸。
剑沉舟身长趋近两米,一米九七的样子。已经快四十岁的人了,平日跟所有人说话都板着张脸,让大家以为这人要不就是面瘫,要不就是心高气傲不好接近。
此时的他,却笑眯眯地抱着夭夭晃啊晃,说着哄婴儿似的幼稚话。
有一瞬间剑昭真的怀疑,其实变傻的不是夭夭,而是父亲。
“唔!”
剑沉舟晃得夭夭烦了,夭夭伸手推他的脸,皱眉:“胡渣,痒。”
剑沉舟笑颜如花:“哥哥早上才刮的下巴,怎么会弄得你痒?夭夭再试试好不好?”
说着他就要用下巴蹭夭夭的脖颈。
“咚!”
假山处传来一声响动,宛如谁的头被猛撞了一下。
剑沉舟脸上的表情无影无踪,大声呵斥:“谁在那,滚出来!”
剑昭捂住口鼻。
剑沉舟放下夭夭,唰地拔起长剑,阴沉着脸朝假山走去。
剑昭心想,这时唯有消灭世界上所有的妖怪,才能唤起剑沉舟的父爱吧。
“自己不滚出来,”剑沉舟愠怒:“我揪你出来,就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你了!”
剑昭流宽面泪水。
就在剑沉舟准备挥剑劈开假山时,腰身忽然贴上来一个温暖的拥抱。
“是小狗。”夭夭仰起脸,天真无邪地看着剑沉舟。
“小狗?”剑沉舟狐疑。
“哥哥不在,小狗陪我玩。”夭夭顺势拉下剑沉舟举剑的手臂:“小狗可能已经跑掉了。”
“是吗,可是我记得府中没有养狗啊。”剑沉舟冷声,漆黑的眼睛却还盯着假山处。
“小狗很乖,会陪我解闷,你不许欺负他。”夭夭扑在剑沉舟怀里。
此时在黑暗中匍匐的剑昭:“……”
外面沉默片刻,他听见父亲的收剑声。
“既然能陪你解闷儿,那就是条好狗。”剑沉舟的语气没有波澜,让人听不出情绪:“可是,若狗咬伤了你,哥哥定将那狗切成两半抛尸荒野。”
剑昭身体一阵寒恶。
*
直到傍晚,剑沉舟才离开院子。
剑昭从假山里爬出来时,腿脚都麻木了。
他头昏脑涨,披头散发甚是狼狈,爬出假山后倒地不起。
夭夭端着金色的碗,蹲在剑昭面前。
“你还活着吗?”夭夭夹起一块肉在剑昭面前晃晃。
“我要死了。”剑昭懊悔地闭上眼:“我恨你,早知道不来找你了。”
夭夭歪着头,理解不了剑昭什么意思,于是乖乖吃饭。
剑昭看着昏暗的天空,心中苦涩万分。自己定是被这狐妖下了什么蛊,以后再也不来找他了。
正当他心灰意冷准备离开时,一颗酸甜的东西塞进了他嘴里。
剑昭微愣,爬起来眼神复杂地看着夭夭:“你喂我吃糖葫芦干什么?”
夭夭放下碗,认真地注视他道:“我不是故意说你是狗的,对不起。”
剑昭心中五味杂陈:“嗯,我知道。”
“而且狗狗很可爱,不是骂人的话。”夭夭继续吃饭,嚼嚼嚼:“你陪我玩,我很开心。”
剑昭按在地上的双手攥拳,又松开。
“你脸怎么红了?”夭夭好奇。
“是夕阳,夕阳光线啊!”剑昭倏然站起来,脸颊全红道:“因为你是笨蛋,所以不知道夕阳,哼!”
夭夭说不过他,转身就走。
“喂!”剑昭忙拉住他手腕,喉结滚动。
“干什么?”夭夭赌气。
“明、明天上午我还要去早市。”剑昭故作不耐烦:“那个什么,巧克力,你还吃不吃啊,麻烦死了。”
夭夭瞬间耳朵竖起,扑过去抱住剑昭脖颈,开心大声:“吃!”
“哼。”剑昭不满,却悄悄抱住了夭夭的后背:“只有我对你这么好。”
*
江胜火今日入住剑府,傍晚时剑沉舟亲自迎接他去书房叙旧。
可就在江胜火懒洋洋地走在前面,准备去院子里瞅瞅那只长大的小狐妖时,他的表情僵硬住了。
他看见夭夭和剑沉舟的儿子抱在一起,如漆似胶,甜甜蜜蜜,永不分离。
“怎么,为何不往前走?”剑沉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啊啊啊!”江胜火突然仰天长啸。
剑沉舟蹙眉:“啧,你在做什么?”
“师兄啊啊!”江胜火抬高音调,眼含热泪地勾住剑沉舟脖子,把他往反方向带:“我突然想起来,最近我狐狸毛过敏。要不明天再说,今天我们去外面玩吧!!!”
剑沉舟挑眉:“哦?我家院子里,有什么你见不得的东西吗?”
第34章 他凭什么是你的 江胜火做了一……
江胜火做了一晚上的噩梦。
他梦见自己因为隐瞒什么, 被剑沉舟砍成臊子,导致第二日顶着个黑眼圈前来赴宴。
剑沉舟在府邸门口静候, 长发盘成发髻在脑后,被一根木制簪子固定。
男子装束这般已经够正式,可不知为何他还偏偏添油加醋,在发髻根部缠上红发带,颇有些画蛇添足,衬得鬓角银发更加明显。
江胜火下马车,有气无力打招呼:“师兄。”
剑沉舟没有多问,颔额:“来了。”
二人一前一后走去厅堂,一路上碰到的佣人都纷纷行礼, 说着“老爷日中安”“老爷午好”。
江胜火咂舌。
剑沉舟瞥了他一眼。
“师兄, 凭什么你这么有钱。”江胜火真诚感慨:“我也好想过过有钱的日子。”
剑沉舟淡然:“若我家人还在世,没被妖族灭门。剑府应当更有声望。”
江胜火:“……对不起。”
剑沉舟笑了笑, 在入厅堂时驻足,正色道:“江师弟,你也知道, 我家中情况现在有些复杂。夭夭跟昭儿那个孩子不太对付, 二人也经常闹矛盾。一会儿吃饭时,你尽量不要提及某些话题。”
江胜火脑海里冒出来昨日二人在后院抱在一起的画面。
“师兄你放心。”江胜火尬笑。
“嗯,拜托了。”剑沉舟颔额。
江胜火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入——
谁知他被吓了一跳,下巴都快掉地上,嘴巴呈一个标准的圆形。
他看见了啥,他遇鬼了?!
他看见年轻版的“剑沉舟”,正起身朝他作揖。
年轻版的“剑沉舟”高束马尾,身着一袭蓝色劲装, 高挑精壮。
“他”正恭恭敬敬地喊自己:“江师叔好。”
江胜火震惊:“你是……昭儿?”
江胜火一愣,随后身后的剑沉舟拍拍他肩膀:“他不是昭儿是谁?”
江胜火瞪着眼睛看看剑沉舟,又看看剑昭,父子二人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从年轻时就认识剑沉舟,所以剑昭的样貌跟他爹年轻时一模一样。
特别是剑昭继承了他爹的那双桃花眼。
桃花眼俗称看狗都深情,可惜剑沉舟一直冷冰冰的,白瞎了这么深情的眼睛;
而剑昭毕竟人在少年,经历的事情不多,眼眸尚且还清澈。
要说能区分这父子俩的唯二区别,就是音色和瞳色了,否则看起来就是不同年龄段的一个人。
“昨天没有近看你,没想到啊没想到……”江胜火倒吸凉气。
剑昭微怔:“师叔?”
“不不不没什么没什么,好久不见啊昭儿!上次见你,你还是个小婴儿。”江胜火急忙岔开话题,左顾右盼:“夭夭呢?”
“夭夭呢?”剑沉舟望向儿子。
果然不出所料,剑昭脸上表情立刻无影无踪,嗤了一声:“谁知道。”
“昭儿,”剑沉舟皱眉,提醒:“在客人面前,休要无礼。”
话音刚落,门吱呀打开,率先进来的是一根火红的狐狸尾巴,毛茸茸,摇摇晃晃,仿佛在试探里面有没有人。
“夭夭。”剑沉舟无奈道。
尾巴炸毛,随后耷拉下,接着一张完美得人神共愤的面孔出现。
夭夭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呆呆的看着江胜火。
“夭夭!”江胜火可算看到熟人了,无比激动:“你还记得我不,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夭夭失忆了,我不确定他记不记得你。”剑沉舟低声。
谁知夭夭秒回答:“喜欢摸毛茸茸的奇怪人类!”
“没错,就是我江胜火!”江胜火惊喜。
剑沉舟脸色阴沉下来。
“你怎么变老了?”夭夭要去揪他的白头发,可身体忽然悬空,整个人被剑沉舟抱了起来。
剑沉舟面无表情:“开席吧。”
他将夭夭放在自己和剑昭中间,远离江胜火。
江胜火性格太热情,剑沉舟不想夭夭与他多接触;刚好剑昭这孩子跟夭夭有矛盾,想必二人应该不会有什么多余交流。
果然,剑昭跟夭夭离得远远的,仿佛各自忽略对方的存在。
剑沉舟安心了。
*
大家吃得很愉快,气氛也很轻松。
江胜火跟他们分享自己行医以来遇到的各种故事,剑昭听得入迷,和这位师叔相谈甚欢;
而剑沉舟本就话少,听着他们聊天,自己在给夭夭夹菜擦嘴。
“那位大户人家的小姐,自从去拜庙后一病不起。家中人都说是风寒。他们老爷夫人爱女心切,大老远请我去看看。”江胜火端着酒杯,绘声绘色:“当夜,在我穿过他家府邸外的祖坟时,我却看到了那位小姐的身影!”
“然后呢?”剑昭屏息凝神。
江胜火哼笑一声,语气装神弄鬼:“然后啊……”
“我吃饱了。”夭夭清脆的声音打断。
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到他身上。
剑沉舟哄道:“不可以,吃得太少会胃疼。”
小狐妖表示抗拒:“不要。”
“不合口味吗?”剑沉舟道:“哥哥让厨子再做一道红烧鸡翅,还是说你想吃哥哥亲自做的?”
江胜火打圆场:“哎呀,孩子不想吃就算了,别逼着孩子。”
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能对着两百多岁的狐妖喊“孩子”。
剑沉舟叹气:“好吧,我让厨房给你留一份吃的。以后饭前不许再吃这么多甜食了。”
夭夭欢呼跃雀,靠在剑沉舟身上,玩自己尾巴去了。
谁知,江胜火忽然听见剑昭冷笑:“惯得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剑沉舟蹙眉:“昭儿!”
剑昭不服气闭嘴,继续对江胜火道:“师叔师叔,你继续说故事,然后呢?”
“然、然后啊……”
江胜火怀疑自我。
自己昨天是不是看错了啊,难道抱在一起的不是剑昭和夭夭?
二人关系看起来真的很差。
也是,昭儿那孩子现在大了,肯定也知道什么了;
而夭夭也一直对剑沉舟占有欲很强,得知昭儿是剑沉舟骨肉后,他们不打起来就不错了。
没错,一定是自己看错了!
夭夭和昭儿怎么可能关系好!
江胜火心中轻松起来,继续讲述:“然后啊……”
紧接着,江胜火脸上表情凝固了。
凝固的不光是他的表情,还有剑沉舟和剑昭。
因为夭夭很自然而然地从剑沉舟身边起开,走到了剑昭身旁,伸出一根手指戳戳少年的脸颊。
“陪我出去玩。”夭夭道。
剑昭:“……”
江胜火:“……”
剑沉舟放下碗筷,碗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声音不大,却如雷霆之剑,将在场众人劈成两半。
空气凝固,有些人的血液和心脏也凝固了。
宛如孩童情商和智商的夭夭什么都不懂,他见剑昭不理他,又推了推剑昭肩膀,语气像是撒娇:“走嘛,去吃花蜜,你说好要陪我的。”
风中弥漫着杀气。
“谁谁谁谁说要陪你的!”剑昭瞬间皮肤通红,甩开夭夭的手,非常激动道:“我跟你很熟吗,我才不陪你去,咱们关系有这么好吗,我是个讨厌你的人!”
非常刻意,非常做作。
夭夭疑惑:“可你……”
“咳咳咳!”剑昭开始猛地咳嗽,用袖口捂着嘴,仿佛要将肺给咳出来。
江胜火立刻打圆场:“对啊对啊,哈哈哈哈!夭夭你自己去吧,啊,自己去!”
从夭夭视角看,剑昭在朝他疯狂眨眼。
真是一群奇怪的人类。
夭夭心中嘟囔,随后自己出去玩了。
夭夭出门后的一刻钟,席间没有人说话。
剑沉舟垂下眼帘,给自己斟了杯酒:“我还不知,你和夭夭……”
“讨厌他!”剑昭恶狠狠:“最讨厌狐妖了!特别是他!打断我和师叔聊天,对不对啊师叔?”
“对对对。”江胜火干笑:“我继续来讲那个故事吧,然后啊……”
众人各自心怀鬼胎。
剑昭表面附和,实则如芒在背,身后被冷汗浸湿,指甲在掌心扣来扣去。
——“喂,一会儿吃饭时你不许跟我说话,不然不给你带巧克力了。”
——“唔?”
——“要在父亲面前装咱俩不熟,你懂吗,甚至相看两生厌,你恨我我恨你的感觉。”
——“哦。”
——“哦什么哦,听懂没,笨狐狸……”
*
这顿饭可算吃完了。
江胜火再也不想跟这父子俩一起吃饭了,半条命都要葬送了。
他不是向着剑昭,虽然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谁对谁错。
但江胜火知道,若自己的这位师兄发起火来,是比妖魔更可怕的存在。
剑沉舟捋袖:“今日就在府中住下,明日还要拜托江师弟帮忙看看夭夭的病。”
“要不就现在看吧,”江胜火心塞:“我明日就启程离开了。”
“也好,我去将夭夭喊过来。”剑沉舟点头。
片刻后,夭夭被江胜火带入房间看病;而剑昭被剑沉舟喊去了书房。
傍晚,夕阳西下,光影诡谲地映在墙壁上。
剑昭喉头干涩:“爹。”
“夭夭跟你很熟啊。”剑沉舟的声音依旧淡淡,没有任何情绪。
剑昭道出早就编好的理由:“爹,其实是因为……”
“啪嚓!”
剑沉舟手中的茶杯,被投掷在剑昭脚下,碎得四分五裂。
“剑昭。”
他道了少年的全名。
他缓缓走到少年面前,高大的身影如一团乌云,将少年笼罩。
“作为你父亲来讲,看到你们和睦相处,我很开心。”剑沉舟的瞳孔如同黑漆漆的死水,映照出少年冷汗涔涔的模样。
他居高临下,将手放在剑昭肩膀,声音不大不小,如同威胁似的警告:“但是作为剑沉舟,我不允许夭夭除了我之外,亲近任何人。”
“凭什么?”
这三个字剑昭脱口而出。
第35章 叫!我是谁 剑昭从进入书房开……
剑昭从进入书房开始, 耳畔就一阵一阵地嗡鸣。
父亲不是傻子,谎话骗不过他。
所以当父亲将茶杯砸在自己面前时, 剑昭反而想笑,因为猜中了。
而这句“凭什么”,几乎是他不过脑子直接道出。
源自于剑昭内心深处的想法。
——凭什么?
*
“凭什么?”
剑沉舟先是重复了一遍剑昭的发问,随后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有资格问我这个问题吗?”
对话早已不是父亲对儿子的批评,而是两个成年男子的唇枪舌剑。
剑昭嘴唇动了动,随后紧紧攥住了拳头,任凭指甲深陷掌心。
他没资格。
不是没有资格问出这句话,而是自己没资格来插手夭夭的事。
父亲对夭夭的感情从不纯粹,只是父亲一厢情愿地自欺欺人, 觉得他只是作为兄长来照顾夭夭。
而无论是失忆前的夭夭, 还是如今痴傻的夭夭,都贪恋着剑沉舟的占有欲。
他们俩像是互相把对方缠绕致死的巨蟒, 唯有给出一个合适的借口,才能心安理得地掠夺对方。
父亲他不允许自己吃掉夭夭,也不许外人觊觎。
而更可恨的是, 夭夭竟然也乐在其中。
剑昭忽地觉得自己很蠢, 为什么要管他们之间的事情?
他自嘲似的退后一步,跪下行礼:“孩儿无礼了,请父亲责罚。”
剑沉舟则是沉默,似乎在进入“父亲”这个角色。
剑昭眼神空洞。
那么他自己,又是对夭夭什么感情呢?
*
这是一场如阴雨般连绵不绝的梦。
梦境中,坐着一个白发仙人。
一只火红的野狐狸,叼着生板栗跑到了仙人腿边,将板栗拱过去,眨巴着黑漆漆的豆豆眼。
仙人轻笑了一声, 说,好会偷懒的小狐狸。
仙人将板栗捏开递给它,谁知小狐狸只吃了一半,另一半叼到了仙人掌心。
舔舔他的手掌,示意,给你吃。
仙人朗笑,笑盈盈地抱起野狐狸,银色的长发拂过火红的狐狸毛。
“吾不吃你的板栗,但帮吾一个小忙可好?”
野狐狸听不懂,歪脑袋。
“下一世,你助吾渡情劫。”
……
…
夭夭从梦中惊醒,醒来后只看见脸色复杂的江胜火。
方才好像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但梦的内容被忘得一干二净。
“哥哥…”夭夭嗫嚅,习惯性要下床去找剑沉舟,却被江胜火按住。
江胜火表情凝重:“夭夭,胸口的疤痕怎么来的?”
疤痕?
夭夭认真地想了想,如实回答:“不知道!”
“不知道?”江胜火倒吸了一口凉气,可怖的猜想化为现实。
他猛地推门出去,却发现要找之人早就伫立在门口。
剑沉舟看着气势汹汹的江胜火,也不奇怪,反而淡定询问:“夭夭的脑子怎么样,还有恢复记忆的可能吗?”
“师兄!”江胜火失声地吼道。
他知道不妥,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勉强克制,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夭夭胸口的伤疤,是被你的剑弄的吧!”
剑沉舟不置可否,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江胜火气笑:“我行医二十多年,碰到失忆的情况数不胜数。所以你一开始说夭夭因病失忆我就觉得奇怪,今日一看果不其然!”
“是你捅了夭夭一剑,然后夭夭的身体为了存活,只得抹去他所有觉得痛苦的回忆!这才是真相吧。”江胜火面色悲愤:“师兄,你怎么还是没变啊!你年轻的时候也这样,你现在怎么还是这样!醒醒吧,不要再对夭夭执迷不悟了,人妖殊途啊!!”
夜枭哭嚎。
“所以,答案呢?”剑沉舟道。
“……”江胜火扑通坐在石椅上,有气无力:“如你所愿,恢复记忆的可能很小了。夭夭大概率,会活在那个无忧无虑的记忆里一辈子。”
他悲哀地看向剑沉舟,企图从剑沉舟的表情中看到一丝动容和怜悯。
可惜,剑沉舟露出一个浅笑:“嗯,这样就好,辛苦师弟。”
这便是江胜火隐瞒那日看到夭夭和剑昭相拥的原因。
因为他知道自己师兄的偏执。
一种,已经到病态的偏执。
剑沉舟要答谢他,江胜火拒绝,只想赶紧离开剑府。
他上了马车,最后回望了一眼这座府邸,脑海又回放那日剑昭和夭夭的拥抱。
江胜火苦笑,自言自语:“师兄,一物降一物啊。”
*
送走江胜火时,已经深夜。
剑沉舟回房时,见床榻空无一人。
“夭夭?”他轻唤了一声。
衣柜门发出细小的吱呀声,剑沉舟打开一看,见夭夭变回小狐狸原型,埋在自己的衣服里睡着了。
他撩开衣摆。
小狐狸两只爪爪攥着布料,毛绒绒的小脑袋钻入袖口,连嘴里也要咬着他的衣服。
藏青色的布料被它咬着,唾液濡湿了一小片。
罪魁祸首反而正睡得香。
——“他凭什么是你的?”
剑沉舟似想到了什么,嘴角的笑意忽然无影无踪,猛地将小狐狸粗鲁地抱出来。
夭夭变回人形,睡眼惺忪:“哥哥,你终于回来了…”
“谁是哥哥?”剑沉舟语气阴冷。
“唔?”夭夭睡意消散:“你啊…唔!”
话音未落,他倏然被剑沉舟扑倒在床榻上,剑沉舟撑着胳膊,瞳色漆黑地看着他。
这个姿势原本暧昧,可当下夭夭只感觉到了一阵寒气。
他知道剑沉舟在生气。
“我是谁?”剑沉舟逼问。
“是…哥哥。”夭夭因为害怕声音变小。
剑沉舟掐住他的下巴,逼着他抬眼直视自己:“再叫。”
“哥…哥。”
“再叫。”
“哥哥…”
“继续!”
“哥哥,哥哥,哥哥…”夭夭眼圈泛红,终于忍不住,委屈地哭泣:“呜呜呜,你凶我!坏人,不跟你玩了,呜呜呜…”
他凑过去搂住剑沉舟的脖颈蹭蹭,想求安慰,想听剑沉舟哄他,说对不起吓到乖乖了。
可惜这次没能如夭夭所愿。
剑沉舟就任他蹭,任他抱着。
等到夭夭哭得差不多了,他再将夭夭推开:“不许撒娇。”
但是语气已经没方才那么生硬。
“哥哥为什么生气,是我做错了什么吗?”夭夭学聪明了,从根源找答案。
“嗯。”剑沉舟应答。
夭夭恍然大悟。
他将剑沉舟推坐在床上,然后自觉地坐在剑沉舟怀里,用尾巴圈着他的手腕,半强迫地要他抱着自己。
剑沉舟垂眸注视着傻狐狸。
“夭夭的眼睛,是哥哥的。”
一个冰冰凉凉的嘴唇,印在了夭夭眼皮上。
“可爱的耳朵,小巧的鼻尖,还有漂亮的爪爪。”
细密的吻一个个落下,夭夭早就双颊通红。
他听见自己心如擂鼓,坐在哥哥的怀中身体越来越热。
而剑沉舟的吻好似有魔力,但偏偏这些亲的位置都隔靴搔痒。
他不想要这种模棱两可的吻,像是长辈对后辈的安抚。
就在这时,剑沉舟抬起他的下巴,眼眸水光微动:“夭夭的嘴巴,也是哥哥的。”
随着剑沉舟俯首,夭夭心跳震耳欲聋。
“啵。”
这个吻却印在了他的额头上。
夭夭愣住。
“你应该知道你做错了什么。”剑沉舟的语气恢复平淡:“你是不是去招惹剑昭了?“
剑昭……?
夭夭想了一会儿,哦,说的是那个给他吃巧克力的少年啊。
夭夭刚准备说“是啊,他带我转圈圈,还陪我去捉小鸟”;
话到嘴边,夭夭却想起剑昭跟他千交代万嘱咐的话,说不要跟任何人透露自己来找过他,不然再也不带巧克力过来了。
那该怎么回答呢?
夭夭犹豫的时间有点长,于是剑沉舟把这当成了默认。
他不轻不重地打了夭夭屁股一巴掌,不悦:“不听话!”
“唔!”夭夭也非常不爽。
“从今日起,禁足十日,不许踏出屋子半步!”剑沉舟威严下令。
*
“我出门了。”
翌日,剑沉舟临走前揉了揉夭夭头顶。
夭夭故意没放下耳朵,让他不好摸。
“自己乖乖待着。”剑沉舟顿了顿:“我会早些回来。”
剑沉舟刚出门,夭夭就迫不及待地跑到门口,手指轻轻一推——
吱呀,门开了。
夭夭欢欣跃雀,这不是没锁嘛!
天气正好,他要去院子里扑小鸟!
谁知夭夭还未走出完整的一步,整个人就如同撞在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上。
夭夭疼出泪花,捂住鼻尖。
狡猾的哥哥,原来在门口贴上了符咒!
无论是窗户还是后门,都系上了红绳和铜钱,将整个屋都形成一个结界。
夭夭要委屈死了。
剑沉舟给他禁足十日,每天都度日如年。
其实剑沉舟深夜才回来,
导致夭夭几乎两天都见不到他一面,每天只能独身一人看着晨光和夕阳,来判断过去了多久。
狐狸本就生性好动,还需要磨爪子。所以“禁足”这个惩罚,能要了夭夭半条命。
第三日时,夭夭的反应变得迟钝,火红的毛发已然失去光泽。
他有时候会对着精致的食盒哭泣,有时候又会眺望着远处的天空莫名大笑。
第六日时,夭夭渐渐地不再开口说话。
即使这些天剑沉舟会专门早点回来,夭夭也只是安静地缩在他怀中。
剑沉舟露出温柔的笑意,他成功了,成功地将夭夭的世界缩小。
缩小成一个井,井中世界只有他剑沉舟一人。
第九日,剑沉舟因为有事早早地出门。
夭夭就像往常一样,坐在门口眺望枯树。
谁知——
“扑通!”
“夭夭!”
一个身着火红衣袍的少年从房顶跳下来,吓了他一跳。
剑昭兴奋道:“我终于能来找你了,我爹他……诶?”
他看见夭夭在无声的哭泣,豆大的泪珠从眼眶滚落,像一具没有生命力的傀儡,哭泣是他生命最后的绝唱——
作者有话说:是晚上六点更新,但有时候会提前发出来~
第36章 私奔? 那日剑昭跟父亲叫板,然后……
那日剑昭跟父亲叫板, 然后又很怂地承认错误。
不知算不算惩罚,父亲让他去给委托人家帮忙。
说是帮忙, 实则是将脏活累活丢给自己。
什么捡死妖的尸体碎片啊,超度执念过深的冤魂啊,帮助主人家打扫地上的血迹啊。
剑昭完全去给他打下手了。
就这样如同陀螺似的转了几日,终于在第九日时,剑沉舟告诉他不用去了。
北槐树下有户人家的委托太过凶险,剑沉舟表示自己独身一人去就好,剑昭就待在家休息吧。
剑昭听后立刻跑回屋倒头就睡,从第一天傍晚睡到第二日早上。
早上两眼一睁,他先是发了会儿呆, 随即将目光移向桌上的巧克力盒。
他今天要去找夭夭。
这个念头一出, 剑昭浑身如同被细小的电流淌过。
他一边对着铜镜梳了好几次头,一边在心中别扭地埋怨夭夭。
——没良心的小狐狸, 我消失了九天,都不知道来看看我。
——哼,这次去, 绝不给他吃巧克力了。
话虽如此, 剑昭还是很诚实地带上了巧克力,心中跃雀地朝那个院子跑去。
昨夜刚下了一场雨,初升的朝阳将湿漉漉的地面照得亮晶晶,空气中混杂着不知名的花香。
剑昭抬头望了望湛蓝的天空,神清气爽,心底某个危险的种子好像渐渐萌芽。
*
“夭夭!笨狐狸,我来看你了!”
剑昭从房顶一跃而下,帅气地旋身落地。
他正期待着夭夭能眼巴巴地朝他跑来,可一回头, 夭夭却安静地站在房门中。
“喂,你不会又把我是谁忘了吧?”剑昭双臂环胸挑眉。
夭夭像是聋了一般,没有任何反应。
他站在门框内的阴影中,毫无生气地望着外面发呆,眼神涣散。
像一个精致又即将腐烂的漂亮人偶,默不作声。
“吧嗒。”
一颗泪珠砸在地板。
剑昭瞳孔骤缩:“夭夭?”
随后一颗两颗三颗……夭夭明明一直沉默,眼眶中的泪珠却如同连绵不绝的阴雨。
剑昭慌了:“发生什么事了,你别吓我啊?说句话!”
他急忙单手撑栏杆跨入长廊,刚准备火急火燎地进去,额头就被一堵墙似的结界弹开。
“嘶……”剑昭捂着额头,疼得倒吸凉气。
他终于明白了,父亲用符咒设下结界,将夭夭这几日一直囚禁在屋内。
“真是荒谬!”剑昭生气,一边从袖口掏出符咒,一边抬头安慰夭夭:“你别怕,我这就放你出来。让我想想,该怎么画来着?”
也许是少年咋咋呼呼的声音,让这个死气沉沉的院子恢复了些许生气,
夭夭终于缓过来了点感官,扑通坐在地上抱紧自己,红着眼圈发出断断续续的啜泣。
他的哭声不大,像是在怕惊扰了谁,尾巴紧紧贴着小腿,耳朵也轻轻颤抖。
剑昭不知为何也红了眼睛,挤出个笑容,故作豁达:“你干啥,不相信我?”
“别……打开。”夭夭声音细如蚊蝇,抽噎:“哥哥,会生气。”
“他生气算个屁!”剑昭被这句话激怒,脑海里忽然涌现符咒的画法。
剑昭身上没有毛笔,回去拿一趟太麻烦,书房又进不去。
然而他只思考了一秒,毫不犹豫地咬破自己指腹,以血画符。
“看好了,”剑昭抬头,朝满脸泪痕的夭夭勾唇,大言不惭:“接下来,我会很帅!”
血符制成,剑昭两指夹着符咒,闭着眼睛念念有词。
这时,院中树叶无风而动,哗哗作响,似有一股无形的大手在愤怒地摇晃着它们。
院中野猫炸毛,凄厉鬼嚎,天空光线渐暗,狂风大作。
夭夭睁大眼睛,下意识退后一步。
他看见剑昭衣袂随风狂舞,发带散落,那副青涩的五官一览无余。
不厚不薄的嘴唇,鼻梁高挺,剑眉之下形似桃花的双眼。
夭夭微愣,盯着剑昭的面孔嗫嚅:“哥哥…?”
——是啊,这才是哥哥!
——没有眼周的细纹,没有藏匿的白发,没有肃杀的眼眸
——哥哥不应该老的,哥哥明明正值风华,哥哥明明应该意气风发
——他其实才是……哥哥?
“结界,破!”剑昭大喝一声。
随后,剑昭在夭夭震惊的眼神中,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他驻足,露出个得意的笑容:“我厉害吧,不要太崇拜我。”
夭夭:“……”
他像是做梦,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指,碰了碰剑昭的脸颊。
“热的。”夭夭鼻尖酸楚。
剑昭噗呲一笑,弯腰抓起小狐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他笑眼盈盈:“怎么样,我的脸是不是更热?”
好久没摸到除了剑沉舟之外的活物,夭夭心中的委屈决堤,大哭起来。
*
小凳子在门口,刚好看见正在上马的剑昭,招手呼喊:“少爷,少爷,您去哪啊——”
“吁!”剑昭勒停马缰,回头僵硬回答:“我出去转转。”
“午饭您不吃了?”小凳子报菜名:“今天中午有您最喜欢的红烧肉和酒酿肘子……您斗篷穿反了。”
剑昭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反穿斗篷的他怀中鼓鼓囊囊,好似藏着什么东西。
“我就喜欢这样穿,”剑昭扬了扬拳头,痞里痞气警告:“不许跟外婆说我出去了,我晚饭前回来,听到没?”
“可是,少爷,少爷!”
小凳子眼睁睁地看着剑昭消失在视线,紧接着背后冒出一身冷汗。
“小凳子,”外婆咬牙切齿:“方才昭儿那小王八蛋,跟你说什么呢?”
*
少年打马春衫薄。
剑昭策马狂奔,直到一处离家很远的河堤才减缓速度。
斗篷下,冒出一对狐耳。
“别蹭了,好痒。”剑昭把斗篷取下来,怀中果然藏着一个人。
他见夭夭兴致不高,挑眉:“怎么,你怕了?”
夭夭没有跟他斗嘴,而是缄默后点头:“哥哥会生气的。”
“胆小鬼!”剑昭恨铁不成钢地揪了揪夭夭脸蛋:“我只是带你出来玩,又不是带你去私奔,怕什么?晚饭前不就回去了,我再将结界修复好,谁能发现呢?”
夭夭垂下眼睫,黑浓的睫毛似蝴蝶翅膀。
看他这幅样子,剑昭的声音沉了下去:“不带你出来玩,你会死的。”
夭夭疑惑地望着他。
从这个视角看去,少年人下颚分明,黑发随着马蹄晃动。
“我今天见到你,觉得你随时会死掉。”剑昭不去看他,扭过头:“你变瘦了,毛发也枯枯燥燥的,丑死了。”
夭夭攥紧他衣袖。
剑昭目视前方,拉着缰绳:“所以只是出去玩而已,不会有事的,相信我。”
*
多久没去过人类的集市了呢?
夭夭努力回忆,上一次去集市,好像还是来卖草莓。
他摘了许多又大又红的草莓,换钱给剑沉舟。
那时剑沉舟刚家破人亡,对一切妖族都充斥着恨意,也包括自己。
但也就是那日,剑沉舟在磅礴大雨中给了自己两条路。
第一条路,是永远滚出这里,再也不许回来;
第二条路,是被剑沉舟收养,从此之后只能作为人类活着。
夭夭选择了第二条。
当他这次再随着剑昭来到集市时,发现这里早就大变样。
人头攒动,吆喝声震天响,热闹非凡。
剑昭将斗篷给夭夭系上,严肃交代:“一定要跟紧我,而且不许露出耳朵和尾巴,听见没?”
夭夭怯生生点头。
剑昭被他这样逗笑:“行了,走吧。”
正值饭点,每个小摊上都蒸腾着香喷喷的白气,酒楼也开始揽客。
夭夭好久没看到这么多活人,不免有些害怕,像个小尾巴似的贴在剑昭身后行走,剑昭好几次被他踩掉鞋跟。
“笨蛋。”剑昭抱怨。
走到一处摊铺前,剑昭回头发现夭夭不走了。
夭夭披着斗篷站在堆小孩儿中格外显眼,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剑昭凑近一看,嗤之以鼻:“糖葫芦有什么好吃的,都是小屁孩喜欢的东西。你不是喜欢吃甜的吗,我带你去留仙居吃稀罕玩意儿。”
“不要,就想吃这个。”夭夭倔强。
剑昭:“……行,买!”
少爷大手一挥买下了整根糖葫芦把子,留着一堆小孩儿气愤哭嚎。
夭夭开心了,一手拿着草莓糖葫芦,一手举着核桃山楂,嘬嘬这个舔舔那个,剩下的糖墩儿把子全被剑昭扛着。
二人走在街上格外引人瞩目。
剑昭无语:“真不知道你为什么喜欢这东西。”
“唔?”夭夭看向他,眼睛又大又圆,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天真无邪:“你说什么?”
“我说你笨死了,不知道喜欢好的,偏偏喜欢这种便宜货。”剑昭没好气儿,耳尖发红。
于是,他陪着夭夭啃了一中午的糖葫芦。
糖墩儿把子上只剩下最后一根,是根晶莹剔透的青提糖葫芦。
剑昭吃得嘴里发腻,见夭夭将这跟摘下,用油纸细细包裹起来。
“你不会还要带回去吧?”剑昭警钟大作。
“嗯。”夭夭点头:“给哥哥吃。”
话音未落,这根糖葫芦就被剑昭猛地咬掉。
剑昭语气不善,虎牙刺破糖葫芦,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今天不许提剑沉舟!”——
作者有话说:加更,周末快乐
第37章 惩罚前期 “老、老爷!” ……
“老、老爷!”
侍者慌慌张张跑入厅堂:“您……”
“我看谁敢拦我老婆子!”
一声怒音由远及近, 脚步急促,随后来者毫不客气地踹开房门, 老妇人叉腰怒骂:“剑沉舟,滚出来!”
“……”
那个隐匿在黑暗中的影子无动于衷。
侍者忙劝道:“老太太,剑大人他刚受了伤,您若没什么重要的事,今天就不要打扰剑大人了吧!”
“你个下仆有什么资格说话!”剑昭外婆狠狠地剜了一眼侍者,接着指着剑沉舟破口大骂:“你看看你怎么当得爹!你有什么资格当爹!整天降妖除魔接委托,可真是大英雄!家里的事情管都不带管的,回来就只知道抱着那个狐狸精睡觉,剑沉舟你真是个王八蛋!”
侍者:“老太太!”
“退下吧。”
黑暗中的影团喑哑开口。
剑沉舟从黑暗中走出来, 像一只负伤的野兽, 浑身散发着阴鸷的杀气。
黑白交织的发丝下,那双黯淡的眼眸毫无生气。他胸膛大敞, 露出血肉模糊的伤口,散发着铁锈似的腥气。
他受了非常严重的伤,脸色和嘴唇都白得吓人, 说话声音也比以往要虚弱不少。
“我知道您为何而来。”他面无血色:“夭夭, 和剑昭都不见了。”
“你也知道!”外婆哭腔尖锐:“昭儿不见了,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们所有人死!!!特别是那死狐妖,我要撕碎它!!!你怎么当的爹,怎么当的爹!!!”
外婆情绪激动,说完两句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扑通坐在地上拍腿大哭:“哎呀!我短命的女儿,我可怜的外孙!都是这个姓剑的不是玩意儿,把狐狸精带回家养着!苍天有眼,能不能劈死他们啊呜呜呜……”
剑沉舟面无表情, 任她狠毒咒骂。
等剑昭外婆哭得差不多了,他俯身将老太太扶起来。
“别碰我!脏死了!”外婆眼神恶毒:“该死的不死,要我说,你就应该去给我女儿换命!”
“嗯。”剑沉舟说:“如果可以,我也愿意。”
他露出个淡淡的笑意:“用我的命,去换表妹的命。对吗,姨妈。”
外婆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后先是一愣,又撕着嗓子骂道:“你还知道我是你姨妈!早知道你和狐狸精有一腿,我说死也绝不会让你表妹嫁给你这个败类,废物!”
“我是废物,是败类。”剑沉舟情绪毫无起伏:“当初表妹心中有位如意郎君,不是您硬生生将他们拆散,逼着表妹与我成亲吗?”
“你这孽畜还不知道感恩!”外婆跳脚:“若不是我可怜你父母双亡,我……”
“于是让表妹嫁给我,好生个子嗣继承我剑府的遗产。”剑沉舟笑了笑,可这笑意冰寒刺骨:“这些,您不是已经做到了吗?”
“你、你……”外婆捂着心脏位置:“你放屁!”
“您骂我的我都认了。”剑沉舟捂住被血染湿的纱布:“我确实不爱表妹,我对她从始至终只有兄长对妹妹的亲情。但我没有对不起她,也没有对不起您和剑昭。”
“至于夭夭,”他喉头艰涩,眼中渗出血丝,凝望着虚空咬牙切齿:“他是被我从小养大的孩子,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谁也不能将他从我身边夺走。”
剑沉舟仿佛透过庭院,看见夭夭和剑昭牵着手奔跑。
疼痛从□□蔓延至神经,剑沉舟听见自己忍着哭意失态怒吼:“这次,我绝不会姑息他和剑昭!”
*
“阿嚏!”
剑昭打了个喷嚏。
他揉揉鼻尖,又对着糖葫芦啃咬起来。
夭夭单手托腮:“吃太多会牙痛。”
“还不是都怪你。”剑昭咯吱咯吱嚼着。
他余光偷瞄着夭夭,黑色的斗篷下那张脸蛋白净,但金灿灿的瞳色又处处提醒着这货是妖的身份。
忽然斗篷帽子动了动,像是软弹的肉冻。
剑昭:“?”
夭夭转过头看着他:“剑昭~”
音调拖长,像是撒娇。
“干、干什么!”剑昭故作烦躁:“有话好好说。”
夭夭指了指头顶:“耳朵,压得痛。”
剑昭啧道:“麻烦,真不知道你这么娇气,怎么活这么长时间的。”
话虽如此,他还是尽职尽责地探入斗篷内,帮夭夭揉捏耳朵。
夭夭眯起眼,发出小动物惬意时,呼噜呼噜的声音。
剑昭险些失控,忽然感觉手腕一暖,原来是被夭夭的尾巴缠上。
“尾、尾巴也要吗?”他脸红得结巴。
夭夭忽然正色:“不可以,尾巴不可以给你摸,不然我会发.情。”
“啊啊啊这种事不要说出来啊啊啊!”
剑昭彻底抓狂,他要疯掉了。
一团乌云氤氲在他头顶。
苍天啊大地啊,他剑昭究竟做错了什么,让上天派一个夭夭来折磨他。
然而夭夭并不知他心中的崩溃,一股馄饨香飘过来,他开开心心地拉着剑昭付钱去了。
*
一人一狐玩到傍晚。
傍晚的集市比中午更加热闹。
剑昭端着馄饨碗,耐心地吹吹:“别着急,不然把你嘴巴烫出泡。”
“可以吃了,不烫的。”
夭夭眼巴巴地扒着他胳膊,眼睛不离开馄饨。
剑昭都可以想象出这货正在摇尾巴。
“馋虫。”剑昭无奈,把勺子塞他嘴里。
如果天底下所有妖魔都跟夭夭一样贪吃,那世界大概就会和平了吧,而且还能发展小镇。
正在剑昭胡思乱想之际,一声不友善的嘲笑打破了他们的宁静、
“哎呦喂,这不是剑昭少爷嘛!您何时沦落成提碗仆了,哈哈哈哈!”
夭夭抬头,见三个和剑昭年龄相仿的少年站在他们面前。
三个少年一个瘦如麻杆,一个胖如汤圆,中间那个矮似冬瓜。
他们正指着剑昭讥笑,举手投足皆是恶意嘲讽。
“他们是?”夭夭看向剑昭。
“吃你的,”剑昭用大拇指揩去他嘴角汤汁:“三个手下败将。”
胖少年被激怒:“上次考核只是你运气好!再说了,若不是你爹是捉妖师,你怎么可能夺魁!”
“就是就是!”瘦少年俯身,对矮冬瓜谄媚:“论实力,你比不上我们李公子半根手指头。”
剑昭轻蔑冷笑,双臂环胸:“那真可惜,除了降妖法,其它课程我也是第一。而不像某些人,自己不行就污蔑别人。你们就像隔壁李婆种田——菜到地里了。”
“你、你!”矮冬瓜双颊涨红,恨不得跳起来踹剑昭膝盖。
“手下败将没资格跟我说话。”剑昭推着夭夭的后背:“我们走。”
“你拽什么拽,有什么可牛逼的!你旁边带的那个相好,一定跟你娘一样是短命鬼!”
“咚!”
说这话的矮冬瓜被剑昭一拳打到在地。
夭夭眼睛睁大,方才剑昭明明还在自己身边,可谁知话音刚落,剑昭就如同离弦之箭似的冲过去,拳拳到肉,如同发怒的小狮子。
“啊啊啊救命啊!”
其他两个少年对望一眼,撸起袖子加入混战中。
“啊啊啊别打了,我的发型!”矮冬瓜痛哭:“你们两个蠢货,那砖头砸他脑袋啊!”
“好的老大!”
剑昭已经打红了眼,浑身暴怒因子被激发,顾不得外界所有的事情,也包括即将朝他后脑勺砸来的搬砖。
倏然,一碗滚烫的馄饨洒在那两个少年身上。
“啊啊啊!”
杀猪似的惨叫痛彻心扉。
剑昭懵然,忽地手腕被人大力攥住。
“跑啊!”夭夭喊道。
夭夭拉着他一路狂奔,剑昭呆呆地跟着他的脚步。
他们踏碎路上的夕阳,迎风逆奔,夭夭头顶的斗篷被吹翻,露出两只鲜艳的赤狐耳朵。
鎏金似的阳光散落其中,将二人周身都萦绕着璀璨的光团。
——他们要去哪,跑多久,什么时候停下?
这些问题都被剑昭抛之脑后,怦然心动。
他的手腕被夭夭紧紧握着,剑昭心跳加速,随后加快了脚步跑至夭夭并肩。
夕阳落幕,天边残留着紫色的祥云,云朵似鲲鹏展驰遨游在无尽的天空。
直到二人力竭,双双绊倒在草地上。
剑昭的心跳从未这么快过,他听到夭夭在笑,自己也不自觉笑了起来。
“糖吃多了吧。”剑昭捋捋他头发:“到处掉毛。”
“跟你在一起真好玩!”夭夭像个孩子,双眼弯成两条缝:“下次还带我出来玩,好不好?”
“好,”剑昭不假思索答应:“我一定会的。”
“回家吧。”
“好!”
剑昭鼓起勇气握住了夭夭的手,十指相扣,两片黏腻的掌心摩擦碰触,仿佛永远都分不开。
可惜夭夭并未理解他的心意,反而抱怨了句:“捏痛我了。”
*
等到他们骑马回家时已经天黑了。
剑昭安慰他:“父亲今天很忙,肯定是深夜才回来的。”
可惜,
他们骑马回府,老远都看见府邸门口站着很多人。
小凳子,外婆,侍女小厮……
除了外婆之外,他们都垂着头,仿佛不敢看接下来发生的可怕之事。
剑沉舟站在中间,眸黑如墨。
“别怕,一会儿跟在我身后。”剑昭停马。
他将夭夭护在身后,朝剑沉舟作揖:“父亲,我……”
“啪!”
剑昭失声:“爹!!!”
他都没来得及反应,身后的夭夭就被剑沉舟夺走。
他眼睁睁地看见剑沉舟扇了夭夭一耳光——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明天那章真的很雷霆,虐身虐心微重口,确认自己接受能力好的宝宝再看哦~
第38章 【慎】虐身虐心 高血压勿入
——我独自撑着一叶小舟, 在欲海翻腾。溺亡前,似有人抓住我的手。我却乞求他让我死去。
*
剑昭被反绑着双手, 眼睛蒙上布条,跪在冰冷的院子中。
他像个即将问斩的死刑犯,即使背后的冷汗浸湿衣袍,却依旧跪得昂首挺胸,不卑不亢。
剑沉舟没有打罚他,只是带走了夭夭,然后让他在这里跪着。
——呵,不就是跪一晚上嘛,这有什么。
——可是……
剑昭紧蹙眉头, 不死心地扭了扭手腕上的麻绳, 依旧松不开半点。
——可是那笨狐狸被父亲带去了哪里?父亲会对他做什么?
剑昭止不住胡思乱想。
这件事本就是他的责任,是他非要带着夭夭出去玩, 父亲要罚也应该罚他!
可是这些话,那笨狐狸知不知道怎么解释啊!
——他应该没事吧?父亲再生气,应该不会伤害夭夭……吧?
可是方才父亲扇了夭夭一巴掌。
具体的回忆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当时自己像是发了疯似的直接冲上去, 若不是下人们和外婆拦着,他也许真会做出什么不孝的行为。
现在跪了已有半个时辰,剑昭依然无法冷静下来。
——那笨狐狸,被打了也不知道跑!跟傻子似的站在那,最后还竟然被父亲乖乖带走了!
——可恶,他不会有事儿吧!
剑昭被剥夺视线,无法确认时间过去了多久。
当然,他也绝不会对剑沉舟讨饶。
就在这时,周围传来声响。
似乎有人在搬着什么东西进了院子, 是木头的碰撞,还有火把的灼热,甚至传来一股畜生的腥臭。
有人衣袖拂过了剑昭的肩膀,不知是谁。
长期的等待化成煎熬,他终于忍不住喊了一句:“等等!”
那人好像真的停下来了。
剑昭身子前倾,心急如焚地大喊:“把我爹喊来,我有话跟他说!”
那人笑了一声。
剑昭心底升腾起不好的预感,勉强放下那无用的骨气:“爹,你听我说,这事儿跟夭夭没一点关系!他怎么会擅自打开结界,都是我一人所为!”
剑沉舟没理他,似乎在跟下人说着什么。
耳畔是火把的噼里啪啦、剑沉舟的低语,还有一声咩咩羊叫?
终于,在众多杂音中他辨别出夭夭的声音!
剑昭不确定地唤道:“夭夭?”
杂音从耳畔消失,院中恢复宁静。
一个脚步声不疾不徐地走到面前,剑沉舟俯身说:“我当然知道是你一人所为。”
剑昭身躯寒凉:“爹,你打我骂我都行,这真的跟夭夭没关系。”
他又听见剑沉舟在笑,这笑声像是从喉管里挤出来的,似愤怒到了极致只能大笑。
“我的好孩子啊,”剑沉舟声音沙哑:“你和夭夭的关系,令我都嫉妒啊!”
最后几个字被剑沉舟怒吼出声。
随着话音落下,剑昭眼前的布条被人猛地扯走,他终于看清这里发生的一切。
“不、不……”
剑昭瞳孔缩成一个小小的点,撕心裂肺:“不要——!!!”
离他不远处,有一把刑椅。
而让他担忧很久的傻夭夭,正像个漂亮的人偶似的被绑住手脚,一脸懵懂地看着自己和父亲。
夭夭依旧赤着足,那双白皙清瘦的脚被抬起铐在足枷中,不知羞的脚掌裸/露在他们视线下。
剑昭绝望:“爹,你不要欺负他,爹……”
“住口。”
剑沉舟淡漠地打断。
他站起身,双手背后,朝夭夭笑了笑:“哥哥要惩罚你,可以吗?”
夭夭还未来得及回答,忽然“唔”了一声,发出软软的笑声。
黏腻的蜂蜜被下人用刷子,细细涂满夭夭的脚掌。
刷子只是软毛,这种程度的搔痒其实不会引起多大的反应,但夭夭已经敏感得笑个不停。
剑昭屏住呼吸,咬住嘴唇。
他应该大喊大叫求父亲放过夭夭,或许一头撞柱以死相逼。
可是都没有。
因为剑昭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想看。
*
软刷终于停下。
剑沉舟走到夭夭的身边,用手揩去他眼角笑出来的泪花。
火光的照耀下,他看见夭夭脸上细密的汗珠,和因为发笑而潮红的脸颊。
夭夭大口呼气,胸脯剧烈起伏,因为缺氧双眼已经迷离。
剑沉舟摸了摸他的脸颊:“你在看什么?”
然后没等夭夭回答,他便弯下腰,模仿着刑椅上夭夭的视线高度。
“哦,原来你在看昭儿啊。”剑沉舟笑说:“你喜欢看他,那就再让他多看看。”
他拍了拍手,早已备好的小羊被牵上。
剑昭不知何时泪流满面。
理智上,他确实应该为了夭夭哭;
但不可告人的生理,却起了反应。
指甲刺破掌心,鲜血顺着拳头蜿蜒。
当羊舌头舔舐夭夭脚掌的刹那,狂笑声又再次响起。
剑昭哭得不能自已。
他也已经分不清,自己是真的因为心疼夭夭而哭,还是用假惺惺的哭声来掩盖自己肮脏的内心。
他内心叫嚣着三个字:“凭什么”。
——凭什么他只敢跟做贼似的偷瞄夭夭的赤足,凭什么他不想像父亲一样将夭夭抱在怀中,凭什么……
“放了他吧,我求你了,爹……”剑昭的声音宛如气绝之人最后的呢喃。
他哭得视线模糊,模糊到只剩刑椅上的夭夭一人。
那双他视作禁忌似的赤足,就被一个畜生欺辱舔舐。
脚掌羞红,五趾可爱整齐,白净的脚背上青筋血管隐隐作现。
猩红的羊舌头在夭夭的脚掌和趾缝中穿梭,蜂蜜又被淋了一层又一层。
剑昭哭得肝肠寸断。
他的哭声和夭夭的狂笑交织,直到最后,剑昭也不知自己是哭是笑。
他好痛苦。
——凭什么,来欺负这双脚的人不是他?
——又凭什么,他不能变成此时的山羊?
剑昭崩溃地硬了。
*
“不要了哈哈哈哈,不、不要,哥哥!哈哈哈哈,哥哥……”
若不是刑椅拘束,夭夭估计早已摔落在地。
钻心的痒意令他早已无法思考,腰肢弹起又落下,嘴角也溢出晶莹的口水。
夭夭双眼上翻,直至喉咙里发出夹杂着哭声的呜咽,他还在笑,像是要被活活笑死在这里。
剑沉舟温柔地注视着他:“好玩吗?”
“不……不好玩,痒死了。”夭夭表情崩坏,又哭又笑:“原谅我、原谅……哈哈哈”
剑沉舟为他撩起脸上凌乱的乱发,手掌在他脸颊摩挲,怜爱道:“傻夭夭,哥哥问的是,和昭儿出去好玩吗?”
“好玩…哈哈哈不好玩,不好玩不好玩!!!”夭夭疯狂地摆头,可惜剑沉舟的眸光一瞬间变得冰冷。
他看了眼跪在不远处的剑昭,眼球表面渗出血色。
“夭夭,我儿子好喜欢看你啊。”剑沉舟的手似毒蛇,抚上了夭夭的脖颈。
——生命,是多么脆弱。
剑沉舟冰凉修长的手指,准确地找到了他脖子上的血管。
只要按下去,他就可以赐予夭夭脱离苦海。
泪珠混杂着汗珠滴落剑沉舟手背,他听见夭夭哭着大喊着二字。
——“哥哥。”
不是讨饶,也不是认错。
是夭夭下意识的身体反应机制,他开心了会喊哥哥,伤心了会喊哥哥,遇到危险了也会喊哥哥。
即使是在现在,他被自己禁锢着刑椅上惩罚,竟然喊的也是“哥哥”。
一股扭曲的满足感充斥着剑沉舟的内心。
他不屑地望了眼剑昭,没有人能插足他和夭夭的关系,因为夭夭是他一手养大的。
如果可以,他能把夭夭变成一个拍拍背,就知道塌腰转身的禁.脔。
“你应该感谢我。”剑沉舟温柔道:“我只把你当做家人,当做弟弟。可是啊——”
夭夭狐耳乱颤,他听见剑沉舟语气亲昵,一字一顿地说出恶毒话语:“你怎么长成了勾引人的狐狸精!”
“唔啊啊——”
那双手并未掐上夭夭脖子,而是转向更为敏感的腋下和腰肢。
这下不光是笑声,还有痛苦的嚎叫。
剑昭终于清醒,他膝行着哀求:“爹,他会死的!他已经呼吸不上来了,再这样下去真的会出事!”
夭夭的笑声已经变得怪异,时不时发出气音。
“爹,爹!”剑昭哭红了双眼,咬破嘴唇血肉模糊。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可身后的仆人得到剑沉舟指使,一脚踹在他的膝窝,剑昭狼狈地摔倒在地。
“够了!他会死的啊啊啊!”剑昭目眦欲裂,撕心裂肺。
剑沉舟缓缓抬头,光影错落中,他的双眼全黑,没有一点白眼球。
“那又如何?”
剑沉舟冷漠地吐出这四个字。
剑昭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是你的什么人,你这么关心他?”剑沉舟忽然笑了:“而且他受罚,不都是拜你所赐。”
剑昭额头抵着粗糙的地面,哭声凄厉。
若父亲打罚的人是自己,他一定会有反叛心理;可父亲惩罚的人是夭夭,剑昭内疚痛哭。
终于,一切都停了下来,仿佛世界只剩下剑昭的哭声。
剑沉舟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我今天若就让他死在这里,你又如何?”
“不、不……”剑昭悲愤昂脸:“我错了,我错了爹……都怪我,都怪我啊!我再也不靠近他了,呜呜呜…”
“是啊,都怪你。”剑沉舟微笑,攥起剑昭的领口,单手将他拽起来。
父子二人肖似的面容相对。
“升学,成为捉妖师,自立门户,成亲生子,儿孙满堂,然后寿终正寝。”剑沉舟说:“这是我给你铺的路,你娘亲也希望你走的路。”
“我知道了,”剑昭泣不成声:“我会的呜呜呜,我会的……”
“你若走错了路,你娘亲会心疼,你外婆也不会放过我。”剑沉舟沉默片刻,言:“我也无法原谅我自己。”
他松手,放开了剑昭。
然后打开刑椅,抱起晕厥的夭夭。
他将怀中人牢牢地禁锢,偏头:“明日启程,我给你找了都城中最好的私塾。吃住都有人安排,盘缠也会被你备好。”
剑昭腿脚发软,踉跄几步,最终还是跪倒在地上。
墨发凌乱,挡住了少年哭红的眼睛。
他垂着头,压制着内心的痛苦,咬牙答应:“是……”
他眼睁睁地看着夭夭被父亲抱走,正如数月前与夭夭初见一样。
夭夭安静地躺在父亲怀里,垂下一双赤足。
他目送他们远去,瞬间瘫倒在地。
剑昭对着头顶凄冷的月光又哭又笑,他想自己一定是疯了。
因为已经硬得发疼——
作者有话说:其实三个人中有三个都是变态。不敢看评论区了,大家自由发挥吧,骂谁都行,不会删任何评论,如果评论不见了那就是触发审核的违禁词了
第39章 你要成亲了 剑沉舟没再多言,……
剑沉舟没再多言, 抱着夭夭离去。
他抱夭夭入浴桶时,发现异常。
夭夭早就醒了, 但还没缓过来,身体承载了太多感受,大脑已经无法给出反应来消化。
夭夭虽睁着眼睛,却没有表情,呆愣地任人摆布。
剑沉舟将他抱在怀里,故意无视着他的身体反应,用皂荚尽职尽责地刷洗皮肤。
直到最后,还立着。
“我记得最近不是你的发情期。”剑沉舟掐住他的下巴,逼着夭夭和自己对视:“是因为被哥哥惩罚而有感觉, 还是因为被剑昭注视着?”
“……”夭夭眼神涣散, 半阖眼帘。
“无论是哪种答案,我都不喜欢。”剑沉舟轻语。
他攥紧夭夭的手腕, 沙哑道:“不许碰,让它自己解决。”
怀中的夭夭挣脱不开,哭腔喘气。
不知过了多久, 水温渐凉, 他也终于松开了夭夭的手腕。
水下夭夭的腿根还在抽搐,喉头滚出不似人类的呼声。
“当一个乖孩子。”剑沉舟摸了摸他的头顶:“乖孩子不会对着哥哥发.情。”
夭夭咬紧牙关。
片刻后,终于恢复正常。
“做得好。”剑沉舟奖励似的吻了吻他的额头。
说罢,剑沉舟率先走出浴桶,下半身裹好浴巾。
微弱的烛光下,他前胸后背皆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疤痕,最新的伤口肉泛白,渗出丝丝血迹。
即使这样也掩盖不了他身上流畅的肌肉线条,水珠从沟壑的肌肤上滚落, 将他身体镀了层蜜色。
夭夭一直低头不语,久到剑沉舟以为他睡着了。
就在他准备将夭夭抱起来之时,两条温热的胳膊率先搂住了他。
“哥哥,”夭夭的声音似被水发泡,咬字却清晰:“你方才,骂我是狐狸精。”
剑沉舟别过头。
夭夭笑了笑,湿漉漉的墨发贴在脖颈,似一只美艳的水鬼。
他贴着剑沉舟耳畔,语气缠绵:“没有人类会对家人说这种话。你说我是狐狸精,那我勾引你了这么多年,你对我可有半点动心?”
——“其实,你刚才也有反应了吧?”
剑沉舟瞬间睁大眼睛,猛地将夭夭推开,夭夭扑通摔回浴桶。
溅出来的水花,弄得二人皆是狼狈。
“闭嘴!”剑沉舟似乎受了极大的侮辱,气得面色通红,怒不可遏:“你若再说这种话,我不介意让你再受一遍刑!”
他危险地眯了眯眼,又上前捏住夭夭下巴:“被剑昭带坏了吗…看来我要再好好教育教育你,乖孩子不会说这种话!”
夭夭眼圈瞬间泛红:“可我一直喜欢…”
“闭嘴!”
剑沉舟愤怒打断。
他深吸一口气,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种话不许再讲,”剑沉舟字字诛心:“你说你喜欢我,这只会让我作呕。”
夭夭浸泡在早已冰冷的水里,黏湿的长发挡住大半张脸,令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剑沉舟双眼闪过一丝悲哀:“夭夭,我们就这样平安过日子,不可以吗?”
“你说你不许我成亲生子,现在李姑娘去世了,昭儿也马上要离开,府邸里只会剩下我们二人;”
“你如今又不用去学堂,也不用上工,你要什么我就给你买什么;”
“如此,不是实现了你小时候的愿望吗,你还不知足吗!夭夭,你说话啊!”剑沉舟低吼出声。
他眼角竟也滑下一滴晶莹的水珠,与鬓角白发在月色下交相辉映,都闪了一抹着银色光芒。
等不到夭夭回答,剑沉舟牵出一个苦笑:“夭夭,我老了。若我死了,你该怎么办啊……我的夭夭。”
浴桶里早已没了人影,一只赤狐顺势爬上剑沉舟怀抱。
它吻去剑沉舟眼角晶莹,剑沉舟抱紧它,将脸埋入湿乎乎的皮毛中。
他怎么也想不通,夭夭为何会这么执着。
无论是失忆前的夭夭,还是失忆后的夭夭,或者真的是二十年前的他。
……
…
*
二十年前——
盛夏,私塾
剑沉舟一路策马狂奔。
到了私塾门口,他甚至来不及栓马,火急火燎地跑进去。
“抱歉,我来晚了!”
大家的视线齐刷刷朝他投来。
学堂中,一个哭嚎的麻子脸少年,旁边是他怒气冲冲的家长,夫子在一旁为难地叹气。
剑沉舟腰腹一沉,他低下头,见腰身被夭夭紧紧抱住。
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笑容的脸蛋儿,此时安安静静地贴着自己,像找到靠山的雏鸟。
看到夭夭毫发无损,他才微微放下心,作揖询问:“出什么事了?”
夫子叹气:“剑大人,令弟他把这孩子打伤了。”
剑沉舟心下沉重,推开夭夭,俯身对视着他的眼睛:“真的吗?”
夭夭眼角泛红,点了点头。
“剑大人,您捉妖本领我等佩服,但您也要会教育小孩啊!”那家长生气:“您看看,您弟弟把我们家孩子打成什么样了?”
那孩子哇哇大哭。
家长皱眉:“别哭了,过去给剑大人看看你的伤势。”
剑沉舟轻声细语地把他哄过来,仔细查看。
望着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剑沉舟身体一次比一次冰凉。
额头、手肘、脖颈。
在非致命的位置,下了死手。
夫子重重地叹了口气:“若不是学堂其他孩子拦着,令弟估计……此时都在衙门了。”
夭夭垂着眼。
剑沉舟克制住情绪,压着夭夭脖子,一起对那孩子鞠躬:“抱歉,多少盘缠我会承担。”
那家长后续又说了什么,夫子说了什么,夭夭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
直到夕阳西下,他才被剑沉舟带走。
回家的路上,缄默无言。
血色的夕阳将二人影子拉长,像另一个世界的亡魂。
“为什么?”剑沉舟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告诉过你多少次,在没有伤及你性命的情况下,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许对人类动手。”
夭夭驻足。
剑沉舟倏然愤怒:“你有没有听进去!若再这样下去,你以后和那群凶暴残忍的妖魔没有区别!到那时候,我只能亲手杀了你!”
“他说你不要我了。”夭夭道。
剑沉舟气笑:“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又不是我们家的人,说这种话你也信?”
“嗯。”夭夭无声地滚下泪珠。
他仰起脸,原来早已哭得梨花带雨:“他说,你已经定亲了!”
剑沉舟心脏骤然一痛,他下意识后退一步。
夭夭终于哭喊出声:“学堂里的大家都知道,说你已经定亲了!还都找我讨要糖果!为什么我不知道,为什么你瞒着我!你不是答应过我,永远不会成亲生子,永远会陪着我吗!骗子,你们人类都是骗子!你不许成亲啊啊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身体顺着围墙缓缓下滑,抱着自己膝盖泣不成声:“不许成亲……呜呜呜,哥哥,你不要我了,哥哥……”
第40章 唉 “你冷静点!” 剑沉舟……
“你冷静点!”
剑沉舟弯腰按住他肩膀, 浓眉紧蹙:“谁跟你说我定亲了,我怎么都不知道自己定亲了?”
“你还在骗我!”夭夭甩开他的手, 哭得双眼发红:“骗子,胆小鬼,讨厌你!”
剑沉舟真是实打实气笑了,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这样好不好?”他无奈地蹲下,跟小狐狸面对面,三指朝天:“若我瞒着你定亲,天打五雷轰,让我惨死妖窝没有全尸。”
“咳咳。”一声苍老的男音传来。
夭夭瞬间炸毛,怒目圆睁地盯着来者。
剑沉舟心道不好, 不动声色地起身, 将夭夭挡在身后。
作揖:“师父。”
“沉舟啊,你说话不要咒自己。”师父捋了捋白须, 淡淡地瞥了眼正在朝他龇牙咧嘴的夭夭。
“进屋吧,为师有话对你讲。”
*
厅堂,剑沉舟去换衣服。
夭夭和白胡子师父面对面, 隔着一张小小的茶台。
师父捋袖, 呷了口茶,眼睛也不抬:“不到三百岁?”
夭夭发出唔唔低吼,凤眼怒睁,尖锐的指甲冒出,随时发动攻击。
师父乐了:“真有意思,老夫降妖除魔几十载,第一次碰上你这种不知死活的小妖。看来我这好徒弟,将你养得无法无天了。”
夭夭哑声警告:“不许再在这里出现!”
“这是我徒儿家,老夫想来就来, 想走就走。”师父微微一笑:“狐狸的占有欲真强。”
“我会把你赶走的!”夭夭恨得磨牙。
“那老夫拭目以待。”师父饶有兴趣。
“我来了!”
剑沉舟换好衣服后,忙不迭地赶来,生怕夭夭和师父发生什么冲突。
结果就见夭夭手疾眼快地打翻茶水,楚楚可怜地跑过来朝自己告状:“哥哥,这老头欺负我QAQ”
剑沉舟无奈:“不许任性。”
他刚在师父对面坐下,怀中就自动出现个小狐妖。
夭夭也不装了,释放出自己毛绒绒的耳朵和尾巴,让自己看起来有气势些。
“夭夭。”剑沉舟生气,严肃批判道:“坐好!”
“什么坐好不坐好,平日人家就坐哥哥怀里,今天为什么不行了。”夭夭眨巴着双眼,挑衅似的朝师父示威。
剑沉舟头疼。
“呵呵呵。”师父也不恼,微笑道:“为师今日来,是有好事告诉你。”
剑沉舟下意识抱紧了夭夭,皱眉:“嗯,您说。”
“为师给你定下的这门亲事,你可满意吗?”
夭夭宛如天打五雷轰,他愣了几秒,立刻指着师父大骂:“原来是你这个老头做的坏事!谁让你给哥哥定亲了,你混蛋,你无耻,你你你变态!”
夭夭将毕生所学的脏话都骂了出去,气得浑身颤抖。
这次剑沉舟没有阻止他,而是等夭夭骂完,将他重新揽入自己怀里,让自己努力平静:“这门亲事,我不喜欢,我也不会承认。”
师父似早就料到他会这样说,皮笑肉不笑地捋了捋胡子。
剑沉舟深吸一口气:“夭夭,你先出去。”
“可是……”
“乖,相信哥哥。”剑沉舟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顶。
夭夭不情愿地答应,临走前还深深地剜了师父一眼。
*
看见夭夭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后院,剑沉舟终于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愤怒质问:“您为什么要逼我成亲!”
“李姑娘是你表妹,你若娶了她,剑家这一脉也算保住了。”师父淡定地给自己倒了杯差:“而且这门亲事,也是李姑娘的娘亲提出来的。师恩如父,我给你做决定,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吗?”
那杯茶被师父推到自己面前,剑沉舟只觉得他们疯了。
师父抬眼:“你自小家门不幸,父母双亡,亲弟失踪。”
“可这也不是我想随便和别人组建家庭的理由!”剑沉舟激动反驳:“再说了,我才见过李姑娘几面?她只是我的表妹,我不可能喜欢她!”
师父音调提高:“那你若是死了呢!”
剑沉舟一时语塞。
见他这模样,师父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从小就是这样,不会听我把话说完。我知道,你是个坚强的孩子,不会靠着组建家庭来获得爱。但是为师问你,你为何成为捉妖师?”
剑沉舟厉声:“给家人报仇,杀尽天下妖魔!”
“嗯。”师父说:“赴死是我们捉妖师的宿命,只是早死和晚死罢了,你也一样。剑家好歹曾经也算名门望族,你若没有妻子和子嗣,你死后,剑家也彻底消失了。”
剑沉舟攥拳,颤声:“那我也不能……”
“他叫夭夭,对吧?”
剑沉舟瞳孔骤缩,失声:“师父,这不关夭夭的事!”
“少一惊一乍。”师父不悦:“某天你若牺牲,那夭夭该何去何从?他从小被你圈养,如今不可能回归妖族,妖族也绝不会接纳他;那他离了剑府的庇护,真的会作为人类安稳度日吗?这孩子长得漂亮,要是被恶人掳走,轻则被充妖妓,重则剥皮斩首分尸掏妖丹!你有没有替他考虑过?”
一字一句如鼓槌砸在剑沉舟心房上。
他还真没从这个角度思考过。
光是听见这些字眼,剑沉舟就恶心胃痛。
若是有人敢这么对夭夭,他即使化成厉鬼,也要将那人碎尸万段!
见剑沉舟动容,师父勾了勾唇角。
他路过剑沉舟,拍了拍徒儿肩膀:“沉舟,为师是为了你好。这些话,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似血的残阳洒在剑沉舟的身上。
他无言许久,最后踉跄了一步,扶着门框稳住身形。
师父说了这么多话,他唯一赞同的——剑府,绝不能消失。
*
夭夭等了很久剑沉舟才回来。
他朝自己露出一个疲惫的笑意:“快睡吧,很晚了。”
夭夭知道哥哥累了,点点头,爬到床上乖乖躺好。
剑沉舟静了静:“怎么不回自己的房间?”
“今天想跟哥哥睡。”夭夭可怜兮兮地看着他:“怕做噩梦。”
剑沉舟坐在床边,凝眸许久。
师父的话如同魔咒萦绕在他耳畔。
——是啊,有朝一日自己死了,夭夭该怎么办?
——他从小就被娇生惯养,做什么都有下人伺候,吃饭也嘴叼,遇见不喜欢的能整天不吃饭,就连糖葫芦都要吃新鲜的。
——自己要是死了,谁来保护他?
“夭夭,”剑沉舟望着虚空,喃喃低语:“若有朝一日我离开你,你该怎么办?”
夭夭的尾巴不晃了,嘴角的笑意也凝固。
“哥哥说……什么?”
“……没什么。”剑沉舟挤出一个笑容:“睡吧,别胡思乱想了,乖。”
他背对着夭夭躺下。
或许是今日经历的事情太多,不一会儿剑沉舟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夭夭睁着眼睛。
——什么意思?哥哥为什么要离开我?为什么?是那老头跟他说了什么吗?哥哥还是要成亲吗?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哥哥是我的,不可以不可以!!!
眼部神经连带着鼻腔酸痛,除此之外,一股奇异的情绪如同暗影,钻入他的身体。
夭夭眼球瞬间变得血红。
不是因为泪水的缘故,而是野兽厮杀前的嗜血激动。
他机械地起身,悄无声息地从靠墙的窗户跳了出去。
在刺骨的寒风中,夭夭像是一具傀儡,朝着某个房间一步一步走去。
他赤着足,长廊上的脚印,从人类的脚掌逐渐变成野兽的爪印。
再看去,长廊上哪有什么人类,而是一只半人高的狐狸。
——对啊,我为什么要像人类一样忍气吞声?我是狐妖,我是妖!
——杀了那个老头,吃掉他,就再也没人逼着哥哥成亲了吧?
——哥哥是我的……是我的……
来巡逻的小厮听到可疑的动静,跑过去一看,顿时被一双金灿灿的兽瞳吓得瘫软。
夭夭无视他,嗜血的欲望在内心叫嚣,空虚的身体唯有新鲜的人肉才能满足。
夭夭好饿,从未这么渴望填饱肚子。
他停下脚步,白森森的獠牙淌下口水,对准了这个正在哭嚎的小厮。
——吃了他,再去杀掉那个老头……
——吃了他,吃了他!
“嗷——”
“啊啊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剑府。
师父倏然睁眼,开窗探视,院子里却空无一人。
他蹙眉,喊了声:“沉舟?”
“……”
“剑沉舟,方才是什么声音?”
“师父!”
院子里传来剑沉舟的声音,他听上去急匆匆:“没事!仆人在院里发现了一条蛇。”
听到这个回答后,师父重新关上窗。
剑沉舟出了一身冷汗,他忙将半个身体鲜血淋漓的小厮背上后背,朝夭夭低吼:“别愣着了,喊医师过来!”
“好、好!”夭夭已经恢复人形,机械麻木地听从指令。
他大脑发懵,忍住哭意在黑暗奔跑,等到医师赶过来时,夭夭也终于忍不住蹲在地上抱膝痛哭。
若不是剑沉舟过来寻他,他刚才差点吃了那个小厮。
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为什么会起吃人的念头!
夭夭悲痛欲绝,他粗鲁地擦干净嘴边的血,却在舌头接触血液的一刹那,冰冷的身躯暖和了起来。
*
幸好被咬伤的只是手臂。
当小厮苏醒后,第一反应就是朝剑沉舟惊恐报告:“老爷,我看见、我看见二公子他……”
剑沉舟阴着脸不语。
小厮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
他冷笑地坐起身,恭敬的态度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嘲弄起来:“我明白了,我都明白了。二公子他不是人啊,难怪老爷您将他看得这么严。”
“给你十箱金子,”剑沉舟面无表情:“离开这里,嘴严一点。”
“啧啧啧,不够。”
“外加江南的一处房产,”剑沉舟继续道:“还需要什么,尽管提。”
“堂堂捉妖师的弟弟,竟然是狐妖。”小厮痞里痞气:“若我把这个消息放出去,可比您给的东西值钱多了。”
剑沉舟攥紧了拳头。
最可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你究竟想要什么?”他怒视着小厮:“说出来,我们都可以商量。”
“商量?”小厮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嬉皮笑脸:“老爷,只要把二公子供出去,我往下三代都吃喝不愁了。”
说着他就要下床,捂着伤痛的胳膊出门。
谁知,剑沉舟单手拦住了小厮的去路。
“夭夭他没杀过人。”剑沉舟听见自己说:“但我杀过。”
“!!!”
小厮倏然目眦欲裂,眼球几乎凸得爆掉,整个人被他着脖子拎起来。
然后扑腾了一阵,再也没了动静。
剑沉舟松手,尸体疲软地歪倒在地上。
他眼球灰蒙蒙的,几乎看不见焦点,只觉得自己也如妖魔一样肮脏透顶。
紧接着,背后传来不疾不徐的鼓掌声。
“看来我的好徒儿,还学会杀人了。”师父冷笑。
剑沉舟脸上瞬间血色尽失。
路过小厮的尸体,师父用靴尖踢了踢:“给你两个选择,一是为师大义灭亲,将你和那只孽畜押回道观,斩首示众;”
“第二个,走为师给你铺好的路,乖乖地和李姑娘成亲。”——
作者有话说:要是以后0点没更新就是晚上六点
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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